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靠我锦鲤圣体,三年从欠债四十万翻身成千万富翁。
转头大伯母骂我白眼狼,连夜把我行李扔门口。
亲戚二十多号人坐满一桌,没一个吭声。
只有小姨蹲下来,把我冻僵的手塞进她袖口。
她说,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行。
小锦鲤今天换池塘。
至于大伯家的好运嘛。
不好意思。
已读不回。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别人家灶台上炖着猪蹄,贴着福字,屋里暖烘烘的。
我站在陆家大门外,脚边蹲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了我全部家当。
一袋衣服,一袋课本。
连个行李箱都没给配。
屋里传来大伯母赵翠兰的声音,底气足得像开了扩音器。
“早就该送走了,白养了这么多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一分钱不挣,书也读不出个名堂。”
我听得真切。
因为她压根没关门。
就好像故意让我听见似的。
说实话,我不意外。
赵翠兰嫌弃我这件事,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稳定。
三年前我爸妈出车祸走了,我被丢到大伯陆国栋家。
那时候大伯家正欠着四十万外债,天天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去的第二个月,大伯买彩票中了八万。
第三个月,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建材生意突然接到一笔大单。
半年后还清外债。
一年后买了第二辆车。
两年后换了大房子。
三年后,身家过了千万。
所有人都说陆国栋是命好,赶上了好行情。
只有村里老祠堂的刘半仙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小子,是锦鲤圣体。你在谁家,谁家旺。”
我当时没当回事。
十六岁的男生,谁信这种说法。
但大伯母信。
她不信我是锦鲤,她信我是扫把星。
别问我逻辑,问就是大伯母的脑回路不归牛顿管。
大伯赚的每一分钱,她觉得都是自己旺夫旺的。
我呢?
白吃饭的拖油瓶。
“国栋,你今天必须给个准话。”屋里赵翠兰拍了桌子,碗碟跟着跳了一下,“要么他走,要么我走。”
我在门外听着,默默给大伯点了根精神上的蜡。
大伯沉默了五秒。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句足以载入陆家族史的话。
“那就送苏家吧。他小姨那边,条件差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屋里一桌子亲戚,安静得跟集体断了网一样。
二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婶正喝汤,眼睛盯着碗底假装没听见。
奶奶坐在主位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蹦出两个字。
“也行。”
也行。
好一个也行。
我在门外被冷风吹了十分钟,终于等来了大伯母亲自出场。
她叉着腰,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拆封的旺旺雪饼。
“拿着,路上吃。”
“你小姨家在城南,我叫了辆面包车,一会儿就到。”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一袋要扔的过期年货一样。
我接过旺旺雪饼。
谢都没谢。
不是我没礼貌,是这袋雪饼我认识。
上个月中秋人家送的,大伯母嫌不值钱塞进柜子里,过期了她都没舍得拆开吃。
现在倒是大方了。
面包车来了。
我拎着蛇皮袋上车。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陆家大宅。
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两辆车。
三年前这地方还是漏雨的老平房。
我来了三年,它从烂房子变成了全村最气派的楼。
我走了。
好运这东西,又不是钉在地上的。
面包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一条老巷子口。
巷子尽头有家面馆。
招牌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蝉鸣面。
面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军绿色棉袄,脚上套着拖鞋,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显然是从灶台边跑出来的。
苏小蝉。
我小姨。
我妈的亲妹妹。
她嫁了个修车的,叫钱守业,老实人一个,但运气不太好,修车铺开了三年,光修自己的车了。
日子紧巴巴的,面馆生意也一般。
但她是所有亲戚里唯一一个,在我爸妈出事后哭得最凶的。
也是唯一一个,每个月给我偷偷塞零花钱的。
她看见我拎着蛇皮袋从面包车上下来,愣了两秒。
然后铲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冲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棉袄上有股油烟味,混着面汤的味道。
“冷不冷?吃了没?”
