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一天,高冷总裁未婚妻甩给我一张两百五十万的支票。
“拿着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当场一个滑跪,抱住她大腿就喊:“老板大气!老板威武!”
她鄙夷地甩开我走了。
当晚,我叫了三辆搬家货车,把别墅搬了个底朝天。
家具、电器、红酒、甚至她衣柜里的衣架——一个都没放过。
第二天她推开门,看着空荡荡的四面白墙,整个人都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套别墅,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而两百五十万?
嘿,她让我滚,可没说不让我搬家啊。
你猜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一章】
我叫陆征,今年二十八,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条狗。
不是比喻,是事实。
宋清禾的司机都比我体面。
说起宋清禾,我的未婚妻,鼎辉集团的副总裁,整个锦城商界排得上号的女人。
冷,美,有钱。
而我呢?
一个靠她收留才有地方住的“上门未婚夫”。
说是未婚妻,其实就是她爸临终前硬塞给她的一桩娃娃亲。
老爷子觉得我爹当年对他有恩,就把女儿的婚事许了出去。
宋清禾从没认过这门亲事。
三年了,她没让我碰过一根手指头。
别墅二楼是她的,一楼是我的。
中间那道楼梯,比楚河汉界还分明。
我也不在乎。
住着两千万的别墅,吹着中央空调,吃着冰箱里的进口水果——这日子,不比外面租房强?
直到今天。
“陆征,上来。”
晚上八点,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没什么温度。
我关掉手机里正在刷的短视频,慢悠悠上了楼。
她的书房门开着。
宋清禾坐在书桌后面,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挽在脑后,精致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多余表情。
桌上放着一张银行支票。
还有一份协议。
我瞟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两百五十万。”她抬起下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拿上这笔钱,解除婚约,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嚯。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蓝色的纸面上,数字写得清清楚楚——2,500,000。
两百五十万啊。
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的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零。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噗通。
我双膝跪地,直接滑了出去,精准地抱住了宋清禾的小腿。
“老板大气!老板威武!老板说啥就是啥!”
宋清禾整个人僵了一秒。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她准备好了面对我的愤怒、不甘、纠缠——唯独没准备好面对一个当场跪下来喊爹的前未婚夫。
“……放开。”她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我立刻松手,站起来,拿起支票对着灯光照了照。
是真的。
“宋总,不,清禾姐,不不不——宋董!”我把支票小心翼翼揣进口袋,双手合十,“大恩不言谢,您这辈子一定大富大贵、万事如意、越长越漂亮。”
她嘴角轻微抽了一下。
“协议,签了。”她把钢笔推过来。
我接过笔,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大手一挥,龙飞凤舞。
宋清禾看着我签字的速度,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侮辱的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我连条件都不谈、内容都不看,签字比她盖公章还利索。
“你……不看看?”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不用看。”我把笔放回去,笑得阳光灿烂,“宋总为人正直,做事磊落,我陆征信得过您。”
沉默。
她直直地盯了我三秒。
然后站起来,拿走协议,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笃、笃、笃,声音干脆利落。
卧室的门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扣紧。
走廊恢复安静。
我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张支票。
两百五十万。
嗯,挺多。
但比起这套别墅——
差远了。
这套房子是三年前老爷子还在世时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当时说,这是给女儿和女婿的婚房,先放在我名下,等结了婚再说。
结果婚没结成。
老爷子去年走了。
房产证还在我床头柜的夹层里,一直没动过。
宋清禾不知道。
她大概以为这套别墅是公司资产,或者是她爸留给她的遗产之一。
她从来没问过。
我也从来没提过。
毕竟——没人问我,我凭什么说?
我走下楼,回到一楼客厅,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季,你那搬家公司最快多久能来三辆车?”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困意:“征哥?多大的活?”
“一整栋别墅。”
”……你说啥?“
”家具、电器、红酒柜、衣柜、鞋架,全搬。“
”那得半夜干啊。“
”多少钱?“
”这个体量……五万。“
”一万五,现在来,天亮前搬完。“
”征哥你——行行行,我叫人,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翻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条列清单。
一楼客厅:意大利进口沙发一套、实木茶几、65寸电视、落地音响、红酒柜及36瓶红酒。
餐厅:大理石餐桌、八把餐椅、吊灯——吊灯算了,太麻烦。
厨房:嵌入式烤箱、洗碗机、全套德国刀具、咖啡机。
一楼卧室:我的个人物品。
然后我站起来,上了楼。
经过宋清禾的卧室门口时,里面没有声音。
应该已经睡了。
我拐进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拿了两卷大号垃圾袋。
然后走进她的衣帽间。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里面的衣服有多贵——虽然确实贵,但我这三年看习惯了。
是因为整面墙的衣架。
全是实木的,胡桃木色,一根根排列整齐,挂满了大衣、西装、裙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衣服我不拿——那些是她的。
衣架我全要——那些是别墅的配套。
一根一根取下来,衣服放在一边,衣架塞进垃圾袋。
这活比较磨人,我干了整整二十分钟,取了一百三十七根。
数得很清楚。
凌晨零点四十分,三辆厢式货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老季带着六个工人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三层独栋别墅,吞了口唾沫。
”征哥,你真搬啊?“
”真搬。“
”这他妈不是——“
”房子是我的。“我把房产证亮了一下,”东西也是我的。搬。“
老季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动作轻一点。“我指了指二楼,”楼上有人睡觉。“
老季回头看了看他的工人。
六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面相觑。
搬家见多了。
偷偷搬家的——还真是头一回。
但钱给到位了,没什么好说的。
六个人分成三组,各负责一个区域。
鞋套套上,手套戴好,连泡沫垫都铺了三层。
专业。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盯着进度。
凌晨一点半,客厅清空。
沙发、茶几、电视、音响、连墙上的装饰画都卸了。
空调外机我想了想,没拆——太吵。
凌晨两点十五分,餐厅清空。
那张大理石桌子六个人抬得脸都红了,老季在旁边指挥,声音压到最低,差点憋出内伤。
凌晨三点,厨房清空。
冰箱里的东西我挑了挑,把她平时喝的那款低脂燕麦奶留了两盒在台面上。
毕竟我这人讲道理——总不能让人家早上起来连口早饭都没有。
凌晨四点,一楼彻底搬完。
干净到什么程度呢?
