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我收到一份盖着红章的赶考通知。
新考点八十六公里外,导航堵车三小时。
我说:我不去。
半小时后,班主任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他不知道,我刚把那份通知,交给了真正有权改考场的人。
【第一章】
锅里的鸡蛋刚裂开一道口子,我的手机响了。
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短信来自学校一直使用的家校服务平台。
考生陈砺,因考务统筹调整,请于八点前抵达北郊实验基地参加考试。原考点座位已取消,请服从安排。
附件里有姓名、身份证后四位、考生号。
最下面,盖着澄江市育成高级中学的红章。
我点开地图。
八十六公里。
预计用时三小时零七分。
我爸把鸡蛋捞进凉水,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漏勺磕在锅沿上。
他问:这还能赶上?
我没回答,先打开省里的考生服务系统。
准考证上的地址没变。
市第六中学,第二十一考场。
昨天傍晚,我还去踩过点。从家骑电动车过去,十八分钟。
我拨了通知里的咨询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统一调配,其他人都配合,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问:谁批准的?
对面停了一下。
附件有公章,你看不见?
我又问:准考证为什么没更新?
系统有延迟。你先过去,别耽误考试。
我按下录音保存,回答了三个字。
我不去。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拖动的响动。
陈砺,你考虑清楚,拒不服从安排,后果自己承担。
我挂断电话。
我爸已经翻出抽屉里的现金,数了两遍,又把银行卡塞进裤兜。
我去叫车。贵一点就贵一点,不能误了。
我伸手按住门把。
爸,不去北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是不是还跟孙老师赌气?奖学金那事,考完再说。今天不能硬顶。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半个月前,我爸也说过这句话。
先把钱交回去,不能耽误高考。
那天,三万元助学金到账不到两个小时,班主任孙守成就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自愿捐赠承诺书。
捐赠金额,两万四。
剩下六千,才是学校肯留给我的。
我爸刚做完腿部手术,住院押金已经用了其中一万二。
为了把钱补足,他拄着拐杖去找工友借了六千。
而现在,那六千块借来的钱,还没还上。
我把桌上的准考证推到他面前。
爸,你看这个地址。
他低下头。
我又打开报名时保存的考试院公告,从里面找值班电话。
不是短信里的号码,也不是班主任发过来的号码。
我开了免提。
接线员核对身份后,让我不要挂断。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爸想伸手碰手机,又把手收了回去,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两遍。
三分钟后,对面重新开口。
陈砺,系统登记考点没有变更。目前也没有针对你的调配通知。请按照正式准考证赴考。你收到的材料,可以发到我们值班邮箱核查。
我问:如果原考点有人拦我呢?
我们会联系考点核实。请保留信息,不要删除,也不要根据短信去陌生地点。
我把附件、短信和刚才的录音分别保存,连同投诉编号发给了对方。
接着,我拨通报警电话。
有人冒用考务通知,诱导我去八十六公里外的地方。我是一名今天参加高考的考生。
接警员问清地点,又问我是否受到人身威胁。
我说:暂时没有。但学校手里有我的家庭信息,我担心不止我一个人收到。
报完警,六点四十七分。
我爸还攥着那把现金。
我从他手里抽出二十块,放进校服口袋。
够了。
他问:够什么?
路上买水。剩下的还给李叔,他孩子也要交学费。
六点五十三分,班级群开始刷屏。
孙守成连着发了七条消息。
陈砺,看见立即回复。
谁知道陈砺家具体位置?
陈砺,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紧接着,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我接了第十七个。
孙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通知发到哪里去了?
我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发给能管这件事的人了。
那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谁让你越级反映的!
我咽下鸡蛋。
老师,我要是听你的,现在已经上高速了。
你到底为什么怕我不去?
【第二章】
我爸推电动车下楼时,孙守成还没挂电话。
他换了一个说法。
平台可能发错了。你先来学校,大家一起走,有问题当面解决。
我跨上后座。
我直接去六中。
陈砺,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能一个人行动。
我把手机拿近。
我十八岁了。我爸陪我。
那就让你爸接电话!
我爸伸出手,我避开了。
他又要拿工作压你。
我爸的手落回车把上。
电动车开出去后,他才说:你知道了?
