高考当天,我爸给我的卧室加了一把锁。
发小守在门外,要我把今年让给姐姐。
我拨通了一一九,攥着准考证等破门。
他们以为,毁掉一场考试就能继续拿捏我。
却不知道,门外等着曝光的,还有一份冒用我签名的卖房合同。
【第一章】
门把手拧不动的时候,距离语文开考还有五十三分钟。
我又拧了一次。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不是锁坏了。
有人在外面扣了搭扣锁。
周恺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
行舟,别折腾,叔叔刚装的,你拽不开。
我把准考证塞进透明文具袋。
钥匙呢?
在阿姨手里。
让她开门。
门外静了两秒。
周恺笑了一声。
你成绩好,明年考也能上。明珠不行,她复读一年了,真输给你,她受得了吗?
我抓着门把手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考她的,我考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叔叔那个账号,现在都知道你们姐弟同年高考。她一直是重点培养的那个,你要是比她高一百多分,叔叔怎么跟人解释?
我抬脚踹在门上。
门板撞出一声闷响。
妈!开门!
拖鞋声从客厅过来。
我妈隔着门喊我名字。
许行舟,你消停一点。你姐姐刚出门,你非要让她一路惦记着你闹事?
我要高考。
明年不能考吗?
这六个字落下来,我的手停在门板上。
书桌右上角贴着倒计时。
最后一页是我昨夜亲手撕的。
我问她:报名费是我自己攒的,资料是我捡姐姐不用的,连考前那顿饭我都没吃你们的。我还欠她什么?
她在门外吸了口气。
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总计较这些?你姐姐身体不好,我们多顾着她一点,有错吗?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主手机昨夜被她拿走了。
她说,怕我睡不好,替我收着。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收了。
我爸在客厅咳嗽了一声。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关着。中午考完自然放他出来。
周恺接话:叔叔,您放心,我在这儿看着。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到床边。
床垫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
去年暑假,我替一家文具店理了二十天货,老板除了工钱,还把这部旧手机给了我。
电话卡是我自己办的。
每个月八块钱。
我原本留着听英语。
我先打开录音,走回门口。
爸,你们确定不让我参加今天的高考?
我爸的声音带着饭碗碰桌的响动。
少拿高考吓唬我。你姐姐复读这一年,我花了多少钱?你在学校随便学学就能考好,让她一年怎么了?
周恺补了一句:等明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请你吃饭。
我停止录音,保存。
随后拨通一一九。
接线员问我地址。
我报了小区、楼栋、楼层。
我十八岁,家人从外面加锁,把我关在卧室里。我今天参加高考,他们拒绝开门。没有起火,也没有燃气泄漏,我需要帮助脱困。
对方让我远离门口,不要翻窗,并告知会联系辖区警力协同处置。
我重复了一遍楼栋入口。
挂掉电话,我又给班主任发去定位和录音。
唐老师很快打过来。
行舟,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别撞门。证件拿好。我联系考点,你只管保证自己安全。
我把文具袋挂在手腕上。
门外,周恺敲了两下。
怎么不闹了?想通了?
我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说:你别恨明珠,她昨天还替你说话,说至少让你把饭吃了。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十六分。
楼下响起警笛。
客厅的椅子被拖开。
我妈先问:谁家出事了?
随后有人敲门。
消防救援,接到报警,有人被困。
门外彻底没声了。
我冲着门板喊:我在这里!卧室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我爸把声音拔高。
孩子跟家里闹脾气,我们教育一下,不用你们管!
民警让他打开卧室门。
我妈说钥匙找不到了。
我听见周恺压着嗓子喊她:阿姨,快开吧。
我爸截住他。
他身体不舒服,不能出去。
民警隔着门问我是否需要就医。
我回答:我身体正常,我要参加高考。他们为了让我姐姐成绩比我高,故意不让我去。门外的话我录下来了。
钥匙还是没有出现。
消防员让我退到墙边。
工具咬住金属搭扣,刮擦声刺进耳朵。门框落下碎屑,我握紧文具袋,掌心全是汗。
下一秒,锁扣断了。
我拉开门。
周恺伸手想拦我,碰上民警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我妈抓住我的校服袖子。
你真报警?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们!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们锁门的时候,怎么没问我怎么看你们?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
楼道里,消防员侧身给我让出路。
快去,别掉东西。
我跑下楼。
唐老师已经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备用文具。
他把我送上前来协助的警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前,我爸从楼里追出来。
许行舟!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
他举着手,等我低头。
我把安全带扣紧。
走。
【第二章】
到考点时,距离开考还有二十分钟。
唐老师接过民警递来的情况说明,陪我走到安检入口。
我的手还在抖。
文具袋上的拉链拉了两次都没拉开。
老师没有催。
他替我拧开水瓶,递到我嘴边。
喝一口。现在只有一件事,进去,把会写的写出来。
我喝下水。
水蹭过嘴角,校服领口湿了一片。
我问:他们会不会找到考场里?
不会。外面的事交给老师和警察。
我点头,往里走。
到警戒线前,我又停了一下。
唐老师,他们真的想让我考不了。
老师抬起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听见了。录音我也保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用再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我咬住牙,转身进了考点。
试卷发下来时,第一道阅读题的字挤在一起。
门外那句明年不能考吗,反复往耳朵里钻。
我把双脚踩实,抽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许行舟。
一笔一画。
铃声响起,我翻开试卷。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句号,掌心的汗已经干了。
出考场时,我妈站在校门外。
她拎着饭盒,旁边是周恺。
看见我,她迎上来,先往四周看了一圈。
考都考了,气也该消了。回家吃饭,下午还要考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
饭盒的塑料提手在她手里绷紧。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恺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行舟,别让阿姨下不来台。早上不是逗你玩嘛,至于叫消防车?