我说没吃。
她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
“走,姨给你下碗面。”
“以后这就是你家。”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跟着她进了面馆。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两张还缺腿,用砖头垫着。
小姨夫钱守业正在后厨洗碗,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让高露洁绝望的黄牙。
“来啦淮子,你守业叔给你收拾了个房间,虽然小了点,但被子是新晒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严格来说,那是个杂物间。
四平米,刚够塞下一张床和一张小课桌。
墙上还贴着半张撕了一半的日历,翻到去年八月。
但床上的被子确实是新晒的。
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把蛇皮袋放下来,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四平米比陆家大宅三百平的房子都踏实。
小姨端了碗面进来。
荷包蛋卧了两个,葱花撒得满满的。
她看着我吃,自己在旁边搓手。
“淮子,姨跟你说实话,咱家条件不好,你守业叔那个修车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面馆生意也就那样。”
“但是。”
她顿了顿,使劲拍了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面碗里去。
“咱不丢人,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你安心读书,其他的不用管。”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面。
面挺好吃的。
比大伯母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强多了。
至少不会吃到一半听见有人在饭桌上算你这个月又吃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四平米的小屋里,盯着天花板上一条弯弯扭扭的裂缝。
心里默默给大伯家记了一笔账。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
别忘了今天晚上是怎么出来的。
别忘了谁把门开着让冷风吹着你。
别忘了一桌子亲戚没一个说话的。
也别忘了谁在巷子口穿着拖鞋等你。
【第二章】
搬到小姨家的第三天,我发现一个规律。
小姨家的运气,似乎开始变了。
第一天,面馆来了个大胡子客人,吃完一碗面,说好吃,发了条短视频。
点赞破了两千。
第二天,隔壁菜场的张大爷送了一筐鸡蛋过来,说他侄女的猫丢了,在面馆门口找着的,非要报答。
小姨客气了半天,张大爷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就跑了。
小姨夫看着那筐鸡蛋,挠了挠后脑勺。
“这猫是从咱门口路过的吗?我怎么不记得。”
我默默喝粥,没吭声。
第三天。
重点来了。
小姨夫一大早出门修车,刚到铺子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儿。
车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他的车半路抛了锚,附近就这一家修车铺。
小姨夫看了一眼。
“变速箱的问题,不难修,一个小时。”
修完之后,金丝眼镜非常满意。
他问小姨夫有没有营业执照,能不能接企业长期保养合同。
小姨夫愣了。
“啥?”
“我们公司有十二辆商务车,之前的汽修厂跑路了,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你技术不错,价格也实在。”
小姨夫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
“那,那我先去洗个手。”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十二辆车的长期保养合同,对他这种路边小修车铺来说,等于天上掉了一整只烤全羊。
而且还是五成熟的,都不用自己烤。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姨夫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
他平时舍不得喝的。
“淮子。”他举着酒杯,一脸严肃,“你来了之后,叔这运气是不是变好了?”
小姨在旁边白了他一眼。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淮子是个孩子,跟运气有什么关系。”
“赶紧吃饭。”
我低头吃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到小姨家三天。
面馆上了一次短视频热门,白得一筐鸡蛋,修车铺签了第一个长期合同。
嗯。
正常发挥。
其实我大概知道刘半仙说的锦鲤圣体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我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而是我在谁身边,谁的运气就会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那种好,不是中五百万的那种好。
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该来的机会来了,不该断的线没断,本来差一点的事儿刚好成了。
积少成多,日子就旺了。
以前在大伯家,大伯那些生意上的好运,全是这么来的。
他以为是自己能耐大。
赵翠兰以为是自己旺夫。
行吧。
那现在没有我了。
看看你们旺给谁看。
【第三章】
我到小姨家的第十天。
接到了堂哥陆浩的电话。
“喂,陆淮?”
陆浩这语气,跟打给欠他钱的人一模一样。
事实上平时他跟我说话就这个态度。
他比我大两岁,大伯家的独苗,从小被赵翠兰惯得不成样子。在学校横着走,成绩烂得老师看见他的卷子都要叹口气。
“你走了之后知不知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嗯了一声。
“不知道。”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
“我爸那个建材的大客户,上周突然毁约了,说要换供应商。一笔三百万的单子,飞了。”
我默默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心里已经开始算日历了。
第十天。
这么快?
正常来说,锦鲤圣体离开之后,原来那家的运气消退需要一段缓冲期。
这次倒霉得这么利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赵翠兰的德行把缓冲期也给消耗光了。
属于加速套餐。
“然后呢?”我平静地问。
陆浩那边声音拔高了八度。
“然后?然后我妈让我问你,你到底带走了什么?”
“啊?”
