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公司买了两年下午茶,最后买出一个贪污的罪名。
实习生在百人群里喊:“二十块?给我十块,让大家吃到撑!”
老板当场换人,还要我退回扣。
我没争,回家告诉我妈:“员工优惠撤了,未确认的订单全部按零售。”
第二天,老板拿来一张采购单。
上面竟然写着,人均三十八。
【第一章】
手机震了十几下时,我正蹲在茶水间门口,拆最后一箱水果。
保温袋上的水珠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钻。
何苗抱着一摞纸杯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沈砚,你先别忙了,群里有人点你名。”
我擦了擦手。
公司一百零六人的大群里,新来的实习生赵启航发了一张报价截图。
两盒切果,一杯鲜榨橙汁,一份小面包。
单价二十元。
下面接着他的语音。
“采购真是门好生意,这点东西二十?里面装了金子,还是装了某些人的回扣?”
“郑总,我刚问过市场。给我十块,我保证让大家吃到撑。”
紧接着,他发了一张九块九的水果拼盘团购图。
满减后价格。
到店自提。
限定新客。
图片最下面那几行小字,被他裁掉了。
我点开输入框,何苗先发了一句。
“我们订的有鲜榨果汁和面包,水果也是当天切的,不能只比图片。”
赵启航回得很快。
“苗姐,替采购说话之前,是不是先查查账?”
“我只是实习生,不懂你们老员工之间的规矩。要是挡了谁发财,提前说,我闭嘴。”
何苗的脸绷住了。
她想继续打字,又看见郑有为发来一条消息。
“年轻人敢讲真话,是好事。”
“采购从今天起交给启航。沈砚,你把过去两年的账整理出来,交财务复核。”
后面多了几排鼓掌的表情。
我往上翻。
有平时嫌水果不够吃的,有每次下班都多拿一份带回家的,还有上周托我帮他给孩子幼儿园订果盘的。
他们没问发票。
没问规格。
赵启航一句回扣,他们就已经把我的位置摆好了。
我站起身,把箱子里最后一盒水果放到桌上。
赵启航正靠在茶水间门框边,手机举在胸口。
“砚哥,别介意。我对事不对人。”
他伸手拿了一盒车厘子,掀开盖,挑了个最大的塞进嘴里。
“就是这个吧?批发市场一抓一大把。你给同事办福利,还要赚一道,吃相是不是难看了点?”
我把采购合同的电子版发进群。
“合同、发票、每次签收记录都在。付款走公司账户,我没经手。”
赵启航擦了擦嘴。
“谁说回扣一定走你账户?”
他这句话刚说完,郑有为从办公室出来。
“行了,别在员工面前争。”
他看了看桌上的果盒。
“做了两年,价格也没往下谈。沈砚,你该反思。”
我点开合同最后一页。
“郑总,这个价格不含临时加单。上周你要的三十份客户伴手礼,供应商没加配送费。端午那次提前两小时送到,也没收加急费。”
“你现在是在邀功?”
郑有为打断我。
“公司给你发工资,你做好本职工作,不应该?”
“我的岗位是项目执行。下午茶采购,是两年前行政离职后,你让我临时帮忙。”
“临时帮忙,就能帮出一条利益链?”
茶水间里静了。
何苗手里的纸杯滑了一摞,砸在地上。
郑有为没看她。
他盯着我,手指在合同页面上点了两下。
“既然你说没问题,就接受调查。调查结束前,季度奖金暂停发放。”
那笔奖金一万二。
上个月的客户路演,我连着守了三个通宵,验收单是他亲手签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
“可以查。暂停奖金的依据,请人事书面给我。”
赵启航嗤了一声。
“还挺会保护自己。”
我转过头。
“你十块能做,明天开始就由你负责。现有订单今天履行完,后面的采购资格和优惠,我一起交回。”
郑有为摆手。
“没人拦你。”
我当着他的面,在群里发了交接说明。
赵启航立刻接了一句。
“收到。感谢前任采购主动退出。”
下面又有人鼓掌。
当天晚上,我回家时,我妈正坐在餐桌边核门店损耗表。
她推给我一碗汤。
“今天怎么没带工作电脑?”
“交接了。”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给恒跃的员工福利价,取消吧。已经确认的照常履约,没确认的,以后走零售价。”
她往下翻了两页,把老花镜摘下来。
“他们说你拿回扣?”
“嗯。”
“你没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卖水果的是我妈,我没必要偷自家的钱?”
我把汤勺放下。
“公司该拿到的东西,我一样没少给。二十块的合同,不该靠我是谁来证明。”
我妈拨通了商务部电话。
“恒跃主动终止原福利合作。剩余已确认订单照合同完成,所有新单重新报价,别为难送货员。”
电话挂断,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两年的账,也一起调出来。”
“给他们查?”
她把手机推回我手边。
“给咱们自己查。”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赵启航在群里发消息。
“十元下午茶即将到位,请大家准备接收。”
配图是一只摆满草莓、蓝莓和蛋糕的竹篮。
三点二十,前台来了两个人。
一个骑电动车,一个推着手拉车。
车上四只塑料袋,袋口缠了好几圈胶带。
赵启航跑过去,脸上的笑停在半截。
“不是说独立装盒吗?”