推门进去,只剩四面白墙和地板。
连窗帘都卸了。
不是我贪心——那套窗帘是我当年在网上比价了三天才下单的,亚麻混纺,遮光率97%。
有感情的。
凌晨四点半,三辆货车满满当当地开走了。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嗯。
干净。
清爽。
敞亮。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
然后关灯、锁门,开着我那辆八万块的二手本田,跟在货车后面离开了。
后视镜里,别墅的轮廓在路灯下渐渐缩小。
三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年透明人。
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生病了也是一个人去医院。
宋清禾从来不管我。
她忙着开会、忙着见客户、忙着当她的霸道总裁。
偶尔碰见了,她也只会皱着眉头说一句:“你还在啊。”
我还在啊。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每一次都笑着回一句:“在呢在呢,给您添麻烦了。”
今天不用说了。
我不在了。
东西也不在了。
连衣架都不在了。
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我提前租好的仓库。
工人们把东西卸下来码好,老季递给我一根烟。
”征哥,你跟那女的到底啥关系啊?半夜搬家,偷偷摸摸的。“
”前未婚妻。“
”前?“
”嗯。今天刚签的协议。“
”那你搬她东西——“
”东西是我的。“
”……行吧。“老季吐了口烟圈,”你牛。“
我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天边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支票已兑现,到账2,500,000元。
我把烟掐了,打开手机计算器。
两百五十万。
加上别墅里搬出来的这些东西——红酒按市价算大概值个十来万,家具电器折旧后少说也有三四十万。
啧。
五百万?
不够。
这套别墅当年买的时候八百万,现在这个地段,翻一倍都打不住。
光这一套房,就值小两千万。
宋清禾用两百五十万买断我?
便宜她了。
但我不打算跟她撕。
没意思。
我只是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合理、合法、合乎道德。
甚至还给她留了两盒燕麦奶。
仁至义尽了。
【第二章】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清禾。
我按了免提,一边吃着煎饼果子一边接。
”喂——“
”陆征!“
音量大得我差点把煎饼扔了。
宋清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于震惊的失控。
”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咬了口煎饼,嘎嘣脆。
”别装。一楼的所有东西——沙发、电视、冰箱——全没了。你干的?“
”哦,那些啊。“我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搬走了啊。“我又喝了口豆浆,”那些都是我买的,或者说当年老爷子出钱、我出面采购的。收据都在我这儿呢。“
”你——“
”而且宋总,不对,现在得叫宋女士了。“我换了个手拿电话,”您昨天说的什么来着?从您的世界里消失?我消失得还不够彻底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
回声很大。
正常——空房子嘛,没家具,当然有回声。
”陆征,我给了你两百五十万。“
”对,谢谢。已经到账了。“
”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那些东西,两百五十万是两百五十万。“我擦了擦嘴,”协议上写的是解除婚约的补偿金,又不是家具转让费。您是鼎辉集团的副总裁,合同条款这种事,不用我教您吧?“
又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
长到我都快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我的衣架也拆了。“
”嗯。“
”一百三十七根。“
哟,她数了。
”那些衣架是别墅精装修的配套。“我理直气壮,”别墅是我的,衣架自然也是我的。“
”别墅是你——“
她停住了。
声音卡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宋女士,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我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得像个客服,”但您也知道,老爷子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产权登记在我名下。您可以去查,不动产登记中心,白纸黑字。“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连高跟鞋的声音都停了。
我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面白墙,脚下是冰冷的地板,窗帘没了,阳光直愣愣地照进来,晃眼睛。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回声。
”您别急啊。“我补了一句,”我在台面上给您留了两盒燕麦奶,低脂的,您爱喝的那款。“
”陆征。“
”嗯?“
”你完了。“
嘟嘟嘟——
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
完了?
说实话,我在她那套别墅里住了三年,每天被当成空气,连家里的猫都比我有地位。
那只猫叫”小九”,英短蓝白,是宋清禾的命根子。
她能对着猫说“宝贝你饿不饿”,却从来没问过我吃没吃饭。
完了?
我觉得我挺好的。
自由了。
有钱了。
还有一仓库的好家具。
就是煎饼果子的鸡蛋有点老。
回到住处——城西一套月租两千五的一居室,我昨天提前租好的。
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环顾四周。
小。
但踏实。
我从背包里翻出那张房产证,摊在桌上看了看。
产权人:陆征。
建筑面积:487平方米。
地址:翠湖庄园17号别墅。
当年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说:“征儿,这套房子写你名字,是我对你爹的承诺。你好好照顾清禾,将来你们结了婚,这就是你们的家。”
我答应了。
然后在那个“家”里当了三年佣人。
不对,佣人还有工资。
我连工资都没有。
现在好了。
婚约解除了,房子还是我的。
这不叫占便宜——这叫物归原主。
我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处理那套别墅,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宋清禾。
来电显示:周建国。
宋清禾的舅舅,鼎辉集团的董事,锦城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是当年最反对这门婚事的人。
三年来,他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每次家庭聚会都要阴阳怪气地说两句:“征啊,你也该出去找份正经工作,别老在家吃闲饭。”
我接了电话。
“陆征?”
“周叔好。”
“你小子搬家了?”
消息倒是灵通。
“对。宋女士和我解除婚约了,我自然得搬走。”
“搬走可以,东西呢?”
“什么东西?”
“别跟我装蒜。清禾说你把家搬空了,连衣架都没放过。”
“周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他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东西?你在锦城有什么?不是宋家收留你,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翅膀硬了?拿了两百五十万还不够,还要搬空人家的家?”
我沉默了几秒。
不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是因为……
这人的逻辑,有点离谱。
“周叔。”我尽量保持平静,“第一,东西是我的,有收据。第二,别墅也是我的,有房产证。第三,两百五十万是婚约补偿金,和家具无关。这三件事,您要跟我掰扯哪一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训斥,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有压迫感的语气。
“陆征,我劝你识相一点。”
“嗯,您说。”
“鼎辉集团在锦城的影响力你不是不知道。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根基。你以为拿着一张房产证就能跟宋家叫板?”
“我没叫板。”我说,“我只是搬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你——”
“周叔,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您说。”我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什么?”
