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我爸亲手给我的卧室加了一把锁。
发小站在门外劝我:“你一个男的,少读一年又不会死。”
他们等着我认命。
我却摸出旧手机,拨通了一一九。
破门声响起时,我还不知道,他们锁住的根本不只是一张准考证。
第一章
门把手压到底,门没开。
我又拧了一次。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我爸的咳嗽。
“别拽了,锁芯新换的。”
床头电子钟显示七点三十八分。
我第一场语文九点开考。
我把准考证夹进透明文件袋,隔着门问:“钥匙呢?”
没人回答。
餐厅传来瓷勺碰碗的响声。
我妈在催姐姐喝粥。
“嘉宁,吃完就走,别受影响。”
我握住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睡前,我妈还端来一杯牛奶,让我安心考试。
她说,这是全家最重要的一天。
原来那个全家,不包括我。
“爸,开门。”
“行舟。”
出声的是周承。
他是住我家对门的发小,从小学起就和我一起上学。去年他没考好,今年跟我姐一起复读。
昨天下午,他还替我检查过考试文具。
“你成绩太好了。”他说,“嘉宁这次压力很大,你要是又比她高一百多分,她受不了。”
我盯着门缝。
“所以呢?”
“今年你别去了。你基础好,明年再考也来得及。”
我猛地拉了一下门。
门板撞上锁舌,震得虎口发麻。
“周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你一个男的,少读一年又不会死。”
我抬脚踹过去。
门外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终于走过来。
“你闹什么?你姐姐去年就因为没考好,哭得喘不上气。你非要把她逼出毛病?”
“我的分数不会扣她卷子上。”
“亲姐弟,非得算这么清?”
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妈,我准备了三年。”
“你姐准备了四年!”
这句话落下来,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手机昨晚收了,窗户也别想。这里十二楼,你自己掂量。”
我抬头看向窗户。
防护栏前,晾着姐姐昨天洗的运动服。
昨晚我说遮光,想挪开,我妈骂我事多。
现在我才看见,窗户内侧的锁扣也被扎带固定了。
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连我会怎么挣扎都想好了。
我蹲下,把手伸进床垫下面。
摸到手机边缘时,指甲刮过床板,折了一小块。
这部手机是我用周末给人整理错题的钱买的二手机。屏幕裂了,电池也不耐用,但能打电话。
我按亮屏幕。
还有百分之十九的电。
门外,姐姐开口了。
“行舟,你别怪我。”
我没出声。
“你每次考完,别人都问我,弟弟这么厉害,我怎么就不行。我真的听够了。”
我拨出电话。
接通后,我报了小区、楼栋、楼层和门牌。
“我十八岁,被家人从外面锁在卧室,无法离开。今天高考,请帮我脱困。”
接线员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其他危险。
我一项项回答。
“没有火情。我不会爬窗。我在门里面等。”
我把地址重复了一遍。
挂断后,又拨了一一零。
这次,我打开了通话录音。
门外响起钥匙声。
我爸把钥匙放进了口袋,却没开门。
“想通了没有?”
我看着手机屏幕。
“想通了。”
我妈松了口气。
“这才是懂事。中午给你做排骨。”
我把文件袋塞进校服内侧,拉好拉链。
“你们现在开门,我还赶得上。”
我爸嗤了一声。
“还惦记考试?我告诉你,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我没再敲门。
我搬开书桌,把门后的杂物全部挪走。
周承在外面笑了一下。
“早点这样不就好了?你姐考好,你脸上也有光。”
我把手机放到书架上,对准门。
“周承。”
“干吗?”
“你待会儿别走。”
第二章
七点五十三分,楼下传来车声。
我爸正在打电话,声音突然断了。
接着,门铃响了。
有人问:“这里有人被困?”
我冲到门边。
“我在里面!卧室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我妈抢着说:“家庭矛盾,小孩不听话,自己赌气。”
门外的人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先把人放出来。”
“他爸找钥匙呢。”
我爸隔着门喊:“许行舟,你是不是疯了?这点事也叫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
“钥匙在他裤子右边口袋。”
走廊里静了两秒。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来。
锁舌转动。
门却只开了两指宽,又被卡住。
“里面还有插销?”有人问。
我顺着缝隙往下看。
门外靠近地面的位置,多了一块刚装上的金属扣。
我爸咬着牙说:“螺丝滑了。”
那不是普通门锁。
他怕我有备用钥匙,昨夜还加了一道锁扣。
消防员让我退开。
工具抵上门框,木屑落在地板上。
金属摩擦声钻进耳朵,空气里有新木头的气味。我退到墙边,手掌压住胸前的文件袋。
一下。
两下。
门框裂开了。
门板被推开的那一刻,我先看见姐姐。
她背着新买的书包,脚边放着早餐袋。
周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张准考证。
他们都准备好了。
只等把我留在这里。
我从门口出去,我爸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你跟人家解释清楚!”
