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我爸妈相继走了,她觉得时机成熟。
伪造伤痕,报警立案,逢人就哭诉我是家暴男。
朋友一个个拉黑我,同事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她以为我会崩溃,会妥协,会把家产乖乖双手奉上。
我确实崩溃了。
辞了工作,剃了光头,整天窝在沙发上喝闷酒。
可她不知道,我喝的每一瓶都是白开水。
每一次发疯,都有摄像头在转。
开庭那天,她穿白裙子,坐在原告席上楚楚可怜。
法官翻开我提交的证据,七十二段录音,四十六份视频,三家银行的流水。
她脸上的表情,一秒碎了。
【第一章】
我叫顾衍,三十三岁,创业六年,小有身家。
父母走的那年冬天,林舒瑶每天给我端汤送药,眼圈红着,比我哭得还凶。
我妈下葬那天,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村里的婶子们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天晚上。
十一月九号,夜里十一点,我提前从出差地赶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有说话声。
林舒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
我没开门,把耳朵贴上去。
“放心吧,他现在就是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喝酒。他爸妈都死了,连个帮忙的亲戚都没有。”
停了一下,她又说。
“房子车子加上他那个公司的股份,少说值一千二百万。等离婚判下来,至少分一半。家暴认定一过,他还得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但她笑了,声音又甜又轻。
“鹤鸣,你就等着吧,最多再熬两个月。”
鹤鸣。
赵鹤鸣。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血往头顶冲。
手攥着钥匙,指节发白,差点就把门踹开。
但我没动。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整整两分钟。
冷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灌得我脑子一点点清醒。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贴着门缝。
里面她还在说。
“化妆品我都买好了,进口的特效伤痕膏,拍出来比真的还真。上次报警的那个女警还加了我微信,说随时可以帮我开证明。”
我录了六分钟。
直到她挂了电话,我才无声地退回楼梯间。
蹲在消防通道里,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我顾衍对她不好吗?
结婚三年,她没上过一天班。信用卡随便刷,包随便买,想去哪儿旅游我二话不说订机票。
我妈住院那半年,我公司和医院两头跑。
她呢?
她在家里研究怎么伪造伤痕。
在我妈坟前磕的那三个头,是磕给一千二百万的。
蹲了十分钟,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脑子却从没这么清楚过。
我给程远打了个电话。
程远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个律师,专打婚姻官司。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衍?你不是出差吗?”
“老程,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老婆伪造家暴证据要告我,我手里有她自己承认造假的录音,够不够翻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衍,你先别冲动。录音发我听听。”
我把六分钟的录音用微信发了过去。
等了大概四分钟,程远回了电话,声音变了。
“顾衍,这个录音很关键,但还不够。她说了化妆品和那个女警,你得把购买记录和伪造过程也拿到手。光凭一段通话录音,她可以说是开玩笑。”
“那怎么才算够?”
“物证链必须完整。她用什么化妆品伪造伤痕,在哪买的,怎么用的,伤痕是什么时候拍的照,报警记录是怎么做的,钱怎么转的。每一环都得有实锤,让她在法庭上一个字都辩不了。”
我靠着墙,盯着天花板。
“要多久?”
“看你怎么搜集。如果她现在还没有正式起诉,你有时间。我的建议是,你装。”
“装什么?”
“装废物。她越觉得你没威胁,就越放松,越会在你面前露出马脚。你越配合,她就越大胆。等她胆子大到一定程度,该有的证据全都会自己送上门。”
程远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能忍吗?”