送货的人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你那个价,盒子另外算。香蕉一袋,橘子一袋,面包两袋,够数。”
“饮料呢?”
“你没要啊。你说预算不能超。”
前台离工位不远。
几排人都抬起头。
赵启航压低声音,把送货的人拽到旁边。
“我给你看的不是这个图。”
“你给的图是二十九块九的。你说只要十块,我们才给你换这个套餐。聊天记录你没有?”
何苗过去拿了一根香蕉。
香蕉梗已经发黑,指尖刚一用力,皮就裂了。
“这个算今天的下午茶?”
赵启航把袋子往桌上一提。
“水果不看外表。以前你们吃得精致,那是公司替你们多花了钱。”
“不是你说十块吃到撑?”
“十块能买什么,你心里没数?”
有人笑出了声。
赵启航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桌上。
我正对着电脑整理项目资料。
他走过来,敲了敲桌面。
“供应商是不是跟你串通好了?”
我抬头。
“你自己找的人,自己谈的价,也能算到我头上?”
“别装。水果圈子就这么大,你做采购两年,打个招呼很难?”
我把手机拿出来。
“这句话你再说一次,我录音。”
他嘴唇动了动,转身进了郑有为办公室。
十分钟后,内线响了。
郑有为让我进去。
赵启航站在他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团购图片。
郑有为把烟盒推开。
“年轻人第一次办事,难免出错。你有现成的渠道,再送一批。”
“按什么价?”
“还按二十。今天多出的费用,公司承担。”
我打开禾丰鲜果的小程序,把页面转向他。
“同规格零售三十六,百份起可以集中配送。今天排单已经结束,加急能不能接,要问客服。”
赵启航凑过来。
“昨天二十,今天三十六?这不是坐地起价?”
“昨天是合作价。昨天你们终止了。”
郑有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沈砚,差不多得了。一个供应商,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我把合同翻到价格附则。
“第二条。优惠资格仅适用于指定员工福利订单,不转让,不追溯。甲方书面终止后,新订单另行报价。”
“昨天交接邮件,你回复了同意。”
他没看手机。
“你去谈。”
“不归我负责。”
“那我让你协助。”
“可以。我帮你把客服号码抄下来。”
赵启航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开。”
他没动。
我按下录音键。
他把手缩了回去。
郑有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既然你这么讲规矩,那就按规矩办。你负责的澄川项目,四天后六百人的发布会。鲜果茶歇已经报过价了,人均二十,你不能甩手。”
我没接那份文件。
“报价不是订单。我上周发过风险提示,商务部要先确认人数、时间和预付款。你没批。”
“客户认的是我们公司的章,不是你那封邮件。”
“所以这部分应该由公司解决。”
郑有为盯着我。
“项目亏了,从你的奖金里扣。”
办公室门没关严。
外面键盘声停了一片。
我把那份文件翻开。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责任确认书。
上面写着,因为采购人员与供应商存在未披露利益关系,造成合作终止,全部损失由采购人员承担。
落款处,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我举起手机,把整页拍了下来。
“郑总,你是要查账,还是要找人替你背账?”
【第三章】
郑有为站了起来。
“注意你的措辞。”
我把确认书放回桌面。
“利益关系需要核查,你可以启动流程。结论还没出,就让我承担全部损失,这张纸我不签。”
赵启航在旁边插话。
“没拿钱你怕什么?”
我转向他。
“你先签一张。就写今天的采购质量、规格、食品来源全部真实,出了问题由你承担。”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又不是专业采购。”
“你昨天在群里接的。”
“我是在替公司省钱!”
“那就把账做清楚。”
郑有为抬手止住他。
“沈砚,你先出去。下午给我一个态度。”
我回到工位,电脑登录失败。
行政站在旁边,不敢看我。
“郑总说,调查期间先停你的系统权限。”
“通知邮件发我个人邮箱,工作资料请按交接目录留存。别删。”
我拿起水杯,往人事办公室走。
人事说没有停职通知,也不知道奖金为什么冻结。
我让她把这句话写进沟通纪要。
她想拿笔,又把手缩回桌下。
“沈砚,我们都是拿工资的。”
“我也是。”
她抬眼看我。
我把上个月项目的验收单放在她面前。
“我守到凌晨四点的时候,也是拿工资的。你不愿意出具文件,那我自己发邮件确认,你收到就行。”
离开公司后,我去了禾丰的配送中心。
陈立在装卸口等我。
他是商务负责人,之前恒跃的合同都由他对接。
见到我,他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你妈让调的材料。原始合同、付款记录、发票、每批签收单,全在里面。”
“有没有缺?”
“没有。两年一百九十二次,一次一百份。总货款三十八万四千,全部公对公。”
我翻开第一页。
二十元。
一百份。
两千元。
每一张都对应得上。
陈立把一张内部审批单放到最上面。
“还有这个,员工亲属企业福利试点。你申请的,你妈批的,财务备案过。这个价不赚钱,但覆盖生产配送成本,不是你个人贴钱。”
我点头。
“全部扫描,发法务备份。”
“真要走法务?”