旁边的民警挡住他的手。
“让考生先走。”
我妈绕过来,去摸我的文件袋。
“身份证我先替你收着,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后退一步。
文件袋撞在胸口,塑料边硌着下巴。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从小到大,我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她盯着我,又往前伸手。
“我是你妈!”
“所以你更清楚,今天拿走身份证会怎么样。”
民警看向她。
“证件让他自己保管。”
周承张嘴想插话。
我转过头。
“你刚才不是说,少读一年不会死吗?”
他看了一眼民警,嘴角往下压。
“开玩笑的。”
“待会儿做笔录,你也这么说。”
我没再看他。
电梯到一楼时,班主任唐老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行舟,你到哪儿了?你妈妈说你身体不舒服,要放弃考试?”
我走出楼道。
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凉了。
“我没病。”
我把事情说完。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站在小区门口别动,我就在附近。”
民警已经替我联系了考点外的执勤人员,确认道路情况。他看着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重新检查一遍,才让我上了唐老师的车。
车门关上,我的手指还在抖。
唐老师没问我难不难受。
他把一瓶水塞给我。
“拧开,喝两口。”
我照做。
“现在回答我,作文跑题了怎么办?”
“先检查审题,别急着推翻全文。”
“阅读题卡住怎么办?”
“做标记,往后走。”
“家里的事呢?”
我看着他。
他敲了一下方向盘。
“也做标记,考完处理。”
八点二十七分,车停在考点附近。
我下车时,姐姐和周承乘坐的出租车也到了。
姐姐看见我,脚下顿住。
她嘴唇动了动。
“你真要跟我争到底?”
考点外有人回头。
我拉开校服拉链,取出准考证。
“这是高考,不是你家的独生女评选。”
周承把她往身后拉。
“你非得在这时候刺激她?”
我看着他手里的准考证。
“你有空管她,先把自己去年没考上的那几十分补回来。”
他的脸绷住了。
广播开始提醒考生入场。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身后,我姐突然喊了一声。
“许行舟,你进去就别回家!”
我没回头。
“记住这句话。”
第三章
第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考点,先找唐老师。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饭盒。
我爸比我先走到他面前。
“唐老师,孩子家里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唐老师把饭盒递给我。
“下午还要考试,你想说什么,等考试结束。”
“我是他监护人!”
“我十八岁了。”我说。
我爸转过来。
“十八岁就不是我儿子了?”
他伸手,我往后退。
附近执勤的民警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手又落回去。
我妈提着保温桶挤进来。
“行舟,妈给你炖了汤。早上都是气话,你跟我回去睡一觉,下午再送你来。”
我盯着桶盖上的水汽。
“家里那把锁拆了吗?”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才过去四个小时。”
唐老师说:“中午学校已经安排休息地点,他跟其他同学一起。”
我妈攥住保温桶的提手。
“住外面谁给他钱?”
我拿出手机。
微信零钱里还有八百六十三块。
是我整理错题、卖旧参考书攒下的。
“够这几天。”
我爸看见手机,眼睛一下睁大。
“你还藏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唐老师挡住。
周承从人群里过来,拉了拉我爸的袖子。
“叔,先回去吧。嘉宁还没吃饭。”
我爸的目光从手机移到我脸上。
那一下,他没有骂。
他朝我笑了笑。
“好,你有本事。别到时候哭着回来。”
他们走后,唐老师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写着旅馆地址和房间号。
“学校备用的休息房,还有空床。先考试,别的事不用你现在解决。”
我想把钱转给他,又被他按住手机。
“等你考完再算账。”
下午进考场前,旧手机收到了姐姐的信息。
她先发了两张哭过的照片。
接着是一段语音。
“你今天闹这么大,爸妈以后怎么在小区做人?你考得再好,也是踩着一家人的脸往上爬。”
我截屏,保存,关机。
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写到第二问时,脑子里突然响起锁扣被撬开的声音。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我压住试卷。
按唐老师教的办法,重新读了一遍题干。
已知条件。
要求结论。
先做能做的。
落笔后,后面的步骤接上了。
收卷铃响起,我把笔放下。
我没让他们拿走这一科。
后面几场,也别想。
第二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刚打开手机,几十条消息挤了进来。
我妈发语音骂我。
我爸只发了六个字。
“今晚必须回家。”
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是我的书桌。
书架空了,抽屉被拉出来,爷爷留给我的旧钢笔扔在垃圾桶边。
我把照片放大。
钢笔帽裂了一道口子。
我给他回了消息。
“七点回去拿东西。民警会陪同。”
那边一直没有回复。
唐老师陪我去派出所补充情况。
接待我的民警姓陆。
他先问我是否愿意回家居住。
“不愿意。”
“有没有其他安全住处?”