我捏了捏拳头。
“能。”
挂了电话,我在消防通道又站了五分钟。
然后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林舒瑶已经擦好了面膜,靠在沙发上看综艺,见我回来,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立刻红了眼圈。
“老公,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
她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脸贴上来,带着面膜精华液的凉意。
我没推开她。
“路上堵车。”
“出差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粉色家居服,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八百多块。
她穿着我买的衣服,住着我买的房子,策划着怎么把我的一切夺走。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两格。
戏,从今晚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数码城。
买了四个针孔摄像头,两个录音笔。
全部现金,没留任何电子支付记录。
摄像头我藏了三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
角度经过反复调试,覆盖了沙发区域、餐桌和梳妆台。
林舒瑶的梳妆台,就是她的军火库。
那些瓶瓶罐罐里面,有一管东西和别的不一样。
我趁她出门,把那管特效伤痕膏拿出来拍了照,然后原封不动放回去。
瓶身上有进口标签,我记下了品牌型号,回头让程远查了购买渠道。
果然,淘宝订单,她的小号,三个月前买的。
买了两管,备注写的是影视特效化妆用品。
程远说,先别打草惊蛇,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演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
我去公司办了停薪留职,对外说身体出了问题,需要休养。
回到家就窝在沙发上,啤酒瓶摆了一地。
瓶子里装的是我提前灌好的凉白开,瓶盖重新压上去,肉眼看不出区别。
偶尔我会对着墙壁发呆,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时候半夜不睡觉,在阳台站着抽烟。
烟是真抽的,这个没法装。
林舒瑶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关心几句。
“老公你别喝了,身体要紧。”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我不说话,或者就嗯一声。
她试探了几天,确定我真的垮了之后,态度开始变了。
变得松弛。
变得随意。
变得不再演了。
第五天晚上,她在客厅打电话,连门都懒得关。
“他现在天天喝酒,话都不说几句,跟个行尸走肉一样。”
“我看再过两周就可以动手了,先把车过户,他现在这个状态,签字都不带看的。”
我躺在卧室,门缝开着,录音笔搁在走廊柜子顶上。
绿灯一闪一闪。
第八天,她开始伪造新一轮伤痕。
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晚上九点,她坐在梳妆台前,用那管特效膏在手臂内侧画出一道淤青。
手法很熟练,先上底色,再叠加暗紫色,最后用定妆喷雾固定。
画完之后,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手臂拍了七八张照片,选了一张最惨的发给了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她穿了件长袖出门。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包里多了一份报警回执。
第三次了。
加上之前两次,她已经积累了三份报警记录。
我什么都没说,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在劝一对夫妻别离婚。
讽刺。
林舒瑶从我身边走过,瞥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心疼,不是关心。
是确认猎物还在不在笼子里。
确认完了,她笑着进了卧室。
我攥着遥控器,指甲陷进掌心。
忍。
当天晚上我去了趟程远的律所。
他把所有证据看了一遍,摸着下巴说了句。
“她在挖坑,但她不知道,坑底下还有一个坑。”
我问他现在够不够。
他摇头。
“差两样。一个是她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这个需要时间。另一个更重要,她那个姘头赵鹤鸣,他是什么人?这个人的底必须摸清。”
“为什么?”
程远靠在椅背上,表情严肃。
“顾衍,我接过很多婚姻案子。像你老婆这种操作,不是一个家庭主妇能独立完成的。伪造伤痕、分步报警、资产转移,这套流程太专业了,背后一定有人指导。”
“你是说赵鹤鸣?”
“不好说,但必须查。如果能证明这是有预谋的团伙诈骗,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离婚纠纷,是刑事犯罪。”
我盯着桌上那叠打印出来的截图。
“你帮我查。”
“行。”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但你记住,在证据链合拢之前,你不能有任何异常。你就是那个被生活击垮的废物,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超市,又买了两箱啤酒。
瓶子里的水,我回家再换。
【第三章】
第十五天,林舒瑶开始动钱了。
我的工资卡绑在她手机上,这是结婚第一年她撒娇要过去的。
当时我觉得这是信任。
现在我知道,这是布局。
她先是把工资卡里的余额分三笔转到她自己名下的账户,每笔不超过五万,不触发大额提醒。
然后又以我妈看病为由,把我们的联名理财赎回了四十万,转到一个我没见过的户头。
这些操作她做得很小心。
但她不知道,程远提前帮我做了一件事。
银行有个朋友,合法合规地帮我开通了所有账户的交易提醒。
每一笔钱流出去,我的手机都会震。
震一次,我截一次图。
到第十五天结束,她一共转出了六十七万。
转入的账户有三个,两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户名叫赵鹤鸣。
程远说得没错。
赵鹤鸣不只是她的情人。
他是她的合伙人。
第十八天,程远发来一条消息。
赵鹤鸣的底查出来了。
