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烧秸秆,被隔壁大学生举报,罚了五百。
他认罚。我妈却哭了:他奶奶的甘蔗,咱白拉了十二年。
收蔗那天,老太太又来喊车。
我爸头一回拒绝。
大学生却拍了桌:你不拉,就赔三十七户的钱!
【第一章】
我爸把罚款单压在饭碗底下时,手指上还挂着一道血口。
那是上午扑火时,被蔗叶割的。
我妈端着菜进来,瞥见红章,筷子磕在桌沿上。
五百?
我爸嗯了一声。
谁举报的?
隔壁文博。
我妈把盘子放下,汤汁溅到了袖口。
他奶奶的甘蔗,咱家拉了十二年。十二年啊,没要过一分油钱。他上学缺路费,也是你开车送的!
我爸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折好。
烧了就是烧了。禁烧通知贴着,我没当回事,这钱该交。
我刚从外地跑完一趟货回来,外套还没脱。
听见这句话,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举报本身没什么好骂的。
可许文博下午偏偏又来了。
他穿着件白外套,站在我家门槛外,手机摄像头冲着饭桌。
周叔,我也是为村里环境负责。你别因为交了钱,对我奶奶有意见。
我爸抬头:你把手机放下。
许文博没放。
他说:我奶奶那八亩蔗,明天开始砍。你把车收拾好,后天早上六点去。她年纪大了,不能耽误。
我妈捏紧了筷子。
你这是来商量,还是来下通知?
许文博往后退了半步,镜头转向她。
婶子,您别激动。我说事实。周叔要是遵守规定,谁举报也罚不了他。
我把碗放下。
说得对。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已经走到门口。
举报是你的权利。以后找谁运甘蔗,也是你家的自由。
他脸上的那点笑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家的车,今年不去你家。
许文博盯着我,手机往前推。
你承认了?就是因为我举报,你们报复我奶奶?
我没伸手抢他的手机,只打开了自己的录像。
你录全。罚款我们认,不申请撤销,也不找你要。你家没付运费,我们没接订单,更没承诺今年白拉。现在提前告诉你,另找车。
他看了眼我的屏幕,胳膊往回缩了缩。
都是邻居,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问:那你给个价。
什么?
找车总得问价。你说个数,我看看咱们是在谈生意,还是在通知我爸去干活。
他嘴唇动了两下。
以前都不要钱。
我点头。
所以你不是来谈生意的。
我关上了半扇门。
许文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鞋底蹭过水泥地,转身走了。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
早该这样!
我爸没接话。
他低头掰开那根筷子上的木刺,掰了半天,才说:他奶奶那块地,路窄,大车进不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
爸,村里又不是只有咱家有小车。远处也能调,就是要花钱。
他抬眼看我。
我把他手上的筷子换了一双。
您帮她省了十二年的钱,不是欠了她十二年的工。
夜里八点,田秀珍果然打来了电话。
我爸开着免提。
老太太那边电视声音很大,她扯着嗓子喊:老周啊,今年还麻烦你,后天六点,老地方。早饭你自己吃了来,我这边忙。
我爸看着桌上的罚款单,手指停在碗边。
过了五秒,他说: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电视声被按没了。
你说什么?
今年不拉了。
老太太的嗓门一下拔高。
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他才刚考上大学,懂什么人情世故!你要钱你就说,拐弯抹角拿捏我一个老太婆?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接手机,又把手收了回来。
这句话得让他自己说。
我爸把腰坐直。
孩子懂举报,我也懂认罚。你家的蔗,我不欠。
他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角还湿着,却把围裙摘下来,搭上了椅背。
锅里还有鱼。
她说:给你爸盛饭。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已经接下的运输订单重新核了一遍。
我做短途运输七年,去年贷款添了两辆小型货车,和我爸原来那辆车一起跑村里的农货。
合同、订金、约定时间,一项项摆出来。
没有田秀珍。
也没有许文博。
我把车钥匙收进抽屉,又在司机群里发了消息:没经过我确认的新单,先别接。
刚发完,院门外就响起了拖拉机声。
车灯透过门缝,扫过半面墙。
有人在外面喊:老周,开门,蔗给你送来了!
【第二章】
我拉开院门时,一捆甘蔗正从拖斗上滚下来。
绑蔗的塑料绳擦过门框,断了。
十几根甘蔗散在排水沟边。
许文博站在车斗旁,手里还举着手机。
田秀珍拄着一根木棍,坐在拖拉机旁的小板凳上。
我爸追出来:不是说了不拉吗?
老太太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我听不懂你那些气话。蔗已经砍了,你不拉,坏了算谁的?
我挡住准备继续卸货的司机。
谁让你卸的?
司机朝许文博努了努嘴。
他说你家收。
我问司机:运费谁给?
司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他给了。
我转头看许文博。
请别人送到我家,三百你舍得。让我爸送去糖厂,一分不给?