“你是不是把我们家什么东西带走了?我妈说你走了之后家里就不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穿着小姨给买的二十块钱的棉拖鞋,坐在四平米的房间里,桌上摊着数学作业。
带走了什么?
我寻思我就拎了两个蛇皮袋,一袋衣服一袋课本,外加一包过期旺旺雪饼。
你要是非说我带走了什么。
那可能是运气。
但这话我不会跟他说。
说了他也听不懂。
“陆浩,你脑子清醒一点。我一个高中生,能带走你们家什么?合同?客户?还是你爸的生意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陆浩又开口了,换了个阴阳怪气的语调。
“你别以为到了你小姨家就翻身了,她那个破面馆,一天能卖几碗?你小姨夫那个修车铺,修的车还没坏的多。”
“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说完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数学题。
第十三大题,求概率。
某人连续做出三个错误决定的概率是多少。
我写下答案:参考陆家。百分之百。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姨接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淮子,你大伯家出事了。”
“那个大客户毁约,你大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借钱想压货把单子补上,结果借到了一个高利贷,利息高得离谱。”
小姨夫筷子一顿。
“高利贷?国栋那脑子,借什么高利贷?”
小姨叹了口气。
“你大伯母的主意,说先借着周转,等下一笔单子来了就还。”
我默默扒饭。
下一笔单子?
没有我那个锦鲤圣体在,下一笔单子从哪来?
从天上掉?
天上只会掉陨石。
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冷血。
是三年来我在那个家吃的冷眼够多了。
赵翠兰每次买菜多花了十块钱,都要在饭桌上念叨三遍,说家里多了一张嘴。
陆浩穿烦了的旧衣服甩给我,大伯母还要补一句,你堂哥对你多好。
奶奶每次来陆家吃饭,最大的鸡腿给陆浩,我碗里永远是鸡架。
我在那个家,从来不是家人。
是附赠品。
买一送一那个一。
还是捆绑销售,不退不换的那种。
“淮子,你别多想。”小姨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难过了,“他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安心在这住着。”
我点了点头。
不是难过。
是在算大伯家还能撑多久。
【第四章】
我到小姨家第十八天。
面馆的生意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自从那条短视频火了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专门找过来吃面。
小姨的面确实做得好。
高汤是拿筒骨和鸡架熬的,熬足四个小时,浓白浓白的。
面条是自己和的,手擀的,有嚼劲。
浇头也舍得放。
以前是酒好巷子深,没人知道。
现在人来了,吃一次就记住了。
回头客噌噌涨。
原来一天卖五六十碗,现在能卖到一百二。
小姨高兴得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守业,明天你去买个新锅,那口老锅底都烧穿了。”
小姨夫嘿嘿笑着点头。
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看,淮子来了之后是不是顺了很多。”
小姨铲子差点拍他脑门上。
“说了别瞎扯。”
我在旁边喝汤,假装没听见。
第十八天的下午。
不速之客来了。
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赵翠兰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烫着卷发,手上拎着一个名牌包。
这一身行头放在城南这条老巷子里,像孔雀闯进了鸡窝。
小姨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翠兰扫了一眼面馆,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哟,小蝉,你这店面不大啊。生意还行吧?”
小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死不了。”
赵翠兰哼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先用纸巾擦了擦桌面,才把包放上去。
“我今天来呢,是跟你商量个事。”
“淮子这孩子,在你这也住了半个多月了。你看你们家条件这个样子,养活自己都勉强,再多个半大小子,吃穷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那种真诚,就跟电信诈骗犯说你中了五百万一模一样。
“我跟国栋商量了一下,要不还是让淮子回去吧。”
我正好从后厨出来端面,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小姨也愣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好看到赵翠兰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嫂子,你当着二十多号亲戚的面把淮子赶出来,连件棉袄都没给穿厚的,大冬天的让孩子拎着蛇皮袋站门口吹风。”
“现在你跟我说要接回去?”
赵翠兰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
“哎呀,之前不是有误会嘛,家里事多,脾气急了点。淮子毕竟是国栋的侄子,是陆家的人,在外面传出去不好听。”
小姨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嫂子。”
她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往桌上一拍。
“你听好了。”
“淮子进我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你当初扔出来的时候利索得很,现在想接回去,晚了。”
“你嫌他吃白饭,我不嫌。你嫌他花钱,我养得起。”
“你那个陆家大宅,三百平,三层楼,我们淮子住四平米的杂物间,人家照样睡得比你们家都踏实。”
“回去?回哪去?回去看你脸色吃饭?回去听你天天在饭桌上算账?”
