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我们班的大巴被远程限速五码,只为等年级第一的父亲送准考证。
主任在电话里警告我:她考不好,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看着路口的指示牌,笑了。
八分钟后,大巴开进派出所。
他们拦住的不是一辆车,是四十二个敢作证的人。
【第一章】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窗外骑电动车的大爷还是超过了我们。
仪表盘上,一个黄色提示框闪个不停。
罗师傅拍了两下方向盘,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不对,这不是坏了,是后台把速度限制住了。
车厢里先静了两秒。
接着,后排有人站起来。
师傅,能不能重启?今天高考啊。
前面还有十一个公里,我们来得及吗?
罗师傅把车靠边停稳,熄火,再启动。
提示框还在。
车里的空调吹着,我掌心却全是汗。手机贴在耳边,年级主任徐国良接了第三遍。
我说:主任,大巴被远程限速了,联系一下车队。
他那边有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我知道。
我攥紧手机。
您知道?
知夏的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回去拿。你们慢点,他好追上。
我看向前挡风玻璃。
校门已经被甩在后面,送考的私家车排了一长串。有人按喇叭,有人探出头问怎么回事。
我说:那就让林知夏坐她爸爸的车去考场,我们不能等。
徐国良啧了一声。
陈峥,你是班长,不是让你带头添乱的。
她跟你们一个考点,准考证先送到你车上,再让老师统一交过去,流程不能乱。
我问:她在哪辆车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后排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许禾把透明文具袋贴在胸口,纸张在她手里抖。她昨晚还在问我,考试前吃不下早饭怎么办。
现在,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说:我们四十二个人都在车上。
徐国良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不知道你们多少人?
她是年级第一!学校指望谁出成绩,你心里没数?
稳住大家,别让人拍视频。知夏要是考不好,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
通话录音已经走了一分四十七秒。
出发前,他把集合时间从七点十五改到七点五十,理由是错峰。
我多问了一句,他当着送考老师的面,把我的班长袖章扯下来扔在桌上。
现在这句话,也录进去了。
蒋衡凑过来,眼睛盯着我的手机。
怎么说?
我把外放打开。
主任,您刚才的意思,是为了等林知夏的准考证,让后台限制我们这辆车的速度,对吗?
听不懂人话?先等着!
电话断了。
车厢里有人骂了一声,更多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我抬手挡住一个想冲到驾驶位的同学。
别碰师傅。安全带系好。
我把录音发给母亲,又发进班级群。
接着,我拨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问清位置、人数和车辆状况,让我们先确保行车安全,不要在车流里下车。
我盯住前方的蓝色指示牌。
这里离城南派出所大概六百米,司机说制动和转向都正常,只能低速行驶。能不能过去等你们?
接线员确认后,让我们按指引前往,警员会到门口接应。
罗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
真进去?车队会找我麻烦。
我把手机举给他看。
报警了。您照安全指引开,后台的事让他们解释。
他咬住后槽牙,拨亮右转灯。
行。四十二个孩子,不能毁在我车上。
蒋衡坐回第一排,开始数人。
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三句话。
不要下车追车。
保留所有通知和聊天记录。
我们不等了。
徐国良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我接通。
他问:你们是不是拐弯了?我看定位不对。
我望着越来越近的派出所招牌。
主任,您看得挺清楚。
你往哪开?
派出所。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峥,你敢!
我按下挂断键。
八分钟,够我们换一个地方听他说话了。
【第二章】
民警已经站在门口。
大巴刚停稳,一名警员就上车确认人数。另一名警员把路口堵住的送考车辆引到旁边,留出通道。
车门打开,热气灌进来。
许禾想站起来,又扶住了座椅。
我腿有点软。
我替她拿住文具袋。
坐着,先听安排。
杨警官接过我的手机,听了不到半分钟,抬头问罗师傅:车上的限制,是你能解除的吗?
罗师傅把工作手机递过去。
后台下发的。我刚问调度,让我服从校方安排。
屏幕上是一条语音。
孩子多,别擅自操作。林总那边没说放行,你就慢慢走。
杨警官没有接着追问林总是谁。
他先拿起对讲机报了考点、人数和剩余时间,请求协调转运。
我指着马路对面的公交场站。
那里有备用车。我每天上学都经过。
另一名警员已经在打电话。
有两辆车能调,司机正在过来。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下一秒,罗师傅的手机响了。
他刚接通,里面就炸出一句:谁让你把车开进派出所的?
罗师傅说:车跑不动,孩子要考试。
跑不动?后台已经解了!现在马上开走,别在那里丢人现眼!