“您每次在家庭聚会上让我去找正经工作,其实我挺感动的。全家上下,就您一个人关心我的就业问题。”
”……“
”所以我决定听您的话。“
”什么意思?“
”我明天去找工作。不吃闲饭了。“
”你少跟我扯——“
”真的。从今天起,我陆征自食其力,绝不给宋家丢脸。虽然我已经不算宋家的人了。“
我能听见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而且周叔,我走之前给清禾留了两盒燕麦奶。“我补充道,”低脂的。“
”陆征!!“
嘟嘟嘟——
又挂了。
今天第二个被我气挂电话的人。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有个水渍,形状像一只乌龟。
挺好。
寓意长寿。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也没干。
吃了睡,睡了吃。
仓库里的红酒拿了两瓶出来喝。
一瓶2016年的勃艮第黑皮诺,一瓶2018年的巴罗洛。
配着外卖炸鸡。
暴殄天物?
不不不。
这叫自由的味道。
宋清禾没再打电话来。
周建国也没有。
但网上出事了。
第三天下午,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条热搜——
#锦城上门女婿搬空总裁别墅#
点进去,一条帖子阅读量已经破百万。
发帖人是个叫”锦城八卦王“的营销号,内容是这样的:
“爆料爆料!鼎辉集团宋家副总裁宋清禾的上门未婚夫,在解除婚约当晚,趁女方熟睡,叫了三辆搬家车把别墅搬了个精光!连衣架都没放过!更离谱的是还拿了250万分手费!典型的白眼狼!吃绝户!”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吃软饭还吃出优越感了?“
”两百五十万+搬空别墅?这是把人当提款机吧?“
”宋清禾好歹是个总裁,怎么找了这么个废物?“
”衣架都拿?这人有什么毛病?“
清一色的骂声。
全是骂我的。
我翻了翻,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帖子内容的真实性。
也没有人问过:东西到底是谁的?
更没有人问:房子到底是谁的?
人们只看到了”上门女婿“四个字。
在大众的认知里,上门女婿=吃软饭=废物。
所以搬东西=偷东西。
拿钱=白眼狼。
简单粗暴的逻辑闭环。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评论,表情平静。
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这条帖子,是谁发的?
我又把帖子内容读了一遍。
”趁女方熟睡”——这个信息,只有知情人才清楚。
“连衣架都没放过”——更细节了。
“250万”——金额精确。
能同时掌握这三条信息的人,不超过三个。
宋清禾自己——不太可能,她那个性格,绝不会把自己被搬空的事捅到网上,太丢人。
周建国——有可能。这个人一向喜欢用舆论施压。
搬家公司的人——老季不会,他是我兄弟。
大概率是周建国。
他想用舆论把我逼到墙角,让我低头。
最好是让我被骂到顶不住,主动退还东西,再把两百五十万吐出来。
如意算盘。
可惜,他不了解我。
我这个人,脸皮的厚度大概相当于三层钢化玻璃加一层防弹膜。
骂我?
不好意思,我在宋家被无视三年,脸皮早就修炼到刀枪不入了。
但有一件事需要处理。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房产证——正面、背面、产权人信息页。
当年的家具采购收据——一沓,保存得很好。
婚约解除协议——宋清禾亲笔签字的那份。
然后我打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粉丝23个,其中15个是机器人。
发了一条视频。
没露脸,就是桌面上摆着这些东西的俯拍。
配文只有一行字:
“东西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有本事来告。——那个搬空别墅的‘白眼狼’”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喝红酒。
这条视频大概会火。
也大概会引来更多的骂声。
但无所谓。
事实就是事实。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宋清禾冷静下来。
等周建国发现舆论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等这个城市里真正有眼力的人,看明白这局棋。
我倒了杯酒,对着窗外的夕阳举了举杯。
自由真好。
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陆征先生吗?”
女声,年轻,语气很职业。
“我是。”
“陆先生你好,我是锦城电视台《第一现场》的记者林若。我们注意到了您发布的视频,想对您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请问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
视频发出去才三个小时。
播放量——四百二十万。
评论——七万多条。
转发——两万。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看那条评论最高赞的留言:
“等等,这个房产证是真的吗?如果房子真是他的,那不是白眼狼搬家,是原主人收回财产啊?”
第二高赞:
“我仔细看了那个收据,日期是三年前的,跟他说的入住时间对得上。有没有可能,这事反转了?”
第三高赞:
“所以人家宋总裁是花250万赶走了自己别墅的主人?然后发现自己才是租客???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我放下手机。
开始反转了。
但还不够。
“林记者。”我开口,语气平淡,“你们想采访什么?”
“关于网上热议的‘搬空别墅’事件,想听听您这一方的说法。”
“可以。”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采访必须直播,不能剪辑。”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跟台里确认。”
“第二,采访地点我来定。”
“在哪里?”
我笑了笑。
“翠湖庄园17号别墅。”
【第四章】
采访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锦城电视台《第一现场》的直播车在两点半就到了翠湖庄园门口。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的。
开着那辆八万块的二手本田。
停在别墅门口时,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位。
记者林若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话筒。
她看到我的车,愣了一下。
大概是在想——一个拥有价值上千万别墅的人,开的是这个?
“陆先生?”
“我是。”我下了车,朝她点点头。
“您确定在这里采访?”
“确定。”我掏出钥匙,“这是我家。”
我开了门。
林若跟着走进去,然后——
她停住了。
摄影师也停住了。
整个一楼,空空荡荡。
四面白墙,干净的地板,没有一件家具,没有一块布料。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满地发白。
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被搬空后的现场?”林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我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这就是我搬家后的样子。”
“所有东西都是您搬走的?”
“我搬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纠正了一下措辞,“不是‘所有东西’,宋女士的私人物品一样没动。我只搬了家具、电器和我个人的物品。”
“但网上说您连衣架都——”
“对,衣架我拿了。”我点头,很坦诚,“一百三十七根。别墅精装修配套的实木衣架。”
林若抿了下嘴唇,我看得出她在忍笑。
“陆先生,方便给我们看一下房产证吗?”
“当然。”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展开。
摄影师给了一个特写。
产权人:陆征。
地址:翠湖庄园17号别墅。
登记日期:三年前。
“您能解释一下这套别墅的来龙去脉吗?”
“可以。”我看着镜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宋清禾的父亲宋老爷子——也就是鼎辉集团的创始人——因为我父亲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把他女儿的婚事许给了我。这套别墅是他买来做婚房的,当时登记在我名下,说等我们结了婚再过户。”
“结果婚没结成。”
“去年老爷子去世后,宋清禾从来没承认过这门婚事。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婚约一直没有实质推进。直到前天,她提出解除婚约,给了我两百五十万补偿金,让我离开。”
“所以您——”
“所以我离开了。”我说,“并且带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包括衣架。”
“包括衣架。”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已经疯了。
虽然我看不到,但林若耳朵里的耳返应该在疯狂报数据。
她的表情变了——从标准的采访严肃脸,变成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流量来了。
“陆先生,很多网友说您是‘白眼狼’,‘吃软饭’,您怎么看?”