三十六岁,无固定工作,名下无房无车无存款。
干净得不正常。
但程远顺着他的身份证号往下挖,挖出了三段婚姻记录。
三段。
每一段都不超过两年。
每一段结束后,女方都提起了离婚诉讼,理由清一色是感情破裂加财产分割。
巧的是,三个前妻的诉讼代理人,是同一个律师事务所。
更巧的是,离婚后不到半年,三个女人的资产账户都出现了大额支出,收款方层层穿透之后,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赵鹤鸣。
我拿着手机,看了三遍。
这不是出轨,不是婚外情。
这是一条产业链。
赵鹤鸣负责物色目标、培训话术、设计流程。
女人负责嫁进去、演受害者、拿到财产。
分赃比例不知道,但从三个案子的金额来看,赵鹤鸣至少拿走了六成。
林舒瑶是他的第四个棋子。
而我,是他的第四个猎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我和她相亲认识那天,她迟到了二十分钟,红着脸跑进咖啡馆,说路上堵车。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几乎没化妆。
我当时想,这个女孩真干净。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迟到,那条白裙子,那个素颜,全都是赵鹤鸣教她的。
猎人布置的陷阱,每一处都经过计算。
我睁开眼,给程远回了四个字。
继续挖,挖透。
他秒回了一个字。
稳。
第二十天,林舒瑶提出了离婚。
地点选在家里,晚饭之后。
她坐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鼻尖泛红,标准的受害者姿态。
“顾衍,我们离婚吧。”
我拿着筷子,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天天喝酒,动不动就发脾气,我真的很害怕。”
发脾气?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过去二十天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百句,哪来的发脾气。
但我不能拆穿。
我放下筷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是我不好。”
“你看看这份协议,我没要太多,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房子,市值八百万,写的是她名字。
车,三十万,写的是我名字。
存款一人一半,但她已经私下转走了六十七万,所以实际上她分到的是大头。
协议最后一行写着,因男方长期实施家庭暴力,女方要求精神损害赔偿三十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摩挲。
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有泪,含着不落。
演技确实好。
换三个月前的我,大概真会心软。
我把协议推回去。
“让我想想。”
“顾衍,你还要想什么?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她声音提高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那是给摄像头演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摄像头,是我的。
【第四章】
第二十五天,赵鹤鸣出场了。
他没来我家,但他开始介入我的生活。
林舒瑶以咨询律师为由,把赵鹤鸣包装成了一个法律顾问,介绍给她闺蜜认识。
闺蜜信了,逢人就说舒瑶可怜,找了个厉害律师要帮她维权。
消息传到我这里,是通过我妈生前的邻居。
老太太发微信跟我说,衍儿,听说你媳妇找了个大律师要告你,你是不是真打她了?
我回了一句,张阿姨,您别信外面的话。
然后把消息截了图。
舆论战,也是赵鹤鸣的手段之一。
程远说他查到了,赵鹤鸣之前三个案子里,也都有这个步骤。
先造舆论,让身边的人都站到女方那边。
等到上法庭的时候,证人全是女方的人。
男方百口莫辩。
狠。
但狠人遇到更狠的人,就不够看了。
第二十八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到了赵鹤鸣的第二任前妻。
她叫方瑾,三十一岁,住在隔壁城市,离婚后一直独居。
程远帮我搭的线,说有个朋友想了解赵鹤鸣的情况。
见面那天在一家茶馆。
方瑾比照片上憔悴很多,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指甲剪得很短,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口。
怕被跟踪的本能反应。
我递过去一杯茶。
“方姐,我不绕弯子。赵鹤鸣现在在害另一个家庭,我是那个家庭的男人。我需要你的证词。”
她端茶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
“他让我嫁给我前夫的时候,跟我说事成之后分我四成。”
我没打断她。
“前夫是个做生意的,身家不多,加起来大概三百万。离婚的时候我拿到了一百八十万,转给赵鹤鸣一百一十万。”
“后来呢?”
“后来他消失了。换了号码,搬了家,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我去找他,他让人传话说再纠缠就报警告我骚扰。”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连剩下的七十万都没给我。”
贼喊捉贼。
连自己人都坑。
我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
“方姐,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她盯着录音笔,手指绞在一起。
“我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他坐牢。不是赔钱,不是道歉,我要他坐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恨意能烧穿桌子。
我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要的。”
回去的路上,程远打来电话。
“证人有了,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也快了。她的银行账户和赵鹤鸣的资金往来记录,我已经申请了法院调查令。一旦下来,就是铁板钉钉。”
“还要多久?”