我把责任确认书的照片给他看。
陈立看了两行,嘴角压了下去。
“他们是想把未签的六百人订单也塞给你。”
“还不止。”
我刚说完,手机响了。
郭蓉,恒跃的财务主管。
她先问我人在哪里。
我说在供应商这边。
她停了几秒。
“沈砚,你昨天发群里的发票,是不是只有其中一部分?”
“什么意思?”
“二十元是水果费,另外十八元是什么费?”
我把翻到一半的纸按住。
“哪来的十八元?”
电话那边传来关门声。
郭蓉声音压低。
“我手里的采购结算,一直是每份三十八。郑总签批,说包括配送、分装和保障服务。”
“付款给谁?”
“合顺商贸。供应链代理。”
我盯着桌上的银行回单。
“我们这边收款备注都是恒跃福利采购,付款方是合顺。陈立当时收到过你们公司的代付说明,所以没有异议。”
郭蓉吸了一口气。
“那就对上了。”
“你把结算依据发我。”
“我不能随意发公司账。”
“那你自己查附件,查我的签字到底签在哪儿。”
她没挂电话。
键盘响了一阵。
接着,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沈砚。”
“你是不是每次签收,都习惯把砚字最后一笔拉长?”
“是。”
“去年十一月那张签收单,右下角是不是洒过咖啡?”
“是。我重新打印过一次,旧版留作附件了。”
郭蓉嗓子发紧。
“那块咖啡印,现在出现在一张三十八元的采购确认单上。”
陈立抬头看我。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郭蓉继续说。
“印的位置没变,你的签字也没变。可上面的货品、单价和标题,全换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压在纸袋边缘。
原来有人不是怀疑我拿回扣。
他是已经替我拿了两年。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陈立和唐宁去了恒跃。
唐宁是禾丰的法律顾问。
前台刚要打电话,郑有为就从会议室出来了。
他看见陈立,先伸了手。
“陈经理,来得正好。底下人不懂事,闹点误会,还让你跑一趟。”
陈立没伸手。
“我们收到有人冒用禾丰名义提供结算附件的情况,过来核验。”
郑有为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指了指会议室。
“里面谈。”
赵启航跟着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他把袋子往桌边一放。
“陈经理,我就问一句。二十块能卖,三十六也能卖,你们定价是不是专门看人下菜?”
陈立把价格表摊开。
“散客门店零售,三十六。普通企业长期订单,根据数量和配送条件另议。恒跃此前享受内部专项福利价,二十。”
“凭什么给沈砚这个价?”
“因为这项资格由他申请。”
赵启航立刻看向郑有为。
“听见没有?价在人手里。这不就是利益输送?”
唐宁打开文件夹。
“你刚才提出了一个具体指控,请说明利益从哪一方输送给哪一方,金额多少,证据是什么。”
赵启航扯了扯工牌。
“我合理怀疑。”
“可以怀疑。公开宣布别人拿回扣,需要依据。”
郑有为接过话。
“小孩子说话没分寸,你们做企业的,没必要计较。”
我看着他。
“扣我奖金的时候,他可不是小孩子。他是敢讲真话的年轻人。”
郭蓉推门进来。
她身后跟着公司另一位股东,周绍。
郑有为脸色变了。
“老周,你怎么来了?”
周绍没坐。
“财务说两年采购有价差,还涉及凭证。我不来,等年终分红再知道?”
郭蓉把两套材料投到屏幕上。
左边,是禾丰原始签收单。
右边,是恒跃入账的采购确认单。
同一个签名。
同一块咖啡印。
连纸边那道被订书针刮出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启航先开口。
“电子签名重复,不是很正常?”
唐宁看向他。
“电子签名和剪贴纸质签字,是两回事。沈先生从未授权他人将签收签字用于价格确认。”
郑有为按住遥控器。
“供应链代理有服务费,财务以前都看过,这有什么问题?”
郭蓉抬起头。
“我看过发票,看过你的审批。附件是你秘书发来的,说明采购本人已确认全部费用。”
“你现在推责任给我?”
“我在确认凭证来源。”
周绍敲了敲桌面。
“十八元服务费,服务了什么?”
郑有为靠回椅子。
“货源保障。临时调度。商务维护。这些事情不花钱?”
陈立把履约清单翻到第二页。
“分装、配送、基础售后,都已经包含在二十元里。两年所有订单由我们直接配送,没出现过合顺人员。”
周绍伸手。
“合顺合同给我。”
郑有为没有动。
赵启航突然指向我。
“你们别被带偏了!他说二十就是二十?今天他找来的人,当然替他说话!”
他越说越快。
“一个普通员工,能让连锁公司给他特殊价,还带着律师上门。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把工牌吃了!”
陈立终于转头看他。
“普通员工?”
我把手机上的企业信息页面投到屏幕。
禾丰鲜果。
执行董事,许秀兰。
股东,沈砚。
赵启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郑有为猛地坐直了。
“你和许总是什么关系?”