上周我去给你送药,听见工头打电话。说学校那边对你有意见,让你别接他们的配送单。
我爸没说话。
红灯亮了,他的右脚撑在地上,裤腿往上提了一截。
手术留下的疤还没消肿。
我盯着那道疤,拨回了孙守成的电话。
老师,通知要是发错了,请在群里澄清,也通知其他收到的人。
你先过来。
先澄清。
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我把录音提示说了一遍。
他挂了。
七点十二分,我们到六中门口。
考生和家长已经沿隔离栏排起来。卖早餐的推车停在街角,油锅里滋滋响。
我爸买了瓶水,拧开后又替我拧松半圈。
别受影响。进去把会做的都做对。
我接过水,肩膀突然被人抓住。
孙守成。
他额头上全是汗,胸前的送考证翻了个面。
跟我来。
我没动。
有事在这里说。
他抓紧我的胳膊,把我往隔离栏外拉。
周围几个家长转过头来。
我提高声音。
孙老师,考试院让我按准考证来这里。你要带我去哪?
他的手停住了。
一个穿红马甲的考点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孙守成松开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是他的班主任。学生心理压力比较大,今早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我开导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请看通知。他说我的座位被取消了。
工作人员看了两眼,招手叫来同事。
孙守成伸手想拿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解释就行,别碰证据。
旁边一个家长把孩子拉到身后,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这什么情况?高考座位还能班主任说取消就取消?
孙守成的耳根涨起一层颜色。
家长别误会,是学校服务平台的技术问题。
我问:技术问题还能接电话,叫我服从调配?
他盯着我。
陈砺,你适可而止。
我把通话录音点开。
统一调配,其他人都配合,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那句声音在隔离栏旁边响起来。
工作人员抬起头。
这是你们学校的人?
孙守成没有接话。
我替他回答。
学校办公室的唐宁。上个月,我去领助学金材料,她也是这样说的。
其他人都配合,就我问题多。
我爸把水瓶从我手里接走,站到了我前面。
孙老师,我孩子要进考场。有什么事,你跟我谈。
孙守成看了看他的腿。
老陈,你要想清楚,孩子考完还得填志愿,档案也在学校。你们现在把关系弄成这样,以后谁帮他?
我爸攥着水瓶,瓶身咔的一声瘪了。
他没有往旁边让。
他考试,不是你赏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爸当面顶撞孙守成。
孙守成张了张嘴,身后有人叫住他。
两名警察走过来,先确认了我的名字。
接警后,我们联系了考试院,也联系了你们学校。你说的那份通知,请再给我们看一下。
孙守成脸上的汗顺着下巴落在领口。
警察接过手机,他还在解释。
孩子钻牛角尖。内部工作失误,没必要这么大阵仗。
我指了指通知最后一行。
原考点座位已取消。
我问他:这是哪个内部工作,能把我的座位取消?
七点三十四分,考点负责人拿着核验结果走出来。
陈砺,身份信息和考场安排已经确认。你的考场没变,按正常流程入场。
他又转向孙守成。
你们学校没有更改考点的权限。不要在这里阻拦考生。
周围人的目光全落在孙守成身上。
他往后退时,鞋跟撞上了隔离栏。
我抬手,把他刚才抓皱的袖口拉平。
老师,我的座位还在。
现在,该查你的通知了。
【第三章】
离入场还有一会儿。
警察让我把接到短信后的经过再说一遍。
我讲到助学金时,孙守成突然插话。
两回事,不要混在一起!
警察看了他一眼。
让他讲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银行流水、自愿捐赠承诺书的照片打印件,还有省里投诉平台的受理回执。
我爸扭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下午。
昨天,副校长赵承业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向资助方写过信。
我没否认。
他把我的模拟考试成绩单摊在桌上。
陈砺,你知道学校培养一个尖子生要花多少钱吗?别觉得成绩好,就可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
我问他:资助方给我三万,学校为什么收回两万四?
他说:你享受了学校的培养,就该回报。
我说:那为什么不能让资助方知道?
赵承业把成绩单撕成了两半。
你先把高考考完,再来跟我讲道理。
出办公室后,我去了打印店。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我不想再空着手解释。
警察翻到回执那一页,问:投诉里涉及几个学生?
我说:目前愿意实名的三个。我、许知宜、蒋向荣。
孙守成掏出了手机。
警察让他先配合核实,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向自己。
我拨许知宜的电话。
关机。
蒋向荣也是关机。
昨天睡觉前,他们还在三人小群里互相叮嘱带身份证。
我翻到聊天记录。
许知宜最后一句话是:学校让我们住助学宿舍,明早统一送考,不用自己花钱打车。
发送时间,昨天夜里九点十八分。
我问孙守成:他们人呢?
不知道,我只负责你们班。
许知宜就是我们班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住宿的事归总务。
我把消息递给警察。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通,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喘气声。
陈砺,是我。
许知宜。
你在哪?