我问:逗我玩,需要我爸装一把新锁?
周围几个家长转过头。
周恺收起钥匙。
小点声。
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别计较?怎么轮到你,就知道丢人了?
我妈伸手拉我。
我躲开,走向唐老师。
她立刻喊:老师,你劝劝他,这孩子从小脾气犟,我们也是为他好。
唐老师挡在我前面。
下午两点多还要入场。他今天中午跟我吃饭。
您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不合适吧?
我是他的班主任。高考期间,我管我的学生吃饭休息,很合适。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周恺还想说话,执勤民警走了过来。
上午的民警留过信息,提醒我考完后配合做笔录。
我妈看见对方,饭盒差点脱手。
她凑近我,嘴唇发紧。
你真要把你爸送进去?
我看着她。
我现在只想吃饭,然后考数学。请你别挡路。
中午,我在学校临时联系的休息点吃了盒饭。
唐老师把一张纸放到我手边。
这是辖区民警的联系方式。你姑姑也联系上了,她下午过来。
我握着筷子抬头。
我姑?
她之前来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登记过电话。
手机震了起来。
是许慧。
电话一接通,她先问: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别回家,我在你考点旁边订了房,下午考完我接你。
姑,我没钱。
她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谁跟你提钱了?先考试。
下午数学考完,我走出考场,许慧正站在路边。
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眼睛在我胳膊上停住。
早上拽门时,前臂被锁扣边缘刮了一道。
她碰了碰旁边的皮肤。
疼不疼?
一点。
去做笔录,顺便把伤拍下来。
姑姑没有带我回家。
做完笔录,她陪我去处理伤口,又领我回酒店。
直到坐在床边,我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一直发紧。
姑姑把热饭放在桌上。
吃完睡觉,明天还有考试。
我刚拿起筷子,房门就被敲响了。
我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许慧,把门打开。我的儿子,轮不到你带走。
姑姑没有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管得着吗?
她拿起手机,拨给前台,请对方联系酒店安保。
我爸在门外拍了两下。
许行舟,你给我听着!明天考完,回来把东西签了,不然你别想拿走户口本!
我放下筷子。
什么东西?
外面停顿了一下。
家庭协议。你不是想独立吗?签了,以后没人管你。
姑姑按住我的手腕。
不签。
她盯着房门,声音沉了下去。
许建成,你是不是已经动了老爷子留给行舟的东西?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乱了。
我爸没有回答。
他走了。
【第三章】
第二天出门前,姑姑替我检查了一遍文具袋。
我问她:爷爷给我留了什么?
她把身份证放进夹层。
考完最后一门,我陪你一件件查。现在别分神。
我盯着她。
跟我爸让我签的东西有关?
很可能。
那你答应我,别替他们瞒着。
姑姑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我答应。
剩下的考试,我没再见家里人。
每次进考点,姑姑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最后一门结束,我收起笔,等监考老师收卷。
有人在后排哭,有人压着声音讨论暑假去哪儿。
我只盯着桌角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这一次,没被拿走。
走出校门,我对姑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她领我去了街对面的面馆。
面端上来,她没动筷子,先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
爷爷站在一间临街商铺门口,扶着卷帘门,另一只手牵着小时候的我。
姑姑问: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我爸说爷爷治病欠债,早就卖了。
没卖。
我抬起头。
爷爷在你十二岁那年,把这间铺子过户给了你。手续办完后,租金一直交给你爸代管。
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
姑姑继续说: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爸的,也不是你姐姐的。
面汤的热气扑上来。
我往后挪了挪。
我初二那年买不起校服,他让我穿姐姐改小的旧外套。
姑姑捏紧手机。
我知道。
我高一申请助学金,他骂我,说我把家里的穷事往外讲。
我停了一下。
那间铺子,一年租金多少?
这两年每月六千二。以前低一些。
我盯着碗里的面。
爷爷把铺子过给我之后的第一年,我爸就说家里没钱,让我学会懂事。
我每次去文具店,只买最便宜的笔芯。
姑姑翻出一张聊天截图。
昨天下午,老租户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拿着买卖合同来量尺寸,让他到期搬走。
他为什么给你打?
爷爷在的时候,我替他收过租,留了电话。租户听买家说你急着卖铺子出国,觉得不对。
我伸手接过手机。
那张合同只拍到最后一页。
出卖人一栏,是许行舟。
落款处也是这三个字。
只是那个舟字,最后一笔朝上勾着。
我从来不那么写。
姑姑看着我。
你签过吗?
没有。
委托书呢?有没有给你爸授权卖铺子?
没有。
她把另一张截图翻出来。
这张是租户拍到的买家聊天记录。你爸收了二十万定金,说等你高考结束,就让你去办手续。
我终于听懂了酒店门外那句话。
不是独立协议。
是让我替他们把假签名变成真的。
我问:钱给谁用?