仪表盘上的黄色提示,果然消失了。
杨警官看了一眼。
罗师傅,把刚才的提示照片和这通电话留好。
派出所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住。
徐国良下车时,胸前的送考证甩到了肩上。
他冲到车边,伸手就抓我的胳膊。
陈峥,下车!
我往后退了一步。
杨警官挡在中间。
先说明身份。
我是他们年级主任。学生不懂事,司机跟着胡闹,耽误的是高考!
杨警官问:车辆限速是谁安排的?
设备故障!
我把录音进度往回拖。
她是年级第一。
学校指望谁出成绩,你心里没数?
徐国良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杨警官,又盯住我。
你录老师电话?
我说:您让我稳住大家,我怕记错要求。
后排传来几声椅背碰撞。
同学们都坐直了。
徐国良压低声音:你母亲还在学校食堂上班吧?
我手指收紧。
杨警官把他的身体往外隔开。
现在处理学生转运,不要说无关的话。
徐国良转身朝车厢喊:所有人听好!没有学校统一安排,谁也不能换车。出了问题,档案谁负责?
车里又静下去。
蒋衡原本已经拿起书包,听到档案两个字,手停住了。
他父亲做零工,前几天还反复问,孩子档案要不要自己送大学。
我看向杨警官。
老师能因为我们配合转运,扣住我们的高考资格吗?
杨警官直接答:现在是相关部门协调送考。谁有疑问,向我们说明,不要拦着学生。
另一名警员走上来。
车到了,按考点核对名单,分两组。
徐国良还想挡。
杨警官伸出手。
请让开。
我拿出班级名单,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蒋衡,前二十一人跟你。许禾,后面的人跟我。
手机收好,证件拿在手上,一个都不能落。
队伍开始往车下走。
经过徐国良时,他贴近我的耳边。
你以为去了派出所,就没人管得了你?
我没停。
身后,罗师傅忽然喊我。
陈峥,你来看看。
他的工作群里,多了一份情况说明。
发布时间,就在我们报警以后。
上面写着:学生陈峥煽动同学擅自改变送考路线,造成车辆滞留。
最下面,是已经打好的学生签名栏。
第一个名字,是我。
【第三章】
我把那份说明拍下来。
杨警官看完,对徐国良说:事情还在核实,你们先不要要求学生签这个。
徐国良把送考证塞回领口。
内部材料,预案而已。
我问:我还没坐完这趟车,您连我的责任都写好了?
他没看我,拿着手机走到墙边。
公交司机催我们上车。
我正要迈上台阶,母亲的电话打进来。
她那边有抽油烟机的轰响。
阿峥,主任刚找我了。
我扶着车门。
您别签东西。
他说你闹着不肯去考试,说我不劝你,就把我的活停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下来。
你先跟妈说,你到底能不能到考场?
我看向站在路口指挥车辆的警员。
能。有车了。
那你去考。
电话里响起铁盆落地的声音。
她接着说:工钱的事,回来再说。别为了我往回走。
我喉咙堵了一下。
母亲在学校食堂切了三年菜。
寒假时,她的手指被冻裂,握不住刀。老板说少来一天就扣一天钱,她把创可贴缠紧,照样去。
徐国良拿她的工作压我,不是第一次。
上个月,他让我在培训机构的招生视频里念感谢词。
我说没上过课,不能念。
第二天,食堂负责人就让母亲换去最早的班。
那天凌晨四点,她下楼时没开灯,撞翻了门口的凳子。
我追出去问,她只说了一句:你快睡,明天还有卷子。
现在,我把那口气咽下去。
妈,录音您存好,谁打电话都别删。
好。
我刚挂断,蒋衡从前一辆车跑过来。
他把手机塞到我面前。
你看林知夏发的东西。
是一张截图。
林知夏坐在轿车后排,校服拉链整齐,膝盖上摆着透明文具袋。
配文只有一句:准考证检查完毕,出发。
时间是七点三十二分。
文具袋最上层,姓名、照片和准考证三个字都能看清。
我盯着那张纸。
蒋衡咬着牙:她没落准考证。
我把截图发给杨警官,请同学保留原始页面。
这时,林知夏给我发来语音。
陈峥,你有完没完?我爸已经到派出所了,你跟老师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
我没有回语音。
只问:准考证在你包里,为什么让我们等?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她回了一句:谁让你们提前走的?