老校区的助学宿舍。手机被收走了,我借了食堂阿姨的。
她说得很快,旁边有人催她小声。
他们给了我们两张纸,一张撤回投诉,一张说明收到助学金后没被学校要求返还。
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你签了?
没有。蒋向荣也没签。赵校长说,不签就按新考点安排走,签了可以帮我们恢复原考点。
我打开免提。
警察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宜继续说:大门锁了,车也没来。他说八点之前不签,今天就算自愿放弃考试。
我抬头看向孙守成。
他已经不看我了。
手里的手机贴着裤缝,屏幕上是一个没拨出去的号码。
半个月前收钱时,他们说,这是为学校作贡献。
昨天逼我撤投诉时,他们说,这是顾全大局。
今天,他们把考场拿出来,放在我们三个人面前。
签字,才能去。
我捏住手机边缘,指腹压得发白。
知宜,你听清楚。
你的考点没有变。
他们没资格取消,也没资格恢复。
别签。
警察接过电话,确认了宿舍地址,又询问门口有几个人、能否自由离开。
许知宜刚报出楼号,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男声。
谁让你打电话的!
接着是一声碰撞。
电话断了。
我往前冲了一步,警察按住我的肩。
当地警力已经过去。你先准备入场。
我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他们今天也得考试。
我们知道。
不是考完再救。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现在就去。
七点四十八分,孙守成被要求留在一旁配合调查。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陈砺,你非得把学校毁了?
我把准考证放进透明笔袋。
学校不是你家的。
我毁不了。
你们也别想拿它挡着。
【第四章】
入场通道开始放行。
我爸把书包接过去,手掌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去吧。
我没走。
许知宜的电话还没再打来。
广播里重复着入场提醒,安检设备隔着人群发出短促的声音。
我握着笔袋,拉链硌在虎口上。
我爸说:你站这里,他们就更高兴了。
我看向他。
他把我的身份证翻到正面。
他们折腾一早上,不就是不想让你坐进去?
你进去。
外面我守着。
我转身走向通道。
走到警戒线前,我又回头。
他举起手机。
有消息,我会记好。你考完出来,我一句不漏地告诉你。
考场在三楼。
我找到第二十一考场,桌角贴着我的照片。
陈砺。
考生号每一位都对。
没有取消。
没有被谁腾走。
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放到指定位置,坐下。
桌面有一道旧划痕,笔尖落下去会卡住。
我把垫板铺平。
监考老师宣读注意事项时,我的右手还在抖。
我没有硬抓笔。
先把手掌摊开,再收拢。
做了三次。
试卷发下来,我检查页码,写名字,贴条形码。
第一篇阅读的字有些挤。
我用指尖压住题号,一行一行看。
九点过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我没抬头。
直到隔壁教室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我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去。
十一点半,交卷铃响。
我走出校门时,我爸站在离出口最近的家长区,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他看见我,第一句就是:都进去了。
我脚下停住。
几点?
许知宜八点三十九分,蒋向荣八点四十三分。原考点就在城区,警察从老校区把人带出来,分别送过去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大口。
瓶口碰到牙齿,磕了一声。
他们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来。先等一等。
十几分钟后,许知宜从另一条街跑过来。
她校服袖子上有一片灰,左手拿着笔袋,右手一直攥着衣角。
到了我们面前,她想说话,又先咳了两声。
我把没开封的水递过去。
语文写完了?
她点头。
作文也写完了。
我爸往旁边挪了一点,把阴凉的位置让出来。
写完就好,下午还考,先吃饭。
许知宜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
这是他们让签的。
纸上写着,她因个人原因提出变更考试安排,学校已经充分告知风险。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及监护人对可能产生的缺考后果不持异议。
我盯着那行字。
许知宜的指甲划过落款处。
这张纸,不是今天早上才准备的。
我问: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宿舍管理员就让我们按过一次手印,说是住宿安全确认。今天拿出来,前面多了一页。
我把纸放回她手里。
交给警察,别给学校。
她点头,又低声说:陈砺,对不起。
道什么歉?
早上赵校长给我看了一张截图,说你已经撤回投诉,还说你骂我们拖累你。我差一点就信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截图里的头像是我的。
消息内容是:钱本来就是学校该拿的,你们穷疯了才闹。
我看完,打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我的原话还在。
钱本来就是资助方给我们的,学校凭什么拿走?你们别怕,我去问。
许知宜把两张图放到一起,手指停了很久。
我说:下午考完,把原始记录一起交过去。
她抬起头。
这次不撤了。
吃饭时,我爸接到工头电话。
对面声音很大。
老陈,学校那边的单子你先停一停。不是我为难你,上头有人打招呼。
我放下筷子。
我爸把免提打开。
停几天?
