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临终前说:“去公司待三个月,别暴露身份。”
我一个身家百亿的隐形老板,穿上保安制服,第一天就被女总裁当众问罪。
她不知道,这公司是我的。
她更不知道,她就是我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相亲对象。
现在她把咖啡泼我一脸,还要开除我?
这婚,还结得成吗?
【第一章】
我叫顾北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名下有三十七家公司,光写字楼就有四栋。
但此刻,我正站在自家公司大楼门口,穿着一身藏蓝色保安制服,胸口别着一个塑料工牌。
上面写着:顾北辰,安保部,试用期。
三天前,爷爷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老爷子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说话中气十足。
“北辰,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人味儿。”
我沉默了。
“你从小被我带在身边,住别墅,出入有司机,身边全是点头哈腰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底层员工怎么活的。”
老爷子咳了两声。
“去你名下那个盛恒集团,别暴露身份,从最底层干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再把集团正式交给你。”
“否则呢?”
“否则捐了。”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了解他。
他说捐,就真捐。
所以三天后,我站在了盛恒大厦的旋转门前。
这栋楼,是我二十二岁那年买的。
四十六层,整栋产权归我个人名下。
此刻我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盛恒集团”四个大字。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保安服。
合身倒是挺合身的。
就是有点丢人。
安保部主管姓钱,叫钱有福,四十出头,啤酒肚,走路外八字,看人的时候喜欢把下巴抬起来。
“新来的?”
“对,顾北辰。”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大学生吧?”
“嗯。”
“大学生来当保安,是找不到工作还是脑子有病?”
我笑了笑,没接话。
钱有福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
“规矩我只说一遍。保安守保安的本分,别的部门跟你没关系。尤其是楼上那些穿西装的,人家是白领,你是看门的,别攀关系,别套近乎。”
“明白。”
“还有,咱们公司林总脾气不好,你要是在她面前出了岔子,谁都保不了你。”
“林总?”
“林知意,咱们盛恒的总裁。”钱有福压低声音,“那女人,三十层以上没人敢大声说话。上个月行政部一个主管开会迟到三分钟,直接被调去分公司了。”
我点了点头。
林知意。
这名字我知道。
不只是知道。
一周前,我妈在电话里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北辰!你外婆的老姐妹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人家是盛恒集团的总裁!”
盛恒集团。
我自己的公司。
总裁是职业经理人,三年前董事会聘的。
我从没见过她本人,所有文件都是线上签批。
“妈,我对相亲没兴趣。”
“你二十六了!再不结婚你爷爷闭不上眼!”
”……行,回头再说。“
我挂了电话,压根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我那个还没见面的相亲对象,就是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而我现在的身份,是她手底下最底层的保安。
精彩。
上班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在一楼大堂站岗。
盛恒大厦的大堂挺气派的,挑高十二米,地面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正中间一面巨大的LOGO墙。
我站在前台旁边,双手背后,表情严肃。
说实话,演保安这事儿,我还挺有天赋的。
上午九点,员工陆续进楼。
刷卡的刷卡,打招呼的打招呼,没人多看我一眼。
保安嘛,在写字楼里就是隐形人。
九点十五分,前台小姑娘冲我招了招手。
“帅哥,帮我搬一下这箱子呗,快递太重了。”
我走过去,一箱A4纸,大概三十斤。
搬了。
九点二十分,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急匆匆往里走,门禁卡怎么也刷不上。
“这破玩意儿又坏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卡放反了。
帮他翻过来,滴一声,过了。
他连谢都没说,大步流星往电梯走。
我也不在意。
九点四十分。
事情来了。
我听到旋转门那边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
节奏很快,很急。
啪、啪、啪。
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我转头看过去。
一个女人走进来。
黑色西装,裁剪利落,腰线收得很紧。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子。
脸很好看。
不是那种柔和的好看,是冷的,轮廓分明的那种。
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助理模样,捧着文件夹,小碎步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前台的小姑娘瞬间坐直了,声音都变了调。
“林、林总好!”
林知意。
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
我名下这家公司的总裁。
也是两天前,被我泼了一身咖啡的女人。
对,你没听错。
两天前,也就是我来报到的前一天,我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踩点。
想提前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结果出门的时候,一个拐弯,直接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手里那杯冰美式,整杯扣在了对方白衬衫上。
当时我只看到一张气得发白的脸,和一双能杀人的眼睛。
我说了句“不好意思”,递了张纸巾。
她没接。
一把拍掉。
然后转身就走,高跟鞋把地砖敲得咚咚响。
我当时也没在意。
一杯咖啡而已,又不是泼了硫酸。
现在回想起来——
完了。
那就是林知意。
此刻她正大步走过大堂,目光笔直往前,明显在赶时间。
我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想降低存在感。
但动作大了一点。
她的视线扫过来了。
就那么一扫。
然后停住了。
脚步停了。
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大堂突然安静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我。
那双眼睛从上往下,慢慢扫过我的脸,我的保安制服,我胸口的工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堂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就是你。”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前天在咖啡店,泼我一身咖啡的那个男的。”
全场死寂。
前台小姑娘的嘴张成了O型。
她身后的男助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
三十多个正在刷卡进门的员工,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好奇。
是默哀。
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总,您好。那天确实是我不小心,非常抱歉。”
态度诚恳,姿态到位。
毕竟我现在是保安。
得演。
林知意盯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
“顾北辰。”
“哪天入职的?”
“今天。第一天。”
她眯了眯眼。
“入职第一天。”
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味道。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助理。
“查一下,他是怎么进来的。安保部现在什么人都招?”
女助理连忙点头,“是,林总,我马上查。”
林知意没再看我,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声重新响起,啪、啪、啪,节奏比刚才更快。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的瞬间,目光最后扫了我一眼。
冷的。
电梯门关上。
大堂恢复了声音。
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前台小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你上辈子干了什么孽啊……”
我苦笑。
上辈子没干孽。
这辈子买了栋楼,请了个总裁,然后泼了她一身咖啡。
离谱吗?
离谱。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二章】
林知意走后不到十分钟,钱有福就小跑过来了。
平时他那外八字走得四平八稳,这会儿跑得啤酒肚直晃。
“顾北辰!”
“在。”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压低声音,但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你来第一天就把林总给得罪了?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得罪林总的人现在在哪?”
“在哪?”
“在家!被开了!”