“母子。”
我把原始福利审批单推到他面前。
“你要查我的关系,关系就在这里。公司吃了两年低价水果,账上却一直报三十八。”
“郑总。”
“现在轮到你说说,合顺商贸的老板,跟你是什么关系。”
【第五章】
郑有为先笑了一声。
“你早说啊。”
他站起来,想拍我的肩,又在唐宁的目光里收回了手。
“你看这事闹的。自己家有生意,出来上什么班?年轻人体验生活,我们还当真了。”
我没接他递来的烟。
“我拿工资,交付项目。你不是陪我玩,我也不是来陪你玩的。”
周绍把话题拉回去。
“合顺是谁的?”
郑有为摊开手。
“我爱人的表弟。亲戚开公司,就不能合作了?”
“当然能。关联关系报过吗?服务验收在哪里?”
“老周,你现在跟外人一起审我?”
周绍指了指屏幕。
“我问的是公司花的钱。”
郑有为看了郭蓉一眼。
那一眼让她把桌上的资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他重新坐下。
“代理合同我让人找。至于沈砚,既然供应商是你家,那你的利益关系没申报,也得查。”
唐宁把另一封邮件打开。
两年前,我申请改用禾丰时,给郑有为发过一封说明。
里面写得很清楚,供应商为本人直系亲属经营企业,采购及验收建议由行政复核,本人不参与付款审批。
郑有为的回复只有一行。
价格合适就用,别把小事弄复杂。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邮件记得。”
这场会最终没有吵完。
周绍要求封存相关账目,暂停合顺新增付款,聘请外部审计。
郑有为没有认错。
他只盯着我问了一句。
“澄川的发布会,你还想不想做?”
“我会把已完成的项目资料交接清楚。”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再想回来,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我拿起桌上的工牌。
“你先把欠我的待遇结清。”
离开公司不到两个小时,何苗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本地几个商业群里,有人在传一篇长文。
标题写着,富二代潜伏公司,联合自家供应链收割员工福利。
里面放了我的工牌照、禾丰门店照片,还有一张聊天记录。
陈立发给某个人的一句话。
这单给沈砚留两千。
下面是另一条。
不要在群里说。
文章说,禾丰给员工二十元只是掩护,额外服务费通过关联企业收取,最后返给我。
我看到末尾,手指停住。
文章还写,禾丰长期用临期水果做企业团餐,靠低价绑定渠道,出事后再恢复原价收割。
何苗打来电话。
“启航在办公室说,钱没到你账户,不代表没到你妈账户。他还说,要让你家门店也查一查。”
“郑有为呢?”
“没拦。他让大家不要随便对外回应,但那篇文章是启航先发进客户群的。”
我给陈立发了截图。
他很快回了一段完整聊天。
原话是,这单给沈砚留两千份企业体验装,周末去园区做试吃。
另一句话是,新口味尚未公布,不要在群里说,等产品部统一通知。
两句话隔着八天。
中间几十条工作消息,被剪掉了。
我问陈立。
“谁手里有这份记录?”
“去年对接园区试吃的合作方都有。恒跃负责过现场执行,郑有为也在里面。”
我把材料发给唐宁,要求先保全传播证据,再通知相关平台处理。
刚发完,我妈的电话来了。
“别去网上对骂。”
“门店受影响了?”
“有两家企业暂停了试吃。有客人拿着文章到店里问,是不是坏水果。”
她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许总。
接着传来仓库推车的轮子声。
“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有人投诉我们今天的鲜切果盒有问题,检查人员已经到了。”
【第六章】
我到配送中心时,两批准备出库的货被暂时留在待检区。
工人站在操作台边,手套还没摘。
冷库门开合,白气贴着地面往外卷。
我妈穿着工作服,陪检查人员核对当天批次。
她没提投诉人,也没催。
“留样在这边,进货票据和温控记录都能对应。需要抽样,我们配合。”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张配送表。
“先跟客户解释,今天这两批可能延迟。不拿没核完的货赌。”
“补送费用呢?”
“该我们承担就承担。”
我拿着电话,一家一家打。
有人听完,说愿意等。
有人直接取消。
还有一家园区负责人问我。
“你们跟恒跃那点事,能不能别闹到我们员工嘴里?”
“给你造成麻烦,我们承担这次取消费用。后续检测和核查材料会补给你。”
电话挂断,我把取消数量划掉。
陈立站在旁边,掐着计算器。
“今天这些损耗,已经不是几千块的事了。”
我看着待检区一排排果盒。
两年里,我每次替恒跃确认数量,都怕漏一个加班的人。
现在他们为了把三十八元的账塞给我,连谁买了水果都不打算放过。
我妈从检验室出来。
“初步核查没有发现他们反映的情况,抽样结果还要等。没有被要求停业的门店照常经营,相关批次按流程处理。”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损耗单。
“赔得起,不代表该白赔。都记上。”
陈立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郑有为。
我妈朝会议室抬了抬下巴。
陈立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郑总。”
“老陈,今天不太顺吧?”