“我在宋家三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没刷过她的任何一张卡。”我掰着手指头说,“一日三餐自己做,衣服自己洗,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她的猫生病了,倒是有专门的宠物医生上门。”
我顿了顿。
“所以软饭在哪里,我没找着。如果有,麻烦给我指个路,我想去吃一口。”
林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旁边的摄影师肩膀在抖。
“那您觉得两百五十万——”
“不够。”我直接说,“远远不够。”
“怎么说?”
“这套别墅当年购入价八百万,现在市价至少一千五百万。按婚约解除的道理,她要么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但前提是跟我谈好价格。要么我保留产权,她搬走。”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宋清禾花了两百五十万,把自己别墅的主人赶走了。然后发现自己成了租客。”
我摊开双手。
“这笔买卖,谁亏了?”
直播间彻底炸了。
我知道,因为林若的表情告诉了我一切。
她嘴唇微张,眼睛发亮,那是新闻从业者捕捉到爆炸性素材时的本能反应。
采访又进行了十五分钟。
林若问了一些细节——关于老爷子的遗愿、关于宋清禾三年来的态度、关于周建国的电话。
我都如实回答了。
没夸大,没添油加醋。
事实本身就够精彩的了。
结束时,林若关了话筒,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陆先生,这条直播实时在线人数刚才峰值破了八十万。”
“嗯。”
“您是故意的吧?”
我看了她一眼。
“林记者,我只是一个被赶走的人,想讲讲自己的故事。”
她笑了,什么都没说,带着团队撤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这个地方,我住了三年。
每个角落都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撞墙。
沙发在这里,茶几在那里,电视在对面。
冰箱在厨房左手边,我习惯把酸奶放在第二层。
窗帘每天早上拉开,晚上拉上。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像一件家具一样,安静地待在这个房子里。
现在家具搬走了。
我也走了。
挺好。
我锁上门,上了车。
发动机响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我瞟了一眼。
是微信。
宋清禾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你赢了?”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没回。
把车开走了。
【第五章】
直播的影响力比我预想的大。
第二天一早,热搜前三。
#锦城搬空别墅事件反转#
#上门女婿手握房产证#
#宋清禾250万赶走自己房东#
第三个热搜的措辞格外精准,我怀疑是哪个段子手编辑拟的。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
“所以人家根本不是白眼狼,是房东?搬自己的东西还需要被骂?”
“我要是有一千五百万的房子被人两百五十万打发了,我也搬,不但搬家具,我连地板砖都给他撬了。”
“衣架带走这个细节真的太有趣了。这人是个狠角色。”
“宋清禾这是什么操作?花钱赶走房东?霸道总裁的智商去哪儿了?”
“说实话,这男的比宋清禾更像总裁。人家全程不急不躁,逻辑清晰,该搬搬该拿拿,最后还给留了两盒燕麦奶。这格局……”
两盒燕麦奶这个梗彻底出圈了。
各种表情包满天飞。
有人P了一张图——空荡荡的别墅台面上放着两盒燕麦奶,配文:“仁至义尽。jpg”。
我看了,挺乐的。
但乐归乐,麻烦也来了。
上午十点,一个电话打进来。
来电显示:赵雅琴。
宋清禾的母亲。
宋家的大当家。
老爷子在世时,家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老爷子走后,她更是鼎辉集团的定海神针。
这个女人比宋清禾难缠得多。
我接了。
“征儿。”
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像周建国那样上来就咬人。
“赵阿姨好。”
“阿姨看了那个直播。”
“嗯。”
“你做得很好。”她说。
我愣了一下。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没有撒泼打滚。”她的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个下属的工作汇报,“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会很欣慰的。”
提到我爸。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
“赵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征儿,房子的事,阿姨知道你占理。”她顿了顿,“但有些事,不能只看法律层面。”
来了。
“老爷子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清禾。他把房子写在你名下,本意是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如果他知道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阿姨。”我打断她,“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宋清禾没和我吃过一顿饭,没和我说过十句完整的话,没问过我一次冷暖。老爷子的本意我懂,但本意是本意,现实是现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样?”
直接。
果然是大当家。
“我没想怎样。”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暂时没有卖的打算。东西是我的,我搬走了。两百五十万是宋清禾自愿给的,不存在欺诈。如果宋家觉得哪里不妥,可以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法律程序……”赵雅琴笑了笑,“征儿,你觉得打官司对谁有利?”
“对我有利。”我毫不犹豫,“因为道理在我这边。”
“可是征儿——”
“赵阿姨。”我又打断了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鼎辉集团有律师团队,有社会资源,有舆论影响力。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理在你们那边。”
“现在理不在你们那边。”
沉默。
真正的沉默。
赵雅琴是个聪明人。
她在掂量。
“征儿,你希望达到什么结果?”
“我希望大家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房子呢?”
“我再想想。”
“征儿——”
“赵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
“老爷子走之前最后一次住院,是我陪的。”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宋清禾在谈一个并购案,周建国在国外考察。病房里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说,征儿,我对不起你。我许了你一桩婚事,却管不了我女儿的心。等我走了,你拿着那套房子,好好过日子。算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他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凌晨就走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赵雅琴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
“赵阿姨——”
“征儿,你是个好孩子。”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赵雅琴这个人不好对付。
她不像周建国那样色厉内荏,也不像宋清禾那样冷硬直接。
她会用感情牌。
但感情牌打到我身上,效果很有限。
因为真正对我有感情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仓库。
把那批红酒做了个分类——值钱的收好,品相一般的挂到二手平台。
正忙着,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不是宋清禾。
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
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柴犬。
消息内容:“陆征?我是沈渡。听说你从宋家出来了?”
沈渡。
这个名字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学同学。
四年同寝。
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去了南城做投资,据说混得不错。
我回了个字:“嗯。”
“房子的事我看了,你干得漂亮。”
“运气好。”
“少来。你三年不声不响,我还以为你真废了。原来是在憋大的。”
“没有,就是过日子。”
“行了别谦虚了。我下周来锦城,出来聊聊?有个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见面说。”
他发了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柴犬。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沈渡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说有事要谈,那就是真有事。
什么事——大概率跟钱有关。
能跟我谈的钱的事,大概率跟那套别墅有关。
有意思。
【第六章】
一周之后。
锦城大雁塔附近一家日料店,包间。
沈渡比大学时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时手指不停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翠湖庄园17号。”他筷子一放,直入正题,“市价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但那个位置如果做商业改造,上限不止这个数。”
“你想买?”