赵翠兰的脸彻底绿了。
她没想到苏小蝉会这么不给面子。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来。”
“好心?”小姨搬了张凳子坐下,跷起了二郎腿,“那我问你,你家那个三百万的大单是不是黄了?国栋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你是不是觉得不顺了?”
赵翠兰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嫂子,城南这片虽然不大,消息可灵通得很。”
小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拉开。
“面馆小,招待不了贵客。嫂子请回吧。”
“要是想吃面,十五块一碗,不赊账。”
赵翠兰嘴唇哆嗦了几下,拎着她的名牌包,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恨意,有后悔,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但更多的,是恼怒。
她没想到一个开面馆的小姨子敢这么怼她。
“苏小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姨靠在门框上,笑了。
“嫂子,我这人就爱吃罚酒。你想罚什么?来就是了。”
赵翠兰气得一甩头,踩着高跟鞋咔咔走了。
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高跟鞋跟卡在了水沟盖板的缝里。
挣扎了好几秒才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鞋跟断了。
小姨目送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口,转头拍了拍我肩膀。
“淮子,别怕。”
“有你小姨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我点头。
心里忽然觉得,四平米的房间里那张床上阳光味道的被子,比什么都暖。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赵翠兰来接我,绝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她一定是觉得家里不顺跟我走了有关系。
这说明。
她开始怀疑了。
但她还没确定。
她要是确定了,那下次来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第五章】
第二十五天。
大伯家那边的消息像连续剧一样一集一集传过来。
先是高利贷的利息滚上去了,大伯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火泡。
然后是他想接的一个新项目,竞标输了。
输给了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那个小公司的老板,恰好就是之前在小姨夫修车铺修过车的金丝眼镜。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作业。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剧本,好像有点不讲武德。
但你要说巧合吧,它确实是巧合。
金丝眼镜做的是商务服务,跟建材行业八竿子打不着。
他只是在竞标场上跟大伯抢了同一个商业综合体的保洁外包合同。
一个做建材的去抢保洁合同。
看出大伯有多急了吧。
急得已经开始跨行找活干了。
结果还抢不过人家。
小姨夫那边的修车铺倒是越来越红火。
金丝眼镜的公司十二辆商务车按时来保养不说,还介绍了好几个朋友过来。
小姨夫从一天修两辆变成一天修五辆,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小姨面馆更不用说了。
短视频引来的客流稳住了,还有个本地美食博主主动找上门来说想拍一期探店。
不收钱,纯友情推荐。
那博主也是个妙人。
他吃了一口面之后沉默了五秒,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小姨差点笑岔气的话。
“各位,我现在严肃地宣布,我以前吃的面都是假的。”
视频发出去,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十万。
蝉鸣面馆直接从巷子里的小店变成了城南排队名店。
小姨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守业,咱是不是该请个帮工了?”
小姨夫一边擦着满手的机油一边点头。
“请,必须请。”
然后两口子同时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
“看我干嘛?我还没成年呢,你们别想着用童工。”
小姨笑骂。
“想什么呢,让你好好读书。”
“姨是看你最近气色好多了,刚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现在红润了。”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确实。
换了个环境,吃得好睡得好,心里没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了。
在大伯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观察赵翠兰的脸色。
她高兴了我才敢多吃一口菜。
她不高兴了我就端着碗回房间。
那种日子,说不累是假的。
现在不一样了。
小姨从来不会因为我多吃一碗饭而念叨。
小姨夫会主动给我碗里夹肉。
虽然他夹菜的手上经常还沾着机油味。
但那个味道,我觉得比赵翠兰喷的那瓶三百块的香水好闻多了。
第二十五天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奶奶打来的。
陆老太今年七十二了,平时不怎么打电话,嫌费话费。
她打给我的次数三年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淮子啊。”
“奶奶。”
“你在你小姨那边还习惯不?”
“习惯。”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你大伯家最近有点不顺,你知道吧?”
“听说了。”
“你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你大伯那人,心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啥事都听你大伯母的。当初送你走那事,你大伯也是没办法。”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没办法。
他是真没办法吗?