陈立看了我一眼。
“你有事直接说。”
“我就说你们没必要为了个年轻人,把合作弄僵。澄川那边,六百份还等着。我可以继续把单给你们。”
“按正常价格和流程,我们可以评估。”
郑有为笑了一声。
“还是二十。还有,之前合顺的服务,你们出个确认。证明他们参与了供应链维护。”
唐宁把手机放到桌面,示意陈立保留完整通话。
陈立问。
“他们做过什么,你列给我。”
“做没做,咱们可以谈。做生意,不就是彼此留条路?”
“如果不出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网上的声音,你们压得住,客户的疑虑呢?禾丰几十家店,没必要跟我耗。”
陈立没再说话。
郑有为接着道。
“还有,你们许总该劝劝儿子。出来做事,脾气别太硬。签一份和解说明,我撤那边的投诉,大家都好看。”
我伸手拿过电话。
“郑总。”
那头没了声音。
“你要的虚假服务确认,我们不给。你造出来的聊天记录,我们也不会认。”
“沈砚,我是在帮你收场。”
“你先想好,怎么给这通电话收场。”
他挂断了。
唐宁把录音保存,记录时间和在场人员。
“这段不能替代全部证据,但能解释他推动虚假确认、施压和解的目的。后续交给审计和相关机关。”
我妈看着我。
“下一步呢?”
“先止损,再算账。”
我拨通澄川项目负责人卫正的电话。
他接得很慢。
“沈砚,我正想找你。恒跃说,你为了抬价,把我们的六百份茶歇扣下了。”
“订单没成立,谈不上扣。我想请你看一下原始报价和确认流程。”
“发布会后天就开,我没空听你们吵架。”
“所以我只占你二十分钟。你带上合同,我带上原始记录,当面核。”
卫正停了片刻。
“明早九点。恒跃也来。”
“可以。”
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儿子。谁让我这六百位客人吃不上东西,我就找谁。”
我挂了电话。
“这才是正常客户。”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澄川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卫正没寒暄,先把项目合同放到桌上。
“我付执行费,实物采购凭票结算。预算可以调整,但要事前书面批准。”
他翻到茶歇一项。
“恒跃报给我的,是禾丰企业特供套餐,人均四十八。”
我看向郑有为。
他没看我。
“含现场服务、损耗、人员和运输。这是行业惯例。”
卫正翻到下一页。
“这些在执行费里另计了。你的人昨天还跟我说,禾丰临时把供货价从二十涨到四十八。”
赵启航的脚在桌下动了一下。
郑有为伸手按住合同。
“沟通可能有偏差。”
卫正把合同抽回去。
“我今天就是来纠偏的。”
陈立出示了报价记录。
最初的二十元,只能在符合福利试点条件的内部员工订单里使用。
澄川发布会属于商业活动,不适用。
我在风险提示里明确写过,需要单独询价,不得对外承诺。
邮件发送时间,比恒跃给客户盖章报价早两天。
卫正看完,抬起头。
“你收到提示后,还是把这个价当成采购底价,再向我们报四十八?”
郑有为终于看向我。
“沈砚当时口头说过能协调。”
“你让我问,我问了,商务部没同意。我当天就回了邮件。”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我把另一份记录递过去。
是项目周会纪要。
采购事项下面,写着等待重新报价,未锁定供应商。
郑有为签过字。
卫正把笔放下。
“郑总,能确认的事,你反复否认。确认不了的事,你反复让别人承担。”
赵启航突然开口。
“卫总,您别光听他们的。禾丰昨天才被投诉过食品问题,现在还敢接六百人的活动?”
陈立拿出检查记录和批次材料。
“我们配合了现场核查。没有收到停业决定,受投诉批次留样送检,今天提供的是另一独立批次。你如果对资质、流程有疑问,可以直接核验。”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找关系压下去的!”
卫正抬头看他。
“有证据就交,没有就闭嘴。这里不是你发语音的群。”
赵启航的嘴合上了。
唐宁打开电脑。
“关于网上流传的聊天记录,原始设备和完整会话已经保全。我们向几位提供的是与本次供应商评估直接相关的部分,请勿扩散无关个人信息。”
屏幕上,留两千后面的份企业体验装清清楚楚。
日期不同。
上下文不同。
接收人也不同。
卫正看向郑有为。
“这篇东西,是你们员工发到我们工作群里的。”
郑有为转头盯住赵启航。
“谁让你乱发的?”
赵启航一怔。
“不是你说先把舆论……”
“我让你核实!我什么时候让你造谣了?”
赵启航脸上的血色褪了。
他看了看郑有为,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手指抓住椅子边缘。
卫正打断他们。
“你们内部的问题,自己处理。现在谈履约。”
郑有为立刻转回去。
“我们能完成。供应商临时变更,不影响活动。”
“替代供应商的名称、资质、样品、数量和到货时间。”
“今天给。”
“昨天你也是这句话。”
卫正把一封整改通知推过去。
“下午四点前提交完整材料。如果不能,我们按合同启动替代采购,差额和责任另行核算。”
他又看向陈立。
“禾丰能做多少?”