我抬头看向徐国良。
原定七点十五出发,被改成七点五十。
车出了校门,还是被压在五码。
现在,她说我们提前走了。
我把这句话也交给杨警官。
派出所门口,又下来一个人。
林建业穿着白衬衣,袖口扣得很紧。他看见两辆公交,脚下顿了一下。
徐国良迎上去。
两人站得很近,话听不清。
林建业抬手指了指我。
就在这时,罗师傅的调度员发来一张任务页面,催他核对车号。
罗师傅把屏幕转向我。
任务备注里,清清楚楚写着:八点四十五前,原路线低速等候,不得提前抵达。
下面的创建时间,是三天前。
我把截图放大。
不是临时等准考证。
有人提前三天,为我们四十二个人安排了一场迟到。
【第四章】
林建业走过来,先看警员,再看车。
同志,误会。车是我公司提供的,后台维护出了点偏差。我马上安排恢复,不用占公共资源。
杨警官指向罗师傅的手机。
三天前创建的任务,解释一下。
林建业的眼皮跳了一下。
调度写错了。车队几百辆车,总有操作失误。
我问:写错时间,还是写错不得提前抵达?
大人处理事,你先上车。
他伸手搭我肩膀。
我把肩膀撤开。
八点四十五才放行,到考点最快也要九点十分。路上再堵一次,我们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我胸前的校牌。
陈峥是吧?成绩不错。就是性子得收收,别把路走窄了。
我把手机举在胸前。
您说,我听着。
他收回手。
徐国良在旁边接话:原定时间只是预估,不代表执行。你们这不是都上车了吗?没耽误就别纠缠。
杨警官转过身,对公交司机示意。
学生先走,其余人员留下说明情况。
我上车前,林建业叫住我。
车队做的是公益送考,一分钱没收。你今天这事闹出去,以后谁还敢接你们?
我踩上第一层台阶。
免费坐车,就得把考试时间交给您?
他没答。
我转向车厢。
大家检查证件,手机关机前给家里报平安。其他事,考完再说。
蒋衡从前车发来消息。
二十一,齐。
我又数了一遍自己这辆车。
也是二十一。
车门合上。
轮胎压过减速带,座椅往上颠了一下。许禾抓住文具袋,肩膀还在抖。
她问:陈峥,九点之前能到吗?
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二。
前面,负责协调的警员已经把情况通报给沿线交警。
我说:咱们现在往前走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包里的纸巾递给旁边同学。
那人手心湿得连身份证都捏不住。
车里没有人背书。
有人盯着路口,有人把手表贴到眼前。每停一次,我们就一起抬头。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前面一辆货车挡住半边车道。
公交司机踩住刹车。
我的牙齿碰了一下。
许禾把文具袋抱得更紧。
交警走过去,引导货车靠边。两辆公交依次通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座椅被攥住时的摩擦声。
八点四十七分,考点的横幅进了视线。
车还没停,有人就站起来。
我按住座椅靠背。
别挤,排着下,证件拿好。
蒋衡站在前车门口,一个一个报名字。
我守在后车门口,盯住每个人手里的透明袋。
许禾经过我时,忽然攥住我的袖子。
你也快点。
我说:最后一个下完,我就来。
四十二个人全部到齐。
我把核对完的名单交给考点外接应的老师。
最后划掉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入口旁边,林知夏已经在等安检。
她看到我们,手里的水瓶滑了一截。
徐主任呢?
蒋衡停住脚。
派出所。
她看向我。
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考务老师提醒我们不要停留。
我往前走。
她跟了一步:我爸只是想让大家一起进场,你们至于吗?
我转过头。
我们班四十二个人。你说的大家,有我们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跟过来。
安检门响了一声。
我摘下手表,按要求重新检查,走进教学楼。
坐到座位上时,我的指尖还在发麻。
监考老师让我们核对信息。
我把准考证铺平,写下名字。
陈峥。
最后一笔落下,我握笔的手终于稳住。
上午考试结束,走出考点,我才重新开机。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在转一篇学校公众号文章。
文章配着两辆公交抵达考场的照片。
标题把林建业写成了紧急协调车辆的爱心企业家。
我的报警,成了他的功劳。
【第五章】
母亲站在考点外,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没穿食堂的工作服,袖口还有没洗掉的油点。
我接过桶。
您怎么来了?
她把一双筷子塞给我。
先吃。
她一直不看手机。
我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是食堂负责人发的消息。
即日起暂停排班,等待通知。
下面还有一条。
让你儿子注意影响,别把大家饭碗都砸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掰开一次性勺子的包装,掰了两次都没开。
我接过来撕开。
妈,下午我还考。
她抬头看我。
我当然知道你还考。
您别去求他。
她把保温桶往我面前推。
我今天来,就是怕你去求。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烫得舌根发麻。
不远处,几个家长围着蒋衡的父亲说话。
有人举着手机,说学校都解释了,是车坏了,企业帮忙救场。
蒋衡的父亲蹲在路边,手里捏着半瓶水。
真要是孩子闹事,咱也不能护短。
蒋衡站在他面前,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爸,我在车上!