“最快两周。”
“来得及,她的起诉状还没递。”
程远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干了十二年律师,头一回见到当事人比我还稳。”
我没笑。
不是稳,是不能不稳。
我输了,不只是钱的问题。
我爸妈留给我的一切,我这六年拼出来的一切,都会被这两个人吃得渣都不剩。
他们吃完我还会去吃第五个、第六个。
这种人,不送他们进去,天理难容。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过去二十八天全部的视频和录音。
四十六段视频,七十二段录音,每一段都标注了日期、时间和内容摘要。
程远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法庭上打的不是嗓门,是证据。谁的证据链完整,谁就赢。
我把U盘攥在手心,发动了车。
回家路上,我又买了两箱啤酒。
这个习惯不能变。
在她眼里,我必须继续烂下去。
烂到她觉得胜券在握。
烂到她连最后一丝警惕都放下。
然后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
【第五章】
第三十五天,林舒瑶的妈来了。
刘芬,五十八岁,在她老家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嗓门大,脾气硬,市场上买菜都要跟人吵三回。
她一进门就开始拍桌子。
“顾衍,你还有脸坐这儿喝酒?我女儿被你打成那样,你还装什么可怜?”
我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妈,我没打她。”
“你还嘴硬?报警记录我都看了,三次,还说没打?”
林舒瑶站在她妈身后,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角带着笑意。
请了帮手来施压。
教科书级别的套路。
刘芬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这是舒瑶的诉求,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全部归她,另外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法庭上见。”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比上次的协议又加码了。
不仅车也要了,赔偿金还从三十万涨到了五十万。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她们母女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故意的。
一个被酒精和绝望击垮的男人,手就应该抖。
“妈,这也太多了吧,我什么都不剩了。”
刘芬叉着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打我女儿能走到这一步吗?我告诉你顾衍,当初你爸妈活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顾家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承认,有一瞬间我差点没绷住。
我爸妈走了还不到一年,她就这么说。
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水往嗓子眼冒。
我把那口酸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
“让我再想想。”
刘芬还要说什么,林舒瑶拉了她一把。
“妈,别急,给他点时间。”
然后转过头对我说:“顾衍,我也不想这样。但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能理解吧?”
我点了点头。
“理解。”
她们走进卧室关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太清,但我知道摄像头和录音笔在工作。
第三十七天,刘芬又发作了一次。
这次更过分。
她趁我在阳台抽烟的时候,翻了我的书房。
翻到了我爸留给我的一块手表。
浪琴老款,不值什么钱,但那是我爸戴了三十年的表,走之前塞到我手里的。
刘芬拿着那块表出来,对林舒瑶说。
“这表是真的假的?看着挺老,能值几个钱?”
林舒瑶接过去翻了翻。
“不值钱,老款了,回收顶多几百块。”
“那留着干嘛?”
“扔了呗。”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阳台,后背对着客厅。
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我没动。
程远说过,证据链合拢之前,什么都不能发作。
那块表后来被刘芬塞进了一个垃圾袋。
当天晚上她们睡了之后,我从垃圾桶里把表翻出来,用纸巾擦干净,放进了车的手套箱里。
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
第四十天,程远打来电话。
“法院调查令批了,银行流水明天就能拿到。”
“好。”
“还有一件事,赵鹤鸣最近买了两张机票,飞东南亚的,下个月十五号。”
我眼皮跳了一下。
“他要跑?”
“看日期,应该是计划你们离婚判决之后跑路。带着你老婆的钱,消失在境外。”
老剧本了。
跟他之前三次一模一样。
钱到手,人消失,换个猎场,重新开始。
“老程,能不能让他跑不了?”