“学校宿舍可以暂住几天,唐老师帮我申请了。”
陆警官记下来,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
“门里的录音和视频都在。我不接受他们用教育孩子来解释。”
做完笔录,天还没黑。
我和唐老师先到小区楼下等。
我爸从单元门里出来,背对着我们打电话。
楼道口有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几句话,我听清了。
“他已经成年了,过户只差他签字。”
“九十六万我没说不还,你再给我几天。”
“考试是让他跑出去了,可房子总不能长腿跑了。”
我脚步停住。
我家只有现在住的这一套房。
我爸为什么要我签字?
唐老师看向我。
我摇头,拿出手机,拨通我爸的号码。
他挂断手里的电话,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问:“哪套房子?”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又问:“爷爷留给我的那套,不是五年前就卖了吗?”
第四章
我爸把手机塞进口袋。
“谁让你偷听大人说话?”
“哪套房子?”
“上楼!”
陆警官和同事正好到了。
我爸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带着我们进电梯。
进门时,卧室门还歪在门框上。
新装的金属扣扔在鞋柜旁边。
我蹲下拍照。
我妈从厨房出来,挡住镜头。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陆警官提醒她不要妨碍我取个人物品。
她转头去找我爸。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先收身份证、银行卡和学籍材料。
抽屉里原来放证件的文件夹不见了。
“东西呢?”
我妈说:“我收起来了,怕你弄丢。”
“拿出来。”
“你什么态度?”
我看向陆警官。
她终于去卧室,拿出文件夹,往餐桌上一扔。
里面少了爷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也少了我记忆里那本深红色封皮的证书。
小时候,爷爷把那本证书拿给我看过。
他说:“行舟,以后你想在哪儿读书都行,家里总有一间房给你留着。”
爷爷去世后,我妈说房子卖了,给他治病还债了。
我信了。
那时候我十三岁。
我把文件夹合上。
“爷爷的房子还在,是不是?”
我妈先看我爸。
只这一眼,我就有了答案。
我爸把烟按进烟灰缸。
“那是你爷爷给咱们家的,跟你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说,只差我签字?”
姐姐从卧室出来。
“许行舟,你一定要当着外人的面审爸妈?”
“你知道多少?”
她抬起下巴。
“我只知道爸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房子空在那里,卖了救急怎么了?”
“不是早就卖了吗?”
她嘴唇闭上了。
我看着她。
“你也知道。”
周承坐在餐桌另一头,拿起水杯,又放下。
我妈突然拔高声音。
“还不是怕你瞎想!你爷爷偏心,从小什么都给你。我们做父母的,总得端平。”
陆警官打断她。
“房产归属可以依法查询。今晚先让他取走个人物品,不要阻拦。”
我爸靠回沙发。
“行,让他查。查完别回来求我。”
我收拾完衣服,把垃圾桶边的钢笔捡起来。
笔帽裂了,笔尖还在。
我用纸巾把上面的灰擦干净。
走到门口时,我妈伸手拽住行李箱。
“你真要走?”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松开。”
“从小养你这么大,你就为了几句话——”
“是一把锁。”
她没出声。
“是两道锁。”我补了一句。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第二天,我带着身份证去了不动产登记窗口。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后,把查询结果推过来。
权利人那一栏,是许行舟。
取得方式,是继承。
房屋没有办理转移登记。
我用手指按住纸页,问了两遍。
“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
“现在也还是我的?”
“登记状态是这样。”
我拿着查询结果走出大厅,给爷爷以前的邻居邵伯打电话。
听见我提房子,他在那边拍了一下桌子。
“你总算问了!你爸说你忙,手机号也不给我。每回我问,他都说知道、知道。”
“邵伯,爷爷留过什么材料吗?”
“有。遗嘱,房子的手续,还有律师的电话。我这里存着复印件。你爷爷怕你年纪小,文件弄丢,专门留了一份。”
我在公交站坐下。
玻璃顶棚晒得发烫,椅子边缘压着腿。
电话里,邵伯还在说。
“你爷爷那时候亲口交代,谁的公司缺钱,也不能拿你的房子去填。”
我把查询结果翻到正面。
纸上我的名字被汗浸湿了一角。
原来我不是没有退路。
是他们把我的退路藏了五年。
第五章
邵伯把材料交给我时,还带来一个旧信封。
里面有爷爷写的电话号码,也有当年律师事务所的收据。
“你先找律师,别跟你爸硬碰硬。”
我点头。
邵伯看着我手里裂开的钢笔帽,嘴唇动了一下。
“摔的?”