许文博把镜头往旁边偏。
两回事。那是搬运,这边是邻里互助。
我蹲下捡起一根甘蔗,放回车斗。
你自己搬,是搬运。我爸搬,就是互助。
院外已经有人出来看。
田秀珍捶起了膝盖。
我老头走得早,家里没个顶事的。守义,你年轻时穷,我给过你一碗饭,你如今开上车,认钱不认人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从屋里出来,连外套都没披。
那年我男人给你家挖了三天地窖。你管一顿午饭,工钱到现在都没给。你怎么不说?
田秀珍张了张嘴,木棍又往地上敲。
几十年前的事,你还记账?
我妈指着那车甘蔗。
你一碗饭记了三十年,我们十二年的柴油钱,你倒忘得干净!
许文博把手机猛地抬高。
大家看看,老人就求他们帮一次忙,他们翻这种陈年旧账。
我走过去,站到他的镜头里。
别删前面。你奶奶先提的那碗饭,我妈才答的话。
我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
我这边也有。
他手指点了一下屏幕,终于没再往前挤。
拖拉机司机等得不耐烦,伸手去解另一捆绳子。
我拦住他:别卸。你也是挣钱的,别让人把你夹中间。货主没征得院主同意,你往里倒,明天谁来搬?
司机一听,把绳子重新系上了。
田秀珍立刻站起来。
你敢拉走,我一分钱都不给!
司机把车钥匙攥进手里。
你孙子付过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许文博的耳根涨成了紫色。
他压低声音:周诚,你非要把事弄大?
我指向院角。
去年有人偷柴油,我安了两个监控。你进门前就拍着了。你要谈,咱们谈。你要演,我奉陪。
他抬头看见红点,后槽牙咬了两下。
最后,那车甘蔗又被拖了回去。
我爸蹲在地上,把掉进沟里的几根捞出来,擦干净,靠在门外。
手上的伤口重新渗了血。
我拿纸按住。
他却问:会不会真坏了?
我说:今晚还能找车。她不是没办法,是想让您替她省钱。
他抬头看了看隔壁亮着灯的院子,没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的电话被打醒了。
老客户陈立开口就问:你是不是把大家的运费涨了?
我坐起来。
谁说的?
文博发的视频。他说你爸让人举报烧秸秆,罚了五百,就拿全村蔗农撒气。不补这五百,谁的蔗都不拉。
我点开村群。
视频只有十几秒。
先是我妈拍桌子,说十二年的柴油钱。
再是我说,你给个价。
最后接上我爸的那句,今年不拉了。
不同时间、不同位置的三句话,被拼在了一起。
标题写着:举报污染后,老人遭运输户刁难。
下面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文博回了一大段。
他没再提免费两个字。
他说,我家卡着本村运输线路,临时毁约,害得三十七户种植户的蔗出不了村。
我盯着那个数字,睡意全没了。
三十七户?
今年我们确定接单的本村种植户,一共十九家。
我拨过去,许文博没接。
十分钟后,院门被拍响。
陈立拎着一个塑料文件袋站在外面。
后头跟着六七个人。
他脸上没了平时见面的笑,直接抽出一张收据。
周诚,我不是来吵架的。就问一句,我交的三千六百块,你们家到底认不认?
收据最下方,有我爸的名字。
【第三章】
我接过收据,先看日期。
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我在外省送货,我爸在镇上给车做保养。
收据上写着集约运输预付款。
收款人是许文博。
承运方那一栏,填着周守义运输队。
我问陈立:钱给谁了?
文博。不是他说,你们今年统一收钱,统一排车?早交钱便宜,一吨六十。
我让他先坐,拿出手机查流水。
我家的运输款只进公司账户。你说的三千六百,没有。
陈立的嘴绷紧了。
那我们找谁?他拿着你爸的车照片,拿着签字表,让我们交的钱。
我爸听见声音出来,接过那张收据。
他看了好几遍,忽然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复印纸。
上个月,文博说学校要做乡村调研,问村里有多少车。我填过这个。
纸上写着运力信息登记表。
车牌、载重、车主电话,都没错。
最下面有我爸的签名。
备注是:有空时可参与邻里互助,具体安排另行商议。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收据上的承运方名字,是打印的。
没有印章,也没有我爸的手写签名。
陈立松了半口气,旁边另一个男人却把手机递了过来。
收据没有,协议有。文博说电子版也管用。
屏幕上是一份运输服务协议。
我一页页往下滑。
三十七户,预计八百一十吨。
预收四万八千六百元。
收费六十元一吨。
剩余运输成本,由承运人自愿承担。
最后一行更扎眼。
承运人不得无故拒运,否则承担作物损耗及违约赔偿。
签名处,赫然是周守义。
我爸伸手想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又缩了回去。
我没签过。
陈立看着他:守义哥,我也不愿意信你会赖账。可名字在这里,你得给我们一句实话。
我爸把那张登记表放到桌上。
我只签了这个。没收过钱,没答应包三十七户。
院门又响了。
许文博带着他爸许国富走了进来。
许国富开口就压住了我爸。
守义,差不多得了。孩子替你跑前跑后拉生意,你因为五百块罚款,把这么多人晾着,传出去好听?
我往前站了一步。
先别替他定功劳。钱呢?
许文博把手插在口袋里。
用于项目统筹了。
统筹到谁的账户?