那老师总不能故意不让你们考试吧?
蒋衡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走过去,把录音点开。
她要是考不好,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周围的人停住了。
蒋衡的父亲站起来,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
真是主任说的?
我把完整通话给他看。
还有车队任务记录,已经交给警方。
旁边一位母亲拨开人群,抓住我的手腕。
那我家孩子早上哭着打电话,说老师不让换车,也是真的?
许禾从她身后出来。
妈,我没有骗你。
她母亲回过头,嘴张了半天,最后伸手替她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是妈不好。妈以为你考前乱想。
手机又响。
徐国良打来的。
我没接。
他紧接着发消息,让我去考点旁边的酒店见他。
校长也在。
我回:下午有考试,需要休息。事情请向调查人员说明。
三分钟后,校长打来电话。
我开了录音。
校长先问我们到场情况,又问上午有没有缺考。
我说:四十二个人全到了。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学校发的文章,你不要多想,材料是送考组提供的,我们也需要核实。
我说:那请先撤下。
陈峥,学校也要考虑影响。
我看着母亲被停排班的消息。
影响谁?我们在车上哭的时候,谁考虑过我们的影响?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把录音、任务截图和公众号链接一起发过去。
校长,您可以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现在知道了,下一篇怎么写,您自己选。
他没再让我去酒店。
我们在家长租的钟点房里休息。
蒋衡把手机扣在桌上,翻身,又坐起来。
我一闭眼,就想那个限速提示。
我递给他一瓶水。
下午先做会的,卡住就跳。
你不气?
我把准考证压到文具袋最上层。
气。但卷子不能留给他收拾。
房门被敲响。
送考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
她姓周,平时教我们英语。
她把纸递给我时,眼睛没往屋里看。
主任说,上午情况需要统一一下口径。你们确认安全到场,在这签字。
我接过第一页。
前半段是到场确认。
后半段写着:车辆为突发技术故障,学校及车队处置及时,学生自愿放弃对相关情况的异议。
蒋衡从床上弹起来。
这是确认到场?
周老师的手指缩回袖口。
我只负责送。
我拿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
仅确认本人已于上午八点五十二分前进入考点,其余内容不属实,不予确认。
我把纸递回去。
老师,您可以把这句带回去。
她看着纸上的字,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走到门口,她停住。
下午手机别看了。考完,我有东西给你。
门关上。
蒋衡看向我。
什么东西?
我把闹钟定好。
先把数学考完。
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林知夏发来消息。
我爸说了,你如果继续闹,学校给你的那笔助学金,就得重新审核。
我把截图保存,关机。
他们还以为,换一样能拿走的东西,我就会低头。
【第六章】
数学交卷铃响时,我把笔放下,掌心留下了一道笔杆印。
走出考场,蒋衡冲我举了两根手指。
最后两题,做出来了。
我碰了一下他的拳头。
走,吃饭。
周老师在考点外等我们。
她没穿送考组的红马甲,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
我刚走近,她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家长。
你母亲在吗?
在。
让她一起听。
我们到路边的小面馆坐下。
周老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立刻松手。
这里面是最后一次诊断测试的成绩复核单,还有我收到的送考安排。
我抽出第一页。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总分比林知夏高二十七分。
下面还有三个我们班的同学,都排在她前面。
我抬头。
这次不是不做年级排名?
原本要做。
周老师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年级工作群里,徐国良发过一份全体成绩表。
两分钟后撤回。
接着是一条通知。
本次仅作诊断,不对外公布位次,宣传口径仍按上次统考。
我想起学校门口那块广告牌。
林知夏的照片占了大半块。
下面是林建业投资的培训机构名字。
连续领跑,冲刺第一。
我问:这和送考有什么关系?
周老师又往前翻了几页。
一周前,徐国良要求各班推荐学生去拍宣传片。
我拒绝后,他单独给周老师发了一条语音。
陈峥现在成绩起来了,脾气也起来了。高考前得压一压,不然出了成绩,更不服管。
我母亲的筷子磕在碗沿上。
她没说话,盯着手机屏幕。
周老师接着说: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要找你谈话。
我看向她。
今天早上呢?
她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收到的原始出发时间是七点十五。后来,他让我通知改成七点五十,还让我把这个班单独放到林家的车队。
我问过,为什么别的班照旧。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班纪律最差,需要加强管理。
蒋衡把筷子拍到桌上。
我们班上个月才拿的纪律流动红旗!
面馆老板从灶台后探出头。
周老师低下头。
我知道。
我把成绩单重新装回文件袋。
老师,您愿意把这些交给调查人员吗?