“不是我买。”他摇头,“我手上有个客户,南城的地产基金,最近在锦城布局高端物业。翠湖庄园是他们的目标区域之一。”
“出多少?”
“看你怎么谈。”他喝了口清酒,“净地交付的话,两千万出头可以聊。如果你愿意配合做一些商业策划,包装成精品民宿或者私人会所的概念,三千万不是不可能。”
三千万。
我夹了块三文鱼,没说话。
“但有个问题。”沈渡的表情严肃起来,“宋家。”
“什么意思?”
“翠湖庄园周边的几块地,有两块的开发权在鼎辉集团手上。你那套别墅如果要做商业改造,报批的时候绑不开跟鼎辉的关系。”
“你是说宋家可能会从中作梗。”
“我是说——宋家一定会从中作梗。”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征哥,你了解宋清禾那个女人。她现在正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别墅的事让她丢了大脸。如果你再把房子卖了赚一大笔,她不炸才怪。”
“她炸不炸跟我有什么关系?婚约已经解除了。”
“法律上没关系。但锦城的商业环境你不是不知道,很多时候不是法律说了算。”
我没接话。
沈渡继续说:“我的建议是,先不急着卖。你手上有房产证,有法律主动权。但要把这张牌打好,得有节奏。”
“什么节奏?”
“第一步,先把物业权属彻底理清。虽然房产证是你的名字,但宋家如果说当年的购房款是老爷子出的,可能会主张借名买房,要求确认实际产权。你得先把这个隐患堵死。”
“老爷子当年是赠与。”我说,“有赠与协议,我爸去世前公证过的。”
沈渡的眼睛亮了。
“公证了?”
“嗯。我爸虽然走得早,但他这辈子做事一板一眼。临走前把所有跟宋家有关的文件都做了公证——包括两家的恩情凭据、婚约文书、和这份赠与协议。”
沈渡哈哈笑了。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知道宋家什么德性。”
“那就好办了。第二步——”沈渡竖起两根手指,“你需要一个律师,锦城本地的,有分量的。不是为了打官司,而是为了释放信号。让宋家知道你不是随便拿捏的。”
“你有推荐的?”
“有。”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把一个名片推给我,“程砚秋。锦城仲裁委仲裁员,自己开了律所。地产方面的纠纷是她的强项。”
我看了看名片。
程砚秋。
名字倒是好听。
“认识?”
“她是我上一个项目的法律顾问。”沈渡说,“专业能力没话说,在锦城法律圈有口碑。而且——”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她跟鼎辉集团打过官司。赢了。”
“哦?”
“三年前的一个商业地产纠纷,鼎辉想强拆一个商铺,程砚秋代理了商铺业主,一路打到中院,最后鼎辉赔了八百万。”
“周建国知道这个人?”
“当然知道。被她告了八百万,能不知道?”
我收起名片。
“行。我约她聊聊。”
沈渡举起酒杯。
“征哥,你这三年看着是蛰伏,其实是在攒底牌吧?”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没有。我这三年是真的在当废物。”
“那你现在——”
“现在?”我把清酒一口干了,“现在不想当了。”
从日料店出来,已经晚上十点。
锦城的夜景挺漂亮,高楼上的灯光映在河面上,花花绿绿的。
我站在河边,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
微信。
宋清禾。
一周以来她第二次主动联系我。
上一次是那四个字:“你赢了?”
这次也是四个字。
“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吐了口烟。
然后打了四个字回去:
“没空,在忙。”
已读。
没有回复。
我把烟掐了,回住处睡觉。
【第七章】
两天后,我去了程砚秋的律所。
在锦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六楼,“程砚秋律师事务所”。
不大,但布置得很有质感。
深色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前台的姑娘客客气气地给我倒了杯茶。
程砚秋准时出来见我。
三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
干净利落。
第一印象——不像律师,更像大学老师。
“陆先生。”她伸出手。
“程律师。”
握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度很稳。
坐下之后,她直接翻开了笔记本。
“沈渡跟我说了大致情况。我需要先看几样东西。”
“说。”
“房产证原件、赠与协议公证书、当年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如果你有的话。还有婚约解除协议的原件。”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全部放在桌上。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
速度很快,但我能看出她不是在敷衍——每翻一页,右手食指会在某个条款上停一下,然后继续。
十分钟后,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先生,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好。”
“怎么说?”
“赠与协议经过公证,法律效力很强。宋家如果想主张‘借名买房’,需要证明当初的购房款不是赠与而是借名代持——但公证过的赠与协议基本堵死了这条路。”
“基本?”
“法律上没有绝对。”她很诚实,“但成功率极低。除非他们能拿出新的证据推翻公证书——比如证明你胁迫老爷子签的,或者老爷子当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但从时间线来看,三年前宋老爷子身体还算硬朗,这个主张很难成立。”
“那他们还能怎么办?”
“两条路。”她竖起两根手指——跟沈渡的动作一模一样,我怀疑投资圈和法律圈有什么秘密手势。
“第一条,协商。他们出钱买你的房子,你转让产权。这是最体面的方式。”
“第二条?”
“第二条,搞你。”她说得很平淡,“鼎辉集团在锦城的势力不是吃素的。物业管理、市政规划、银行贷款——他们有很多方式给你制造麻烦。不一定是法律手段,但一定够你烦的。”
“比如?”
“比如翠湖庄园的物业突然给你断水断电,理由是‘管网维修’。比如你挂牌出售时,所有中介都不敢接你的单。比如你想做商业改造,审批永远通不过。”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程律师,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路?”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如果是宋清禾做主——第一条。她是个理性的商业人,不会在一套别墅上跟你死磕。”
“如果是周建国——第二条。这个人好面子,而且他跟你的梁子不只是房子。他觉得你是宋家的耻辱,是需要被清理出去的污点。”
“赵雅琴呢?”
“赵雅琴?”程砚秋想了想,“她会先观察,再决定。这个人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亮底牌。”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她说。
“什么都不做?”