这个属于内部财务。
我把陈立的收据举起来。
拿我爸的名字收的钱,我爸不能问?
他瞟了一眼围着的人,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
你先把车开出去,账后面慢慢对。大家的蔗等不了。
我没接他的手机。
你昨天为什么说,我们要全村替我爸交罚款?
许文博的目光挪开了。
话赶话,我表述不够准确。
我点开那段视频。
三处剪接,声音都对不上。不是嘴快,是你剪了半天。
许国富猛地拍桌。
你想干什么?逼死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
院里没人接话。
我把手机放平,按下录音。
不是孩子了吗?刚才他还代表三十七户,跟我谈内部财务。
许文博伸手要拿桌上的协议。
我先一步按住。
原件在哪?
他停了一下。
电子签。
谁操作的?
周叔授权了。
怎么授权?
许文博看向我爸。
周叔,你说过,村里有事尽管找你。这话你认不认?
我爸的嘴唇抿住,额角那根筋一点点鼓起来。
他没骂人。
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张运力登记表翻到了背面。
你那天说,怕信息填错,让我把签名多写一遍。
许文博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拿起两张纸,对着窗户照了照。
登记表背面,我爸签名最后一笔旁边,有个小黑点。
那是笔尖漏下的墨水。
电子协议上的签名旁边,同一个位置,也有。
我把两张纸转向陈立。
这不是第二次签字。是同一个签名被搬过去了。
许文博伸手就来夺。
我扣住文件袋,退了一步。
他撞上桌沿,水杯翻倒,水顺着桌缝淌了下去。
陈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钱你拿了,名字你贴的,还要让守义哥替你拉?
许文博的鼻翼张了两下,忽然把嗓门拔高。
我拿钱怎么了!我把客户找齐了,他有车,为什么不能干?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看着他。
原来你不是来帮奶奶省一笔运费。
你是收了三十七户的钱,等着让我爸白干一个榨季。
【第四章】
许文博甩开陈立的手。
你别乱说。六十块一吨哪里少了?我查过资料,规模化运输能降成本。
我把桌上的计算器推过去。
你算。
他没动。
我按下第一个数字。
窄路要用小车倒运,装卸要人工,到了公路再转大车。柴油、司机、轮胎、保险。你把哪一项算成零了?
许文博盯着计算器。
你爸以前不都这么拉的?
我爸抬起头。
以前我只替你奶奶家拉。
许文博接得很快。
一家能帮,为什么多几家就不能帮?
我妈端着拖把走到桌边,没擦地,先把湿透的罚款单捡了起来。
她捏着那张薄纸,手一直抖。
因为你周叔不是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花钱。
许国富扯了许文博一把。
行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守义,你把车出了,我让孩子给你个辛苦钱。
我问:多少?
许国富竖起两根指头。
两千。大家各退一步。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镇派出所的电话。
许国富伸手按我的胳膊。
你来真的?
我把手抽出来。
三十七户的钱,假协议,还有拿我家名字收费。你觉得哪一件适合在饭桌上各退一步?
许文博的下巴终于不再抬着。
他挤过来,声音压低。
你别报警。我把你爸签名删掉,行了吧?
陈立站到了他面前。
那我的钱呢?
退。
现在退。
许文博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没按下去。
有些支出还没结算。
陈立把收据拍在桌上。
我交钱到现在,你连一根蔗都没运。支出什么了?
许文博不说话了。
民警来时,我先交了两份材料。
一份是昨晚门口的完整监控。
另一份是运力登记表和村民提供的电子协议。
我爸也被单独询问。
他坐在院里的塑料凳上,把背挺着。
对,烧秸秆是我干的,罚款我交了。
不,举报那件事,我不追究。
我报的是另外一件事。有人拿我的名字收钱,签了我没签过的合同。
说到最后一句,他抬头看了许文博一眼。
那孩子站在他爸身后,避开了。
民警让相关的人到所里继续说明情况,又提醒我们保留原始文件,不要只留截图。
许国富出门前,突然回头。
守义,你是真不给孩子留路。
我爸扶着门框,手指上的纱布已经湿了。
路是他自己走的。我没让他拿别人的钱。
下午,许文博的那段视频还在被转发。
我没有跟着骂,也没把三十七户的电话和付款信息往外贴。
我把完整录像分成三段,只遮了无关人的脸和号码。
第一段,我爸认罚。
第二段,我们明确说没有接他奶奶家的订单。
第三段,是许文博亲口说以前不要钱。
最后附上了公司收款说明和报警回执。
我只写了两句话。
烧秸秆受罚,与冒用他人名义收费,是两件事。
欢迎监督前一件,也请把后一件说清楚。
陈立第一个转了。
紧接着,他在村群里发了自己的付款记录。
我交给许文博三千六百元。周家没有收到。谁收钱,谁退钱。
底下陆续冒出付款截图。
有人交了八百。
有人交了两千四。
还有一户,老人不会转账,让女儿从外地打的钱。
我妈坐在旁边数,数到第十七户,手里的笔掉了。
他怎么敢拿这么多?