他是全桌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要是说一句不行,赵翠兰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但他选了最省事的路。
把我送走。
太平了。
老婆不闹了。
日子接着过。
至于我的感受,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奶奶,你打电话就是说这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淮子,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你大伯他压力也大。”
“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
一家人。
小年夜的时候,一家人在屋里吃着火锅,我一个人在门外吹着冷风。
那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家人?
“奶奶,我作业还没写完,先挂了。”
“天冷了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回桌面的壁纸,是小姨前两天非要给我拍的照片。
我站在面馆门口,围着围裙,手里举着一碗面,笑得像个二傻子。
小姨说这照片好看,非让我设成壁纸。
我设了。
因为好看不好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拍照的人。
【第六章】
第三十二天。
大伯家那边的情况已经不能用不顺来形容了。
应该叫兵败如山倒。
高利贷的利息越滚越高,大伯东借西凑堵了一部分,结果建材仓库又出了问题。
一批存了半年的板材受潮发霉了。
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那个仓库用了三年,通风防潮做得好好的,偏偏这个月漏了一块天窗没人发现。
等发现的时候,整整一车的板材报废了。
亏了小二十万。
赵翠兰急得在家摔了一套茶具。
大伯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圈。
然后更邪门的事来了。
他们家的车,莫名其妙地三天两头出毛病。
刹车灯不亮了,雨刮器自己动了,有一回方向盘打着打着莫名偏了,差点怼上护栏。
大伯被吓得够呛。
他去4S店检查,人家说车没毛病,都是正常损耗。
但这个频率,属实不太正常。
消息传到城南的时候,小姨夫正在修一辆出租车。
他听完之后擦了把汗,凑到我耳边。
“淮子,你说你大伯家那些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我抬头看他。
小姨夫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叔不是那个意思。叔就是觉得吧,你来了之后我这修车铺生意好了,你走了之后你大伯那边就不行了,这也太巧了吧。”
我想了想,决定半真半假地说一句。
“守业叔,你信命吗?”
“信啊,修车的哪有不信命的。有些车它就是旺主,有些车它开回来就出事。”
“那你就当我是那辆旺主的车呗。”
小姨夫嘿嘿笑了。
“那你可得在咱家多停几年。”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用说太明白。
说太明白了反而不好。
第三十二天的中午,我在学校食堂打饭的时候,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陆浩。
他转学了。
从他原来那个私立学校转到了我这个普通高中。
原因很简单,大伯家现在交不起私立学校的学费了。
他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盘红烧肉。
四目相对。
他的脸色比食堂的蒸菜还难看。
“呦,这不是我好堂弟吗?”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
“怎么样?在你小姨那个破面馆过得还行?有没有天天吃剩面条?”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陆浩,你怎么转到这来了?你那个私立学校不是挺好的嘛,听说食堂有牛排吃。”
他脸色一僵。
旁边已经有同学开始小声议论了。
“那个不是之前在私立的吗?怎么来咱们学校了?”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陆浩耳朵红了。
他在私立学校的时候最喜欢炫耀的就是家里有钱。
现在落到跟我一个食堂打饭的地步,这对他来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少在这阴阳怪气的。”他压低声音,表情有些狰狞,“我跟你说,我爸说了,等这阵子过去,钱的事解决了,还会接你回去。”
“你最好识相点,别在外面乱说我家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妈把我赶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干嘛?”
他张了张嘴。
“你在楼上打游戏。我站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你连窗帘都没掀一下。”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识相?”
他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端起那副纨绔子弟的嘴脸。
“行,你硬气。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我的餐盘,红烧肉的汤汁溅到了桌上。
坐在我旁边的同学递过来一张纸巾。
“那谁啊?你亲戚?”
“曾经是。”
“现在不是了?”