姑姑没有替我猜。
我们查。
吃完面,她带我去见了律师。
宋律师先核对我的身份证,又问了生日。
你已经成年,房子在你名下,处置权在你自己手里。先查登记情况,再看合同和资金。不要只听家里口头说。
他没有拍胸脯说一定能赢。
他让我把知道的事实按时间写下来。
什么时候知道有这间铺子。
什么时候被告知已经卖掉。
有没有签过空白文件。
有没有收过租金。
我写到最后一项,笔尖停住。
没有。
一分钱也没有。
宋律师把纸接过去。
关你不让考试的事,配合警方。房产和租金的事,我们另走程序。两件事不要混在一句气话里。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许明珠发来一张照片。
她坐在一家留学咨询机构里,桌上摆着两份资料。
一份写着她的名字。
另一份是周恺。
紧接着,她发来语音。
许行舟,你闹够了没有?爸都给我交了项目定金,你现在翻脸,钱退不出来。你一个男的,以后赚钱还不容易吗?
我把语音播放了两遍。
宋律师抬眼看我。
保存原始记录。
我点开对话框,只回了一个问题。
你们拿什么钱交的?
许明珠回得很快。
那间铺子本来就是家里的。爷爷偏心给了你,你还真当自己一个人的了?
姑姑站起身,椅脚划过地面。
我抬手拦住她。
接着问。
你知道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对面显示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一句。
你少套我的话。明天回家,爸有办法让你签。
【第四章】
我没有回家。
第三天上午,我和姑姑去了不动产登记窗口。
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后,把查询结果交给我。
权利人,许行舟。
没有完成转移登记。
我用指腹压住自己的名字,问能不能出具查询证明。
工作人员点头。
姑姑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宋律师随即联系买家,告知争议和未经授权的事实,并安排送达书面通知。
买家姓潘。
电话里,他先是不信。
你爸说你人在外地集训,全权委托他卖。身份证复印件都有,怎么就没授权?
我说:身份证复印件,不等于我的委托。
他让我把身份证和查询材料带去见一面。
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
潘老板带来的文件,比租户拍到的多。
买卖合同。
一份授权委托书。
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收款确认。
我一张张翻。
三处签名,全不是我的。
潘老板越看我的表情,脸色越沉。
你爸还说,你要出国,卖房就是为了交学费。
我把许明珠那条语音放了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爸都给我交了项目定金。
潘老板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他拿我的二十万,给他闺女花了?
宋律师示意他先坐。
合同效力、返还定金和相关责任,要分别看。许行舟没有收款,也不认可这些签名。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原件和转账凭证。
潘老板盯着我半晌,拿起手机。
许建成,你到律所来一趟。
我爸来得很快。
我妈和周恺都跟着。
推门看见我,我爸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合同。
他抬手就往我脸上扇。
宋律师起身挡在桌前,姑姑把我拉到身后。
这里有监控。你动手试试。
我爸的手停住。
他转头冲姑姑吼:你非要把我们家拆了是不是?
姑姑把产权证明拍在桌上。
谁的家?这间铺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妈伸手来收桌上的文件。
家里的事,别给外人看笑话。行舟,你爸替你管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害你?
我压住合同。
那这是谁签的?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爸替你签个名字怎么了?
我转向潘老板。
您听见了?
潘老板把椅子往后拖开。
许建成,你说孩子早同意了,原来是这么个同意法?
我爸转过脸,挤出一句老潘。
潘老板没让他说下去。
把钱退给我。
钱还在项目里,过两天就能退。
几天?
你别逼我,我儿子就在这儿,签一下不就完了?
我爸把笔丢到我面前。
许行舟,签。
那支笔滚到我的手边。
周恺靠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给脸不要脸。明珠出去读书,回来有本事了,还能不拉你一把?
我看向他的资料袋。
你也去?
他下巴抬起来。
我陪她,叔叔阿姨才放心。
她拿我的铺子,你拿什么?
周恺的嘴角绷住。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
他比你知道心疼人!
宋律师把那支笔收了起来。
当事人已经表示不认可,不会签。今天是核实事实,不是逼迫签字。
我妈坐到我旁边,忽然换了声调。
行舟,妈妈知道你委屈。这样,铺子卖了,给你留两万上大学。你姐姐身体差,她在外面要多用钱。你吃点苦,能怎么样呢?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想起今早在窗口,工作人员问我是否收到过房产收益。
我回答没有时,姑姑别过了脸。
我把手收回桌下。
卖我的铺子,再拿两万赏给我?
她眼圈发紧。
一家人非得分那么清楚?
那我现在不同意卖。你们是一家人,就一起把定金退了。
我爸踢开椅子。
我养你十八年,你还跟我算账!
我站起来。
抚养我,是你们的责任。拿走我的房子,不是你们的权利。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
我把产权证明收进文件袋。
高考,我考完了。
铺子,我不卖。
字,我不签。
宋律师按下桌上的呼叫铃,请同事过来。
门被推开时,我爸还在看我。
他等着我改口。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次也没停。
【第五章】
当天夜里,我爸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只有一句。
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为一间铺子,要把亲爹送进牢里。
视频里,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爸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背后摆着许明珠的奖状。
他说自己砸锅卖铁供我读书。
他说姐姐从小有病,我却容不下她。
他说我被姑姑挑唆,要夺家产。
最后,他截出我那句字,我不签。
前后全剪掉了。
周恺第一个转发。
有些人读书读得六亲不认。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播放键上。
姑姑伸手想拿走手机,又停住。
别看了,睡觉。
我没有关。
他们的视频底下,还挂着我爸卖的家庭教育课程。
封面上是我姐姐。
标题写着普通家庭如何培养高分孩子。
我点开商品详情。
一张数学卷子铺满屏幕。
满分。
姓名栏被裁掉,下面标着明珠同学亲笔答卷。
我把画面放大。
最后一道题的辅助线旁边,有一个墨水晕开的小点。
那天我的笔漏水,沾了手。
这是我的卷子。
我继续往下翻。
错题分类。
英语作文整理。
物理模型笔记。
全是我书桌里陆续消失的东西。
我妈每次收拾房间,都说旧纸留着占地方。
原来不是扔了。
是换了个名字,卖了。
我把链接发给唐老师。
老师打来电话,第一句就问:这些资料你授权过没有?