我还没回答,许文博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大家不要受人煽动。运输已经在协调,项目不存在任何问题。某些人为了垄断村里运输,才恶意抹黑大学生助农。
语音后面,是一张照片。
我爸的货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堆着甘蔗。
下面写着涉嫌超载、非法营运。
我认出了那张图。
那是去年的。
车上装的也是田秀珍家的蔗。
许文博当时站在副驾驶门边,给我爸递过一瓶水。
照片现在被裁掉了一半。
只剩下车,和我爸弯着的腰。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车出发前,来了两名执法人员。
有人提供线索,需要核验车辆和运输手续。
我把证照拿出来,司机配合检查。
一项项查完,没有发现举报里说的无证营运问题。
旧照片也无法单独证明当时的实际载重。
对方提醒,出车时仍要严格按核定载重装载。
我说应该的,接过材料,没多问举报人。
车刚要走,修理工从底盘下面钻了出来。
诚子,先等等。你爸这辆后轮刹车片磨到头了,必须换。
我爸伸手去拿钥匙。
今天先跑一趟,回来换。
修理工把钥匙按住。
下坡路,你拿什么赌?
我抢先把钥匙收走。
修。
我爸看向院外。
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知道。
我们当天有六户的甘蔗要运,其中两户已经砍好。
再叠上早上的核验,时间往后拖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许文博最想等到的结果。
他不用证明全部举报是真的。
只要我们的车没按时到,他就能继续说,是我家撂挑子。
果然,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其中一户临时取消,说宁愿多花钱,也不想卷进是非。
我退了订金。
另一个要求我明确几点能到。
我站在修理棚里,听着气扳手一下一下响,报出了新的时间。
超时的装卸等待费,我承担。
挂断电话,许文博就在门外。
他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夹着皮包,鞋底没沾一点泥。
许国梁。
许文博的二叔,在镇上做运输中介,手里有几辆合作车,还承接了糖厂一个临时集蔗点的调度业务。
他平时见我,总叫小周。
这回进门,叫的是周老板。
何必呢?搞得车都出不去了。
我把手上的机油擦掉。
刹车磨损,维修。你有话直说。
许国梁看了眼门外排着的两辆车。
我们可以合作。你撤掉那些视频,跟文博签个补充协议,我给你协调车辆,眼前这一关就过去了。
什么补充协议?
承认前期沟通有误,钱由项目方统一结算,你负责履行运输。
我盯着他。
也就是让我承认,那份协议不是假的。
许国梁笑了一下。
做生意,别什么都往死里较真。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
你这么会协调,怎么不给那三十七户找车?
他的笑停住了。
价格没谈拢。
我点头。
你们收六十,别人最低要九十多。差额不愿意出,就找我家填。
许文博插进来:我爸说了,会给你两千!
我转向他。
两千能解决,你二叔早就接了。轮得到你在我家门口喊?
许国梁抬手拦住了他。
小周,别把后路堵死。车能修,糖厂那边的安排,可不是有车就行。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
他扫了眼屏幕,拉着许文博走了。
修理棚只剩下金属碰撞声。
我爸坐在轮胎旁的小凳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我再想想。
想什么?
先替那些人拉了。人家的蔗不能因为咱们坏。
我蹲在他面前。
爸,咱们已经接的,赔钱也要按约定干。没接的,不能被一张假纸逼着接。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里的付款截图打开。
他们收了四万八千六。您替他们干完,钱还在他们手里。明年再换个说法,您是不是还得接着白干?
我爸按住了膝盖。
他没再提那句话。
我联系了邻镇一个常年合作的司机,对方愿意临时调一辆车,但当天加急费用要单算。
我转了钱。
这趟活,我基本白干。
车赶到时,已经快中午。
我们连饭都没吃,搬着跳板就出了门。
第一户的蔗刚装到一半,陈立打来电话。
周诚,你先听我说,别急。
我把绳子咬在牙间,腾出手接。
怎么了?
许国梁在集蔗点说,你家的三辆车暂停进场。理由是资质有争议,等通知。
我松开绳子。
蔗叶划过掌心,细密的口子一起刺了起来。
许文博这回,找到了能掐住我们时间的人。
【第六章】
我没有让司机硬闯。
三辆车装好后,先停在空地上盖篷布。
我带着证件去了集蔗点。
入口的栏杆落着,旁边停了七八辆车。
许国梁坐在活动板房里喝茶,窗台上放着几张排号单。
看见我,他没起身。
不是跟你说了吗,先等通知。
我把证件摆在窗台上。
哪一项不合格?
现在有人投诉,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指向他面前的进场登记。
今天检查已经结束,车也做了维修。你有正式的暂停通知,就给我看。没有,就按预约顺序来。
许国梁拿起茶杯。
这里我负责调度。
调度不是你想拦谁就拦谁。
他把杯子往下一磕。
那你去厂里告我。
旁边两个司机扭头看了过来,又把头转开。
我没拍桌,也没再跟他吵。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糖厂原料部门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赵师傅,前天刚跟我确认过种植户的交蔗批次。
我把预约单号、种植户姓名、车牌逐个报过去。
赵师傅翻了记录。
没有暂停啊。你把电话给现场负责人。
许国梁没接。
他站起来,推开板房门。
这里信号不好,待会儿我回。
我开着免提。
赵师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听得见。现在进场单是哪一批?你报一下。
许国梁扯了扯领口。
先把手续补齐。临时换了车,总得重新登记。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我临时调来的那辆车,确实需要补录。
可我家另两辆车,原本就在名单上。
我把这两张预约单压到玻璃下面。
它们为什么也不能进?