我没说话。
钱有福搓了搓手,来回踱步。
“行了行了,你先别站大堂了,去地下车库,今天你值车库。”
“好。”
我没有异议。
地下车库清净,没人盯着,正好。
盛恒大厦的地下车库一共三层,B1是高管专用,B2是普通员工,B3是访客和临时车位。
我被安排在B1。
高管层。
下去之后才发现,B1的车不多,但每一辆都不便宜。
保时捷卡宴,奔驰S级,宝马7系,还有一辆玛莎拉蒂。
我的车也在这层。
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停在最角落,落了一层薄灰。
那是我三个月前让司机开过来的,后来一直没动。
现在嘛……我开的是一辆二手飞度。
停在B3。
演保安,得演全套。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车库没什么事,偶尔有车进出,我抬个杆,敬个礼,完事。
中午十二点,我去员工食堂吃饭。
盛恒的员工食堂在二楼,自助式,刷工牌结算。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
说实话,味道还不错。
我正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也穿着保安制服。
“你就是今天新来的?”
“嗯。”
“我叫周洋,安保部的,比你早来半年。”
他放下餐盘,筷子一指我。
“兄弟,你今天早上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这么快?”
“快?全公司都知道了。”周洋啧了一声,“你是真猛啊,入职第一天就跟林总对上。好多人干了三年都没跟林总说上一句话,你倒好,直接被她点名。”
“又不是我故意的。”
“那也牛逼啊。你知道林总在公司是什么地位吗?”
“总裁嘛。”
“不只是总裁。”周洋压低声音,往两边看了看,“这么说吧,盛恒集团的老板谁都没见过,据说常年在国外,所有事情都是林总说了算。她就是这栋楼里的天。”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味道确实不错。
“兄弟你听我说,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低调。”周洋一脸认真,“别出现在林总视野里,别让她想起你,过两周她把这事忘了,你就安全了。”
“好,听你的。”
“还有,安保部那个钱有福,你也小心点。那人表面上管安保,实际上是个马屁精,谁的风他都想蹭。你要是被林总盯上了,他第一个跟你划清界限。”
“已经感受到了。”
周洋叹了口气。
“兄弟,你看着不像干保安的料啊。怎么来这儿的?”
“家里安排的。”
“家里安排当保安?”
“嗯。”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行吧,反正活着就行。”
下午一点半,我回到B1车库继续值班。
一点五十分左右,电梯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岁出头,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爱马仕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长得不丑,但嘴角那种弧度让人不舒服,像随时在嘲笑什么。
女的就是上午跟在林知意身后的那个女助理。
两个人边走边聊。
“……林总下午那个会推了,说是有外部投资人临时约了见面。”女助理小声说。
“什么投资人?”男人皱了皱眉。
“好像是瑞川资本的人。”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瑞川?”
“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两人走到一辆黑色奥迪A8前面,男人上了车,女助理没上,转身回了电梯。
车启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
男人打量了我一眼。
“新来的?”
“对,今天第一天。”
“嗯。”
他没再说什么,踩了油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A8拐上坡道消失。
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
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下午五点多,周洋来车库换班。
“晚上有空吗?带你去旁边吃个串。”
“行。”
晚上七点,公司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烧烤摊,两杯扎啤。
周洋这人话多,三杯酒下肚就开始倒豆子。
“你知道下午开车走的那个男的是谁吗?”
“不知道。”
“赵启铭,副总裁。”周洋用烤串指了指我,“盛恒的二号人物,仅次于林总。据说是林总一手提拔上来的。”
我眉头微微一动。
赵启铭。
这个名字我在公司的高管名单上见过,但没太在意。
“他人怎么样?”
“怎么说呢……”周洋想了想,“能力是有的,但人嘛,心眼多。公司里有两拨人,一拨跟林总,一拨跟赵启铭。面上和和气气,底下暗流涌动。”
“两拨人?不至于吧,公司又不是宫斗。”
“你不懂。”周洋撕了一口羊肉串,“盛恒的老板不露面,林总虽然是总裁,但她进公司才三年,根基不算深。赵启铭是老员工,从基层做起的,很多部门经理都是他的人。”
“那为什么总裁是林总不是他?”
“据说是老板钦点的。具体原因没人知道。”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原因我知道。
三年前是爷爷做的决定。
爷爷看中了林知意在投行的履历和能力,力排众议请她来做总裁。
赵启铭当时就是候选人之一,但最终落选了。
“反正你记住,在盛恒,小心赵启铭。”周洋严肃了一下,随即又嘻嘻哈哈起来,“不过你一个保安,他也不会注意到你。”
“希望吧。”
我笑了笑。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下午赵启铭听到“瑞川资本”那个名字时,表情变了。
瑞川资本,我知道这家机构。
他们最近在看盛恒的一个新能源项目,准备领投B轮。
这是公司层面的机密,但赵启铭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听说。
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
这事,我记下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继续在B1车库值班。
上午没什么事。
下午两点左右,我在车库巡逻,走到最里面那排车位附近。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我那辆迈巴赫旁边,站着一个人。
赵启铭。
他一个人,没带助理,站在迈巴赫前面,绕着车走了一圈。
弯下腰,看了看车牌。
然后直起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站在柱子后面,没动。
他为什么要拍我的车?
这辆车没有挂任何标识,车牌是普通牌照,登记在我另一家公司名下。
一般人查不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赵启铭显然注意到了这辆车。
B1停的都是高管的车,这辆迈巴赫落了灰,长期不动,却占着一个车位——确实显眼。
拍完照,赵启铭转身往电梯走。
经过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这辆车你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我才来第二天。”
“停了很久了吧?”
“看灰尘厚度,至少两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这人,鼻子挺灵的。
不过无所谓。
车查不到我头上。
下午四点,事情来了。
钱有福打电话到车库。
“顾北辰,你上来一趟,三十二楼,快。”
语气很急。
三十二楼是行政部和会议区。
我坐电梯上去,刚出电梯就看到走廊上站了七八个人。
钱有福在最外面,看到我就招手。
“快过来快过来。”
“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三十二楼的B会议室,闹事了。一个外来的访客,跟咱们商务部的人谈崩了,在里面摔杯子。商务部的人出来了,那人还在里面不走,说不给他一个交代就不出来。”
“报警啊。”
“不能报!”钱有福一脸为难,“那人是安达建材的老板,跟公司有合作关系。林总的意思是先安抚,别闹大。但安抚的人进去了两拨,都被骂出来了。”
“所以叫我来干嘛?”
“你去看看门。别让他出来闹到走廊上,也别让闲杂人等凑过去。”
“我一个保安去看门?”