“他们扔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
“那就更别回去了。”
接待我的律师姓程。
她核对了材料,没有一上来就跟我保证能赢。
“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不等于你父亲对外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没有风险。我们得先知道,他收了谁的钱,以什么名义收的。”
“他说九十六万。”
“有合同吗?”
“没有。”
“那先把合同找出来。你不要签任何确认书,也不要在电话里答应替他还钱。”
我拿出手机,把预算给她看。
“我现在付不起全部费用。”
她看了一遍我的材料。
“先做咨询和证据梳理。后续代理按阶段签约,符合条件的援助渠道也可以申请。别为了凑律师费,先把对方递来的纸签了。”
我走出律所,才看见周承发来的消息。
他说我姐在医院。
后面跟着一句。
“都是你逼的。”
我没回复。
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还有没有人性?嘉宁被你气得胸闷,你连问都不问?”
“看医生,遵医嘱。”
“她需要的是你道歉!”
“医生开的?”
他在那边骂了一句。
“许行舟,你不就是读书好一点?离开叔叔阿姨,你算什么?”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下来。
“算一个你们关不住的人。”
当天下午,班级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只有十几秒。
画面里,我妈提着保温桶,我说别碰我。
再往后,是我对姐姐说的那句话。
有人配了一行字。
全家供出一个白眼狼,高考当天嫌家里人丢脸。
发视频的是周承。
他不在我们班,却找了一个同学转发。
很快,学校家长群里也有了。
有人劝我向父母认错。
有人说成绩好不代表人品好。
还有人给唐老师打电话,说他不该纵容学生跟父母对抗。
我坐在宿舍床沿,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手机越攥越紧。
唐老师推门进来,先把手机从我手里拿开。
“不要现在对骂。”
“他们删掉了前面。”
“那就把前面补上。”
我抬头。
他把手机还给我。
“只讲事实,别给他们新的剪辑材料。”
我整理出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门内录音。
第二个,是被破开的门和锁扣照片。
第三个,是接处警相关凭证。
涉及住址、证件号码的部分,我都遮住了。
我没有发他们的工作单位,没有煽动任何人去找他们。
我只把证据发回视频最早出现的群里。
附了一句话。
“他们不是送考被我赶走,是阻止我考试未果。”
录音里,我妈的声音清清楚楚。
“你姐准备了四年!”
紧接着,是我爸那一句。
“窗户也别想。这里十二楼,你自己掂量。”
群里停了几分钟。
刚才劝我道歉的家长撤回了消息。
转发视频的同学给我私聊,说他不知道前因后果。
我让他把澄清发到相同的地方。
晚上,周承把视频删了。
他打来电话。
“你故意留录音算计我们?”
“对。”
他没想到我会认,卡了一下。
我说:“从你站在门外告诉我明年再考开始,我就留了。”
他喘了两口气。
“你等着,叔叔不会放过你。”
“这句也录进去了。”
电话挂断了。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报了姓名,叫郑志远。
他说:“你是许行舟?你爸说你同意卖房,我付的九十六万,怎么现在变成你不知道?”
我坐直了。
“郑先生,您手里有合同吗?”
“有,还有你的授权书。”
第六章
我和程律师一起见了郑志远。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手指戳着最后一页。
“这里不是你的名字?”
我看见许行舟三个字。
笔画写得很慢,舟字最后一点往外拖了一截。
我从小练字,最后那一点从不这样写。
“不是我签的。”
郑志远的脸沉了下去。
“你们父子别合起伙来演我。”
程律师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常用签名字样放到桌上。
“先核对事实。付款账户是谁的?”
“他爸公司账户,合同里写了代收。”
“你见过许行舟本人吗?”
“没有。他爸说孩子备考,不能打扰。还给我看了户口本和房产证复印件。”
“原件呢?”
“说过户时拿。”
我翻到合同日期。
是五月十六日。
那天我在学校参加封闭模考。
早上七点入校,晚上九点才离开。
授权书上写的签署地点,却是我爸公司的会议室。
我把日期拍下来,给唐老师发了消息。
郑志远盯着我。
“你真没签?”
“我能提供当天在校的记录。必要时,也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他靠到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爸说,房子是你的,但钱全家一起用。还说你要去外地读职业学校,回来就办手续。”
我捏住纸角。
“他什么时候说的?”