没有。
你先别跟他们吵。我联系年级组,能核对的原卷和留存扫描件,我们按程序核对。你自己的资料,也尽快取出来。
我爸的账号不算大,平时却一直靠姐弟同年高考吸引人。
姐姐是他嘴里自律、坚强、懂事的孩子。
我负责坐在角落,演那个爱顶嘴、不服管、等着被教育的弟弟。
每次拍完,他会抽走我手里的钱。
说是拍视频前借给我的道具。
这一次,他还想照着旧办法来。
先把我骂到抬不起头,再让我回来认错。
我打开电脑,建立文件夹。
关门录音。
高考报警回执。
房产查询证明。
卖房合同。
课程截图。
资料原稿。
姑姑坐在旁边,看我一项项命名。
你准备发出去?
先固定证据,再申请平台处理。他想让我跟着他的镜头喊,我不喊。
第二天,我在民警陪同下回家取证件和个人物品。
门口的搭扣已经拆了。
只剩几个新打的螺丝孔。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得很响。
我妈挡在卧室门口。
拿衣服可以,别的不能乱拿。
我说:我的身份证、证书、学习资料,都要带走。
你姐姐也要用那些笔记。
让她自己写。
许明珠从房间里出来。
她抱着一摞本子,指甲卡进封皮。
许行舟,你有没有良心?我复读压力那么大,你连几本破笔记都舍不得?
我走到她面前。
愿意借给你,和你拿去署自己的名字,是两回事。
她的手收紧。
民警提醒她,涉及归属有争议的物品先核实,不要抢夺。
我打开其中一本。
封面是她新贴的名字。
内页第一页,右下角,有我写的日期。
再往后翻,是唐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
推导正确,注意书写。
我把本子拿过来。
许明珠没有松手。
我问她:第三页那条公式,你当时为什么删了重写?
她眼皮跳了一下。
这么久了,谁记得?
因为条件少了一个负号。我改完后,唐老师让我在全班讲过。
我看着她。
你要不要跟老师核对?
她松了手。
我收拾书桌时,发现抽屉被清空了一半。
竞赛证书不在。
志愿填报资料也不在。
我转头问我妈。
她看了我爸一眼。
你现在连家都不要了,还要那些干什么?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
回来,把网上的事解释清楚,我就给你。
民警开口制止。
证件和属于他的物品,不能拿来附加条件。
我爸攥住遥控器,没动。
许明珠忽然把一个文件袋甩到桌上。
给他!我看他没了这个家,能走多远!
袋口没封。
里面滑出来一张纸。
是我爸替我找的复读学校缴费通知。
报名日期,写在高考前一周。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暑期留家协助店面交接,九月入学。
我捡起那张纸。
我爸伸手要夺,被姑姑挡住。
我看着他。
原来不是临时让我让姐姐。
你连我少掉的这一年,准备拿来干什么,都安排好了。
【第六章】
我把取回来的东西摆在姑姑家餐桌上。
证书有折痕。
笔记里夹着姐姐直播时用的提示卡。
其中一张写着,遇到不会的问题,就说这题不适合公开讲,付费课里见。
姑姑拿起卡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真敢。
我把卡片拍照,装回原处。
唐老师那边也有了结果。
学校留存的几份测试卷扫描件,能和商品详情上的答卷一一对应。
姓名被裁了,座号和批改痕迹没变。
学校对涉及本校材料的冒用进行了核查,并出具了事实说明。
唐老师把说明递给我时,问了一句。
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接过纸。
我妈说,姐姐的名声好了,家里才有钱,我才有书读。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次。
行舟,你能读书,不是靠替别人藏着成绩。
我低头,把纸边压平。
当天,我发出第一条公开回应。
只有事实。
我已成年。
高考当日被从外面加锁限制外出,消防和警方均到场。
名下商铺并未授权出售,我没有签署相关合同,也没有收到卖房款。
部分以姐姐名义出售的学习资料,实际由我完成。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做过隐私遮挡的证据。
没有公布住址。
没有放无关人的电话号码。
也没有让任何人去找他们。
宋律师看完,删掉一句我原本写下的诅咒。
别让他们把焦点拖走。
我看着那行被删掉的字,点了头。
回应发出不到一小时,我爸打来二十多个电话。
我没接。
随后,许明珠发来视频请求。
我点开录屏,再接通。
她背后是我家的客厅。
茶几上摆着纸巾,周恺坐在旁边。
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弟弟,你一定要逼死我吗?
我没有接这个话。
你打来是要归还资料,还是要说明卖房的事?
她一顿。
我身体一直不好,你是知道的。
所以你可以签我的名字?