她没有立刻答。
面汤的热气往她眼镜上扑,她摘下来,拿纸巾擦了两次。
我女儿还在这所学校上初中。
母亲把纸巾盒推过去。
我也在这学校干了三年。
周老师抬眼看她。
母亲伸出手,手指上的裂口还没长好。
今天他们让我儿子认错,明天也能让您女儿认。
周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
她拿回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拨通了教育部门公布的值班电话。
我要反映送考事件。我是带队教师,有原始工作记录。
我把文件袋推回她手边。
原件您保留,我们留复印件。
她点头,肩膀终于不再朝里面缩。
回家的路上,母亲把我的书包接过去。
我说:不重。
她还是背上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题没来得及检查?
我看她一眼。
最后两分钟检查了。
那就行。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住。
阿峥,助学金如果真没了,妈再找活。你别被那个东西拴住。
我把书包拿回来。
那笔钱是评审给的,不是徐国良给的。
他能拿走一次,我就让他把怎么拿走的写清楚。
当晚,学校公众号删掉了那篇文章。
没有更正。
只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相关情况正在核查,请勿传播不实信息。
十分钟后,一个陌生账号把我的照片发进了本地群。
配文说,我因为不满奖学金名额,故意组织同学扣留送考车辆。
照片里,我站在派出所门口。
他们裁掉了车,也裁掉了我身边的警员。
只留下我举着手机的手。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今天不坐学校的车。
楼下,蒋衡父亲借来一辆面包车。
他昨晚连夜核对了证件、座位和路线,还提前把油加满。
见我下来,他接过我的书包。
昨天叔说错话了。
我摇头。
他把包放到座位上,又转回来。
你们在前面遭罪,我们在后面还怪你们不懂事。这话,我得说。
蒋衡从车窗里探出头。
爸,走吧。
他父亲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其他家长也各自接上孩子,在群里逐一报出人数。
四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再上那家车队的车。
到了考点,林知夏站在树下。
她眼下有一圈青色,手里攥着手机。
看见我,她快步过来。
你能不能让你们班的人先别发了?
我停在安检队伍后面。
我们没发你私人信息。
可他们都在说我!
她把手机递过来。
班级群里,有人问她,准考证既然在包里,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
她咬住嘴唇。
我又没让他们把你们关车上。
我抬头看她。
谁跟你说关车上?我们说的是限制车速。
她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爸怎么安排,我怎么知道?
蒋衡往前一步。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我们提前走了?
她眼睛扫向考点入口。
老师催进场了。
我让开路。
那就进去。
她经过我身边时,声音挤在牙缝里。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没回头。
原来我不愿意让母亲丢工作。
原来我不想给同学添麻烦。
他们把每一次退让都记住了,记到最后,连我的高考也想替我安排。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从教学楼里响起来。
有人跑下台阶,有人抱住同学。
蒋衡站在门口,把笔抛起来接住。
交完了!这回谁也拿不走!
许禾走在后面,手里攥着准考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母亲跑过去抱住她。
我看了一眼时间,开机。
杨警官发来消息,让我方便时和监护人联系办案人员,补充说明情况。
教育部门的调查人员也联系了母亲。
我们没有先去庆祝。
四十二名同学把自己经历的时间、听到的话和保存的材料逐一整理。谁看到了什么,就写什么,不替别人补一句。
家长请来一位律师,姓顾。
顾律师坐在会议桌边,先把我们准备发到网上的材料看了一遍。
证据交给调查人员,公开说明只写已经确认、与你们有关的事实。别把别人的猜测当自己的经历,也别发证件信息。
他把林知夏的准考证截图退回来。
这个不要公开,交调查组就行。
我把那张图从公开材料里删掉。
最后,我们共同发布了一份说明。
没有骂人。
只有出发时间、限速状态、报警时间、转运时间、到场时间。
附上的通话片段保留了完整上下文,姓名和无关号码都做了遮挡。
最末尾,是一句话。
我们安全进场,是因为有人及时帮助,不代表限制车辆的行为没有发生。
说明发出去后,罗师傅也站了出来。
他没有开直播,只接受了调查人员的询问,并向我们提供了他愿意公开的工作记录。
他自己的声音录得发哑。
我不想再开着一车孩子,听后台说谁没点头就不能走。
当晚,林建业公司的账号发布了回应。
承认存在调度疏漏,否认人为针对学生。
还放出一段我的录音。
里面只有一句。
不给个说法,这件事我不会停。
回应下面写着:涉事学生提出不合理诉求,企业保留追责权利。
蒋衡把手机递给我。
他想说你要钱。
我点开自己手机里的原始录音。
那句话前面,还有十四个字。
请公开更正,说明不是学生故意闹事。
我把文件发给顾律师。
这一回,不用我替他留面子。
【第八章】
顾律师没有让我们连夜争吵。
他把原始录音、文件生成信息和此前的聊天记录一起整理,向相关平台提出投诉,也把新增情况补充给调查人员。
第二天中午,那段剪辑录音被撤下。
林建业的公司又发了一份声明,说工作人员理解有误。
还是没有道歉。
下午,徐国良来敲我家的门。
他没戴送考证,也没穿平时那件衬衣。
手里提着两盒牛奶。
母亲把防盗门开了一条缝。
有事联系调查组。
嫂子,孩子还要填志愿,咱们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我从屋里出来。
主任,您昨天不是还要追责吗?