先别问,等通知。
哪位打的招呼,你把名字告诉我。
对面不吭声了。
我爸夹起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
那就把欠我的配送费结清。
电话挂断后,他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
他说:看什么?下午数学,把最后一道题也给我算出来。
【第五章】
当天傍晚,学校发了情况说明。
不是发给所有家长。
先发在教职工群,再由几名老师转进各个班级群。
说明里没有我的名字,却写着某高三学生因资助问题对学校产生误解,拒绝正常沟通,并在考试当天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关于改考点短信,学校称系服务平台操作差错。
关于助学宿舍,则写成了个别学生情绪激动,误解管理措施。
最后一句最扎眼。
学校保留追究恶意损害声誉行为的权利。
我坐在书桌前,把说明保存下来。
孙守成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次,他先问数学难不难。
我说:你想说什么?
陈砺,学校已经退一步了。没点你的名字,也没影响你继续考试。你现在发个澄清,后面的事都有余地。
澄清什么?
你并没有缺考,也没造成实际后果,对不对?
我看向桌上的准考证。
今天上午,我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两个半小时。
我能坐在那里,是因为我没信他们。
现在,他要把这两个半小时拿回去,替他们作证。
我问:如果我真去了北郊呢?
不要假设没发生的事。
那你也别假设我会签。
电话里传来他的呼吸声。
学校培养了你三年。
我爸搬了三年货,交的学费一分没少。资助方的钱也有指定用途。哪一笔,是你私人给的?
他挂断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天考试前,我爸把一张纸塞进书包最外层。
上面写着几个号码。
考试院、负责联系的民警、接送点工作人员。
他还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把学校电话单独划到下面。
核实过的在上头。
我把纸折好。
最后一科结束,我刚走出考场,赵子昂就挡在路边。
他是赵承业的儿子,也在我们班。
平时发班费通知,他总替老师催得最勤。
这次,他举着手机。
陈砺,说两句呗。你把我爸害得停职,考得挺好吧?
我绕开他。
他横跨一步,又挡住。
拿学校的钱,还举报学校。你爸知道你这么会赚钱吗?
周围有人停下。
我看向他的镜头。
第一,那是定向助学金,不是你家的钱。
第二,你爸有没有问题,等调查。
第三,让开。
他把手机往前怼。
急什么?让大家看看年级第一的真面目。
我没碰他,抬手示意旁边的执勤人员。
有人堵路拍摄,影响考生离场。
赵子昂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不肯停。
装什么?你收的转账我都看见了。
我脚步停下。
什么转账?
他咧了下嘴。
等着看。
当晚,一张转账截图出现在家长群里。
收款人,陈砺。
金额,三万元。
配文说,有学生收了校外人士的钱,配合诋毁学校,金额恰好与所谓被侵占的助学金一致。
那张截图,是我的助学金入账记录。
付款方全称被裁掉了,只留下一个姓程的名字。
十分钟后,班级群里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
也有人说,难怪这几天闹得这么凶。
我没在群里吵。
先联系资助方核实,再把自己的完整流水发给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
公开回应里,我只放了遮住账号和个人信息的部分。
第一张,三万元入账,备注是育成高中定向助学项目。
第二张,两万四千元转出,收款方是学校关联的教育服务公司。
第三张,孙守成催款的消息。
今天必须转,别让赵校长再找你。
我只补了一段话。
我收到三万,留下六千。其余两万四,去了哪里,请学校回答。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最先开口的不是同学。
是蒋向荣的母亲。
我家也转了两万四。我儿子说不交就会被取消资助,是真的吗?
接着,又一名家长发出流水。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赵子昂撤回了截图。
可已经来不及了。
负责联系我的民警打来电话。
你说的这件事,已经不止三个学生了。
【第六章】
我第一次见到资助项目负责人程致远,是在区里的接待室。
他没有带一排人。
身边只有会计和项目专员。
桌上摊着一叠材料,每一页都有学校盖章确认的回执。
程致远拿起其中一份,问我:这是你的签名?
我看了一眼。
不是。
纸上写着,我已足额领取三万元助学金,自主支配,未向学校及关联单位返还。
右下角,陈砺两个字写得连在一起。
我从小学开始,就很少把名字连笔。
因为我爸说,名字要让人认得出来。
会计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那这个签名呢?