不是我签的!
那是谁?
她转头看向旁边。
镜头外,我妈的声音插进来。
你别套你姐姐的话!
我看着屏幕。
你们不是来解释的,是来让我撤掉证据的。
周恺凑到镜头前。
许行舟,你给我听好了,明珠今天要是出了事,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我立刻问:她现在有自伤行为吗?有的话我马上联系急救和警方,地址我知道。
周恺的嘴张着,没接上。
许明珠伸手推他。
谁说我要出事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没有危险,就谈具体的事。需要医生,就叫医生。不要拿这句话让我签字。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声音已经拔高。
你凭什么什么都占着?爷爷把铺子给你,老师都偏着你,现在你连爸妈都要抢走!
我盯着她。
爸妈什么时候站过我这边?
她突然没声了。
我继续问:高考当天,谁去送你?谁被锁在卧室?铺子是谁的?出国名单上是谁的名字?
她抓起纸巾盒,砸向手机。
画面晃了一下。
周恺低头去扶,手腕露进镜头。
他戴着一块新表。
那块表,我在他的朋友圈见过。
配文是,叔叔送的成年礼。
我保存视频,发给宋律师。
他让我别再接这类电话,后续联系尽量走书面渠道。
隔天,平台暂时下架了涉争议课程,要求经营方补充授权和宣传依据。
我爸终于换了口气。
他发来语音,叫了我一声儿子。
行舟,爸之前说话重了。你把视频删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谈,铺子可以先不卖。
我回他一句。
不是可以先不卖,是你没有权利卖。
语音又发过来。
你就非要断我的财路?那些买课的钱,我也花在这个家里了!
我没有再回。
几分钟后,潘老板给宋律师打来电话。
许建成说,他不退定金,让我去告他儿子。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姑姑盯着屏幕,手里的抹布被拧出了水。
我伸手把抹布接过来。
姑,别替他们生气。
他们到现在,还觉得我的名字能替他们付钱。
【第七章】
出成绩前,宋律师陪我再次梳理了资金。
租户提供了历年的租赁合同和转账记录。
收款账户一直是我爸的。
最初几年租金少,后来逐年上涨。
累计四十多万。
宋律师没有把这笔钱直接写成全部侵占。
他指着清单解释。
你未成年时,监护人可以为维护你的利益合理使用财产。用于你本人的合理支出,要核实、核算。不能因为是你父母,就把所有钱都当成他们自己的,也不能不看用途就直接下结论。
我点头。
该算的都算。
我把学校缴费记录、助学申请、奖学金发放和兼职转账整理出来。
每一笔,能找到凭据的都附上。
我爸递过来一张手写账。
十八年抚养费,八十万。
下面甚至有一项。
精神付出,二十万。
宋律师把那张纸放回去。
法定抚养义务不能这样折算成债务。主张具体合理支出,请提供凭证。
我爸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十八年当爹的心血,不是凭证?
我坐在他对面,问:那我高一交资料费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没有钱?
你姐看病不花钱?
她的病历和支出可以核实。周恺的表,也算看病?
我妈扭头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要翻出来?
因为你们要我认账。
她闭上嘴,指甲开始抠手包的边。
我们依法提起相关民事诉讼,并根据查明的财产线索申请保全。
宋律师说清了担保、费用和风险。
姑姑先替我垫付。
我给她写了借条。
她看见借条,抬手想撕,又被我按住。
姑,不是见外。我要记住谁真帮过我,也要有能力还。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钱包。
那我等着。
随后,针对伪造签名、收取定金的线索,我们向警方提交材料。
潘老板也带着原件去了。
他先前还希望我能接着履行合同。
这次,他把文件袋递到桌上,只问工作人员。
钱明明是许建成拿走的,他为什么让我找一个没签过字的孩子?
相关材料被接收核查。
那天从办事窗口出来,我爸堵在台阶下。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衬衫领口翘着。
看见我,他先伸手去拽宋律师。
你赚这种钱,不怕缺德?
宋律师退开半步。
请别碰我。
我爸转向姑姑。
当年老爷子就偏你,现在你还带着我儿子来害我!
姑姑把包带从肩上放下来。
爸住院那半年,你去过几次?铺子过户,是他自己到场办的。你当时还按着行舟的肩,让他谢谢爷爷。
我爸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一直知道那是我的。
他想开口,看到路边有人停下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给他避开问题。
你不是分不清。
你只是觉得,我不敢要。
我爸猛地抬头。
我是你爹!
所以我以前一直等你给。
我把装着诉讼材料的袋子提起来。
现在不等了。
几天后,我们收到保全裁定及执行进展通知。
范围以法院认定和查控结果为准,没有把他们所有财产一把锁死。
可我爸手里那笔准备继续挪动的钱,终于不能随他安排。
他打电话来时,声音都变了。
你赶紧撤了!店里还要周转,你姐姐那边还要补钱!
我问:你打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先交代我的租金?
你现在吃住都有人管,还盯着那点钱干什么!
那你也找人管。
我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周恺又来找我。
他站在姑姑家楼下,手里没戴那块表。
我已经跟明珠说了,出国的事先缓缓。你别把我牵进去。
我隔着单元门看他。
高考那天,是谁替他们守门?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叔叔让我帮忙,我一个晚辈还能怎么样?