他看见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这孩子,脾气也太硬。我是老师,还能真害你?
他把牛奶往门内送。
母亲没有接。
盒角卡在门框上,他只好又提回去。
徐国良从包里抽出一份纸。
这是学校后续关怀方案。助学金不受影响,食堂那边也已经沟通,明天就能正常上班。
我没有伸手。
条件呢?
他笑容停住。
哪有什么条件,就是把误会说开。
我隔着门看向纸页最下面。
学生自愿确认,对教师善意管理存在误解。
我指了指那一行。
您说开,就是让我认错?
徐国良把纸往回收。
陈峥,凡事别做绝。你还没进大学,以后求人的地方多着。
母亲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徐老师,我问一句。
他转向母亲。
您说。
我儿子哪天在食堂吃饭少付过钱?哪次领助学金不够条件?
这不是一回事。
那你凭什么拿这些换他闭嘴?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
徐国良看了一眼身后,压住嗓子。
我今天是给你们留条路。
我拿出手机。
您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我补给调查组。
他盯着我,手里的纸开始抖。
你真以为你赢了?成绩还没出来!林知夏这次考好了,学校照样要宣传。你闹得再凶,也得拿分说话!
我往前一步。
她考多少,是她的事。
我考多少,也不会把你们做过的事改成没做过。
他张嘴想接,门在他面前关上。
母亲站在门后,手还扣着门把。
过了几秒,她把手松开。
中午吃面,行吗?
我说:加两个蛋。
她点头,转身进厨房。
锅盖碰到灶台,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水壶。
她手腕一直在抖。
我没拆穿,只把火拧小。
当天傍晚,林知夏约我见面。
地点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外。
我带着母亲和顾律师一起去了。
她看到顾律师,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连跟我说句话,都要带人?
我说:你有事就说。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一截一截泛白。
我爸被叫去配合调查了。
我们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
他说,只要你愿意签谅解,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学校也愿意给你补助。
我问:你知道三天前那个任务吗?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我只知道要等一等。
等什么?
她不说。
顾律师提醒她:你不需要在这里回答,但如果掌握与事件有关的材料,可以向调查人员如实提供。
她抿住嘴,转头看向学校门口的广告牌。
上面,她的照片已经被一块蓝布盖住。
风一吹,蓝布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忽然说:我爸说,他都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
那你告诉他,你需要他怎么为你。
她猛地回头。
你现在说得好听!我从小到大,每次没考第一,他都要问钱花到哪去了!你们只要考自己的,我考的是他所有的脸面!
文具店老板走到门口。
林知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我说:这不是把我们留在车上的理由。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鞋面上。
我没让她继续说,也没接她递过来的纸巾袋。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峥。
我停住。
她把手机举起来。
如果我把聊天记录交出去,你们能不能别在说明里替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们从来没替你说过。
她站了片刻,终于把手机收回口袋,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第九章】
调查组通知学生和家长代表参加情况反馈时,学校门口那块广告牌已经拆了。
我和蒋衡进会议室,徐国良坐在最靠墙的位置。
桌上没有茶。
他面前摆着几张纸,边角被揉得翘起来。
负责教育调查的魏老师先说明:涉及学校管理和教师行为的部分,今天逐项反馈。其他涉嫌违法的问题,由有权机关依法处理,不在这里下结论。
顾律师打开笔记本。
母亲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拉链。
魏老师把第一份记录放到桌上。
车辆后台操作记录,已与服务商保存的信息核对。
涉事车辆出发前被设置低速运行模式。该模式本用于场站内低速挪车,不应作为道路送考安排使用。
徐国良抬起头。
我不懂技术。车不是我的。
魏老师看向他。
你确认过送考任务单,并要求调度按林建业通知执行。这条消息是不是你发的?
