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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9:12

高考当天,主任把全班的大巴限速五码,只为等年级第一。

我求他解锁,他却让我带着全班向她爸爸道歉。

车里有人哭了。

我按下通话录音,让司机拐进派出所。

他们不知道,这车装的不只是定位器。

【第一章】

车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零八分时,我们离校门还不到六百米。

发动机在响。

车轮也在转。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从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我们两次。

后面的送考私家车排出一长串,喇叭声隔着玻璃往耳朵里钻。

司机冯叔踩了一脚油门。

仪表上的速度没变。

五公里。

“邪了门了。”

他松开油门,重新踩下去,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坐在第一排的陈序抓住书包带。

“师傅,我们是不是坏在路上了?”

“别慌,刹车转向都正常。”

冯叔瞥了眼仪表右边的小屏幕,伸手按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场内挪车模式。

远程限制生效。

车厢安静了一瞬。

后排有人问:“现在不是在场外吗?”

没人接话。

我掏出手机,拨通年级主任魏正坤的电话。

第一遍,被挂断。

第二遍,他接了。

“许峥,什么事?”

“魏主任,大巴被限速了,仪表显示远程限制。我们离考点还有十八公里。”

“知道。”

我抬起头。

“您知道?”

“林知夏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正拿着追过来。让你们慢一点,省得追不上。”

“她跟我们不是一个考点。”

“她爸先送东西过来,再派车送她。你管这么细干什么?”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看向过道。

四十三个人。

有人还在背作文素材,有人把准考证夹在掌心,有人早饭都没吃完,面包搁在膝盖上。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九点开考。

“主任,按这个速度,我们到中午也到不了。”

“等到了自然就解开了。”

“那先让我们正常开,您把位置发给她爸爸。”

“我说了,让你们等。”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后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陶苗把额头抵在前排椅背上,纸巾已经揉成一团。

她妈妈昨夜还在县医院输液。

上车前,她举着手机给妈妈看准考证,反复说自己会按时进场。

我走到车门边,压低声音。

“车上已经有人哭了。冯师傅说,这个限制不该在道路上用。”

“那你这个班长是干什么的?”

魏正坤声音拔高。

“先稳住大家。知夏是年级第一,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按住手机侧键。

屏幕亮起来。

录音开始计时。

“您的意思是,为了林知夏,我们四十三个人都得等?”

“昨天联名的时候,不是挺齐心吗?现在正好学学什么叫集体。”

我没再说话。

昨天的联名表,还在我书包夹层里。

四十三个名字。

要求学校公开每人六千八百元的升学保障费去向。

住宿生一年没坐过几次校车,却被要求交全年交通服务费。不交,就领不到学校统一保管的考试材料。

钱交了。

发票没开。

承诺的交通补助也没到账。

魏正坤当时把联名表拍在我桌上。

“拿着林总的资助,还想掀林总的桌子?”

林总,就是林知夏的爸爸。

校车公司的老板,学校常年挂在宣传栏里的爱心企业家。

我看着通话界面上的红点,问:“您准备什么时候解除限速?”

“先录个视频。”

“什么视频?”

“你带头,承认昨天的联名是误会。再向林总道个歉。发过来,我帮你说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冯叔正看着我。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孩子,别答应。”

他声音很低。

“这不是你们的错。”

电话里,魏正坤催了一句。

“许峥,时间可不等人。”

我忽然看见前方路口的蓝色指示牌。

向右,四百米。

城南派出所。

昨天下午,我刚陪母亲去那里补办身份证。

门口还停着一辆印有应急保障字样的中巴。

我对着电话笑了一声。

“您说得对。”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我挂断电话,拨出报警号码。

“您好,我们是一辆高考送考大巴,车上四十三名考生。车辆被公司远程限速,有人要求我们先录道歉视频才解除。”

冯叔猛地转头。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他旁边。

“冯叔,前面右转。”

“我们去派出所。”

【第二章】

报警接线员先问位置,再问有没有伤员,车门能否正常开启。

我逐项回答。

“车辆还能缓慢行驶,司机确认制动正常。我们距离城南派出所四百米,准备靠过去求助。”

“不要自行操作车辆控制设备。保持电话畅通,附近警力会接应。”

后排有人站起来。

“许峥,你真报警了?”

是赵嘉。

他的手指扣着座椅,指甲边上全是倒刺。

“主任会不会把我们档案扣了?”

我还没开口,陶苗先抬起头。

“再听他的,我们连考试都进不去,还要什么档案?”

赵嘉嘴唇动了动,坐回去。

我把手机递给陈序。

“帮我拍仪表和时间,不拍大家的脸。把原视频保留,别剪。”

又转向中间两排。

“准考证和身份证拿出来,其他东西收进书包。等会儿换车,谁也别落东西。”

“能换车吗?”

“不保证。但先让能调车的人知道。”

说完,我拨通带队老师何静的电话。

她在考点给我们领队伍牌。

学校原本安排她跟车,临出发前,魏正坤让她先走。

电话一接通,我只说了两句,她那边就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们别下车乱跑。我去找考点保障岗。”

“何老师,主任要求录道歉视频。”

她停了半秒。

“现在谁让你们做和考试无关的事,都先别做。”

车辆转弯时,一个穿交警反光背心的人跑到路口,示意后面的车辆绕行。

冯叔按他说的位置靠边。

隔着前挡风玻璃,我看见派出所值班民警已经走出来了。

八点十八分。

车门一开,民警先上来问司机。

“能不能安全停车?”