“对,就是看门!你还想干嘛?进去跟人家谈生意?”
我没说话,走到B会议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们盛恒什么意思?合同签了三个月,说变就变?你们当老子是什么?提款机?!”
一只水杯从里面飞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脸涨得通红,衬衫扣子松了两颗,正拍着桌子。
会议室里就他一个人。
桌上散着一堆文件。
这位就是安达建材的老板,叫什么来着……钱有福没说。
“谁在外面?!”他看到了我。
“保安。”
“保安?!你们盛恒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派不出来?就派个保安来应付我?!”
他又抓起一个杯子。
我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
推门走了进去。
“您先坐。”
“我坐什么坐!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但您这么闹,十分钟后来的就不是保安了,是警察。”
他愣了一下。
“到时候不管有理没理,拘留所里可没空调。”
男人瞪着我。
我表情平静,从桌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您是安达建材的老板,公司做了二十年,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一个合同纠纷在人家公司摔杯子,传出去您觉得是给自己长脸还是丢脸?”
他脸上的怒气还在,但没再摔东西。
“你懂什么?三个月前签的供应合同,现在突然说要降百分之十五的采购价,你让我成本怎么摊?这不是逼死我吗?!”
降百分之十五?
这个比例不小。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
盛恒集团最近在推一个降本增效的计划,这事是我在线上审批文件时看到过的。
但降本是有节奏的,不可能直接砍供应商百分之十五,除非有人擅自加码。
“是谁跟您谈的?”
“你们商务部的人!一个姓王的经理!”
“合同原件呢?”
“在这!”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合同摔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很清楚,原始采购价和付款周期都写得明明白白。
但后面附了一张补充协议,上面赫然写着:经甲方研究决定,采购价格下调15%。
落款是商务部。
但没有总裁签字。
没有林知意的章。
只有商务部的章。
我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林知意的决定。
这是商务部单方面操作的。
往上追……大概率跟某个人有关。
我把合同放下来。
“这事我帮您反映。”
“你反映?你一个保安反映个屁!”
“信不信由您。”我站起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这个补充协议,没有总裁签字,程序上是不合规的。也就是说,这个降价决定,可能根本不是公司的正式决策。”
男人的怒气忽然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可能被中间人坑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你这保安,不简单。”
我笑了笑。
“您先在这歇会儿,水喝完了我再给您拿。我去帮您找能说话的人。”
我走出会议室,拿出手机。
我有林知意的工作邮箱。
虽然我不能暴露身份,但可以用匿名举报的方式,把商务部这份补充协议的问题递上去。
编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小心,只陈述事实,不带立场。
发件人用的是公司内部的匿名反馈邮箱——这是我当初让IT部门设立的制度。
发送。
十五分钟后,三十二楼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行政总监,一个是法务部的人。
他们把安达建材的老板请到了另一间会议室,好茶好水伺候着,重新谈。
我退回了走廊。
钱有福凑上来。
“嘿,你小子行啊,怎么把那老头给劝住的?”
“跟他讲道理呗。”
“讲道理?之前进去两拨人也是讲道理,都被骂出来了。”
“可能我长得面善。”
钱有福看着我,眼神复杂。
“行吧,今天的事算你有功。不过别得意,你这种表现要是传到林总耳朵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一个保安表现得太出色,不是好事。
会被人注意到。
我点了点头。
回到车库继续值班。
晚上下班后,我在公司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刚走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是林知意。
她坐在后座,看着我。
表情还是那样,冷的,看不出情绪。
“上车。”
”……什么?“
”上车。“
我看了看四周。
路上有人,但没人注意。
我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林知意看着前方,没转头。
”今天三十二楼的事,是你处理的?“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我就是在门口看了会儿门——“
”行政总监说,那个安达的老板出来后情绪稳定了很多,还说里面有个保安‘说话在理’。“
我没接话。
她转过头来,直视我。
近距离看,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温柔的那种亮。
是审视的、拆解的、想把你看透的那种。
”一个保安,能看出补充协议没有总裁签字,还能判断程序不合规。“
”我……以前学过一点法律。“
”学过一点?“
她语气没变,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顾北辰,你到底是什么人?“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太直接了。
”我就是一个保安。“
”保安不会用公司匿名邮箱举报。“
我瞳孔微缩。
她查出来了。
匿名邮箱虽然不显示发件人姓名,但IT部门有后台日志。
她去查了。
”IP地址追溯到B1车库的内网端口。B1今天下午值班的保安只有一个。“
”……“
林知意盯着我。
”你不用急着解释。“她转回头,看向前方,”我不关心你是谁。我只关心一件事——你今天发的那封邮件里的内容,是真的吗?“
”您可以让法务去核实。商务部那份补充协议,没有您的签字,是越权操作。“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
”我早就在查。“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没想到,证据会从一个保安手里冒出来。“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扫过她的侧脸。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咖啡店。“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很快就收住了。
但我听到了。
”下车吧。“
”好。“
我拉开车门,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顾北辰。“
”嗯?“
”以后咖啡拿稳一点。“
车窗升上去。
车子驶入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脑子里想的不是匿名邮箱暴露的事。
是她刚才那声笑。
太短了。
但够用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里暗流涌动。
法务部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商务部。
商务部的王经理,就是那个姓王的,据说被约谈了两次。
我在车库听周洋说的。
”听说了吗?商务部那个王健,出事了。“周洋啃着肉夹馍,满嘴流油。
”什么事?“
”具体不知道,但他这两天脸色特别难看。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人在食堂吵了一架。“
”跟谁吵的?“
”行政部一个文员,好像是那个文员说了句‘你们商务部最近挺热闹啊’,王健直接拍了桌子。“
我没接话。
王健。
我在线上审批文件时看到过这个名字。
商务部经理,入职六年。
按照周洋之前说的公司派系——这人是赵启铭那一边的。
那份没有林知意签字的补充协议,如果不是王健自己拍脑袋干的,那就是有人授意。
答案基本呼之欲出。
但我现在不能动。
爷爷说了,三个月,不暴露身份。
我只能看着。
第四天,上午十一点,车库来了一辆不常见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宾利飞驰。
车停在B1的临时车位上,下来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助理模样。
我不认识这人。
但我认识这辆车的车牌。
瑞川资本。
这就是前几天林知意要见的那个外部投资人?