陈立没立刻答应。
“需要核库存、排产和车辆。六百份不算最多,但明天下午的时间段已有订单,不能挤掉其他客户。”
“多久给答复?”
“一小时。”
卫正点头。
郑有为的手按在整改通知上。
他终于听明白了。
他以为我会求着替公司收拾残局。
可这张桌上,客户已经开始绕过他,问真正能做事的人。
走出会议室,赵启航追上我。
“沈砚,你家这么有钱,至于跟我一个实习生计较?”
我停下脚。
“你在百人群里说我贪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只是实习生?”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就把谁说的、怎么说的,交给审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郑有为正站在门口,盯着我们。
赵启航立刻松开了抓着我袖口的手。
【第八章】
下午四点,恒跃没交出合格方案。
赵启航找来的供应商只能做整果礼袋,没有鲜切车间,也没有足够的冷藏配送能力。
其他连锁能接一部分,但无法在指定时间把六百份同规格茶歇送到会场。
卫正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夹着翻纸声。
“禾丰的报价我收到了。三十二元,集中配送,现场服务另列,没有重复计费。我这边可以签。”
“直接和禾丰签,付款也直接走禾丰。别经过我的个人账户。”
“你能不能来现场?”
“可以作为禾丰的项目对接人。但我在恒跃的劳动关系还没处理完,不能同时以恒跃员工身份做你们执行。”
卫正停了一下。
“你把边界写清楚,我让法务确认。”
我把工作范围发过去。
只负责茶歇供应、到货验收和现场补货。
不接恒跃的总执行责任。
不替它确认既有欠款。
我不是回去救郑有为。
我是接一笔账目清楚、权责清楚的新生意。
晚上八点,何苗来配送中心找我。
她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的项目交接完成了。这是你以前留在柜子里的个人笔记,行政同意我带出来。”
我翻开,里面夹着三张便利贴。
一张记着谁对芒果过敏。
一张记着谁在控糖,果汁换矿泉水。
还有一张,写着周五研发部加班,多留十二份。
何苗看着那几张纸,鼻翼动了动。
“今天还有人说,你早告诉他们你家开连锁,就不会有这些事。”
“所以还是我的错?”
“我问了。他们不说话了。”
我把便利贴夹回去。
“你别替我吵。把自己的工作和工资护好。”
她点头,又递过来一封打印邮件。
“周总让财务发的。你的奖金恢复计提,但郑总不肯签支付。”
“留着。该付的,一分不少。”
何苗走后,陈立拿着排产表进来。
“六百份能做。借调两家门店的装盒人员,第二批配送车改线,额外成本都在报价里。”
“其他客户呢?”
“不动。你妈说了,不能靠挤别人订单来赢这一次。”
我把最后一页签好。
手机又响了。
赵启航。
我接通,没有出声。
他那边有车流声,呼吸一阵急一阵缓。
“郑总让我把之前的采购群解散。”
“你想说什么?”
“我没解散。我怕……”
他停住。
过了几秒,才继续。
“我怕最后全算到我头上。”
“你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没做的,拿证据说话。”
“如果我把聊天记录交出来,你能不能不告我?”
“不能提前答应。停止传播、公开更正、配合调查,可以写进后续处理考虑。你没有资格拿证据换我闭嘴。”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声。
不是骂我。
“他是我舅舅。他说这件事办好了,就给我转正,负责以后所有采购。”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十元那个套餐,是他让我先喊出去的。他说只要把你换掉,价格高一点低一点都能处理。”
“谁给你的截图?”
“也是他。他让我找朋友写的文章。”
“这些话,去跟审计和律师说。”
赵启航喘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明天会场卸货,出入证在恒跃手里。舅舅说,就算客户签了你们,他也能让车在外面等到水果出水。”
我站起身。
陈立看过来。
我按住桌上的配送表。
“你把这条消息原样保存。不要替他删,也不要自己改。”
电话挂断,我拨给卫正。
“明天的卸货权限,需要今晚确认到物业,不能只停在邮件里。”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第一辆冷藏车抵达会场后门。
离宾客入场还剩八十分钟。
我提前到了。
昨夜卫正已经把新供应商名单发给物业,现场也增派了澄川自己的工作人员。
可车开到闸机前,还是被拦住了。
保安手里拿着一张纸。
“恒跃说,这家供应商有争议,今天不放行。”
我出示盖章名单。
“这是业主方更新的通知。请联系值班主管确认。”
保安拿着对讲机,转身去问。
郑有为从后门台阶上走下来。
西装扣得整整齐齐,胸口挂着总执行的证件。
“沈砚,还真把车开来了?”
我没接他的话,转头问司机。
“车厢温度?”
“四度,正常。”
“保持运行,不开箱。”
郑有为笑了一声。
“你懂配送,我懂现场。今天里面什么人,你知道吗?延误半个小时,卫正先撤谁的单?”
“谁阻碍履约,就找谁。”
“嘴硬没用。”
他走近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签了。之前都是沟通误会,你自愿撤回对公司和启航的指控,禾丰确认合顺参与过服务。门现在就开。”
我看了一眼。
连签字位置都用贴纸标好了。
“你已经收到律师函,还敢继续?”