这次是我爸的。
我拨通视频,让他看。
我爸正蹲在家里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油。
他看清后,把扳手放到地上。
我没签过。学校只让我签过家庭困难证明。
项目专员低下头,翻了好几页。
程致远问:为什么今年到高考前才发放?原计划是上学期。
我说:老师说材料没齐。
会计看向他。
我们去年就把名单和拨付安排确认了。学校申请延后,说要集中核验家庭情况。
我把自己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前面。
从催材料,到催家长到校,再到要求转回两万四,每一条都在。
程致远看完,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
他问我:为什么不早点直接联系项目组?
我把孙守成发过来的那条消息放大。
资助方不接受学生私下联系。扰乱项目秩序者,取消后续资格。
接待室里没人说话。
我继续往下翻。
这里还有。配合学校完成材料,是续领资助和获得升学推荐的必要条件。
程致远把纸巾攥进掌心。
这些条件,我们从来没有设过。
我说:那请你们告诉其他学生。
别只告诉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下午,资助机构发布核验通知,明确不要求受助学生返款,也不以向学校捐赠作为继续资助的条件。
学校那边很快有了回应。
校长高怀仁亲自给我打电话。
陈砺,我刚了解全部情况。赵承业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学校会负责。
我问:怎么负责?
先补偿你。你和你父亲来一趟,我们把事情解决。
我带着我爸去了。
进门前,我给正在帮助我们的法律援助工作人员发了位置,也说明了会面目的。
高怀仁办公室里放着水果。
他站起来迎我爸,先看了看他的腿。
老陈,家里这么困难,怎么不早讲?
我爸没坐。
每年困难申请都交。照片、病历、收入证明,你们全有。
高怀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他让秘书拿来一份协议。
三十万。
其中包括退还款项、慰问金和升学奖励。
我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确认,此前相关信息均因沟通不畅产生,学校不存在强迫捐赠、阻碍考试等行为。
乙方应删除相关内容,不再向任何单位提出投诉。
高怀仁把笔往我面前推。
钱今晚就能到账。你父亲需要康复,你上大学也需要钱。把路走宽一点。
我没拿笔。
退还的钱,和买我改口的钱,写在一张纸上?
他脸上的笑收了。
年轻人,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把后面两条删掉。
办公室里响起空调送风的声音。
高怀仁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你有证据证明这些安排是学校决定的吗?赵承业个人做错事,不代表学校。
我抬头。
那你为什么替他付三十万?
秘书想过来收协议,我按住了自己面前那份。
会谈材料,请给我一份。
高怀仁看着我爸。
老陈,你劝劝孩子。外面那些人今天围着他,等热度过去,谁管你们?
我爸拿起那支笔。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却把笔帽扣回去,放在协议正中间。
校长,我腿坏了。
耳朵没坏。
【第七章】
走出办公楼,唐宁追了下来。
就是早上接电话,让我服从调配的人。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开口时先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陈砺,我跟你说两句。
我停在门厅摄像头下面。
在这里说。
她压低声音。
那天电话不是我想那么说的。办公室有统一口径,我只是上班的。
我问:通知是谁做的?
她攥住纸袋,指节顶出一道折痕。
这个我不能说。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家里也有孩子。现在学校说我擅自使用账号,准备把我开掉。你能不能证明,我不是主谋?
我看着她。
我只能证明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她的眼圈湿了。
你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我抬手拦住。
我问她:那天我说导航要三小时,你知道九点开考吗?
她不说话。
你知道。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时间,让我别耽误考试。
她低下头,鞋尖在地砖缝上来回蹭。
我指向校门。
调查人员的联系方式,你有。
你要证明什么,带着原始材料去说。
不要让我替你编。
第二天,唐宁去了。
她没先找我,而是把纸袋交给了调查组。
里面有通知的打印审批单、工作群记录,还有一份要求三个学生撤回投诉的谈话安排。
我是在补充笔录时知道的。
工作人员没有把全部材料给我看,只让我确认几条涉及我的消息。
其中一条,是赵承业发给孙守成的。
陈砺性子硬,让他父亲配合。必要时使用备选送考方案。
下一条,是孙守成回复的。
他父亲的配送业务已经沟通过。另两名住宿生由总务处理。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签字处。
工作人员问:你父亲的配送业务,是什么情况?