不对。
瑞川资本的合伙人姓陆,叫陆远洲。
我跟他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远远见过一面。
但当时我戴了帽子和口罩——爷爷不让我公开露面。
所以他不认识我。
陆远洲进了电梯后,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瑞川资本最近的动向……他们确实在看盛恒的新能源项目。
B轮领投。
如果这笔投资落地,盛恒的估值能翻一倍。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瑞川领投的消息,理论上只有董事会层面知道。
赵启铭是副总裁,够不到董事会。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除非……他在董事会里有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暂时按住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周洋跟我坐一桌,今天他对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份沙拉。
”周洋,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周洋放下筷子,”这是薛曼,总裁办的,林总的秘书。“
总裁秘书。
薛曼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顾北辰?“
”是。“
”林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别多管闲事。“
说完她叉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表情平静。
周洋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就是个保安,也没什么闲事好管的。“
薛曼放下叉子,看着我。
”林总还有一句话。“
”……还有?“
”她说:‘但那封邮件,我收到了。’“
然后她端着沙拉盘子站起来走了。
周洋等她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兄弟,你跟总裁办是什么关系?人家总裁秘书亲自来传话?“
”没什么关系。“
”你这保安当得,比我们经理还有排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林知意的意思我读懂了。
两句话。
第一句:别暴露了。
第二句:你做的事,我领情了。
这个女人,聪明。
下午三点,事情升级了。
我在车库巡逻,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公司内网推送——全员通知。
”关于商务部采购流程违规一事,经法务部核查,商务部经理王健在未经总裁审批的情况下,擅自与供应商签署补充协议,严重违反公司采购流程管理制度。经研究决定,免去王健商务部经理职务,调离现岗位,待进一步调查。“
消息一出,公司炸了。
周洋的微信消息像连珠炮。
”卧槽!!!“
”王健被免了!!“
”这是要大清洗啊!“
我没回复。
但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王健是棋子。
下棋的人还没被动到。
而且我能感觉到,赵启铭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在公司经营了六年根基的人,不可能因为一个中层经理被免就慌了。
果然。
下午五点半,快下班的时候,B1的电梯门开了。
赵启铭走出来。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三个人——两个是我在高管名单上见过的部门总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四个人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走到赵启铭的车旁边,停了下来。
我在二十米外假装在检查消防设施。
听不太清完整的对话,但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个词。
”……不能再让她查下去……“
”……董事会那边我来处理……“
”……顾家那个老头子快不行了吧?“
最后一句,我听得很清楚。
是赵启铭说的。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随意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的手握紧了消防栓的检查表。
老头子。
他说的是我爷爷。
我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松开手。
指关节的青白色慢慢退去。
不急。
不急。
三个月呢。
【第五章】
王健被免职后的第三天,赵启铭出手了。
他没有直接反击林知意。
他选了一个更聪明的方式。
搞我。
上午十点,钱有福到车库来找我,脸色比往常还难看。
”顾北辰,你过来。“
”怎么了?“
”你前天在B1是不是动了高管车位区的消防检查表?“
”对,例行巡查,我按规定填的。“
”有人投诉你。“
”投诉我什么?“
”说你在车库逗留时间异常,多次出现在非职责区域,怀疑你有不正当目的。“
”……谁投诉的?“
钱有福眼神闪了一下,没回答。
”行政部发了一个调查通知,要求你今天下午去三十楼配合问询。“
三十楼。
赵启铭的办公室就在三十楼。
我明白了。
这不是调查。
是敲打。
我去了安达建材那件事之后,又发了匿名邮件,林知意查到了我的IP。
能查到我IP的人,不止林知意。
如果赵启铭在IT部门也有人……
他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了。
一个保安,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
换成任何一个有心人,都会想搞清楚这个保安是什么来头。
下午两点,三十楼。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行政部的一个主管,人力资源部的一个专员,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请坐。“行政主管说。
我坐下了。
”顾北辰,安保部,入职五天。对吧?“
”对。“
金丝眼镜男开口了。
”顾北辰,我是合规部的徐志刚。最近我们接到反馈,你在B1高管车库区域有多次超出职责范围的行为记录。“
”比如?“
”比如,长时间在高管车位附近逗留,对停放车辆进行拍照记录,以及擅自进入三十二楼参与商务纠纷处理。这些都超出了一个安保人员的工作范围。“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过来。
上面有几张监控截图。
其中一张是我站在那辆迈巴赫附近的画面。
另一张是我在三十二楼走廊上的背影。
拍照记录是假的——我没拍过任何车。
但监控截图不会说谎。
我确实在那些位置出现过。
”你有什么要说的?“
”B1车库是我的值班区域,巡逻到高管车位附近是职责范围内的事。至于三十二楼,是安保主管钱有福让我去的。“
”钱主管说他只是让你去看门,不是让你进会议室跟访客交谈。“
钱有福把自己摘干净了。
意料之中。
”你进入会议室,与安达建材的人进行了长时间沟通。作为一个保安,你这个行为很不正常。“
金丝眼镜男盯着我。
”顾北辰,你进公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言外之意:你是不是商业间谍?
我知道这是赵启铭的套路。
他不需要找到真凭实据,只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怀疑,就能把我赶出公司。
我开口之前,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这个会,我也参加。“
是林知意。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一如既往地冷。
行政主管和人力专员同时站了起来。
”林总!“
徐志刚也站了起来,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我刚收到合规部的调查通知。“林知意拉开椅子坐下,”对安保人员的行为调查,通常不需要合规部介入。你是谁的指示?“
徐志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是……赵副总建议我们——“
”赵副总管得很宽。“
一句话,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林知意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我来说几个事实。第一,B1车库值班人员的巡逻路线包含整个B1层面,高管车位区域并不在禁入范围内。“
她翻了一页。
”第二,三十二楼安达建材事件当天,行政总监在事后报告中写了这样一段话——‘一名安保人员有效安抚了情绪激动的访客,避免了事态扩大’。这是功劳,不是过失。“
她把那页纸推到徐志刚面前。
”第三,拍照记录这一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徐志刚,”监控截图里,这名员工站在车位附近,但手里没有手机。请问您的‘拍照’证据在哪里?“
徐志刚的脸涨红了。
”这……我们是根据反馈——“
”反馈不是证据。“
林知意合上文件袋。
”合规部的职责是调查违规行为,不是充当某些人打压基层员工的工具。这次调查,到此为止。“
她站起来。
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温度。
但那一眼的分量,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她在保我。
走出会议室后,我在走廊上遇到了她。
她背对着我,在等电梯。
”谢谢。“我说。
她没转身。
”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
”那您是?“
”我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公司制度做私事。不管那个人是赵启铭,还是你。“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转身按了楼层。
”不过——“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我听到她说——
”你的保安制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门关上了。
我低头一看。
第三颗和第四颗,确实扣反了。
这女人。
连这种细节都看?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笑了一下。
然后把扣子重新扣好。
【第六章】
赵启铭没有停手。
他只是换了方式。
王健被免职后,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照常开会,照常审批,照常在食堂跟部门总监们一起吃饭。
但暗地里,他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拉拢董事会的人。
第二件:架空林知意。
这两件事,我是通过不同渠道拼出来的。
第一件,是我自己查的。
虽然爷爷让我不暴露身份,但他没说我不能查公司的事。
盛恒集团的董事会一共五个席位。
爷爷占两个,代表绝对控股。
剩下三个是外部董事,分别代表三家投资机构。
其中一家就是瑞川资本。
瑞川的陆远洲是新能源项目的意向领投方,他在董事会的席位是去年新增的。
我查了一下近三个月的董事会纪要——这些纪要我有权限调阅,只是一直没看。
发现了一个异常。
最近两次董事会投票,有一个外部董事的投票方向明显偏向赵启铭的提案。
这个人叫孙伯韬,代表的是鼎晖投资。
孙伯韬跟赵启铭什么关系?