“高考前一周。”
桌面上的空调风吹动合同。
纸页一张张往上掀。
我按住它,指节抵在桌面上。
所谓让姐姐一年,只是门外那套说辞。
他们连我落榜之后去哪儿,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问:“他还说什么?”
郑志远翻出聊天记录。
我爸发过一段话。
孩子现在心气高,等他考试不顺,家里再做工作,就好办了。
下面是一笔九十六万元的转账凭证。
我把手机推给程律师。
“这一段,能一起保存吗?”
她点头,让郑志远保留原设备和原始记录。
郑志远不再冲我拍桌子。
他问:“那我的钱怎么办?”
程律师说:“向实际签约、收款的人主张。许行舟有没有授权、是否追认,需要依据证据判断,不能因为是父子就混在一起。”
我把合同放回他面前。
“我不会替他确认这个签名。”
郑志远咬住后槽牙。
“行。那我找他。”
当晚,我爸冲到学校。
门卫没让他进。
他站在校门外给我打电话,连打了二十多个。
我在值班老师陪同下,隔着伸缩门见他。
他把一张纸举起来。
“签了。”
我没接。
“什么?”
“授权确认。签完,你爱考什么大学考什么大学。”
“我已经考完了。”
他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你非要把你老子逼死?”
“钱是你收的。”
“公司不救,全家喝西北风?你姐出去读书的钱怎么办?”
我盯着他。
“出去读书?”
他停住。
值班老师皱了皱眉。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拨电话,开了免提。
“爸说给你交了出国读书的钱。”
她那边先是椅子响,接着传来一句:“他怎么连这个都说了?”
我爸伸手穿过门栏,想夺手机。
门卫走过来,他把手缩了回去。
我问姐姐:“已经交了多少?”
“那是爸妈的钱,你管得着吗?”
我看向我爸。
“是卖我房子的钱?”
他把纸拍在门栏上。
“一个家非得分你的我的?你爷爷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
纸页擦过铁栏,裂开一道口子。
我没接他的纸。
“爷爷已经分过了。”
我爸盯着我,嘴唇往外翻,挤出一句。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读这么多书。”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了。”
第七章
查分前一天,我妈来学校找我。
这次她没带保温桶。
她带了舅舅、姨妈和姐姐。
四个人坐在会客室里,把门口堵了一半。
舅舅先开口。
“行舟,都是一家人,事情传出去,对你以后也不好。”
我把椅子拉到门边坐下。
“具体哪件事不好?”
“报警,找律师,跟你爸闹翻。”
“锁门、冒签、收钱,不算?”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不要偷换概念。”
“那你把概念说完整。”
姨妈抬手打圆场。
“你爷爷那房子,你一个人住得完吗?你姐也要有前程。做人别太独。”
“你家有两套房。”
她愣住。
我看着她。
“你先卖一套给她交学费。剩下一套,也够住。”
她把身子往后一撤。
“这能一样吗?”
“钱从你口袋里出,就不一样了。”
姐姐突然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求你给我花钱了?”
“那你把花掉的还上。”
“你——”
我妈拉住她,把一份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家庭协议。
我确认卖房,拿二十万元作大学费用,剩余款项由父母统筹。
另有一条,要我删除录音、撤回网上发出的说明,不再追究高考当天的事。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房子卖三百二十万,给我二十万。”
我妈解释:“你是男孩子,将来自己能挣。你姐身体不好,总得多照顾一点。”
“锁我之前,也是这么算的?”
她眼圈发胀,嘴角往下撇。
“妈没有要害你。”
“那两道锁是谁同意装的?”
她不说话。
“我喊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开?”
她抽了一张纸巾,压住眼睛。
我没有递水。
舅舅拍了桌子。
“你看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
门外值班老师探头进来。
“谈不下去就结束,不要影响学校。”
我站起身。
姐姐堵住门。
“你现在硬气,不就是觉得自己能考好?万一考砸了呢?”
我看着她。
“考砸了,房子也是我的。考好了,你们做过的事也不会消失。”
她的脸一寸寸绷紧。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第二天下午,唐老师让我用办公室电脑查分。
网页转了好几圈。
我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掌心黏着塑料。
数字出来时,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七百零六分。
唐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再核对一次。”
姓名,许行舟。
考生号,是我的。
分数,也是我的。
我把页面打印出来。
打印机一行行吐纸,热气擦过手背。
唐老师接过来,看了半天,忽然用手掌拍了一下我的肩。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低头看着分数,喉咙堵得发紧。
校长进来问能不能采访,我先摇了头。
“我想先填好志愿。”
“可以,都听你的。”
招生老师的电话很快打到学校。
沟通专业、培养方向和录取规则时,我拿着本子逐条记。
晚上,我妈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周承跟在她后面,脸上挤出笑。
“行舟,之前有点误会。”
我看了一眼蛋糕。
上面写着,许家骄傲。
我妈把盒子举高。
“你爸说,咱们摆几桌,把亲戚都叫上。”
“摆给谁看?”