许国梁没看纸,反而盯住了我。
年轻人,留点余地。
手机那头沉了几秒。
赵师傅说:周诚,补录的车按流程办。原有两辆按排号走。我现在联系现场核实。
我爸的车还在修,那天先到的是我的两辆车和外调车。
我把车牌再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报错,才挂断电话。
栏杆却仍然没抬。
许国梁往后一靠。
机器故障。
旁边一辆空车正好开了过来。
门卫按下按钮,栏杆升了。
排队的司机里,有人把烟摁灭了。
国梁,差不多得了。我们也等着呢。
许国梁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没往前挤,退到路边,把刚才的时间、排号和沟通经过发给赵师傅。
又给三位客户打电话,说明车被拦在哪一环节,请他们一同核对。
不到二十分钟,赵师傅带着集蔗点的另一名管理人员过来了。
他们先查排号,再查车辆。
没有人替我喊冤,也没人冲许国梁发火。
只把那本登记册拿走了。
我的两辆车按原号进场,外调车补录后排在后面。
许国梁被叫进了板房。
门没关严。
我听见里面问:谁让你用资质争议这个理由停他们的?书面依据呢?
许国梁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也是怕担责任。
对方又问:那为什么同一批另一辆临时车进了?
里面没声了。
我走到秤房旁等磅单,陈立一路小跑过来。
他喘着气,把一张转账截图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是许文博给一个种植户看的项目支出凭证。
他拿它解释,为什么暂时退不了钱。
三万八千元。
收款人,许国梁。
用途写着运力锁定款。
我看着板房那扇门,终于把前后的事接上了。
许文博负责借我爸的名字收钱。
许国梁负责让真正的车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等所有人的甘蔗都砍了,时间一紧,我爸不愿意看乡亲吃亏,就得接。
那三万八千元,并没有给我家锁定任何运力。
它把我们一家,锁进了他们算好的缺口里。
陈立捏紧截图,指关节发白。
我去找他!
我按住他的胳膊。
先把原始聊天保存好。这张图,从谁那里来的,就让谁说明来源。
他咬着牙点头。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镇上打印店的老板。
他开口先问:周老板,你是不是在找那份运输协议的原文件?
我站直了。
他说:许文博昨晚来找我,让我把聊天记录删了。可他打印费还欠着,我没删。
【第七章】
打印店老板姓唐,店就在镇中学对面。
我赶过去时,他正把卷闸门往上推。
看见我,先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不懂你们那些事。我就收打印的钱,别把我牵进去。
我说:你不用替谁说话。把你收到什么、做过什么讲清楚就行。
他把聊天往上翻。
第一条,是许文博发来一张照片。
我爸签过的运力信息登记表。
第二条,是一份空白运输协议。
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叔,帮我把车主签名挪到最后一页,老人不会弄电子文件,已经答应了。
唐老板当时回过一句:确定本人同意?
许文博答:我就在他家,肯定同意,你直接做。
我听完,指尖在柜台边沿停了停。
他不是临时嘴硬。
从找打印店处理签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老板又往下翻。
那份协议的最初版本,并不是许文博写的。
文件转发记录里,显示来自许国梁。
但这还不能单凭一张界面就证明所有来龙去脉。
我让唐老板别再改动手机,也别把材料乱发,直接联系办案民警说明情况。
他点头,拨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门外的玻璃被推响了。
许文博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唐叔,你怎么能把客户资料给别人?
唐老板捂住话筒。
我正跟民警说。你要觉得有问题,一起说。
许文博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手机。
我横过胳膊,把他挡住。
别碰。
他撞了我的胳膊一下,没撞开,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合伙整我?我不过帮村里做点事,你们至于吗!
唐老板把手机收进抽屉,另一只手仍握着通话中的座机。
你昨天让我删记录的时候,可没说是在帮村里。
许文博的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我问他:那天拍我爸烧秸秆之前,你是不是已经把运输钱收完了?
他盯着地砖。
举报跟这个没关系。
对,举报跟这个没关系。
我向前一步。
所以别再拿举报给你收钱、剪视频、挪签名挡着。
他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拉我的袖子。
诚哥,我们出去谈。
这是事情闹起来后,他第一次叫我哥。
我把袖子抽出来。
就在这里。
他看了眼唐老板,喉咙滚了两下。
你让我把蔗运完,钱就能转起来。现在你这么搞,所有人都找我退,我拿什么退?
我问:为什么让我爸替你垫?
他没答。
我又问:你二叔收的三万八,锁了哪辆车?
许文博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没接话。
他抓起手机,退到门外,拨了个电话。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二叔,你不是说不会出事吗?
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肩膀一下耸起来。
不是你教我这么写的?你说周叔心软,蔗砍了,他不可能真不管!