我让自己的私人助理去查了一下。
答案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来了。
孙伯韬的女儿孙瑶,三个月前入职了盛恒集团的战略发展部。
战略发展部的分管副总裁是赵启铭。
一个外部董事的女儿在公司任职,分管领导是副总裁。
这不叫腐败。
这叫利益交换。
第二件事,架空林知意,是周洋告诉我的。
他在安保部待了半年,认识的人不少。
”最近公司气氛不对。“晚上吃串的时候,周洋说。
”怎么不对?“
”好几个部门的例行汇报,原来都是直接送林总那的,现在改成先送赵副总审一遍再上。“
”谁改的?“
”不知道,反正行政部发了通知,说是‘优化审批流程’。“
”林总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但她最近好像特别忙,经常晚上十一二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启铭在温水煮青蛙。
他不正面跟林知意冲突,而是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权力削掉。
审批流程改了,信息流就断了。
林知意拿不到一手数据,决策就会滞后。
一旦她做出几个错误决策,董事会对她的信任就会动摇。
那时候赵启铭再推一把……
林知意就会出局。
这招很老套,但很有效。
问题是——林知意不是软柿子。
她当然知道赵启铭在做什么。
但她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难。
她是职业经理人,不是股东。
她的权力来自董事会的授权。
如果董事会里有人被赵启铭拉拢了,她的根基就不稳了。
而我……
我是老板。
但我不能暴露。
这种感觉很拧巴。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着火,手里拿着灭火器,但有人告诉你——”你不能用。“
不对。
爷爷说的是不能暴露身份。
他没说我不能做事。
只要做事的时候没人知道是我做的就行。
我开始动脑子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IT部门。
说是去修工牌的门禁权限——钱有福让我去的,说B1的门禁要重新登记。
IT部门在十八楼,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区,二十多台电脑,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接待我的是一个技术主管,叫陈旭,三十岁,圆脸,黑眼圈很重。
”保安的门禁?来来来坐这儿,我帮你刷一下。“
他接过我的工牌,在读卡器上扫了一下。
”嗯?你这个权限怎么只有B3的?B1没给你开?“
”我值班在B1。“
”那得改。谁安排的?安保部没跟我们报?“
”大概是忘了吧。“
他嘀咕着改了权限。
我趁机随口聊了两句。
”陈哥,你们IT部门最近忙不忙?“
”忙死了。上面要求做一套新的审批系统,把原来OA上的流程全迁过来。工期就给两周,要命。“
”谁的要求?“
”赵副总的战略发展部。说是配合‘流程优化’。“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新审批系统。
如果这套系统是赵启铭的人主导开发的,那他就能在系统层面控制信息流。
哪些报告先给谁看,哪些数据能查到,哪些会被”延迟推送”——这些都可以在后台设置。
到时候林知意连被架空了都不知道。
“这套系统是谁的方案?”
“战略发展部出的需求文档,让我们照着做。我看了一下,有些权限设计挺奇怪的。但人家是上级部门,我们也不好多问。”
“什么权限?”
陈旭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保安,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好奇而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比如,副总裁的审批节点被设成了跟总裁平级。也就是说,在新系统里,赵副总可以不经过林总直接审批通过某些类型的文件。”
这不是流程优化。
这是权力僭越。
我没再追问,道了谢,拿着工牌下了楼。
回到车库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公司的外部法律顾问团队发了一封邮件。
不是用匿名邮箱。
是用我个人的邮箱。
顾北辰的私人邮箱。
这个邮箱只有公司的法律顾问和爷爷的私人律师知道。
邮件内容很简洁:
“请审查盛恒集团IT部门正在开发中的新审批系统的权限架构设计,确认是否存在绕过总裁审批节点的越权设计。如有,出具法律意见书,抄送总裁办。”
发送。
我做完这件事后,靠在车库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赵启铭的人可能会注意到。
但我不在乎。
法律意见书会以外部顾问的名义送到林知意手上。
她看到之后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赵启铭查不到这封邮件。
因为外部法律顾问的通信是加密通道,不走公司内网。
这是我当初设计的制度。
当时设计这个制度的时候,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对付自己公司的副总裁。
但现在看来——
这钱花得值。
【第七章】
法律意见书出来了。
我发邮件后的第四天,外部法律顾问团队提交了正式的审查报告。
结论很明确:新审批系统的权限架构设计存在重大合规缺陷,副总裁审批节点被设置为与总裁同级,构成越权。
报告直接抄送了总裁办。
林知意收到后的反应很快。
当天下午,她召集了一次管理层紧急会议。
会议通知只发给了副总裁级以上的人,内容保密。
但三十二楼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感像水波一样往下传。
我在车库听到了上面的动静。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看赵启铭的脸色听的。
那天下午五点左右,赵启铭从电梯出来。
他走得很快。
但不是着急的快。
是愤怒的快。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了车,一脚油门冲出了车库。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晚上,周洋带来了更多消息。
“今天那个会,吵翻了。”
“你怎么知道?”
“三十二楼的行政小妹跟我说的。她就在隔壁的办公室,听到赵启铭在里面吼。”
“吼什么?”