“对。”她合上笔记本,“你现在手握产权,法律主动权在你这边。你最大的优势不是攻击力,而是防御力。你不动,他们就不知道你的底牌。你一动,他们就有了应对的方向。”
“所以——”
“等。”她说,“等他们先出招。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打。”
我看着她。
“程律师,你这个打法,跟我之前三年在宋家的策略有点像。”
“什么策略?”
“装废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但很真。
“陆先生,装废物和当废物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装废物是策略,当废物是选择。你之前三年——”她看着我,眼神很犀利,“不像是在选择。”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委托协议我让助理拟好,下周寄给你。前期费用——”
“多少都行。”我说,“该花的不含糊。”
她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陆先生。”
“嗯?”
“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别的?”
我想了想。
“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守住。”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来找律师?”
我回头看着她。
“因为宋家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地守住。”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一丝认同。
我离开了律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这次是个意想不到的号码。
来电显示:宋清禾(座机)。
是公司座机。
也就是说——这不是私人来电。
是鼎辉集团的正式联络。
我接了。
“陆先生。”
不是宋清禾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带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我是鼎辉集团法务部的负责人,钱明远。”
“钱律师好。”
“陆先生,关于翠湖庄园17号别墅的产权事宜,宋董事长——也就是赵雅琴女士——希望和您进行一次正式的沟通。”
宋董事长。
赵雅琴出手了。
不是周建国,不是宋清禾。
是大当家亲自下场。
“什么时间?”我问。
“这周五下午两点,鼎辉集团总部三楼会议室。”
“我会带律师。”
“当然。”钱明远的语气很客气,“宋董事长说了,希望这次是一次友好的对话,不涉及对抗。”
“转告赵阿姨,我也这么希望。”
挂了电话。
我站在写字楼下面的风里,忽然想笑。
赵雅琴说“友好的对话”。
程砚秋说“等他们先出招”。
好。
出招了。
那就接着。
【第八章】
周五下午两点。
鼎辉集团总部,锦城第一高楼的三十八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夹杂着淡淡的檀木香氛。
三年来我来过这里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宋清禾需要一个“未婚夫”出席某个场合时的搭配道具。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是甲方。
前台的姑娘认出了我——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手握房产证的死人。
“陆……先生,请这边走。”
程砚秋走在我旁边。
今天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
很沉。
不知道装了什么。
三楼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中间——赵雅琴。
头发一丝不苟,珍珠耳环,淡紫色的旗袍套装。笑容得体,气场稳如泰山。
她右手边——钱明远。鼎辉法务总监。五十多岁,圆脸,戴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和善的会计,但据说手里经手过的商业纠纷赔偿金额加起来能买半栋楼。
赵雅琴左手边——周建国。
看到这人的瞬间,我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以为赵雅琴不会让他来。
但他来了。
而且脸色很差。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看到我的时候,嘴角明显往下拉了一下。
最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宋清禾。
黑色西装,头发放下来了——很少见。
她通常都是扎起来的。
放下头发的宋清禾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显得……柔和了一些。
但眼神不变。
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
只是在看到我身边的程砚秋时,冷里头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征儿,坐。”赵雅琴开口了,笑容温和。
“赵阿姨。”我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程砚秋在我旁边坐好,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夹。
双方隔着一张长桌。
赵雅琴看了一眼程砚秋,笑容不变。
“程律师,好久不见。”
“赵董。”程砚秋也笑了笑,“三年了。”
三年前那场八百万的官司——当事人都在。
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周建国率先沉不住气。
“陆征,我直说了。”他把双手撂在桌上,身体前倾,“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是想解决问题。”
“周叔,我一直都很想解决问题。”
“房子的事,你狮子大开口也好,漫天要价也行,你说个数。”
我看了他一眼。
“周叔,您可能对‘谈判’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是买方出价,卖方考虑。不是卖方自己说个数让买方品鉴。”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
“你——”
“建国。”赵雅琴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周建国立刻闭了嘴。
大当家的控场能力可见一斑。
“征儿。”赵雅琴转向我,“阿姨不跟你绕弯子。那套别墅是老爷子给你的,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你也知道,老爷子当年的本意是把它作为婚房——是给你和清禾共同的家。”
“是的。”我点头。
“现在婚约解除了,家也就不存在了。”她顿了顿,“但那毕竟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对我们家有特殊的意义。阿姨的想法是——把房子买回来。”
“可以。”
我答得很快。
快到赵雅琴都微微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同意可以谈。”我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价格按市场评估。我请一家第三方评估机构,你们请一家,取平均值。”
钱明远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这个条件很合理。
“第二,评估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对标的物业进行干扰——包括但不限于断水断电、物业刁难、媒体施压。”
钱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赵雅琴一眼。
赵雅琴面不改色:“当然。”
“第三。”我看向宋清禾。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正式看她。
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像个旁听生。
“第三个条件,需要宋清禾当面跟我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什么话?”赵雅琴问。
“不是你们决定的话。”我说,“是她自己要说的话。”
宋清禾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
是一种……不确定。
“陆征,你什么意思?”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冷的,但底下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波动。
“宋清禾。”我叫了她的全名,“三年了。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你让我搬走的时候,甩了一张支票,像打发一条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我不需要你道歉——你没做错什么,不爱就是不爱。但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当年老爷子在病床上拉着你的手说‘征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善待他’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宋清禾的身体僵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爷子跟你说完那句话之后,转头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说,“他说:‘征儿,清禾性子冷,但心不坏。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三年。”
“现在不想担待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雅琴低着头,看着桌面。
周建国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钱明远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宋清禾坐在那里。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很久。
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没有看我。
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笃、笃、笃。
门开了。
门关了。
赵雅琴叹了口气。
“征儿。”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你第三个条件——”
“不急。”我站起来,“等她想好了再说。”
我看了看程砚秋。
她已经收好了文件,站起来,朝赵雅琴微微点头。
“赵董,前两个条件如果没有异议,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拟好协议框架。”
“好。”赵雅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们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程砚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那个第三个条件,不在我们事先讨论的范围内。”
“临时加的。”
“你想达到什么效果?”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困了我三年的问题。”
她没再追问。
我们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大堂的角落里——
宋清禾站在那里。
没有走。
她靠在一根柱子旁边,一只手捂着眼睛。
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我停下脚步。
程砚秋看了我一眼。
“走吗?”