我把通话记录和工头的信息拿出来。
我爸一直以为,是自己哪趟货送慢了。
那几天,他回家先看配送群。
手机亮一次,他就往门口看一次。
原来不是货送慢了。
是他们要让他知道,儿子不低头,家里就别挣钱。
我一页一页签完,把笔放回桌上。
出门时,孙守成坐在走廊另一端。
他的领带歪着,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
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陈砺。
我没停。
他跟了两步。
老师教了你三年,就没一点情分?
我转身看他。
有。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说:所以助学金第一次被收回时,我先问的是你,不是外面的人。
你告诉我,别给学校添麻烦。
孙守成的嘴唇抿住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试卷照片。
这是高二那次竞赛选拔。我的卷面分比赵子昂高十一分,最后名单没我。你说名额综合评定,让我顾全班级。
那次我忍了。
我又翻到捐赠承诺书。
我爸拿着借来的钱到学校,你给他搬了张椅子,说你也是为我好。
那次我也忍了。
手机屏幕最后停在改考点通知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再说一次为我好,我就会自己把考试让出去?
他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水流到袖口。
我也是听安排。
那你把安排你的人说清楚。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我不能乱说。
我收起手机。
你看。
让我丢前途的时候,你一句废话都没有。
让你说句实话,你倒知道怕了。
【第八章】
学校宣布召开家长说明会。
地点就在报告厅。
通知上写着,向资助家庭说明核查进展,接受监督。
但我收到的另一个消息是,班干部被要求提前到场,坐在前几排。
赵子昂在小群里发了一段话。
到时候别让个别人带节奏,学校有问题也轮不到收钱闹事的人指手画脚。
截图是同桌发给我的。
他跟着发来一句:我以前以为你就是脾气硬,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签。
我问他:这段消息能保留原始记录吗?
他说:能。我不帮他们删。
说明会前一天,我爸去了配送站。
回来时,他提着一袋桃子,最上面两个磕破了皮。
我问他工作怎么样。
他把桃子倒进盆里。
原来的单子没了。李叔介绍我去另一个站,先做近处配送,不搬重货。
我拿过水管。
工资少多少?
他伸手想把水管抢回去,又收了手。
够吃饭。
我关上水。
爸。
他低头搓着一个桃子,搓得破皮处又掉了一块果肉。
少八百。
我没接话。
他抬起头。
你别因为这个改口。现在改口,他们下次就不只扣八百。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赵承业。
他已经被停职,却还是用从前通知学生到办公室的语气。
明天说明会,你不要带不相干的人来。
谁是不相干的人?
网上那些拍视频的,还有给你出主意的。
我说:我带我爸。
赵承业停了几秒。
你爸的工作不容易。
我打开免提。
请你接着说。
他听见提示音,嗓子顿了一下。
我是提醒你,凡事留条路。
我爸走过来,对着手机开口。
赵校长,我的路是自己跑出来的。
不是你给的。
电话挂断。
我爸把桃子递给我,切掉破皮的部分,剩下的果肉淌着水。
吃吧,别总盯着手机。
第二天到报告厅时,门口有人登记。
工作人员看见我的名字,说只能进一位家长,学生在外面等。
我指了指刚进去的赵子昂。
他为什么能进?
学生代表。
受助学生不能听受助情况说明,学生代表可以?
登记的人低头看表。
规定就是这样。
我没跟他推搡,拿出手机拨给说明会通知上的联系人。
接电话的是学校另一名行政人员。
我开着免提问:通知明确邀请受助学生和监护人,现在门口不让我进。请问是通知作废,还是临时增加了条件?
电话那头让等一下。
不到一分钟,门口的人收起笔。
进去吧。
报告厅里坐了不少家长。
许知宜和蒋向荣已经到了,身边放着材料袋。
前排摆着资助机构和学校理事的席卡。
教育部门派来了解说明会情况的工作人员坐在侧面。
高怀仁上台,先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个别员工工作方式失当,给学生和家长造成困扰,学校深表歉意。
他身后的屏幕上,四个字很大。
沟通失误。
我盯着那四个字。
高怀仁继续说,学校已决定退还相关款项,并对失职人员作出处理。
说到最后,他把话筒放低了一点。
也希望同学们念及师生情分,不要被片面信息误导,更不要让善意资助变成相互攻击。
前排有几个学生开始鼓掌。
声音没持续多久。
程致远没有鼓掌。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递话筒。
高校长,退还哪笔款,退给谁,用谁的钱退?