“律师函能让车进去?”
闸机旁的对讲机响起杂音。
会场里有人试麦,低沉的回声撞到后门。
冷藏机组嗡嗡作响,我背后的衬衫被汗浸住。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沈总,下一车十分钟后到。”
郑有为把笔递过来。
“还剩多少时间?”
我没接。
“够你把这两张纸收回去。”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以为卫正真拿你当回事?供应商而已,今天谁能把场子撑住,谁说了算。”
“对。”
卫正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他身后跟着物业主管和周绍。
“所以我想问问,谁正在拆我的场子?”
郑有为转身。
“卫总,我这是替你把关。食品供应不能儿戏。”
卫正走到闸机前,拿过保安手里的纸。
上面是恒跃的公章。
禁止禾丰车辆入场。
理由是供应商未经主办方确认。
他把另一份合同举起来。
“昨晚我确认的。今天上午你签收过通知。”
郑有为伸手想拿那张纸,卫正抬手避开。
“别碰。物业留存,作为现场记录。”
周绍看向郑有为。
“公司刚开完临时股东会。根据章程,你的执行权限暂停,项目由新的负责人接手。通知已经发到你的邮箱。”
“你凭什么?”
“凭多数股东表决,也凭你现在拿项目要挟客户。”
郑有为抬高了声音。
“恒跃是我做起来的!你们现在听一个外人的,要把我踢出去?”
周绍把一只文件袋递给他。
“审计初步发现,合顺收取的差额,没有对应的实际服务。公司已经要求返还,并就涉嫌违法部分提交材料。是不是你做的,不靠你在这里喊。”
郑有为没接稳。
文件落在地上。
几张盖了章的复印件滑到他的鞋边。
我弯腰,捡起其中一张,递给周绍。
是那张带着咖啡印的假确认单。
郑有为盯着它,嘴唇发白。
“这是财务整理的。具体怎么做的,我不清楚。”
郭蓉从第二辆车后面走过来。
她不是来验水果的。
她是跟着周绍来交接项目付款权限的。
“附件来源、发送时间、原始邮件,都已经交给审计。郑总,你当着我的面说过多少次,采购本人确认过,你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郑有为看向她,喉结滚了两下。
“你们串通好了。”
卫正不再理他。
“开闸,按新名单放行。恒跃原现场权限即时撤回,交接由物业监督。”
栏杆升起。
冷藏车往前开了一米。
郑有为跨过去,想拦在车头前,又被物业主管挡住。
“郑先生,请不要影响作业。”
他的鞋底在地面磨出一声响。
“沈砚!”
我回头。
他手里那支笔被攥得咔咔响。
“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是你每次都往前多走一步。”
“群里造谣,奖金扣着,签字剪过去,网上抹黑,最后还拿客户的活动逼我认账。”
“你哪一步给我留过退路?”
他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回答,走向卸货区。
第一箱果盒打开,封签完整。
温度计读数正常。
鲜切橙子的气味从箱口冒出来,工作人员接过样品,逐项勾验收单。
两点二十,六百份全部入场。
两点四十,茶歇台布置完成。
卫正拿着最后一份验收单走过来。
“数量、规格、温控都确认了。谢谢。”
“按合同做的。”
他点头,签了字。
我拿着单子转身时,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没穿礼服,还是上午去门店时那件衬衫。
郑有为也看见了她。
他的腰一下弯了。
“许总。”
我妈停下脚步。
“有事?”
“孩子之间闹了点矛盾,是我处理得不好。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谈谈?网上那些东西,我让他们删。我赔礼。”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向我手里的验收单。
“你先把孩子两个字收回去。”
“我儿子在你公司,按时上班,交付项目,拿的是劳动报酬。”
“你给他扣贪污的帽子时,可没把他当孩子。”
郑有为两手搓了搓。
“我认错。赔偿可以谈。”
“跟律师谈。”
他膝盖一弯,身体往下沉。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想扶,他却抓住了我妈的手提袋带子。
“许总,别报了。我家里还有老人,这事真不能……”
我上前一步,把袋带从他手里拿开。
“郑有为。”
他抬头看我,眼眶已经湿了。
“你要替家里人想,就不该把别人的名字剪进假账。”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就是下午茶,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把验收单夹进文件夹。
“不是下午茶。”
“是你觉得,我只能忍。”
【第十章】
活动结束后,我没有回恒跃继续上班。
也没有发一封全员感谢信,把过去两年说成一场误会。
我和唐宁一起去办离职交接。
交接当天,赵启航坐在原来属于采购的位置上。
桌上没有水果,只有一只装了私人物品的纸箱。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我把东西都交了。”
“交给谁?”
“审计,还有来了解情况的人。”
他把手机递过来。
公司群里,有他发的实名更正。
承认十元套餐与原采购规格不一致。
承认没有我收取回扣的证据。
承认网络文章里的聊天截图经过拼接,相关内容由他联系发布。
下面有人回复,收到。
有人说,误会解开就好。
何苗回了一句。
不是误会,是没有证据就给别人定罪。
赵启航把手机收回去。
“我能做的,都做了。”
“你做的这些,是纠正你自己造成的问题。”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声音提起来,又被旁边同事的目光压了回去。
“我实习证明没了,转正也没了。以后找工作,人家问我为什么离开,我怎么说?”