我看了宋清禾几秒。
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
【第九章】
从鼎辉出来之后,事情开始按程砚秋预判的方向走。
三天后,双方各自选定了评估机构。
我这边是程砚秋推荐的“正源评估”,锦城最老牌的地产评估公司之一。
宋家那边是鼎辉的老合作伙伴“中信建业”。
两家评估机构分别进场勘查。
一周后,评估报告出来了。
正源评估:1,780万。
中信建业:1,620万。
取均值:1,700万。
钱明远很专业,没有在价格上纠缠。他以鼎辉法务的名义发来了一份正式的收购意向书,价格1,700万,分两期支付——签约付70%,过户后付30%。
我让程砚秋看了。
“条款没问题,很标准。”她说,“但我建议你加一条——如果鼎辉在约定期限内未完成付款,违约金为合同总额的20%。”
“他们会同意?”
“1,700万对鼎辉来说是零花钱。加违约金不过是防万一。他们没理由拒绝。”
果然没拒绝。
钱明远甚至没还价。
签约时间定在了下周三。
一切看起来顺利得不像话。
太顺利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建国太安静了。
从那天的会议之后,他一声不吭。
不打电话、不发微信、连朋友圈都没动态。
这不正常。
一个好面子、好权力、控制欲极强的人,在被当面打脸之后——沉默,通常不是因为认输。
是在蓄力。
周三上午十点。
签约地点:鼎辉集团总部三楼会议室。
还是那个房间。
我到得早了五分钟。
程砚秋已经在了,正在翻阅合同终稿。
“条款确认过了,没改动。”她说。
我点点头。
两点整,对方到了。
这次来的人变了。
赵雅琴没来。
钱明远来了。
周建国来了。
宋清禾——来了。
但多了一个人。
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线条很硬,带着一种很有侵略性的气势。
他走在宋清禾身边。
很近。
近到不像是同事的距离。
钱明远介绍:“这位是裴正洲,裴氏集团的裴总。今天作为鼎辉集团的战略合作方,列席参与。”
裴正洲。
裴氏集团。
锦城除了鼎辉之外的另一个地产巨头。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看宋清禾的眼神,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更准确地说——是看自己女人的眼神。
有意思。
“陆先生。”裴正洲向我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手劲很大。
故意的。
“裴总好。”
“久闻大名。”他笑了笑,“最近网上很热闹。”
“是挺热闹的。”我也笑了笑,“感谢关注。”
坐下之后,钱明远打开合同。
“各方对条款没有异议的话,我们进入签约流程。”
我拿起笔。
“等一下。”
周建国开口了。
一个上午都沉默着的周建国,终于开口了。
“签约之前,有件事需要先澄清。”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一份新的证据。”
程砚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证据?”我问。
周建国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那种笑容。
“一份宋老爷子在生前最后三个月内签署的补充遗嘱。”他说,“由宋老爷子亲笔书写、两名见证人签字。内容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撤销对你的赠与。将翠湖庄园17号别墅收回,归入宋氏家族信托名下。”
会议室安静了。
程砚秋的手停在了文件夹上。
我的表情没变。
“这份遗嘱——”程砚秋冷静开口,“我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周建国把文件推过去。
程砚秋接过来,快速翻看。
一页。两页。三页。
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陆先生。”她低声说,“这份遗嘱的形式要件——笔迹、见证人、日期——看起来齐全。”
“看起来?”
“如果是真的,对我们很不利。自书遗嘱的效力可以变更此前的赠与——前提是赠与尚未完成不动产过户手续。但你的情况是已经过户了,产权登记在你名下。所以这份遗嘱能否撤销已经完成的产权变更,需要看法院的认定。”
“但——”她看了我一眼,“如果对方以此为由提起诉讼,这笔交易就得暂停,直到诉讼结果出来。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
我明白了。
周建国不是要真的打赢官司。
他是要拖。
用一份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的遗嘱,把交易冻住。
拖到我耗不起,拖到我被迫接受一个更低的价格,或者干脆放弃。
这才是他的目的。
我看向周建国。
他正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
“陆征,你说呢?”
我没看他。
我看向宋清禾。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没有看任何人。
裴正洲坐在她身边,神态自若,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来这里,一定不是看戏的。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裴正洲来,不是为了这套别墅。
是为了宋清禾。
这场交易一旦被搅黄——宋家内部的矛盾会进一步激化。赵雅琴想和平解决,周建国想强硬到底。如果僵局持续,宋家需要外部力量来平衡——
裴氏集团。
而裴正洲“帮忙”的代价——可能就是宋清禾。
一桩商业联姻。
用一场婚姻换一个盟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宋清禾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头发放下来了,妆容比平时柔和。
不是她的选择。
是被安排的。
我收回目光。
看着面前的合同。
“程律师。”
“嗯?”
“这份遗嘱,鉴定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走司法鉴定,笔迹鉴定加上法院受理——至少三到四个月。”
“太久了。”
我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有一个提议。”我看着周建国,“一周之内,双方各自聘请一名笔迹鉴定专家,对这份遗嘱进行初步鉴定。如果双方专家都认定笔迹为真——我接受暂缓交易,进入法律程序。”
周建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如果任何一方专家认定笔迹存疑——”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份遗嘱无效,交易继续。并且,周建国先生需要为伪造遗嘱承担法律责任。”
“你——”
“周叔。”我微笑,“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如果遗嘱是真的,您根本不用怕鉴定。”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我转向赵雅琴——
等等。
赵雅琴不在。
赵雅琴今天没来。
这件事——赵雅琴可能不知道。
或者——赵雅琴知道,但选择了不到场。
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支持这种手段。
但也没有阻止。
老狐狸。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钱明远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为难。他是专业人士,这种明显带有胁迫性质的临时加码,让他很不舒服。
宋清禾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然后她看向我。
四目相对。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我。
不是居高临下的冷,不是施舍式的扫视。
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她可能从来不认识的人。
“这份遗嘱——”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周建国猛地转头:“清禾——”
“这份遗嘱,”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我之前不知道。”
她看着周建国。
“舅舅,爸走的时候,所有遗嘱文件都经过了律师清点。这份补充遗嘱,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
“清禾,你——”
“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周建国的嘴张开,又合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最终,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把文件一把抓到手里。
“我不跟你们在这扯了。法庭上见。”
他转身就走。
门被大力拉开,又被大力甩上。
砰的一声。
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裴正洲始终没说话。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现在,他站了起来。
“宋总。”他看着宋清禾,“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语气温和,像是在跟朋友道别。
但离开时,他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没看我。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然后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
我,程砚秋,宋清禾,钱明远。
钱明远清了清嗓子。
“关于今天的情况……我需要向赵董汇报后再做安排。签约暂时——”
“签。”
宋清禾开口了。
钱明远愣住了。
“宋总?”