高怀仁脸上的笑停了。
这个财务会具体对接。
程致远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那就现在对接。
二十六个学生,共计六十二万四千元。
你们今天,总得说清楚。
【第九章】
报告厅里有人站了起来。
我家也是两万四。
前年那一届算不算?我女儿现在大二,当时也签过自愿捐赠。
学校说不签就不给下一年的资助,我儿子现在还让我别提。
高怀仁拍了拍话筒。
请大家有序发言,不要把不同年份、不同性质的项目混在一起。
程致远翻开材料。
我说的二十六人,是目前完成交叉核验的同一项目学生。其他线索会继续核查,没有混。
高怀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资金归集是个别部门自行操作,学校此前并不掌握全部情况。
我举起手。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
我站在座位旁,没有上台。
高校长,您说此前不知道,那您给我的三十万元协议,是按什么依据起草的?
屏幕旁的工作人员看向台上。
高怀仁说:那是学校考虑学生家庭困难,愿意额外帮扶。
我把协议最后一页举起来。
帮扶为什么要我确认,学校没有阻碍考试?
他握住话筒。
你不能只挑一句话理解。
那我念完整。
我把相关条款逐句读完。
每读一句,前排就有人回头看台上。
读到删除内容、不再投诉时,蒋向荣的母亲站了起来。
我们也拿到过这个!你们给我家开的价是五万,为什么他是三十万?
高怀仁的手停在杯子旁。
这不是价钱,请注意措辞。
蒋向荣的母亲把协议摔在座位上。
不是价钱,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工作人员过去劝她先坐下,侧面的教育部门人员起身,要求学校停止作缺乏依据的归责表述,并说明哪些事项仍在调查。
高怀仁点头,说一定配合。
赵承业却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原本没坐上台,此时伸手要拿我的话筒。
陈砺,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清楚。你在学校享受了多少资源,学校有没有亏待你,大家都有眼睛。
我把话筒交还工作人员,不让他靠近。
你说清楚北郊考点就行。
赵承业嘴角绷紧。
那是临时备用方案。
谁批准的?
工作衔接有问题。
为什么只有投诉的三个人收到?
他没有回答。
许知宜站了起来。
为什么签了撤诉书,就能恢复原考点?
蒋向荣也站了起来。
为什么锁门?
赵承业转向他。
是怕你们擅自外出发生危险!
蒋向荣把手机举到胸前。
我爸爸六点四十就到门口了。门卫说你发话,谁来都不能接。连家长都不能带走,你在保护谁?
赵承业抬手指着他。
你们现在是串好了口供!
话刚出口,台下有人喊:孩子考试,你锁门还有理了?
高怀仁连忙示意关掉赵承业的话筒。
赵校长,你先下去。
赵承业转过身。
现在让我下去?这些事当时不是都向你汇报过?
报告厅静了一截。
高怀仁站起来。
你不要情绪化。
赵承业已经走到台边。
资金归集名单你看过,助学项目返款比例也是你定的。现在唐宁交了审批单,你还说不知道?
高怀仁压低声音。
这是公共场合。
我看见赵承业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往后看了一眼,赵子昂站在侧门,手机举到一半,又塞回口袋。
高怀仁向工作人员打手势,要求中止说明会。
程致远站起身。
可以中止。
但今天的材料已经分别提交主管部门和办案机关,不是撤掉屏幕就能收回去。
学校理事会也会依据核查结果启动相应程序,涉及项目的后续拨款已经暂停。
他没说封杀谁,也没说一句让谁家破产。
高怀仁却伸手扶住了桌沿。
他看向前排几个理事。
没有人替他接话。
侧门打开,两名办案人员走进来。
他们没有在台上宣布罪名,只请高怀仁和赵承业到旁边办公室配合后续工作。
高怀仁先看了看台下的手机。
能不能从后面走?
工作人员示意他跟上。
他走下台阶时,脚下一软,膝盖撞在椅背上。
我爸离得近,伸手扶了一下。
高怀仁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发颤。
老陈,学校不能散。我也是为了维持学校运转。
我爸把他的手拿开。
学校运转,为什么要拿孩子的高考抵账?
他嘴唇动着,没发出完整的一句。
赵承业走到我面前时,突然停下。
陈砺,老师知道做过头了。你没缺考,钱也会退。你能不能跟他们说,原谅我这一次?
他的眼泪落在衬衫前襟上。
我看着那块湿痕。
考试当天,他隔着一扇锁住的门,让两个孩子签字。
现在,他站在门这边,让我原谅。
我说: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终于知道,门也会关在你面前。
赵承业的肩膀垮下去,喃喃重复着没有造成后果。
我不再听。
回到座位,我拿起自己的材料袋。
许知宜把那张缺考风险确认书递过来,问我怎么处理。
我没接。
留好。
该交的原件交给办案人员,自己保留回执。
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该算数。
【第十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爸比我先醒。
我打开电脑时,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四趟。
第四趟,我叫住他。
进来吧,门槛都快被你踩掉了。
他搬了张凳子,没坐稳就问:密码记得吧?