你可以不开那把锁,也可以不说让我再等一年。
我拿出手机。
你现在是来提供事实,还是继续威胁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行舟,咱们十几年的朋友,你至于吗?
我按下门禁按钮。
那天门关着,你在外面笑的时候,想过十几年吗?
门合上了。
这一次,钥匙在我手里。
【第八章】
出分那天,我起得很早。
姑姑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她把碗推过来时,故意没提成绩。
吃完再查。
我点头。
粥喝到一半,唐老师打来电话。
查到了吗?
还没有。
不着急,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先自己查,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爸前一天又发了视频。
他说已经反省,不该在高考当天跟孩子起争执。
一个起争执,把新装的锁、我妈藏起来的钥匙、周恺守在门外的笑,全抹掉了。
视频最后,他说准备办一次家庭沟通直播。
向孩子道歉,也向支持他们的家长解释。
许明珠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张写满目标分数的纸。
我没有点开评论。
只打开官方查询页面,输入自己的信息。
提交之前,手指停了一下。
姑姑坐到我旁边。
我帮你按?
我摇头。
这次我自己来。
页面刷新。
总分,七百零六。
数学,一百五十。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遍。
姑姑先站起来,又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
她抽了两张,没擦自己的眼睛,先塞到我手里。
给你老师打电话。
我拨通号码。
唐老师听见总分,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好。好,行舟。你把成绩单保存,后面志愿我们一起研究。
我张了张嘴。
老师,我没耽误。
他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没耽误。
姑姑把手机镜头对着我,想拍张照片,又问我愿不愿意。
我把背挺直。
拍吧。
她拍完,把照片发给我。
镜头里,我握着手机,眼角有水,嘴唇抿得发白。
桌上的鸡蛋已经凉了。
我把它吃完,一个也没剩。
我爸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我接通,打开录音。
他开口就问成绩。
我报了总分。
那边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动。
多少?
七百零六。
不可能,你别跟我赌气乱说。
你信不信,不影响成绩。
我爸喘了几口气,突然笑起来。
好儿子!我就知道你争气!今晚回来,爸给你摆一桌。直播也别怕,你坐旁边就行。
我没说话。
他继续安排。
之前那些误会,正好说开。你跟大家讲,是你考前紧张,家里想让你冷静,锁门没别的意思。成绩这么好,说明也没影响,对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一旁的姑姑停住了收碗的动作。
我问:是不是我考好了,你们就没错了?
你别老揪着那点事。
我要是没赶上呢?
电话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我又问:要是我坐在考场里,一道题都写不出来呢?你准备拿什么赔?
他压着声音。
事情不是没发生吗?
锁上了。警报响了。消防员把门撬开了。不是没发生,是没让你们得逞。
我爸拍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到底要怎么样!
把该还的还了,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挂掉电话。
下午,许明珠来了一趟。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姑姑问她要干什么。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递。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查分页面。
五百六十八。
她盯着我。
你现在高兴了吧?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这是你的成绩,不是我的武器。
她的眼睛一下抬起来。
但你们锁我的门,是你们的错。别拿成绩低替这件事开脱。
许明珠嘴唇发白。
爸妈现在天天吵架,周恺也不接我电话,课程有人要退,项目的钱退不全。你一定要把家里逼成这样?
我问她:如果那天我没出去,你会不会替我开门?
她攥着手机,一声不吭。
我又问:如果我没查到铺子,你会不会告诉我?
她把脸转向楼梯。
我说:你今天不是来问我,是来让我继续赔你的窟窿。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当我求你,这一次帮帮我。
我握住门把手。
你求的不是帮忙。
你求的是我考完七百零六分,还回去当那个任你们拿走一年的人。
门关上后,她在外面喊了很久。
我坐回餐桌前,打开志愿填报资料。
第一页,写下想去的城市。
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第九章】
我原本不打算参加那场直播。
宋律师也提醒我,公开对线不能代替司法程序。
可我爸把地点设在了他和人合租的培训场地。
他向购课家长发通知,声称当天会有我到场,展示真实成绩,恢复课程销售,接受新一期报名。
我的名字被印在海报最上面。
七百零六分学霸,亲授家庭逆袭方法。
下面一行小字。
父亲十八年教育成果分享。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场地方和平台分别发去书面声明。
本人没有授权。
本人不会授课。
任何以我名义收取的费用,都不由我承诺或认可。
我爸很快来电。
你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不留?
我说:你的活路,为什么一定要踩着我的名字?
他没再骂。
行舟,你来一趟。爸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歉。你不来,他们就会觉得我连儿子都教不好,这些年全白干了。
我停了几秒。
我会到场澄清。但不接受你安排的台词,也不替你招学员。
他答应得很快。
好,你怎么说都行。
那天下午,宋律师和姑姑陪我过去。
我只带了一个文件袋。
直播间已经开了。
门口站着十几个要求退款的家长,还有场地方的负责人。
我爸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他穿着熨过的衬衫,伸手想搂我肩膀。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转向镜头。
大家看,孩子来了。父子哪有隔夜仇,我们家行舟考得这么好,我这个做爸爸的,比谁都高兴。
我拉开一把椅子,没坐他旁边。
先说清楚,我来,不代表和解。
场内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爸脸上的笑僵住。
我妈坐在桌子另一边,眼睛立刻泛起水。
行舟,外人面前,你非得这么不给爸妈面子?
你们把我的名字印在收费海报上的时候,为什么没先问我?