“说什么‘这是正常的流程优化,你凭什么叫停’。然后林总好像拿出了一份什么文件,赵启铭就安静了。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摔门走了。”
那份文件,就是法律意见书。
林知意用外部专业机构的报告,堵死了赵启铭的嘴。
你说这是“流程优化”?
专业律师说这是“越权设计”。
赵启铭没法反驳。
因为这不是林知意个人的意见,是第三方机构的法律结论。
他能做的只有摔门。
但摔门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IT部门收到通知:新审批系统开发暂停,等待合规审查。
战略发展部的人炸了锅。
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几个穿西装的在嘀嘀咕咕。
“听说是外部律师出的报告,林总拿来当尚方宝剑了。”
“赵总那边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他能有什么反应?白纸黑字写着越权,他能说什么?”
“那这事……”
“这事就是有人在背后搞赵总呗。”
最后一句话,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但我听到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老板?”
“别瞎说。老板都多少年没出现了。”
“可那个外部法律顾问团队,是老板当年指定的吧?”
”……“
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说了句:“吃饭吃饭,管那么多干嘛。”
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心里想:快了。
赵启铭不会善罢甘休。
系统开发被叫停,等于他布了半天的局被人一脚踢翻。
他一定会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而且他会更急。
因为瑞川资本的投资谈判还在推进。
如果这笔钱到位,盛恒的估值翻倍,林知意的位子就更稳了。
反过来,如果赵启铭能搅黄这笔投资……
林知意的处境就会急转直下。
他会怎么做?
我需要先他一步。
两天后的晚上,我加了个班。
不是保安的班。
是老板的班。
我在公司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盛恒集团的高权限后台。
这个后台只有我和爷爷有账号。
我调出了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数据、合同记录和董事会通信。
花了四个小时,理清了一条线。
赵启铭的布局比我想象的更深。
第一步:他通过孙伯韬(鼎晖投资的外部董事)拿到了董事会的内部信息。
第二步:他利用商务部的王健,在供应链端制造矛盾,试图让林知意的管理能力受到质疑。
第三步:他推动新审批系统,企图在信息层面架空林知意。
前两步已经被挡住了。
第三步也被叫停了。
但还有第四步。
我在一封加密邮件里找到了线索。
这封邮件是孙伯韬发给赵启铭的,走的是私人邮箱,不在公司系统里。
但孙伯韬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在公司内网的一台电脑上登录过私人邮箱,浏览器缓存里留了一条记录。
IT部门的例行安全扫描捕捉到了这条记录,但没有上报。
被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人,是IT部门的一个技术经理。
赵启铭的人。
我在安全扫描日志里找到了这条记录的摘要。
邮件内容是:
“瑞川的尽调报告下周出,我这边会在董事会上提出对新能源项目的风险质疑。你准备好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我继续查。
在赵启铭的个人网盘(他用的是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网盘跟公司系统有同步)里,找到了一份PPT。
标题:《盛恒集团战略重组方案(草案)》。
内容:建议董事会启动管理层重组,设立”联席CEO“制度,由总裁和副总裁共同决策。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赵启铭跟林知意平起平坐。
再往下看,方案里还有一条:
“鉴于现任总裁在供应链管理、内部流程等方面暴露的问题,建议董事会考虑引入更具经验的管理人才。”
引入更具经验的管理人才。
这就是最终目的。
赵启铭不是要跟林知意平起平坐。
他是要把林知意赶走。
然后自己上位。
我合上了电脑。
咖啡已经凉了。
外面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了很久。
爷爷说三个月。
现在才过了不到两周。
但赵启铭不会等三个月。
如果我继续当隐形人,林知意可能撑不到我”毕业“的那一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暴露身份。
但不再只是当保安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一个人。
薛曼。
林知意的秘书。
她每天早上八点会在公司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无糖酸奶,这是周洋告诉我的。
八点零五分,我在便利店门口堵到了她。
”薛秘书。“
薛曼看到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保安同志,你有什么事?“
”能借一步说话吗?“
她看了看四周。
”就在这说。“
我递过去一个U盘。
”这里面有一份PPT,是赵启铭的。标题叫《盛恒集团战略重组方案》。建议你转交林总。“
薛曼没接。
”你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如果这是非法获取的资料,林总不会用。“
”公司配发的电脑和网盘,属于公司资产。公司有权审查。“
薛曼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不是普通保安。“
”我是不是普通保安,不影响这份PPT的真实性。你拿回去,让林总自己判断。“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接过了U盘。
”如果这东西是假的,我会亲手把你从公司扔出去。“
”如果是假的,你不用扔,我自己走。“
她转身进了公司大楼。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矿泉水。
现在球在林知意手里了。
上午十点,公司里一切如常。
下午两点,还是一切如常。
下午五点,变了。
全员通知:董事会临时会议定于明天上午十点召开,线下进行,出席人员为全体董事及管理层代表。
赵启铭应该也收到了这个通知。
但发出通知的人是林知意。
这意味着——她主动把战场搬到了董事会。
晚上,周洋来找我吃串。
我拒绝了。
”今天不舒服,早点休息。“
”行吧,注意身体。“
我回到住的地方——为了演保安,我租了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
坐在桌前,开始准备最后一步。
我打了一个电话。
给陆远洲。
瑞川资本的合伙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哪位?“
”陆总,我姓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先生?“
”方便聊几句吗?“
”当然。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见面,没想到是您先打来。“
”明天盛恒的董事会,您会出席吧?“
”对,有什么事?“
”明天会上,可能会有人提出‘战略重组方案’,核心内容是设立联席CEO。“
陆远洲沉默了几秒。
”这是谁的提案?“
”赵启铭。“
”他?“
”他拉拢了鼎晖的孙伯韬。如果明天投票,他可能拿到两票——自己提案,孙伯韬附议。你们瑞川和另一家机构的两票就是关键。“
”顾先生,说实话,我对盛恒现在的管理层是有信心的。林总裁的能力我认可。“
”我也认可。但明天的局面可能会很复杂。赵启铭准备了很充分的材料,如果在场的人没有准备,可能会被他的话术带偏。“
”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会发一些材料给您。关于赵启铭近三个月的一些操作。您看了之后自行判断。“
”好。“
挂了电话,我把整理好的证据链——包括补充协议事件、审批系统越权设计、孙伯韬的利益关联——全部打包发给了陆远洲。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低,墙皮有点脱落。
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嗡嗡作响。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决战。
【第九章】
董事会在三十八楼的大会议室召开。
我当然进不去。
保安没有资格参加董事会。
但我在B1的车库里,能看到所有到场的人。
早上九点开始,车陆续进来。
第一辆,陆远洲的宾利。他下车的时候脸上表情平静,但步伐比平时快。
第二辆,孙伯韬的奔驰。他下车后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有点紧绷。
第三辆是另一个外部董事的车。
赵启铭的车在九点四十分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全新的西装,皮鞋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经过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笑了。
”小顾是吧?今天辛苦了。“