记得。
准考证呢?
在桌上。
网络呢?
爸。
他闭了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页面转了一圈。
总分,七百零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
我爸把脸凑近,又往后挪,最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老花镜。
多少?
七百零六。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我跟过去。
他撑着洗菜池,肩膀一抽一抽。
水开得很大。
我把龙头关小。
爸,考完了。
他点头,抬起胳膊擦脸。
我知道。
我就是想到,那天要是真去了北郊……
我伸手抱住他。
没去。
我们没去。
当天中午,许知宜和蒋向荣都发来了成绩。
两个人都超过了各自原先定下的目标线。
三人小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许知宜发来一段语音。
我想报法学。
蒋向荣回她:那以后我们有事先问你。
她说:先查官方信息,别什么都问熟人。
我爸听见这句,笑出了声。
填志愿时,学校换了负责老师。
对方把完整的政策文件和咨询渠道发来,没有再拿档案说过一句威胁的话。
我问能不能自己确认每一步提交状态。
她回复:当然,这是你的志愿。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正常说话,不需要先让我欠一份人情。
录取结果出来后,程致远联系我,说项目恢复了对学生的直接核验,后续资助会按章程进行,不再通过学校附加条件。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给其他受助学生讲一次经历。
我答应了,但提了一个要求。
别让我讲感谢谁。
让我讲怎么保存流水,怎么核实通知,怎么在签字前把整张纸看完。
他在电话那头说:就讲这些。
被收走的两万四千元退回账户时,我爸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我们先去还李叔的钱。
李叔推了两次,说不着急。
我爸把转账按了确认。
你不急,是你厚道。
我不能一直欠着。
出门时,我爸没再拄那根旧拐杖。
他走得不快,我也跟着放慢脚步。
这场事没有在说明会当天就结束。
我补过几次材料,也去确认过笔录。
学校服务平台的技术人员配合提供了相关记录,确认那份信息来自学校账号,不是考试组织部门发布的考务通知。
那些所谓自愿捐赠,也没能靠几张统一格式的承诺书糊弄过去。
资金去向、签字来源、工作指令,一项一项核查。
我没有替唐宁求情,也没有因为孙守成后来提供材料,就删掉他的聊天记录。
谁交代了什么,谁做过什么,都应该分别算。
法院开庭那天,我从大学请假回来。
候审区外,我又见到孙守成。
他瘦了些,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我,他先把头低下去,随后又抬起来。
大学还适应吗?
我说:适应。
那就好。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我以前总觉得,学生只要考出成绩,别的都能过去。
我没接话。
他把文件夹抱紧。
其实不是你们过得去,是我们想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应该对每个被你催过款的学生说。
他点头。
我已经在配合退赔。
那就继续。
我转身进了门。
庭审里,有人再次解释,那些安排只是为了让学生停止投诉,并没打算真的让他们错过考试。
我听完,把手放在膝盖上。
轮到我陈述时,我只说了一件事。
高考当天六点二十三分,通知要求我八点前到达八十六公里外的新考点,导航预计三小时零七分。
他们知道时间。
他们知道距离。
他们也知道,十八岁的学生看见公章,会害怕。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
最后没缺考,是我们核实、报警、求助的结果。
不是他们留了情。
宣判时,涉案人员承担了各自相应的刑事或其他法律责任。判决对侵占资助款、限制学生人身自由等已经查明的事实,逐项作了认定。
高怀仁坐在被告席上,始终低着头。
赵承业听到判项,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赵子昂没举手机。
他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夹在膝盖间,连头都没抬。
我没有过去。
走出法院,我爸站在台阶下等我。
他问:回家吃饭?
我说:得去车站,下午还有实验课。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鸡蛋,煮好了。还有你爱吃的牛肉。
我拉开袋口。
两个鸡蛋放在饭盒上面,其中一个裂了一道口子。
我爸看了一眼,伸手想拿回去。
这个不好看,我给你换一个。
我拦住他,剥开蛋壳。
不用。
就这个。
到大学教学楼时,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同组同学替我留了座位,桌上放着实验记录本。
他问:家里的事办完了?
我把书包放下。
办完了。
老师从门口进来,提醒大家检查仪器。
我翻开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砺。
一笔一画,没有连在一起。
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位置,不需要谁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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