我把声明放在桌上。
第一,我不参加课程,也没有同意担任宣传案例。请立即停止使用我的名字和成绩招生。
场地方负责人拿起声明,看了签名,又看我爸。
老许,你说孩子同意了。
我爸没看他。
孩子年轻,刚跟家里吵完,话说得冲。
第二,高考当天,我不是闹脾气。我被从外面锁住,明确要求开门,他们拒绝。
我打开录音。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你姐姐复读这一年,我花了多少钱?你在学校随便学学就能考好,让她一年怎么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
够了!别放了!
音频没有停。
周恺那句等明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请你吃饭,跟着响起来。
门口一名家长把手里的课程合同卷成一筒。
你自己把孩子锁起来,还卖家庭教育课?
我爸冲向播放设备。
宋律师挡在旁边。
当事人在陈述与自身有关的事实。你可以解释,不能抢东西。
我爸指着我。
你今天能考七百多,吃谁的,住谁的?没有我,你有今天?
我看着他。
你提供过哪些超出抚养义务的帮助,可以列出来。你拿过我的哪些财产,也一起列。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取出产权查询证明和争议合同复印件。
第三,我的商铺,被人冒用我的签名出售。我没有收取定金,也没有同意把卖房款用于姐姐和周恺的出国安排。相关事项正在依法处理。
我没有在镜头前宣布谁犯了什么罪。
我只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三处假签名并排摆出来。
潘老板从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也拿着文件。
二十万,转进你许建成的账户。你上次说,今天活动收了钱就退我。我来看看,你准备再收谁的钱。
我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场地方负责人脸色变了,立即让工作人员停止收款。
我妈伸手去关直播。
旁边一位家长拦住她。
退课的事还没说,你关什么?
许明珠一直坐在角落。
这时,她突然冲过来,抓住我拿资料的手。
卖房是爸决定的,笔记也是妈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谈到哪一步!
我把手抽出来。
我没有说那些签名是你写的。
她刚松一口气,我点开她那条语音。
那间铺子本来就是家里的。爷爷偏心给了你,你还真当自己一个人的了?
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问:这是不是你说的?
她抬手捂住手机。
我当时气糊涂了。
气糊涂,不会替你撤销说过的话。
我把最后一份学校核查说明放上桌。
第四,课程里部分冠以姐姐名字的学习材料,出自我本人。这里是原件比对和学校对相关事实的说明。购买课程的各位,可以依法向经营方主张权利,但请不要骚扰无关师生。
一名母亲把手机递给许明珠。
你视频里说,这道题是你熬到凌晨独立做出来的。现在给我讲一遍,行不行?
许明珠看了一眼题目,转头去找我爸。
我爸把脸偏开。
她嘴唇抖了几下。
我现在状态不好。
那位母亲把手机收回去。
我孩子也是熬到凌晨写作业。我交钱,是想让他学方法,不是让你们给他换个名字看别人的成绩。
桌边开始响起退款的声音。
不吵,却一声接一声。
我爸撑着桌面。
课程是有价值的,不能因为一点家庭纠纷,就全盘否定!
场地方负责人把印着我名字的海报扯下来。
授权是假的,现场先停。你们的退款问题,留好联系方式,按合同和平台规则处理。谁也别继续收钱。
周恺就在这时从后门走了进来。
许明珠冲过去抓住他。
你来解释!那天你不是说,只要把他关住,一切就都解决了吗?
周恺往后挣。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是你爸让我帮忙!
你还拿了我家的钱!
那是你爸答应给我的!
两个人拉扯着,周恺的文件袋掉到地上。
里面是他准备交给警方的情况说明。
宋律师先示意周围人让开,提醒不要抢夺和传播不相关材料。
周恺把纸捡起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我,嗓子发哑。
我会如实说。门是叔叔装的,钥匙是阿姨拿的。我守着门,我也没拦他们……我认。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原谅。
他低下头,把纸边攥皱了。
我爸终于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不再看镜头。
行舟,爸错了。
我看着他。
他嘴角抽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把诉讼撤了,把那些材料拿回来。铺子还是你的,咱们以后好好过。爸不能出事,你姐姐也不能毁了。
我问他:那我呢?
他抬起头。
我重复了一遍。
你安排关门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出事?你替我签字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毁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
我妈捂住脸哭。
许明珠坐在地上,反复说她不知道会这样。
潘老板堵在门边,拿着转账凭证,等我爸给一个还款答复。
场地方的人正在撤海报。
纸被撕开时,我爸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回椅子里。
他喃喃了一句。
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把资料收好。
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
从你们觉得我的一年可以白拿,我的名字可以乱签,我的人生可以替姐姐垫着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从后面追过来,抓住我的背包带。
妈求你,你别走。
我停下,卸下一侧肩带,把背包从她手里抽出来。
高考那天,我也求过你。
她的手落了下去。
这次,没人再敢挡门。
【第十章】
填志愿那天,我坐在姑姑家的书桌前。
唐老师通过电话陪我核对院校代码。
名字,专业,顺序。
每一项,我都读了两遍。
提交成功后,我把确认页面保存下来。
姑姑端着水果进门,站在门边没敢说话。
我回头朝她举起手机。
填好了。
她这才把盘子放下。
去你想去的地方?