唐老板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没有追出去抢手机,只站在门内等。
许文博挂了电话,蹲在台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过了几分钟,他又站起来。
眼睛里多了几道红丝。
他看着我说:你别得意。钱不在我这里,大家真拿不到,最后还是会找你。
我把门推开。
那你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句话再讲一遍。
当天下午,村委会通知相关种植户到会议室核对收款情况。
不是替谁定罪,也不是让大家闹着逼人掏钱。
收过多少,谁收的,承诺过什么,先一户户列清楚。
我带上了已经整理好的材料。
我爸也换了双鞋,要跟着去。
出门前,他从旧柜子里翻出一本账。
我原以为是运输收支。
翻开才看见,里面记着十二年来替田秀珍家跑过的趟数。
第一年,七趟。
第二年,九趟。
后面还有医院、车站、买化肥。
有几页被油污粘住了,边角起着毛。
我问他:你怎么还记这些?
他把本子合上。
记保养里程。免费拉的也得算里程,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机油。
我没说话。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塞进外套口袋。
他们说我拿了钱,总得让人看看,我到底拿过没有。
【第八章】
会议室坐满了人。
桌上放着三十七户的名单,后面留了几列空白。
付款时间,付款金额,收款账户,是否已砍蔗。
我进门时,田秀珍正坐在最前面抹眼泪。
她看见我爸,立刻站了起来。
守义,婶子给你赔不是。你要恨就恨我,别跟文博过不去。他一辈子才刚开始。
我爸没有走过去扶她,也没有往后躲。
他拉开椅子坐下。
先对账。
田秀珍哭声停了一瞬。
你就这么狠?
陈立把收据放上桌。
婶子,我家孩子也要交学费。我的三千六百不是树上摘的。先对账,不耽误你后面说话。
屋里有人跟着点头。
许国富坐不住了。
文博做事有点急,大家不能一棍子打死。钱是拿去安排车了,又不是吃了喝了。
我看向许国梁。
安排了哪几辆?车主名单、定金收条、排车记录,拿出来。
许国梁把皮包放到腿上。
商业上的东西,不方便给这么多人看。
负责记录的村干部抬头。
你不用把无关业务拿出来。只说明这三万八千元的用途。
许国梁把拉链拉开,又合上。
他说:一部分是项目服务费。
陈立蹭地站起来。
一车没拉,先收服务费?
许文博盯着他二叔,嘴唇发白。
二叔,你跟我说的是运力锁定款。
许国梁扭过头。
钱是你转的,备注也是你写的。我们谈过什么,你别记岔了。
许文博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掏手机的手抖得厉害,解锁连错了两次。
我妈坐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攥在膝头的手松了松。
我把一张空白核对表推到许文博面前。
你先确认,你收了多少。
他没拿笔。
有人催:你收钱的时候不是很会算吗?
许文博抓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
四万八千六百。
三十七户?
对。
有一分钱交到我家吗?
他没出声。
我看着他。
有,还是没有?
没有。
屋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后排一个老人挤到前面,拿着自己的收据问:那你为什么说,周家收过钱,不会反悔?
许文博的笔尖戳破了纸。
我以为能协调好。
我爸终于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先收了钱,再让大家把蔗砍了,我不答应也得答应?
许文博低着头。
田秀珍突然扑到桌边。
够了!我孙子不就是想挣点学费?你们这些开车的,一趟一趟挣,分他一点怎么了?
话一出口,连许国富都看向了她。
我妈站起来。
学费?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取款凭条,放在我爸那本旧账旁边。
八月他拿录取通知书回来,你说没钱买电脑,守义取了三千给他。不是借,没让还。你现在说,他要挣学费,就得拿守义的名字去收钱?
田秀珍嘴角抽了两下。
三千块,值当说到现在?
我妈把凭条往前推。
那你还。
田秀珍愣住了。
我妈接着说:说这话的时候知道三千不多,往外拿的时候,怎么又舍不得了?
我爸伸手,把凭条收了回去。
送出去的就算了。
我妈扭头看他。
他的手没有抖。
但从今天起,没有下一次。
田秀珍扶着桌子的手一点点往下滑。
我爸翻开账本。
我不跟你讨这十二年的钱。你也别再跟人说,我靠给你拉蔗挣钱。
他一页页往后翻。
最后停在去年冬天。
那一页记着十一次往返,旁边多写了几个字。
装车时摔伤,停工四天。
我妈伸手按住那页纸。
那回他从车斗上下来,脚下一滑。你说摔在你家地里不吉利,让他赶紧走。后来医院拍片的钱,也是我们自己出的。
田秀珍盯着那几个字,没再提一碗饭。
许国梁却在这时敲了敲桌子。
老账说完了?说眼前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蔗运走。继续耗,坏掉的可不止老太太一家。
他把一份新协议拿了出来。
仍然是让我家承运。
只在后面加了一行。
各方互不追究前期责任。
【第九章】
我看了那份协议两眼,推了回去。
许国梁把笔递过来。
签了,大家都有台阶。
我没接。
你先告诉大家,为什么必须由我家来运?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附近的车就这么多,榨季忙,你自己也知道。
我点头。
所以你们收钱之前,不该先把车安排好吗?