徐国良盯着纸。
我只是协调。
第二份,是出发时间调整记录。
只有我们班从七点十五改到七点五十。
其余同考点车辆没有改。
徐国良说:他们班集合情况特殊。
周老师坐在对面,把原始考勤表推过去。
七点十分,四十二人已经到齐。你知道。
徐国良转头看她。
周老师没躲。
她又补了一句:你让我等通知,不许发车。我当时执行了,这一段我也写进了说明。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
声音一页一页过去。
第三份,是培训机构与相关人员之间的业务材料。
魏老师没有念无关金额,只指着其中几项。
宣传成果、招生奖励、学生推荐名单。
徐国良在推荐名单旁签过字。
他坐直了。
正常合作,学校也知道。
校长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抬起脸。
学校允许的是合规宣传,不是你私下拿学生去换业务提成。
徐国良拍了一下桌子。
现在都往我身上推?那些宣传稿你没看过?林家的送考合作你没签过?
魏老师打断他。
学校审核和管理责任,也在调查范围内。不是有人承担,你就不用说明。
校长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我看着徐国良。
早上他在车边说档案的时候,四十二个人都不敢动。
现在,他每说一句,都得对着自己的记录。
魏老师拿出下一份材料。
是林知夏主动提供的聊天记录,其中涉及的内容,已向相关人员核实。
她没有把整份材料公开,只读了与我们有关的部分。
徐国良先发了一条信息。
陈峥这次状态太顺,考前不能再捧。安排上让他们晚一点,磨磨性子,别让他们太早到场扎堆。
林建业回复。
等知夏进场再放。八点四十五差不多,赶得上。
随后,林知夏问过一句。
会不会迟到?
林建业回。
到不了迟到那一步。让他着急一会儿,别以为几次考试好了就能压你。
蒋衡的椅子往后滑出一声。
他父亲按住他的肩膀,自己的下巴也绷住了。
我盯着桌上的纸。
不是交通误判。
不是设备碰巧出了故障。
他们算过时间,也知道我们会急。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母亲忽然开口。
你们算过堵车吗?算过孩子急得喘不上气吗?
徐国良低下头。
林建业说能赶上。
我问:所以你就敢拿四十二个人试?
徐国良抬头看我。
我没有想让你们考不上!
你在电话里说,她考不好,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那是气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天前建任务,是气话?
改出发时间,是气话?
写好我的责任说明,也是气话?
他嘴唇开合了两次。
没有声音。
魏老师继续反馈。
学校在未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发布宣传文章,调查期间又组织学生签署不实情况说明,相关责任一并处理。涉事教师暂停工作不是最终结果,后续人事、教师管理等程序将依调查结论推进。
我问:我们的助学金、档案,还有我母亲的工作,怎么算?
校长把一份盖章文件递过来。
你的助学金资格不变,学生档案不得因投诉作不利记载。学校会向所有涉事学生发书面确认。
母亲没有接另一张复工通知。
她问:停我的班,是谁的要求?
校长看向魏老师。
魏老师说:承包方已确认,收到过徐国良的干预电话。相关记录已固定。劳动方面的具体损失,可以另行依法主张,学校不能用复工替代说明责任。
母亲这才把通知拿过来。
她把纸对折,没有说谢谢。
会议结束前,我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公开更正必须写清楚,我们没有煽动滞留,没有借机要钱。不要再写成一句沟通不畅。
校长点头。
这次,我要求他把这句话也记进会议记录。
走出会议室,徐国良追上来。
他先叫我同学,没叫住,又叫陈峥。
我停在楼梯口。
他伸手想抓我的袖子,又看见顾律师,手缩回去。
我教了二十多年。处分要是落下来,我就全完了。
我看着他。
他眼眶里蓄着水,嘴角不停抽动。
我当时真没想那么严重。你们不是都进去了吗?你替我说一句,就一句。
他膝盖一弯,扶住旁边的扶手,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走廊里几名老师停住脚。
他坐在地上,反复搓手。
都考上就好了。都考上,这事就过去了……
我把他那天写好的责任说明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放到他面前。
第一个签名栏,还是我的名字。
我说:你当时准备让我承担什么,现在就自己去说明什么。
他抬起头,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流。
我没有再等。
母亲站在楼梯下面,朝我伸出手。
走,回家。
【第十章】
学校的更正说明发出后,我先把链接发给蒋衡父亲。
他回了一条语音。
叔看完了,也转给当时在路边说过你的那几个人了。谁说错了,谁得改。
四十二名学生收到的书面说明,一人一份。
我把自己的那份放进档案袋。
许禾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纸铺在桌上,旁边是她母亲手写的一行字。
下次你说,我先信。
周老师接受了她在送考环节未及时制止、未充分核实就传达不实文件的处理,没有再说自己只是负责送。
她给我们发消息。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因为对方是老师,就怀疑自己的眼睛。
蒋衡回了一个好字。
没有人劝她别放在心上。
林建业没有再来找我。
与学校有关的合作被终止,涉事车辆服务也被停用接受整改。后台权限、送考应急安排、临时改线责任,被一项项重新核查。
顾律师陪我们处理后续材料时,特意提醒家长。
解除合作不是全部代价,也不能替代依法处理。该等的程序继续等,该补的证据继续补。
母亲点头,把停班期间的工资记录、聊天记录和排班表一页页夹好。
她没有回原来的食堂。
负责人给她打电话,说误会都解除了,还愿意给她换轻松岗位。
她开着外放,问:我儿子要是没录音,你们今天还会找我吗?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她挂断,把围裙洗净晾在阳台。
第二天,她去了另一家餐馆试工。
我送她到门口,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你回去查学校,别守着我。妈找工作,不是去认错。
查分那天,我们没有约着一起刷新。
我坐在书桌前,先核对了账号,又看了一遍志愿草表。
母亲在客厅走来走去。
水倒满了,她还握着壶。
我叫她。
妈,水。
她赶紧放下。
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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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零三。
母亲走到我身后,弯下腰,一位一位看。
七,零,三?