“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我明天就去法院递刑事自诉状。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和出境限制令。他那两张机票,就让他留着当纪念品吧。”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手套箱里的U盘和老手表安安静静躺在一起。
爸,你放心,谁也拿不走你留给我的东西。
谁也不行。
【第六章】
第四十五天,林舒瑶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诉状写得声泪俱下。
婚后遭受长期家庭暴力,多次报警,身心俱疲,请求法院判决离婚并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另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附带了三份报警回执、若干伤痕照片和两份所谓的医院检查报告。
法院通知我十五天后开庭。
我拿到传票那天,在家里第一次笑了。
四十五天来的第一次。
林舒瑶看见我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苦笑。”
她的表情放松了,大概觉得我是认命了。
第四十六天,我去了程远的律所。
所有证据摊开,铺了一整张会议桌。
程远站在桌前,一样一样清点。
“录音七十二段,覆盖她通话、与刘芬的密谋、以及独自在家时的自言自语。视频四十六段,包括她伪造伤痕的全过程、使用特效化妆品的特写、以及伤痕前后对比。银行流水,三家银行完整记录,资金流向清清楚楚。赵鹤鸣的三段婚姻记录及对应的离婚判决书复印件。方瑾的书面证词及签字公证件。淘宝购买特效伤痕膏的订单截图及物流签收记录。”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抬头看我。
“顾衍,你知道这份证据清单意味着什么?”
“什么?”
“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程远坐下来,把手指交叉在桌上。
“我的策略是这样的。开庭当天,先让她表演,让她把伪造的证据全部呈上来,让她把谎话说到位、说到满。然后我们一份一份拿出来,对着她的证据逐一击碎。”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全部亮出来?”
“因为她如果知道你有这些东西,会当场改口,推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赵鹤鸣胁迫。到时候她的律师一打悲情牌,法官有可能心软。所以必须让她先把话说死,把路堵死,让她自己把自己焊进棺材里。”
我想了想,点头。
“她到时候会不会崩溃?”
“不是会不会,是一定会。”程远眼镜反光,“等她看到方瑾出现在证人席上的时候,她的天就塌了。”
第四十七天,程远递交了反诉状和证据清单。
反诉内容包括:
一,原告伪造家暴证据,涉嫌诬告陷害罪。
二,原告与婚外第三人共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涉嫌诈骗。
三,请求判决离婚,财产全部归反诉原告。
四,请求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法院当天就受理了。
同时,程远还帮我申请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财产保全裁定,冻结了林舒瑶和赵鹤鸣名下所有银行账户。
一个是出境限制令,挂在赵鹤鸣身份证下面。
他那两张飞东南亚的机票,真成了纪念品。
第五十天,开庭前五天。
林舒瑶的电话疯了。
赵鹤鸣打不通。
银行卡被冻结。
她在客厅里摔了一个花瓶,对着手机大喊。
“鹤鸣你接电话,你倒是接电话,钱怎么取不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接。
她又打了十几个,每一个都是忙音。
最后她瘫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我走出卧室,路过客厅,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看我。
“顾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端着水杯,表情平淡。
“你说什么?我能做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眼神里头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第一次。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自己掌控着一切。
此刻,那个掌控感裂开了第一条缝。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喝了一口水。
凉的,但喝进去浑身舒坦。
五天后,法庭见。
【第七章】
开庭那天,天阴着。
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是我爸走之前帮我挑的那件。
熨得笔挺。
这是五十五天来,我第一次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林舒瑶比我早到。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对,又是白裙子。
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的款式。
头发散着,妆容淡雅,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标准的受害者造型。
她身边坐着她请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袖口别着一枚金色袖扣,看起来挺贵。
刘芬坐在旁听席上,挺着腰板,下巴微微扬着,满脸的志在必得。
我走进法庭的时候,林舒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收拾得这么整齐。
但很快,她的表情恢复了原来的楚楚可怜。
程远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面前摊着三个厚厚的文件夹,脊背挺直。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
我点了一下头。
法官入座,宣读完庭审纪律,原告方先陈述。
林舒瑶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痛。
“审判长,原告林舒瑶与被告顾衍于二零二一年登记结婚,婚后长期遭受被告的家庭暴力行为。我方有三次报警回执为证,有多次伤痕照片为证,有医院检查报告为证。原告身心遭受严重摧残,请求法院依法判决离婚,并支持原告的财产分割方案及精神损害赔偿请求。”
说完之后,把证据材料递交给法官。
法官翻了翻,问林舒瑶。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舒瑶站起来,纸巾捂着嘴角,声音带着颤抖。