许国梁把笔放下,声音沉了。
周诚,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你爸登记过车辆信息,大家也见你们给田婶拉了那么多年。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我把那张运力信息登记表投到了会议室屏幕上。
备注清清楚楚。
具体安排另行商议。
我又放出许文博之前发到群里的电子协议。
同一个签名,同一个漏下的黑点。
我说:签名怎么出现在协议里,已经有原始聊天交给警方核实。该怎么认定,由他们查。今天这里只核对事实。
许国梁伸手去拉许文博。
你跟我出来一下。
许文博没动。
他的手机已经解了锁,屏幕停在一段聊天上。
二叔,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一个人认?
许国梁的手顿在半空。
别胡说。
那你把钱退给我。
项目还没结算。
退给我!
许文博突然站起来,椅子撞在后墙上。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他把手机按到桌上,点开一段语音。
许国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周守义那人我知道,你奶奶一句话,他就去了。钱先收着,车不用提前定。他要真不干,让那些交了钱的去找他,他舍不得乡亲的蔗烂地里。
许国梁伸手去抢。
陈立和旁边两个人一齐挡住了他。
他胳膊撞上水杯,茶水泼在裤腿上。
谁让你私自录我的?
许文博退到墙边,手机护在胸口。
这是你自己发给我的语音!
许国梁嘴角抽动,扭头看了一圈。
都是商量,不代表真这么干。收钱是他收的,协议也是他弄的,我只是介绍业务。
许文博盯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你说你在集蔗点能安排,你说不够的差价从周叔那边省。你现在说你只是介绍?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翻聊天。
那些材料,我们没有让他继续当众播放。
涉及的账户和个人信息太多,村干部让他保留原件,交给前来了解情况的民警。
可该听见的话,屋里已经听见了。
田秀珍站起来,腿晃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她抓住我爸的袖口。
守义,婶子求你。你就说答应过,先把这一关过了。后面我让他给你干活,白干,行不行?
我爸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
老太太嘴唇翕动。
孩子一辈子……
我爸把袖口往回抽。
他的一辈子,不能靠我说假话保。
田秀珍还攥着,指甲刮过他的手背。
我爸没有甩她,只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十二年,我替你省油钱,替你装车,替你赶天没亮的路。哪一回让你丢过脸?
他站起来,把账本收进袋子。
可你孙子拿我的名字收钱,你让我认。你儿子说我不给孩子留路,你也不拦。
现在你还让我替他认一份假的合同。
他看着田秀珍。
婶子,我帮你,是我愿意。不是我没脾气。
老太太的手落下来。
她嘴里反复念着:都是邻居,都是邻居……
许文博从墙边挪了过来。
他想碰我爸的衣角,又被我爸退开半步避了过去。
周叔,我错了。
我爸没接话。
许文博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就是想证明我比别人会做事。我奶奶总说,你这种人好说话,给个好脸就肯出力。我二叔也说……
他停住了。
没有人替他往下接。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但没递到他手里。
你最先该道歉的,是把钱交给你的三十七户。把账交清,把钱退回去。别把哭当成结算。
许国富忽然站起来,指着许国梁。
钱先拿回来!你拿我儿子当什么?
许国梁抓起皮包往门口走。
这会儿他走不了了。
民警已经到门外,需要他和许文博分别去说明情况。
调查不是村里开个会就能结束的。
转账到底是什么性质,协议怎样制作,收款时作过哪些承诺,都要核实。
我没有追着问会判几年。
也没拿着手机去拍他们的脸。
我只把自己带来的材料重新核对了一遍,交给办案人员。
会议室后排,一个老人举起了手。
那我们的蔗怎么办?
这才是今天还没解决完的事。
我打开手机,把联系到的三家运输报价转给负责登记的人。
昨天晚上我已经逐一问过。
有车,但不是免费。
也不是只有我家能干。
每家都报了能进村的车型、可用时间、每吨费用。
我对大家说:没砍的先按安排来,已经砍的把时间报上。愿意找哪家,自己签。新的运输款直接付给实际承运人,不经过许家,也不经过我。
陈立问:你们家的车呢?
先完成原来接下的订单。有空位,我照正常价格接。没有,就不承诺。
他低头看了会儿报价,点头。
这样才叫办事。
田秀珍猛地抬起头。
你都联系到车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向她。
早说,让你们继续拿我爸顶那份假协议?
她嘴张着,没合上。
我把三张报价单摆正。
你家也能选。按顺序,付运费。
没人要让她的甘蔗非烂不可。
我只是把那条踩着我爸过去的近路,收了回来。
【第十章】
田秀珍最后选了邻镇的车。
比她预想的贵。
司机要按正常流程先收一部分订金,余款过磅后结清。
她在村委会门口跟人磨了半个多小时。
我都这个岁数了,你就不能照顾照顾?