她的笑停在脸上。
周承插进来。
“考这么好还揪着那点事?格局大一点。”
我问:“你多少分?”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五百出头。”
“我姐呢?”
没人回答。
我妈把蛋糕往我手里塞。
“分数都过去了,咱们说以后。”
我没接。
“分数刚出来。”
她手指收紧,塑料提手勒进肉里。
“你要妈怎么做才肯回去?”
我看着蛋糕上那四个字。
“先把别人的钱还了。”
第八章
填报志愿前,我换了手机号。
旧号保留,专门存证。
新号码只给老师、律师和几个信得过的同学。
志愿系统密码重新设置,绑定信息也逐项核对。
程律师提醒我,房子的事和高考的事分别处理,别让对方拿一个来交换另一个。
我按她说的做。
派出所通知我,高考当天的调查已有处理结果。
相关人员因实施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依法受到行政处罚。各人具体参与程度不同,处理也不同。
陆警官把文书向我说明清楚,又问我有没有受到新的威胁。
我把我爸到学校逼签字的录音补交了。
“有情况及时联系,不要单独见面。”他说。
我把文书收进文件袋。
同一个袋子,十几天前装的是准考证。
现在又多了几页纸。
我妈知道处理结果后,往旧手机发了很长一段语音。
她说我爸丢尽了脸。
说姐姐出门都有人看她。
最后,她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回了四个字。
“还没结束。”
郑志远起诉了。
他最初把我也列进被告,要求继续履行买卖合同;不能履行,就要求返还款项并承担相应责任。
程律师看完起诉材料,说这不意外。
“对方要保全自己的利益,我们要证明你没有授权,也没有追认。别把他当朋友,也不用把他当敌人。”
我请学校出具了五月十六日的考试安排及在校情况证明,又提交日常签名字样。
法院组织鉴定需要时间。
我没有坐着等。
爷爷那套房的租客,是一对开面馆的夫妻。
我带着权属材料和律师函去见他们。
女租客姓陶,看完材料,先把租赁合同翻出来。
“我们租金按年交,上个月刚付过。你爸一直说,他代表你收。”
“已经付过的部分,我们依法核对,不会让您重复交。”
她肩膀放下来,赶紧去拿转账记录。
这些年房子一直在出租。
我妈嘴里那套早就卖掉的房,每个月都有租金。
我在学校舍不得订牛奶的时候,他们收着钱。
我为了省下资料费,抄同学练习册的时候,他们也收着钱。
陶阿姨把记录发给我。
“去年你爸来催过一次,说你姐姐买电脑急用,要提前交。”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台电脑,我记得。
姐姐买回来的当天,我问能不能借半小时打印竞赛材料。
她合上盖子,说我手上有汗。
我把转账记录一条条存好。
“谢谢。之后如果有人要求你们搬家、换锁或者提前续租,先联系我。”
陶阿姨点头。
走出小区,旧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她说父亲给她交的境外预科项目费用里,有一部分能退,但需要本人签退款申请。
“爸让我退。”
我站在路边。
“那你跟他说。”
“可这是我最后一条路!”
“国内志愿还没结束。”
“我那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你不知道?”
她声音一下抬起来。
我把手机离耳朵远了一点。
“许嘉宁,我知道高考只有几天,也知道错过一场意味着什么。”
她没接话。
“锁门的时候,你知道吗?”
电话里传来纸张被揉皱的声音。
“你都七百多分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拿我的房子给你买的路,不叫你的路。”
她把电话挂了。
两天后,周承又找上我。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挡在台阶下面。
“嘉宁把钱退了,哭了一整夜。”
我绕过他。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跟你说话!”
我停下,把手机录像打开。
“松手。”
路边有人看过来。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
“非得这样?”