我把溅出来的汤汁擦掉,重新端起筷子。
“现在就是个转学过来的陌生人。”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篮球场上,陆浩在跟几个刚认识的同学打球,嘴上还不停地吹自己以前在私立学校是校队的。
然后他投了一个三分球。
球没进。
砸在篮筐上弹回来,正正好好砸在他自己脑门上。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浩捂着脑门,脸红得能煮鸡蛋。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当时站在球场边上看书。
跟他的球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就是觉得跟我有关系。
我把书翻了一页。
陆浩,你现在知道运气离开你是什么感觉了吧。
以前你投球,球都乖乖进筐。
现在嘛。
有多远,弹多远。
【第七章】
第四十天。
好戏开场了。
一个周六的早上,小姨正在面馆里和面,门口突然来了一群人。
大伯陆国栋打头。
后面跟着赵翠兰,陆浩,以及——
奶奶。
一行四个人,气势汹汹。
陆国栋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跟之前我在他家时穿的那些名牌比起来,档次掉了肉眼可见的几层。
赵翠兰的貂皮大衣还在,但仔细看,袖口有一块没处理好的线头。
陆浩缩在后面,显然不太想来,但被拽来了。
奶奶拄着拐棍,被赵翠兰搀着,一进门就坐在了面馆的椅子上。
小姨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这阵仗,眉毛挑了起来。
“这是来吃面的,还是来唱大戏的?”
陆国栋干咳了一声。
“小蝉,我今天带着妈过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
“淮子也在呢。那正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大意是:陆淮回归陆家,由陆国栋继续承担抚养责任。作为补偿,支付苏小蝉三万元的“寄养费”。
三万。
养了我四十天,给三万。
平均一天七百五。
说实话这个价格放在月嫂市场上还行。
但问题是,他买的不是月嫂服务。
他买的是我这个人。
小姨看完那张纸,笑了。
“国栋哥。”
“你是把我当人贩子了吗?”
“三万块,你买条狗人家都不卖给你。”
赵翠兰在旁边脸色一变。
“苏小蝉,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是诚心诚意。”
“诚心诚意?”小姨把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你们要是诚心诚意,四十天前就不会把孩子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
“现在家里不顺了,想起淮子来了?”
奶奶在旁边拐棍往地上一戳。
“小蝉,你别太过分了。淮子是陆家的孩子,姓陆,不姓苏。他跟着你一个外姓人,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来,空气安静了。
我看见小姨的手指攥紧了围裙。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在问我:你自己怎么说?
我从后厨走出来,站在小姨旁边。
“奶奶,你说我是陆家的孩子。”
“那我问你,陆家把我赶出来的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
“你说的是‘也行’。”
“两个字。”
“也行。”
“我拎着蛇皮袋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坐在屋里烤火,连门都没出来看一眼。”
“现在你来跟我说姓陆不姓苏。”
“奶奶,我爸妈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拐棍在地上又戳了一下,但这次没那么有力了。
赵翠兰一看老太太被怼得说不出话,立刻站出来。
“陆淮你别在这翻旧账了。当初的事,大人有大人的考虑,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你跟着你小姨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这个面馆,能撑几年?你大伯好歹是做生意的,以后你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子,哪样不需要钱?你小姨能给你什么?”
小姨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认识这个表情。
这是她要放大招的前兆。
“嫂子。”
小姨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平静。
平静到让赵翠兰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说我这个面馆能撑几年?”
“我告诉你。昨天,有人来跟我谈加盟了。开价六十万。”
这是真的。
前天确实有个做餐饮连锁的老板来吃了一碗面,当场就说想谈品牌合作。
小姨当时还没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但这个消息,此刻扔出来,效果拉满。
赵翠兰的脸僵住了。
“六、六十万?”
“对。六十万。”小姨扶着柜台,慢悠悠地说,“我一个卖面条的,被人六十万来谈合作。你那个做建材的老公,现在被高利贷追着跑。”
“嫂子,你说我能给淮子什么?”