司机把价目表折回口袋。
婶子,我已经把装卸另算清楚了。这个价能干,少了真干不了。您要再考虑,我先去下一家。
车门刚拉开,她伸手拽住。
拉,拉。你别走。
她掏钱时,数了三遍。
我爸站在旁边等陈立拿收据,没有插话。
田秀珍抬头看了他好几次。
最后把钱递了出去。
许家的退款,没有一句道歉那么快。
三十七户的款项一笔笔核,已经发生的运输支出要看凭证,根本没发生的支出不能凭嘴认。
我配合做了两次笔录。
我爸也去了。
那份被挪用签名的协议,原始文件和制作记录被继续核查。
许文博的手机里,留着他让打印店处理签名的消息,也留着他跟许国梁商量先收钱的聊天。
事情往哪一步走,由证据说话。
不是我在村里说一句算了,就能当没发生。
许国富第三次来我家,是在退款核对后的第六天。
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站在门外没敢直接进。
诚子,你看咱们这关系,能不能写个东西,说明只是沟通误会?
我没接礼盒。
是不是误会,你儿子和你弟弟自己说过了。
他喉结动了动。
孩子前途怎么办?
我问:陈立家那三千六百,退了吗?
退了一部分。
全部退完再说别的。就算退完,我也不会写跟事实不符的东西。
许国富把盒子往门槛里面推。
你们一家真不差这点钱。
我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们差不差,是我们的事。你们该不该还,是你们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拎走了。
那天下午,许文博删除了那段拼接视频。
我让他保留原文件供调查使用,另发更正。
不是轻飘飘一句造成误会。
要把哪几句话拼在一起、我家有没有收钱、有没有要求别人替交罚款,说清楚。
他先发了一版。
全文都在说自己经验不足,做事冲动。
我退回去。
你没写,我爸到底有没有收那四万八千六百元。
第二版,他写了。
也承认了那段视频删去了我们认罚、没有接单、过去免费帮忙的前提。
陈立在下面回复:更正已收到,剩余退款请按确认表支付。
没有人再喊他大学生能带大家发财。
但我也没去联系学校,要求把他赶出去。
他拿学校实践当说辞的部分,自有对应的事实需要澄清。
该担的责任,一件不能少。
不相干的热闹,我不替他添。
许国梁那边也没能靠一句介绍业务脱身。
糖厂查了那天的车辆登记和排号记录,暂停了他在集蔗点的调度工作,由别的人接手。
三万八千元去了哪里,警方继续查。
他想拿一张后补的服务说明来解释,许文博却不肯签。
两家人在田秀珍院里吵了一整晚。
我家窗户关着,也听得见摔盆的声音。
我妈正给我爸换纱布,听见动静,手顿了一下。
我爸把手往她面前递。
换完。明天还有活。
我妈看了他一眼,把纱布绕好。
你不去劝?
不去。
那两个字说得不响。
我妈低头打结,嘴角终于抬起来一点。
退款陆续到账后,陈立给我送来两袋橘子。
他说,先前堵上门那天,话说重了。
我爸接了一袋,把另一袋递回去。
钱交了,着急正常。以后认准收款的人,别光听别人说是我。
陈立点头,又拿出运输单。
今年剩下的两车,按你报价走。订金现在转。
我爸想说老邻居不用急,话到嘴边,抬眼看见我妈。
他咳了一声,把单子递给我。
让周诚给你开收据。
我妈坐在旁边择菜,没抬头,却把洗好的橘子往陈立那边推了推。
再后来的一天,我去镇上领回一份材料。
回村时,正碰见许文博站在路口等。
他身上还是那件白外套,袖口蹭了一片灰。
见我的车停下,他往前走了两步。
诚哥,你现在能不能劝劝周叔?我奶奶天天在家哭。
我摇下车窗。
劝什么?
别不理她。她见谁都说,早知道就不该让我举报。
我看着他。
到现在,她还觉得错在举报?
许文博没说话。
我把车窗往上升了一半,又停住。
烧秸秆的罚款,我爸没让任何人退。他不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把他的好,当成了可以拿出去卖的钱。
许文博低下头,鞋尖在路边碾了两下。
我挂上挡,开走了。
到家时,我爸正在院里洗车。
他把车斗角落的蔗叶冲下来,弯腰一把把捡进筐里。
我看了眼墙角。
那里贴着秸秆回收点的电话,旁边还有一张我新打印的运输价目表。
按车型、里程、装卸要求写得清楚。
最下面是接单电话和付款账户。
我爸冲完最后一块泥,把水管关上。
他问:材料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行,洗手吃饭。
我刚要进屋,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田秀珍站在院门边,手里提着个空油壶。
守义,你车里还有柴油吧?匀我一点,家里机器要用。
我爸把水管盘起来。
田秀珍赶紧补了一句:不多,就两壶。
他放好水管,抬手指了指路口。
镇上加油站开着。
她站着没动。
我爸把院门慢慢合上,没摔,也没多说。
门闩扣进槽里,响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谁啊?
我爸坐到桌边,把手伸向热水盆。
找柴油的。
给了?
让她自己买。
我妈端着鱼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回,她没哭。
我爸夹起一块鱼,挑掉刺,放进自己碗里。
那张五百元的罚款单,被他收在柜子里。
该认的错,他认。
不该白干的活,从这顿饭起,一件也不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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