“你自己说的,少读一年不会死。现在轮到你安慰她。”
他盯着我,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我抽回手,沿台阶往上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录取状态更新提醒。
我站在图书馆门前,点开页面。
清大。
录取。
专业是我填在最前面的那个。
我截下页面,发给唐老师。
他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今晚来学校吃饭,食堂师傅说,给你加两个鸡腿。”
第九章
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我爸也到了。
他穿着以前谈生意那套西装,袖口起了毛。
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
我爸进门,先冲他们笑。
“给各位添麻烦了,孩子有出息,全靠老师。”
没人接他递出的烟。
我把通知书收进文件袋。
他盯着封面,喉结动了两下。
“我看看。”
“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的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我妈把红包塞过来。
“学费,爸妈给你准备的。”
我没有接。
“钱的来源说清楚。”
她把红包放到桌上。
“我们自己的钱。”
我爸把椅子拉开,坐到我对面。
“行舟,之前是爸急了。公司出了问题,你姐又闹,我一时没想开。”
我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纸杯,又放下。
“郑志远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了。咱们住的房子,现在也不能随便处置。你妈跟我一起签过还款承诺,她也被告了。”
我没说话。
他身子往前探。
“只要你同意卖那套房,钱一到位,事情就能解决。爸不白拿,给你写欠条。”
我把红包推回去。
“所以今天这笔学费,是来换我签字的。”
我妈一下哭出声。
“你总不能看着我们没地方住!”
我捏住文件袋边缘。
“你们锁门的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着嘴,声音卡住。
我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都来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纸杯跳起来,水泼在他的西装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唐老师起身开门。
“谈话结束。”
我爸坐着不动。
过了几秒,他把手掌从桌上收回去。
“行舟,给爸留条路。”
我拿起通知书。
“爷爷给我留的那条,你们差点卖掉了。”
他们走后,我把学费预算重新算了一遍。
学校按制度发放的优秀毕业生奖学金,足够覆盖第一年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支出。房租后续也会依照新的收款安排进入我的账户。
我不需要去拆那只红包。
开学前,我办好银行卡、整理证件、确认报到路线。
中间有两次调解。
我都通过律师明确了同一件事。
不卖房,不追认伪造授权,不承担父亲自行收款产生的债务。
能依法核算的款项,依法核算。
不能拿亲情两个字替代签名。
九月,我去清大报到。
进校门前,程律师打来电话。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授权书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拖着行李箱停在路边。
新生接待点有人朝我招手,问我是不是找院系报到处。
我对电话说:“我知道了,后面的庭审安排发给我。”
挂断后,我把行李箱提上台阶。
“是,我来报到。”
开庭安排在十一月。
我请了假,坐车回去。
法庭上,我爸第一次没有抢着替我说话。
他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叠材料。
郑志远提交了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和签约资料。
程律师提交我的在校记录、鉴定意见,以及我发现交易后始终拒绝追认的证据。
审判人员问我爸,是否曾取得我的真实授权。
他低头翻纸。
翻了好几页,也没翻出新的东西。
“我是他父亲。”
“问的是,有没有授权。”
他把纸往前一推。
“他以前小,家里都是我做主。他爷爷留下的东西,一直也是我们管着。”
程律师起身,把遗嘱及登记材料对应的页码报出来。
我爸盯着那叠纸,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忽然指向我妈。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出国项目是她非要给女儿报!”
我妈猛地抬头。
“公司那几个窟窿,不是你填的?”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们争吵。
我坐在原位,看着两个人把脸转向两边。
门外那天,他们站得那么近。
谁也没给我留一条缝。
现在隔着一张桌子,他们连对视都不肯。
庭审结束后,我在走廊收材料。
我爸追出来。
“行舟。”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他扶着墙,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爸认错了,爸真认错了。”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姐以后花钱,让她自己挣。家里的事,爸都听你的。”
我拉上拉链。
“把我的房产资料原件交给律师。该返还的租金,接受核算。欠郑先生的钱,你自己承担。”
他的嘴唇颤了几下。
“你这是要把爸逼上绝路。”
“不是你认错了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
“怎么一说还钱,就又是我的错?”
他扶着墙的手往下滑,膝盖弯了下去,坐到了走廊长椅边缘。
我妈过来拉他,没拉动。
他捂住脸,肩膀耸了几下。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锁那扇门。”
我背起包。
“你该早知道的,不止这一件。”
第十章
判决送达时,我正在实验室外等开门。
程律师在电话里逐项向我说明。
法院认定,我没有作出授权,也没有事后追认。
买卖合同不能据此约束我,郑志远要求我协助过户、承担相应付款责任的诉请,没有得到支持。
至于实际签约、收款的人,要按照判决承担返还款项及相应责任。
我妈的责任,则依据她自己签署的文件和查明事实分别认定。
不是因为她是我妈。
也不是因为他是我爸。
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有出处。
我把电话贴近耳朵。
“我的房子不用卖,对吗?”