“我给他的,你给不了。”
陆国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做了一个所有没本事的男人在无力反驳时都会做的动作。
拍桌子。
啪的一声,面馆的纸巾盒跳了起来。
“苏小蝉你别给脸不要脸,淮子是我弟弟的儿子,我有监护权。”
小姨笑了。
“你有监护权?你去派出所把监护权变更文件调出来看看。”
“淮子的监护权在他来我家的第三天,我就去办了变更。”
“法律上,我才是他的监护人。”
全场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巷子外面一只猫打呵欠的声音。
赵翠兰的嘴张着,合不上。
陆国栋的手还拍在桌上,没收回去。
陆浩缩在后面,眼神躲闪,恨不得原地消失。
奶奶的拐棍停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我也愣了。
我不知道小姨去办过监护权变更。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只是在我来的第三天,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去跑了一趟。
我看着她的侧脸。
眼角有细纹,手上有面粉,围裙上有油渍。
但这一刻,她站在那里,比任何人都高大。
【第八章】
陆国栋一行人是被小姨笑着送出去的。
走的时候赵翠兰还在嚷嚷,说什么这事没完,要找律师,要打官司。
小姨在后面补了一句。
“嫂子慢走,路上注意脚下,别再崴了。”
赵翠兰气得脸都歪了。
他们走了之后,面馆恢复了平静。
小姨继续和面,和着和着,我发现她背对着我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在哭。
走过去一看。
她在笑。
笑得满脸面粉都在抖。
“淮子,你看你大伯母走的时候那个表情,跟吞了个活苍蝇似的。”
我也笑了。
确实。
但笑完之后,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赵翠兰那个人,越是吃了瘪,越要找回场子。
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第四十五天,事情来了。
这天面馆刚开门,来了个穿制服的人。说是市场监管的,要查卫生和营业资质。
小姨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都齐全,该有的都有。
但那人检查了一圈之后,指着后厨的一个角落说,排水管道不符合新出的卫生标准,要求整改,整改期间暂停营业。
小姨愣了。
“这个排水管去年刚换的,你们验收的时候都通过了啊。”
那人面无表情。
“新标准,上周刚出的。”
“您配合一下,整改完了再开。”
小姨拿着那张整改通知单,看了看,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
上面的文号、格式都对,但有个细节不太对。
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一个上周才出的新标准,三天前就签发了整改通知。
这个时间线,有意思。
“姨,先别急。”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所谓的新标准。
市场监管局的官网上,根本没有这条新标准。
我把搜索结果给小姨看。
小姨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平静。
从平静变成了冷。
“淮子,你觉得是谁搞的?”
“你觉得呢。”
“赵翠兰认识市场监管的人?”
“不认识,但大伯做建材的时候,跟各路人都打过交道。花点钱,找个关系,伪造一张通知单,不难。”
小姨把那张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行。她要玩,那就玩。”
当天下午,小姨没去整改排水管。
她去了市场监管局。
把那张通知单往窗口一拍。
“你好,我查一下,这张通知单是不是你们这儿出的。”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去一看。
沉默了三秒。
然后叫来了科长。
科长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们的文件。文号是伪造的。”
“这属于伪造公文。”
他看着小姨。
“你知道是谁给你的吗?”
小姨笑了。
“知道。我有那个人的工作照片和来访时间。面馆门口有监控。”
科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市场监管局顺着那张假通知单查了下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穿制服的人。
根本不是什么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
是一个被大伯花了两千块钱雇来的临时演员。
制服是从网上租的。
通知单是找打印店做的。
两千块钱。
大伯花两千块钱,想搞倒小姨的面馆。
这个性价比,连拼多多都要自叹不如。
而且他连一件重要的事都没考虑过。
面馆门口有监控。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写英语作业。
小姨夫激动得拿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走。
“这下好了,伪造公文,这是违法的吧?能告他吧?”
小姨在旁边剥蒜,动作不紧不慢。
“能告。但没必要。”
小姨夫不理解。
“为啥?”
“因为告了也就是罚款拘留,不疼不痒。”
她把蒜瓣丢进碗里,拍了一下。
“让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就行了。真正让他疼的,不是法律。”
“是他自己的运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假装没注意到。
但我心里知道。
小姨可能已经开始意识到些什么了。
她没问我。
我也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摊开讲。
心里有数就够了。
【第九章】
第六十天。
两个月整。
大伯家正式宣布——
破产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轰轰烈烈的破产。
是那种灰头土脸、悄无声息的破产。
建材仓库关了。
货车被拿去抵债了。
大宅子被高利贷的人贴了封条。
赵翠兰那件貂皮大衣,被她自己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标价八百。
原价两万三。
从两万三到八百。
这个折旧速度,比新能源车还猛。
消息是奶奶身边的三婶传出来的。
三婶这个人,我之前没怎么提过。
因为她属于那种标准的墙头草。
大伯家旺的时候,她每逢过年都往大伯家跑,夸赵翠兰持家有道。
大伯家倒的时候,她第一个跑来小姨面馆吃面,顺便把大伯家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你大伯现在住回了老平房,就是他原来那个漏雨的。赵翠兰天天在家哭,说命不好。陆浩那孩子也不上学了,天天在家躺着打游戏。”
三婶嗦了一口面条,摇头叹气。
“也是造孽,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小姨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没接话。
我坐在角落写作业,也没抬头。
三婶见没人接茬,讪讪地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现在倒是越过越好了,小蝉啊,你这面馆以后要是开分店了,记得给嫂子留个位置。”
小姨终于开口了。
“三嫂,面十五块,你吃完结账就行。别的以后再说。”