“审判长,我结婚三年,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他脾气很大,喝了酒就打我。我不敢跟别人说,因为他没有父母了,我怕外人觉得我欺负他。我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走到这一步的。”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面上。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叹息。
刘芬使劲点头,鼻子呼哧呼哧的,一脸心疼女儿的模样。
法官转向我方。
“被告及代理律师,你们的答辩意见。”
程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地把第一个文件夹打开。
“审判长,被告顾衍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提起反诉。”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林舒瑶的律师微微皱眉。
程远继续说。
“我方认为,原告所提交的全部家暴证据系伪造。原告在婚内与案外人赵鹤鸣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并合谋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共计六十七万元。我方已向法庭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
“请出示证据。”法官说。
程远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组材料。
“第一组证据,四十六段视频,由安装在夫妻共同住所内的监控设备录制。其中二十三段完整记录了原告使用名为theatrical bruise kit的影视特效化妆品,在自身手臂、面部伪造伤痕的全过程。”
他把一台平板电脑递交给法官,画面上林舒瑶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画出淤青。
法庭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舒瑶的脸在那一刻白了。
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白,是血色从皮肤下面一层层退掉的白。
她的手开始抖,纸巾掉在了桌上。
“这个,这是偷拍,这是非法取证。”她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抬手示意他坐下。
“在夫妻共同住所内安装的监控设备,不存在侵犯个人隐私的前提。原告代理人,请注意发言规范。”
程远没停。
“第二组证据,七十二段录音。其中包括原告本人在电话中亲口承认伪造伤痕的录音,与案外人赵鹤鸣密谋分割被告财产的录音,以及与其母亲刘芬商讨如何施压迫使被告签署不公平协议的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
林舒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放心吧,他现在就是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喝酒。”
“房子车子加上他那个公司的股份,少说值一千二百万。”
“鹤鸣,你就等着吧,最多再熬两个月。”
法庭里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刘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林舒瑶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掐进了木头的清漆里。
程远按下暂停,目光扫过对面。
然后他拿出第三组材料。
“第三组证据,三家银行的资金流水记录。清楚显示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分十二笔将夫妻共同财产六十七万元转移至个人账户和案外人赵鹤鸣的账户。”
“第四组证据。”
他的声音平稳得发冷。
“案外人赵鹤鸣的婚姻记录。此人在过去八年中有三段婚姻,三段婚姻的终结方式与本案高度雷同。我方同时提交赵鹤鸣第二任前妻方瑾的书面证词和公证文件,证明赵鹤鸣以婚姻为手段实施系列诈骗。”
程远合上文件夹。
“审判长,综合以上证据,我方认为原告林舒瑶与案外人赵鹤鸣构成共同诬告陷害罪及诈骗罪,请求法院将本案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之后,林舒瑶崩了。
【第八章】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栏杆上,咣的一声。
“不是的,审判长,不是这样的,他在骗你,他在骗所有人。”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嘶哑,完全没有了开庭时的可怜模样。
“那些视频是假的,他故意装的,他故意演的,他一直在骗我。”
法官皱了皱眉。
“原告请控制情绪,坐下来说话。”
她没坐,反而转过身来,指着我。
“顾衍,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装喝酒、装抑郁、装崩溃,你全都是装的。”
我坐在被告席上,第一次抬起头,正面看着她。
五十五天了。
这是我第一次用真实的目光看她。
“对。”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装的。从你打那个电话的那天晚上开始,每一天都是装的。”
林舒瑶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的妆彻底花了。
眼泪混着粉底和眼线往下淌,在下巴汇成一道灰色的水痕,滴在那条白裙子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看着她,一句话没接。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被法官制止了。
林舒瑶的律师脸色铁青。
他在那一刻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案子翻不了了。
但他还是尽了律师的职责,提出了最后的抗辩。
“审判长,被告方提交的视频和录音,其获取方式虽然在法律上不存在非法取证的问题,但我方对其完整性和真实性保留异议。此外,关于案外人赵鹤鸣的所谓系列诈骗指控,与本案离婚纠纷无直接关联。”
程远站起来。
“针对对方的异议,我方请求传唤证人方瑾当庭作证。”
法官点了点头。
法庭的侧门打开了。
方瑾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束在脑后,步子很稳。
但走到证人席坐下的时候,她看了林舒瑶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恨,有怜,也有一种过来人的疲倦。
“证人,请陈述你所了解的情况。”法官说。
方瑾拿起话筒。
“我是赵鹤鸣的第二任前妻。四年前,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过上好日子。他教我怎么接近目标,怎么建立信任,怎么伪装成受害者。我前夫是个老实人,做小生意的,什么都不懂。离婚的时候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净身出户。”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我拿到钱之后,按约定转给了赵鹤鸣一百一十万。然后他就消失了,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找了他两年,一直没找到。直到这次顾衍先生联系到我,我才知道他又在做同样的事。”