入职半个月了,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还用了敬语。
这种笑容我见过。
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觉得今天稳了。
十点整,会议开始。
我在车库里坐着,手机里开着一个页面。
盛恒集团的高权限后台里,有一个功能——董事会会议实况可以推送到指定终端。
这个功能是爷爷加的。
他年纪大了之后,经常不方便到场,就在家里看直播。
现在,这个直播推送到了我手机上。
画面很清晰。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五个董事席位,加上林知意、赵启铭、各部门高管代表。
林知意坐在主位。
赵启铭坐在她左手边。
开场是例行议程。
财务汇报、季度业绩、在建项目进度。
十点四十分,议程走到了”其他事项”。
赵启铭举手了。
“各位,我有一个提案想提交董事会讨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那份PPT的第一页。
《盛恒集团战略重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赵启铭开始讲。
他讲得很好。
语速适中,数据充分,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他列举了过去半年公司管理中出现的“问题”——供应链纠纷、内部流程争议、高管离职率上升。
“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一个人,而在于管理结构的缺陷。”
他翻到下一页。
“一个人决策,风险太高。我建议设立联席CEO制度,总裁和副总裁共同决策,相互制衡。这对公司的长期发展是有利的。”
台下几个部门高管微微点头。
孙伯韬率先开口。
“我认为赵副总的提案有道理。最近确实暴露了一些管理上的问题,值得董事会重视。”
预料之中。
他是赵启铭的人。
另一个外部董事没有立即表态。
陆远洲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面无表情。
赵启铭继续讲了十五分钟。
PPT翻到最后一页。
“以上就是我的提案。请各位董事审议。”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林知意开口了。
“讲完了?”
赵启铭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了。”
林知意站起来。
她没有用投影仪。
她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沓纸,一页一页地放在桌上。
“第一份,赵副总口中‘供应链纠纷’的真实原因——商务部经理王健在未经总裁审批的情况下擅自签署补充协议。王健已被免职。这不是管理结构问题,是个人违规。”
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第二份,赵副总推动的‘流程优化’新审批系统的外部法律审查报告。结论:系统存在越权设计,副总裁审批节点被设置为与总裁同级。这不是优化,是僭越。”
第二份文件。
赵启铭的微笑消失了。
“第三份。”
林知意看向孙伯韬。
“孙董事的女儿孙瑶,三个月前入职盛恒集团战略发展部,分管副总裁正是赵启铭。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七条,外部董事的直系亲属在公司任职,必须向董事会报备并通过利益冲突审查。孙董事,请问这个审查——做了吗?”
孙伯韬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正常的人事录用——”
“没有做。”林知意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查了全部人事档案,没有任何报备记录。”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赵启铭深吸了一口气。
“林总,你这是在——”
“我还没说完。”
林知意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第四份。赵副总个人网盘中这份PPT的创建日期,是三周前。而供应链纠纷是一周前才发生的。赵副总,你的PPT里用来论证‘管理问题’的案例,发生在你制作PPT之后。请问——是你预见了问题,还是你制造了问题?”
这一句话。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赵启铭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你——”
他站起来,手指着林知意。
“你在诬陷我!”
“白纸黑字,时间戳不会说谎。”
“这些文件是非法获取的!你无权查阅我的个人网盘!”
“公司配发的电脑和网盘,根据员工入职协议第八条,属于公司资产。公司有权进行安全审查。这一条,是你当年入职时亲笔签的。”
赵启铭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转向孙伯韬。
孙伯韬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又转向其他人。
没有人跟他对视。
陆远洲这时候开口了。
“我说两句。”
所有人看向他。
“瑞川资本对盛恒的投资决策,是基于对现有管理团队的信任。如果管理层存在内部权力斗争和利益输送,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风险。”
他看着赵启铭。
“赵副总,我昨天收到了一些材料。关于补充协议事件、审批系统越权、以及孙董事的利益关联,都有详细的证据链。”
赵启铭的身体僵住了。
“我们瑞川的立场很明确——不支持这个重组方案。”
话音刚落,另一个外部董事也开口了。
“我们也不支持。”
五个董事席位。
爷爷的两票,加上瑞川和另一家的两票,四比一。
赵启铭的提案,胎死腹中。
他站在那里。
嘴唇动了动。
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坐了下来。
缓缓地坐了下来。
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
林知意没有看他。
她看向全体与会人员。
“我提议,就赵启铭在任期间涉嫌利用职权进行利益输送、越权操作等行为,启动内部调查。请董事会表决。”
四比一通过。
赵启铭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
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安静了大约十秒。
陆远洲轻轻敲了敲桌子。
“林总裁,我对盛恒的未来很有信心。”
林知意点了点头。
“谢谢。”
仅此而已。
会议结束。
我关掉了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车库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坐在保安的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启铭。
你说我爷爷是“快不行的老头子”。
今天,就当是利息。
【第十章】
赵启铭的内部调查启动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法务部和外部律所联合组成的调查组,用了不到一周就拿出了初步结论。
赵启铭在任副总裁期间,涉嫌的问题远比董事会上曝光的更多。
王健的补充协议只是冰山一角。
过去两年,赵启铭通过商务部和采购部,向三家关联公司输送了超过两千万的利润。
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跟他有亲属或同学关系。
此外,他还以“战略合作”的名义,从一家咨询公司采购了近五百万的“服务费”。
那家咨询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前妻。
证据链很完整。
账目、合同、转账记录、关联人信息,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赵启铭在收到调查通知的第三天,提交了辞职信。
没有申辩。
没有挣扎。
辞职信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盛恒集团副总裁职务。”
但林知意没有让他这么轻松地走。
辞职可以接受。
但涉嫌利益输送的部分,移交了司法机关。
赵启铭走出盛恒大厦那天,我正好在大堂值班。
他拎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办公室的私人物品。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
经过大堂,经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小顾。”
“赵总。”
他站了两秒。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转身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走到路边,站了很久。
纸箱放在脚边。
他没有叫车。
就那么站着。
我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有点复杂。
不是同情。
是一种对“贪心不足”这四个字的真实注解。
他本来可以好好当他的副总裁。
年薪三百万,期权还有一大笔。
在盛恒集团,他已经是金字塔尖的人了。
但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最高的那个位子。
为了那个位子,他蛀空了自己脚下的地基。
现在地基塌了,他站在废墟上。
前台小姑娘凑过来。
“顾哥,赵副总走了?”