三婶被噎了一下,不过她脸皮也厚,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吃面。
第六十天的傍晚。
我在面馆帮忙收桌子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
陆国栋。
一个人来的。
没有赵翠兰,没有陆浩,没有奶奶。
他一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大摇大摆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门。
小姨看见他,没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
我们叔侄俩面对面站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淮子。”
“大伯。”
“你大伯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我差点没听见。
“那天晚上不应该让你走。是我没用,什么都听你大伯母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来接你回去的。家已经没了。”
“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
我看着他。
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纠结。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像看见一条河改了道。
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的。
你挡不住。
“大伯。”
“你说的对不起,我收到了。”
“但仅此而已。”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面馆。
那一眼很复杂。
有后悔。
有不甘。
可能还有一点点的不理解。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运气就这么跟着走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
因为他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附属品。
在的时候觉得碍事。
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值钱的是这个附属品。
他走出巷子口之后,小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拍了拍我后脑勺。
“走,吃饭去。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跟着她走进面馆。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小姨夫正在那边撕排骨吃,被小姨一铲子拍开。
“等淮子先吃。”
小姨夫缩着手委屈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尝尝味道嘛。”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
甜的。
酸的。
咸的。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刚好压在舌头上,让人说不出话。
我低着头吃饭。
面前那碗米饭上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不是哭了。
是排骨太烫了。
真的。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蝉鸣面馆正式开了第一家分店。
选址在城东商圈,位置好得不像是自己找的。
事实上确实不是自己找的。
是商圈的物业主动找过来的。
他们说这个铺位之前连续五个租户都做不下去,要么亏本要么跑路,属于玄学级别的凶铺。
但小姨去看了一次之后,当天下午物业隔壁的奶茶店爆了一条排队视频上了热搜,连带整个商圈当天的人流量翻了一倍。
物业经理当场决定把租金打了六折。
“苏老板,您来了之后这地方就旺。您一定要来。”
小姨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淮子。”
“嗯。”
“姨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锦鲤圣体?”
我放下筷子。
对面小姨夫竖起耳朵,假装在喝汤。
“姨,这种话你也信?”
“信不信的,你看看事实。”
小姨掰着手指头算。
“你来之前,我面馆一天五十碗。你来之后,一天一百二。”
“守业修车铺一个月三千。你来之后签了长期合同,一个月两万。”
“你大伯那边呢?你走了之后一路塌到底,现在住回老平房了。”
“你说这不是锦鲤什么是锦鲤?”
我没回答。
小姨也没继续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
“不管是不是,你都是姨的孩子。这个不变。”
“锦鲤也好,普通鱼也好,在姨这个池塘里,水温合适,管饱。”
我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吃饭。
这次没有排骨了。
是红烧鱼。
嗯。
锦鲤吃鱼。
属于是同行相杀了。
分店开业那天,巷子口挤满了来吃面的人。
小姨请了舞狮队,锣鼓敲得震天响。
小姨夫穿了一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得脸通红,但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站在面馆门口。
太阳很好。
风也暖了。
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发了新芽。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陆浩发的。
就一句话。
你在小姨那边,还缺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回。
不是不回。
是他不值得我回。
有些人,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当然。
你不帮他,他觉得你没良心。
这种人,你跟他说什么都是浪费表情包。
收起手机。
抬头看见小姨正在跟客人打招呼,声音洪亮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小姨夫在后面手忙脚乱地端面,差点把一碗牛肉面送到隔壁桌。
面馆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碗勺叮当。
每一个声音都是活的。
每一碗面都是烫的。
每一张脸都是笑的。
这就是日子。
不需要三层小楼。
不需要两辆好车。
不需要一千万的身家。
需要的只是一句话。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把围裙系好,走进面馆。
“姨,我来帮忙。”
“好嘞,先把三号桌的面端了。”
“收到。”
我端着面穿过人群。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面汤染成了金色。
我在这碗金色的面汤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十七岁。
四平米的房间。
一碗热面。
两个好人。
够了。
完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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