“我说签。”宋清禾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
“周建国的遗嘱不代表鼎辉集团的立场。1,700万,条款不变。”
她看着我。
“陆征,你签不签?”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手很稳。
笔握得很紧。
我从她手里把笔拿了过来。
签了名。
她在对面也签了。
钱明远哆嗦着把公章盖了上去。
合同生效。
签完最后一个字,宋清禾把笔放在桌上。
她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秒。
然后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程砚秋收好合同副本,长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说。
“嗯?”
“她刚才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到了。”
“她为什么要帮你?”
我把笔揣进口袋。
“她不是在帮我。”
“那是?”
“她在帮她自己。”我说,“周建国今天那一手,不只是冲着我来的。那份遗嘱如果在法庭上被采信,翠湖庄园的别墅收回宋氏家族信托——信托的管理人是谁?”
程砚秋愣了一下。
“周建国。”
“对。”我说,“老爷子走后,家族信托的管理权就在周建国手上。房子进了信托,表面上是‘收回宋家’,实际上是落在了周建国的控制范围内。”
“所以宋清禾——”
“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阻止周建国借这套房子扩大对宋家资产的控制权。”
程砚秋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征,你这三年在宋家,真的只是在当废物?”
我笑了笑。
“废物看得比较清楚。毕竟没人防着废物。”
【第十章】
合同签了。
但事情没完。
周建国不会善罢甘休。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
热搜又来了。
#鼎辉集团内部纷争#
#宋清禾1700万买回前未婚夫别墅#
#裴氏集团裴正洲疑似介入宋家事务#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这说明有人在推。
不是宋家——宋家不会自曝内部矛盾。
不是我——我没有任何动机在这个时候搞事。
是裴正洲?
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清禾。
第三次。
她主动联系我的第三次。
“陆征。”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提‘一周鉴定’的方案?”
“因为我知道那份遗嘱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老爷子走之前最后三个月,我每天都在病房。他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右手有严重的震颤——帕金森早期症状。他写不出那种字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揭穿?”
“因为不需要我揭穿。”我说,“你自己会看出来的。”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陆征。”
“嗯。”
“三年来……我确实没有善待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像乌龟的水渍还在。
“我知道。”我说。
“对不起。”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闭了一下眼睛。
“宋清禾。”
“嗯?”
“你不欠我道歉。”
“什么?”
“你不爱我,从来不爱。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但你用两百五十万把我当狗赶走——这是你的错。”
”……“
”道歉收到了。“我说,”够了。“
”陆征——“
”别再联系我了。“我说,”合同尾款打完,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等等——“
”宋清禾,你今天在会议室上签那份合同,我很意外,也很感谢。但我知道那不是为了我。“
”你知道?“
”你在保护鼎辉不被周建国架空。你在做你应该做的事。“
她没说话。
”你很强。“我说,”一直都很强。但你的敌人不是我,从来不是我。“
”裴正洲——“
”你自己看着办。“
”陆征!“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急切。
”什么?“
”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三年来一直那样对你?“
我想了想。
”说实话?“
”说。“
”不好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答案不重要。“我说,”不管你是因为不甘心、因为骄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结果都一样。三年就是三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拿到了我该拿的东西。你保住了你该保住的东西。“
”扯平了。“
”陆征。“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过日子。“我说,”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仰面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个乌龟形状的水渍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在那栋别墅里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学会了在所有人都无视我的时候保持微笑。
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走。
手机又响了。
短信。
银行通知:鼎辉集团首期款到账,1,190万元。
一千一百九十万。
我看着这串数字。
加上之前的两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四十万。
尾款五百一十万,过户后支付。
总计——一千九百五十万。
我从一个被人扫地出门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身价近两千万的人。
整个过程耗时:十八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老爷子。
您当年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这回我听进去了。
我好好过。
一个月后。
锦城·西湖路。
一家新开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
“陆记·搬家公司”
”专业搬家·童叟无欺·衣架另算“
老季站在门口,看着这块牌子,嘴角抽了又抽。
”征哥。“
”嗯?“
”你有两千万,为什么开搬家公司?“
”喜欢。“我搬着一箱矿泉水进了店,”而且这个行业我有经验。“
”什么经验?“
”搬空一套两千万的别墅,只用了一个晚上。“
老季:”……“
”而且你知道吗?“我打开一瓶水,灌了一口,”自从那条视频火了之后,已经有十二个人找我咨询‘离婚搬家全案服务’了。“
”什么全案?“
”从财产评估到搬家执行,一条龙。“
”这他妈不是搬家,这是律师事务所吧?“
”不一样。律师只帮你赢官司,我帮你把前任家搬空。“
”……“
老季看着我,表情复杂。
”征哥,你变了。“
”没变。“我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我一直都这样。“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人推门进来。
高跟鞋。
黑色大衣。
头发放下来了。
宋清禾。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店面招牌,表情难以形容。
然后她低头,看着我。
”陆征。“
”宋总好。尾款打了吗?“
”打了。“
”那谢谢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服务?搬家、搬办公室、还是搬前任的——“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
放在柜台上。
”什么?“
”还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根实木衣架。
胡桃木色。
全新的。
”一百三十七根。“她说,”我重新买了。“
我愣了一下。
”但有一根是你原来的。“她指了指袋子的底部,”搬家那天你漏了一根。在我衣柜角落里找到的。“
我把那根衣架拿出来。
跟其他一百三十六根新的不一样——它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第一年搬进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我认得。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还我一根衣架?“
”是。“
”然后顺便把一百三十六根新的也带来了?“
”是。“
”你知道这些加起来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大概四千块。“
”哦。“
”你刚给我打了五百一十万。“
”嗯。“
”然后又花四千块给我买了一百三十六根衣架。“
”嗯。“
”宋清禾。“
”什么?“
”你到底要干嘛?“
她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第三个条件。“
”什么?“
”你在会议室说的第三个条件。要我亲口说的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好了。“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季从后面探出头来。
”征哥,刚才那人是——“
”前未婚妻。“
”来干嘛的?“
”还衣架。“
”……一百三十七根?“
”嗯。“
”这什么毛病?“
我把那根有划痕的衣架拿在手里,看了看。
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
”但衣架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