法庭里一片死寂。
林舒瑶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两只手捂着脸。
刘芬在旁听席上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远最后补了一刀。
“审判长,我方最后提交一份证据。赵鹤鸣于本月购买的两张飞往曼谷的机票信息,以及我方已经申请并获批的出境限制令。赵鹤鸣目前已被限制出境,其名下账户已被冻结。”
法官翻完最后一页证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本庭认为,被告方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据链完整。原告林舒瑶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本庭将依法休庭,并将相关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他看向林舒瑶。
“原告,本庭需要提醒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话音刚落,法庭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便衣警察。
其中一个走到林舒瑶面前。
“林舒瑶,你涉嫌诬告陷害罪和诈骗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拘留。请配合。”
金属的声音,咔嚓一下,手铐扣在她手腕上。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崩了。
“顾衍,你骗我,你骗了我五十天,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哭着喊着,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眼泪甩到了我的衬衫袖子上。
我没躲。
也没看她。
刘芬从旁听席上冲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你放开我女儿,她没有罪,是他设计害她的。”
法警把她请出了法庭。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在旁边收拾材料,把三个文件夹一个个合上。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法庭的地砖上。
程远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结束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坐了太久了。
不只是在法庭里坐了太久。
是这五十五天,太久了。
【第九章】
出了法院大门,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
程远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接下来的事交给法律程序就行了。赵鹤鸣今天早上已经被抓了,在他租的公寓里,一开门还穿着拖鞋,估计做梦都没想到。”
我问他,“林舒瑶会判多久?”
“诬告陷害加诈骗,数额巨大,加上赵鹤鸣的连环案并案处理,她算从犯,三年到五年吧。赵鹤鸣是主犯,更重。”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远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高兴?”
“谈不上。”
确实谈不上。
我以为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会痛快,会解气。
但没有。
站在法院门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些很碎的画面。
相亲那天她迟到二十分钟跑进咖啡馆,喘着气说对不起对不起。
领证那天她非要在民政局门口拍一张合照,抱着红本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妈住院的时候,她送了一回饭。
就一回。
但那一回是真的。
汤是热的,菜是她亲手做的,虽然盐放多了。
我妈喝了两口,跟我说,这媳妇不错。
我不知道那一回是真心还是演技。
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程远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
“别想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
“老程,谢谢。”
“谢什么?该收的律师费我一分不少。”
我笑了一声。
五十五天以来的第二次笑。
这次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超市,习惯性地想拐进去买啤酒。
走了两步又停了。
不用装了。
不用了。
我掉头往回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面馆。
点了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脸。
我吃了第一口,烫得呲牙。
第二口,第三口,一碗面吃到底,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了,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五十五天来第一顿安安心心吃的饭。
店里的老板娘看我吃得香,笑着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我说不了,这碗就够了。
出了面馆,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洒在马路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一格一格铺开。
我走到车前,拉开手套箱,拿出那块老浪琴。
表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小时候趁我爸不注意偷戴,磕在课桌角上磕的。
当时我爸追着我满院子跑,追了三圈没追上,坐在台阶上喘着气说,你小子等着,晚上加倍收拾你。
晚上他没收拾我。
晚饭的时候多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把表戴在手腕上。
凉凉的,沉沉的。
就这个重量。
刚刚好。
我发动车子,把后视镜调正。
镜子里那个人,胡子拉碴,眼圈乌黑,但眼神是亮的。
活过来了。
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入车流。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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