“嗯。”
“以后不叫赵副总了吧?”
“不叫了。”
她吐了吐舌头。
“那公司是不是消停了?”
“应该是。”
其实我知道,消停只是暂时的。
一个赵启铭走了,以后还会有别人。
只要权力和利益还在,就永远会有人觊觎。
但至少目前,盛恒集团的这条船,稳住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打开手机,有一条微信。
是我妈发的。
“北辰,那个相亲的姑娘,林家的,你到底见不见?人家都问了好几次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林家的。
林知意。
我那个还没正式见面的相亲对象。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只知道公司里有一个保安,叫顾北辰,泼过她一身咖啡,还帮她挡了一刀。
我回了一条消息。
“妈,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都等了一个月了!”
“快了。”
挂了消息,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高权限后台,看了一眼公司的运营数据。
瑞川资本的B轮投资已经进入最终签约阶段。
新能源项目的进度条在稳步推进。
林知意做得很好。
比我预想的还好。
她不需要一个老板在背后指手画脚。
她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环境,和不被掣肘的权力。
这两样,我已经给她了。
虽然她不知道。
【第十一章】
三个月期限到的那一天,是个周五。
我没有大张旗鼓。
早上照常穿上保安制服,照常打卡上班。
在大堂站了一上午。
中午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红烧肉。
周洋坐在对面,还是那副话痨的样子。
“听说了吗?瑞川那笔投资签了!十二个亿!公司年终奖肯定翻倍!”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保安。”
“保安怎么了?保安也有年终奖!去年发了两千块,今年怎么也得翻个倍——四千!”
我笑了。
“周洋,如果我不在这儿干了,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你要走?”
“合同到期了。”
“不续?”
“不续了。”
周洋放下筷子,表情难得严肃了一下。
“兄弟,说实话,你来的这三个月,是我在盛恒最开心的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一起吃串了啊!以前都是我自己吃,没意思。”
我笑出了声。
“以后还可以一起吃。”
“真的?”
“真的。”
下午两点,我去找钱有福办了离职手续。
钱有福看到我的离职申请,表情很复杂。
“你还真走啊?”
“嗯。”
“说实话,你这三个月干得不赖。虽然一上来就得罪了林总,但后面……也没再出什么大乱子。”
“谢谢钱主管。”
“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他摆了摆手,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交回了工牌和制服。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塑料工牌。
顾北辰,安保部,试用期。
收了起来。
留个纪念。
下午四点,我走出了盛恒大厦。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盛恒集团”四个字。
阳光很好。
四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三个月前我也是这么站着。
那时候穿着保安制服,心里想的是“这事有点丢人”。
现在脱了制服,心里想的是——
爷爷说得对。
我确实缺了一样东西。
三个月前我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多少钱一份。
现在我知道了。
八块。
三个月前我不知道保安的值班室夏天有多热。
现在我知道了。
空调是2008年装的,制冷约等于风扇。
三个月前我不知道“被人忽略”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
也知道了“被人看见”的分量。
这三个月给我的,比MBA课程管用。
我打了个电话。
“喂,妈。”
“干嘛?”
“那个相亲,安排吧。”
“真的?!你终于——”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地方我来选。见面的时候,别说我的身份。”
“为什么?”
“我想让她认识真正的我。”
“你什么意思?她不认识你吗?你们又没见过——”
“妈,你就别管了。”
“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再把这事儿搞砸了,你等着你爸收拾你。”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见面”这个词。
林知意认识一个叫顾北辰的保安。
她不认识顾北辰这个人。
或者说——她认识的那个保安,就是顾北辰这个人。
只是还少了一些信息。
而我认识一个叫林知意的女人。
冷的,利落的,聪明的,在会议室里一个人扛下所有的。
笑起来很短、很快就收住的那种。
但我听到了。
相亲定在三天后的周一。
地点是我选的。
公司对面那家咖啡店。
就是三个月前我泼她一身咖啡的那家。
【第十二章】
周一傍晚,六点半。
咖啡店二楼,靠窗的位子。
我到得早,点了两杯咖啡。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
冰美式是我的。
热拿铁是猜的。
上次泼她的是冰美式,这次不能再来一杯了。
六点四十分,她来了。
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便装。
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
跟公司里那个穿黑色西装、气场两米八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像一把刀,收了鞘。
她看到我的瞬间——
停住了。
彻底停住了。
眼睛睁大了一圈。
嘴微微张开。
然后合上。
再张开。
“……顾北辰?”
“嗯。”
“你怎么在这?”
“相亲啊。”
”……什么?“
”我就是你的相亲对象。“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
像在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
”你……“她盯着我,”你不是保安吗?“
”我是保安。也是老板。“
沉默。
林知意的眼睛眨了两下。
”盛恒集团的老板?“
”嗯。“
”顾家的?“
”嗯。“
”……你爷爷是顾鸿远?“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
又坐直了。
”你在公司当了三个月保安。“
”对。“
”当保安的时候,你帮我处理了安达建材的事。“
”对。“
”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对。“
”法律意见书是你安排的。“
”对。“
”赵启铭的PPT是你拿出来的。“
”对。“
”瑞川那边也是你打的招呼。“
”……对。“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但没有哭。
”三个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一个人在那里扛。以为背后没有人。“
”你不是一个人。“
”可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热拿铁,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你猜对了。“
”什么?“
”我喝热拿铁。“
我笑了。
”三个月的观察,总得有点收获。“
她也笑了。
这次没有很短。
也没有很快收住。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暖色。
我想起第一次在车里看到她笑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太短了。
现在刚刚好。
”所以。“她端起咖啡杯,”这个相亲,算成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看了一眼窗外,”你还欠我一件白衬衫。“
”我赔。“
”还有干洗费。“
”也赔。“
”还有精神损失费。“
”怎么赔?“
她想了想。
”再当三个月保安。“
”……不是,这也太——“
”开玩笑的。“
她端起杯子。
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但眼睛出卖了她。
弯的。
亮的。
我举起我的冰美式。
”那就——“
”碰一个?“
”碰一个。“
纸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不响亮。
但够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
我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
三个月前,她是一个陌生人。
三个月后,她是我想认识的人。
而她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
这个故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