去。
那就好。
我爸没能再拿走我的账号。
也没能再用户口本和证件拖住我。
有争议的部分走程序,需要核实的信息向相关部门核实。
每办妥一件,我就从清单上划掉一行。
不是一句不认他们,就能把后面的麻烦全抹掉。
我需要花时间,需要跑窗口,也需要把每张票据保存好。
宋律师每次发来新材料,我都会逐页看。
看不懂,就问。
有一天,他把核算后的租金明细推给我。
其中扣除了能证明确实用于维护我本人利益的合理支出,列出了其余争议款项。
我用尺子压住表格,一行行确认。
他问:现在看这些,会不会难受?
我摇头。
以前连账在哪里都不知道,那才难受。
开学前,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姑姑家。
快递员打电话时,我正在商铺门口帮租户扶梯子。
新的收款信息已经依法确认。
租赁关系也重新核对了。
租户从梯子上下来,把一串备用钥匙递给我。
你爷爷以前每次来,都要检查一下门锁。他总说,孩子的东西,要替孩子守好。
我握住钥匙,金属边硌在掌心。
我没说话。
租户拍了拍裤腿。
快回去吧,通知书比这边的活重要。
我骑车回家。
姑姑站在楼下,手里抱着那个快递袋。
她没有拆。
看见我,她举起来。
你的,你自己开。
我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
校徽露出来时,姑姑伸手捂住嘴。
我把通知书展开,第一眼先找自己的名字。
许行舟。
还是这三个字。
这一次,没有被裁掉,没有被盖上姐姐的标签,也没有出现在一份我从未见过的合同上。
我拿着通知书,去学校见唐老师。
他办公室里还堆着新一届的资料。
我把东西放到他桌上。
老师,我来交最后一份作业。
他戴上眼镜,仔细看完,又把通知书合上还给我。
这份你自己收好。以后没人能替你交,也没人能替你拿。
临走前,他往我包里放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封皮上没有名字。
我借了他的笔,写上自己的。
开学后,我没有突然变成谁眼里的大人物。
我办了入学手续,申请勤工助学,学着用新的课程表安排时间。
租金按新的收款信息到账。
我先归还了姑姑垫付的一部分费用,把转账凭证发给她。
她回过来一句。
别省饭钱。
我拍了食堂的餐盘给她。
两荤一素。
她这才收款。
家里的案子没有因为我离开就停下。
该补充的材料,宋律师提前通知。
需要本人到场,我按安排请假。
寒假里,我回去参加庭审。
我爸坐在对面,鬓角多了白发。
他先前反复说的那套一家人不分彼此,在一笔笔转账和一份份凭证面前,再也撑不住。
法庭问到伪造的授权文件时,他把责任推给周恺,说自己不懂手续。
周恺当庭说出了是谁提供身份证复印件、是谁催他照着名字描写。
我爸猛地转头。
周恺没看他。
他对着法庭,把自己参与的部分重新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我爸的背就往下塌一点。
我妈坐在旁听席上,拿纸巾捂着嘴。
许明珠没来。
她先前还试过给我发消息,说只要我撤诉,她愿意把课程里的署名改回来。
我把那条消息转给宋律师,没有回复。
不是拿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做交换,我就得收下。
民事案件依法作出裁判,需要返还的款项、承担的责任,都写进了文书。
我爸不愿主动履行的部分,我们继续申请执行。
涉及伪造签名、收取卖房定金等行为的刑事案件,也在证据核实后进入了审理。
法院认定的事实和责任,不靠我在网上喊得多响。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把背挺得很直。
我爸听到判决结果,双腿突然失了力,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转头找我。
行舟。
这一声很低。
我没有动。
他嘴唇抖着,又喊了一次。
儿子。
我看着他。
高考那天,他也喊过我的名字。
那时候,他站在小区门口,说我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答他。
庭审结束,我跟着宋律师走出法庭。
我妈在台阶边追上来。
她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两件没拿走的衣服。
妈给你带来了。
我接过袋子,检查了一遍。
谢谢。
她听见这两个字,突然捂住脸。
行舟,你以后能不能叫我一声妈?
我拎紧袋子,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拉住我的袖口。
妈妈真后悔了。要是那天开门就好了,要是没听你爸的就好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几根手指,又在试着把我拉回去。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后悔的这些事,都没有办法重来。
她蹲下去,哭出了声。
宋律师站在不远处,没有催我。
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往台阶下走。
身后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我最后去了一趟爷爷留下的商铺。
租户给门口装了新的灯。
他问我要不要进来坐。
我说不用,赶车。
走之前,我摸了摸门锁。
锁舌扣进卡槽,咔哒一声。
钥匙转得很顺。
姑姑在路边等我,接过旧布袋,问这里面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还要吗?
我打开袋子,取出一张爷爷牵着我的照片。
这一张要。
剩下的收进箱子,不再摆到眼前。
返校那天,姑姑送我到检票口。
她给我整了整背包带。
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我点头。
她又往我手里塞了一袋煮鸡蛋。
车上吃。
我想说学校什么都有,看到她攥着袋口的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列车启动后,我剥开一个鸡蛋。
手机亮了一下。
是姑姑发来的照片。
她站在商铺门前,手里拿着我托她保管的备用钥匙。
下面只有一句话。
门我替你看着,你往前走。
我把爷爷的照片放进新笔记本,压在第一页。
然后拧开水瓶,吃完那个鸡蛋。
车窗外,站台向后退去。
我翻开第二页,写下下学期要完成的第一件事。
笔尖落下去,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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