我点头。
她伸出手,想碰屏幕,又收了回去,指尖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够不够?
够。
够你一直写在本子上的那个学校?
我看着分数和位次,重新核对了一遍往年的录取情况。
机会很大,志愿还得认真填。
她点点头,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忽然蹲下来。
我跟过去。
她拿围裙捂住眼睛,肩膀一下接一下往前耸。
我蹲在旁边,没有劝她别哭。
手机在桌上响个不停。
蒋衡比平时模拟考多了三十一分,许禾过了她盯了两年的那所学校往年位次线。
也有人没发挥好。
一个同学在群里说,英语最后几道选择做得不该错,想复读。
我们没有拿全班报喜去盖住他的话。
我和蒋衡给他打电话,陪他把志愿和复读的选择列出来。
那场早上的折腾,没有因为后来出现几张高分单就被抹掉。
四十二个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一个分数证明自己受过的委屈。
学校邀请我拍优秀毕业生宣传片时,我只问了一句。
这次,稿子谁写?
负责联系的老师说,可以自己说,不提任何培训机构。
我想了想,答应了。
镜头开机,我站在那块已经换掉的宣传栏前。
老师问我,高考这段时间,最想感谢谁?
我没有念准备好的场面话。
感谢接警的人、协调转运的人、公交司机、交警、罗师傅,还有肯相信孩子的家长。
我停了一下。
也感谢我们班四十二个人,后来谁都没有为了省事,说一句算了。
这段话没有被删。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次班会,徐国良已经不在学校。
新的年级负责人把相关处理结果交给家长代表确认。该解除的聘任关系、该作出的处分,各有书面文件;涉及其他责任的部分,继续按程序办理。
我把文件收起来,没有举着它拍照。
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林知夏来取材料时,在楼梯拐角叫住我。
她没有再穿印着培训机构标志的外套。
手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说:我知道他们要让你着急。我没阻止。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攥着纸袋,边缘被压出几道折痕。
我那时候想,只要你不超过我,后面就不用天天听我爸骂。
她抬头,眼睛没有躲。
对不起。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放缓,又被老师叫走。
我说:这句话,你也该对我们班其他人说。
她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我们以后还能……
不能。
她剩下的话停住。
我拿着材料下楼。
蒋衡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抛来一瓶。
走啊,大家都到了。
罗师傅的处分和扣款已经撤销,他换了车队。我们约好,在离校前请他吃一顿饭。
派出所和公交场站的工作人员收了感谢信,没有接受宴请。
那天饭桌上,罗师傅把茶杯握在手里,半天没端起来。
最后他说:早知道会这样,校门口我就该报警。
我替他把茶添满。
下次不用等早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正准备去上晚班。
我把信封拆开,摊在餐桌上。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学校名字,她念了两遍。
手机响起来。
是同学问,周末回学校拿毕业照,谁负责喊人。
我把手机拿给母亲看。
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班长?
我说:他们说,没投票撤过。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旧袖章。
徐国良扔在桌上的那天,我捡回来了。母亲把边角开线的地方重新缝过,针脚挨得很紧。
她把袖章放到通知书旁边。
去吧,别让大家等。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发消息。
周六八点,校门口见。
各自安排安全出行,不用统一等车。
谁晚到,给我发消息。
这一次,我们只等自愿停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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