程律师停了一秒。
“对。你的房子,不替他们还这笔钱。”
实验室的门开了。
同组同学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那天的实验数据,我记录得很稳。
判决生效后,我爸没有按期足额履行。
郑志远申请了执行。
他们退掉姐姐尚能退回的项目费用,卖了车,处置能变现的资产,还是填不上剩下的缺口。
程律师发来进展时,我只确认和我有关的部分。
房子的权属。
我的责任边界。
原始证件的交还。
历年租金的账目。
我没有打电话去问他们今晚吃什么。
高考那天,我被锁在门里,他们也没问过我怎么走出去。
姐姐用另一个号码联系了我。
她没有再发照片。
开口第一句,是让我别挂。
“我重新报了学校,国内的。”
“嗯。”
“周承不陪我去了。他妈说,他跟着咱们家的事折腾,连复读都没读好。”
我坐在宿舍窗边,把下一周的课程表抄进本子。
她等不到安慰,又说:“我现在才知道,他根本靠不住。”
我停下笔。
“他替你锁我时,你觉得他很可靠。”
电话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我那时候就是不想再听别人夸你。”
“所以你想让我少考一年。”
“我以为你以后也能考上。”
“如果考不上呢?”
她没回答。
我把笔帽扣好。
“许嘉宁,你不是没想过。你只是觉得,那个结果由我承担,也没关系。”
她哭了起来。
我听见她在那边反复说对不起。
一声接着一声。
我没有骂她,也没有告诉她算了。
“以后不要再用陌生号码联系我。有需要依法处理的事,联系律师。”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冬假回去,我先去学校看唐老师。
没买贵重东西,只提了一袋学校附近的点心。
他翻我带回来的课程资料,指着其中一页问:“跟得上?”
“跟得上。有一门课第一次作业被扣了不少分,我去找助教问了。”
“这就对了。不会就问,别一个人憋着。”
他翻到后面,看见我夹着的那张高考成绩单。
纸角已经压平了。
他抬头看我。
“还留着?”
“留着。”
“也行。”
他把资料合上。
“那天不是让你把家里的事做个标记吗?现在处理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该划掉的,划掉了。”
唐老师点头,把食堂饭卡递给我。
“去吃饭。今天还有鸡腿。”
离开学校,我去了爷爷留下的房子。
租客此前因为要回老家,提出到期退租。交接时间是提前商量好的,没有争执。
陶阿姨把水电结清单递给我,又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门锁我们没动。”
我核对完,退还押金。
她丈夫搬走最后一箱东西,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帮忙把客厅那张桌子挪一下。
我道了谢,和他一起把桌子推到窗边。
屋里空出来了。
墙角还有爷爷当年量我身高时留下的一小道铅笔线。
很低。
我站过去,肩膀已经超过它许多。
邵伯随后过来,把保存的材料原件交给我。
“这回自己收好。”
我把文件一份份放进柜子,锁上。
锁匠约在下午。
我请他更换入户门锁,也检查了卧室门。
他拆下旧锁时,问我要不要装一个从外面也能反锁的型号。
“不要。”
我说得太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指着门内的把手。
“里面随时能打开的那种。”
他点头,换了配件。
快装完时,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妈站在门外。
她没往里面挤,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你爸让我把剩下的证件送来。”
我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核对。
房产相关资料,爷爷留下的旧照片,还有我的几本获奖证书。
最下面,是钢笔的旧盒子。
她看着我把盒子拿出来,往前迈了半步。
“行舟,妈这些天总想起你小时候。那时候你姐抢你的东西,你总让着她。”
我把东西放进屋里。
“所以你们以为,我会一直让。”
她嘴角往下压,眼泪掉在衣领上。
“妈以为,你懂事,不会跟我们记仇。”
锁匠停下手,低头收工具。
我站在门内,手掌扶着门沿。
“我喊你开门的时候,不懂事吗?”
她哭声一下断了。
楼道的灯灭了,又被脚步声点亮。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胳膊,手到半空又缩回去。
“今年过年,回家吃顿饭吧。”
我看了一眼屋里。
窗边有桌子,柜子里有证件,钥匙握在我自己手上。
“我已经回家了。”
她抬起头,眼睛停在新换的门锁上。
我把门关上。
没有摔,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锁舌轻响。
锁匠走前,把所有新钥匙放进我掌心,让我试开了两遍。
从外面能开。
从里面,也能开。
我送他下楼,买了一把新的钢笔笔帽。
回到屋里,我把爷爷那支笔装好,拿出开学要用的笔记本。
桌上放着录取通知书和下一学期的选课单。
手机震动,是同学问我选不选那门难度最高的专业课。
我回他:“选。”
发完,我推开卧室门,把书搬进去。
门就敞在那里。
钥匙,在我手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