我看着他。
“说实话。”
他眼睛一下红了,手指抠着纸箱边缘。
“你当然能说得轻巧。你有你妈,我有什么?”
“你原本有一份实习工作,有人教你流程,有同事愿意听你提意见。”
“是你觉得这些不够快。”
他没再抬头。
我走到财务室。
郭蓉把结算单放到我面前。
工资、奖金、垫付费用,一项一项列着。
“全部核完了。支付已经安排,到账后你再确认。”
我检查了数字。
“还有那张责任确认书,书面撤销给我。”
她把另一份盖章文件递过来。
公司确认,原指控缺乏依据,相关损失不由我承担。
我看完,收进文件袋。
郭蓉坐在桌后,没有立刻松手。
“对不起。那时候我应该早点核原始凭证。”
“以后别拿一句领导批过,替代采购确认。”
她点了点头。
走出财务室,几个同事站在过道边。
有人叫我砚哥。
有人问禾丰的内部优惠还能不能用。
我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他就是当初在群里发了三排鼓掌表情的人。
他搓着手笑。
“我们又没说你什么,都是启航带的节奏。你别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门店正常营业,小程序正常下单。”
“那以前二十的呢?”
“没有了。”
他的笑挂不住。
“也不至于差这点钱吧。”
我抬起手里的结算单。
“我上三个通宵挣来的奖金,你们说扣就该扣。现在你吃一盒水果多花几块钱,就不至于了?”
走廊里没人接话。
我把工牌交给行政。
门禁刷过最后一次,提示音响起。
这回,我没再回头检查茶水间里还剩多少份。
后续的事,没有靠一句封杀解决。
唐宁带着我补材料,核算损失,参加调解。
禾丰留存的采购单、恒跃的会计凭证、关联企业的资金流向,逐项被核对。
我坐在会议桌前,看见郑有为又一次试着把责任推给合顺。
他指着账单。
“钱是他们收的,我没拿。”
调查人员翻到下一页,让他解释几笔流向。
他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之后,他不再说自己没拿,只反复问,补回去是不是就能算了。
周绍坐在另一侧,把公司追偿清单推过去。
“先还钱。其他问题,按程序处理。”
郑有为盯着清单,肩膀往下塌。
他想拿笔,又把手按在膝盖上。
“房子卖了,也不一定够。”
没有人接这句话。
他最终签了字。
公司追回被侵占的款项,恒跃另外承担了对我及禾丰的赔偿责任,再向具体责任人追偿。赵启航的责任,依据他实际参与的行为另行处理。
我没有替任何人出具原谅说明。
法院开庭那天,郑有为坐在被告席上。
轮到他陈述时,他先看向周绍,接着看向我。
“我一开始没想闹这么大。”
法官提醒他围绕案件事实陈述。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宣判时,有期徒刑几个字落下来,他两手撑住面前的桌沿,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离开法庭时,唐宁问我还要不要去看那封道歉声明。
我摇头。
“内容按判决和协议要求履行就行。别让他们少发一个该更正的群。”
那些人当初把我的照片传了多少地方,澄清就该走到多少地方。
不是发给我一个人看。
从法院出来,我回了禾丰。
我妈没问我解不解气。
她把一份新的企业采购合同放到桌上。
“看完再签。”
我翻到报价页。
二十八元。
每周两次。
统一包装,指定地点集中交付。
“这个客户是谁?”
“新的园区物业。数量稳,配送方便,成本核过了。”
“有熟人关系吗?”
“有。介绍人是我。”
我抬头看她。
她拿笔点了点合同。
“所以关系披露在附页,价格审批找财务,验收找现场,谁也别一张嘴包办。”
我笑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陈立敲门进来。
“恒跃的新采购想约时间谈长期合作。”
我没抬头。
“走正常询价。”
“他们问,能不能恢复原来那个二十元。”
“不能。”
陈立点头,准备出去。
我叫住他。
“把标准报价和服务清单发过去。价格不合适,他们可以找别家。合适,就把合同签清楚。”
我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这次不怕他们说贵?”
我把签好的审批页推过去。
“贵可以谈。”
“人不能白骂。”
下午三点,何苗来门店取货。
她已经换了新工作,替新公司的同事订了三十份茶歇。
店员把果盒搬到取货台,问她要不要小票。
“要。发票、明细、配送确认,一样都要。”
她说完,看见我站在收银台边,笑了。
“职业病,被你教出来的。”
我替她检查封签。
她扫完付款码,把其中一盒递给我。
“这一盒我自己买的,请你。”
“为什么?”
“以前你替我记着不能吃芒果,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谢谢。”
我接过来。
盒子外壁还带着凉意,橙子切口朝上,蓝莓一颗不少。
她挥挥手,跟着配送员出门。
我坐到窗边,掀开盖,拿起小叉子。
手机上,新的订单提示又响了一声。
我没急着看。
先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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