“能。”

“熄火,拉好驻车,钥匙先别乱动。”

另一名民警沿着过道数人数。

“同学们,证件拿好。应急车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不要挤,一个一个下。”

陶苗站起来时,腿没撑住,膝盖磕在座椅边。

陈序伸手扶住她。

她抓着他的袖口,问了两遍:“来得及吗?”

民警看了眼表。

“我们正在安排最快的安全路线。现在听指挥,别耽误时间。”

我最后下车。

接警民警姓周。

我把录音播放给他听。

听到先录视频那句,他伸手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原件保留。手机号给我。”

魏正坤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我看向周警官。

他点了一下头。

我接通。

“许峥,你把车开哪儿去了?”

“派出所。”

对面没了声音。

隔了两秒,他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让司机照原路线走,别乱拐。”

周警官接过手机。

“我是城南派出所民警。请说明你掌握的车辆限速情况,立即联系实际控制人员配合解除,并到所接受询问。”

魏正坤的呼吸忽然重了。

“警察同志,就是学校内部一点沟通问题。”

“车上四十三名考生,今天参加高考。你要求他们道歉,才能正常乘车,对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是学生理解偏了。”

“你来说明。”

电话挂断。

我想伸手接手机,又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林知夏。

她给我发了张照片。

一张空白检讨书。

下面跟着一句话。

“现在还来得及。你签字,我让我爸解锁。”

周警官垂眼看完,把手机交还给我。

“不要删除,也不要在网上扩散。先考试,后续我们联系你。”

一辆白色中巴拐进院子。

紧接着,第二辆进来。

门边写着高考应急保障。

陈序攥着队伍名单跑过来。

“二十二个,二十一个,按座位分好了。”

我点头,让他带前半班先上。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我妈。

她第一句不是问我到哪儿了。

“峥子,主任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带着全班闹事,让学校车开进公安局了。”

她那边有铁盆落地的响声。

“他说,你会留案底。”

【第三章】

我妈在学校食堂洗餐盘。

一个月三千二,扣完住宿和伙食,能拿到手的不到三千。

昨天那六千八百元,是她找两个工友凑的。

我捏着手机,指腹压住裂开的屏幕边缘。

“妈,你先听我说。”

“他让你赶紧把车开回去,说还有补救。”

“车被人为限速,我报了警。现在警察帮我们换车去考试。”

我妈没说话。

她那边水龙头还开着。

周警官向我伸出手。

“我跟家长讲。”

他报了姓名和单位,告诉我妈,报警求助不会因为学校一句话就变成案底。

“孩子现在需要安心考试。其他情况,您可以来所里了解。”

手机还给我时,我妈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峥子,你去考。”

“学校那边……”

“盘子不洗了。”

她把水龙头关上。

“妈去派出所等你。”

我刚要上车,冯叔叫住我。

他把车钥匙交给民警,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褪色的保温杯。

“我跟车去吧,孩子们认得我。”

周警官让他先留下配合核查。

冯叔点头,又冲我招手。

“许峥,这车去年换过远程管理设备,管理平台不只在公司。设备服务商也有操作记录。”

“我知道。”

他怔住。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维修登记单。

那是上个月放学时,他夹在挡风玻璃下的。

当时车启动不了,他让我帮忙打服务电话。我顺手把客服报的维修编号写在背面,后来没丢。

单子上,车辆设备编号、服务商、客服电话都在。

周警官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有用,交给我们。”

冯叔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用力拍了下我的肩。

“好好考。”

我上车时,车门边已经没人说话。

陶苗把我的书包接过去,腾出靠过道的位置。

“班长,坐这。”

八点二十四分。

中巴驶离派出所。

前面的交警摩托车开启警灯,过路口时,有人伸手拦住准备转弯的车。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塞进书包。

林知夏又发来消息。

“我爸一早给你们安排车,你就这么回报他?”

“你真以为考得好就能翻身?”

“你妈妈还在我们学校吃饭。”

我盯着最后一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接着,我把三条消息完整截下,原聊天记录保留。

没有回复。

坐在后面的赵嘉忽然戳了戳我。

“许峥,你看这个。”

他手机里是学校公众号刚发的送考图文。

九张照片。

第一张,校长邵文礼站在红色横幅下。

第二张,林成业把一袋文具递给学生代表。

第三张,林知夏在市一中考点外,抬手比了个胜利手势。

她胸前挂着准考证袋。

照片右下角,是送考摄影师加上的拍摄时间。

七点四十六分。

我伸手拿过手机。

把那张图放大。

林知夏站在市一中北门,旁边的考点牌完整露着。

距离我们的大巴发车,还有十六分钟。

“也可能准考证袋里没装证。”赵嘉说。

我往后翻了一张。

林知夏低头,把一张印着照片的纸递向校长。

校长扶着纸的一角。

准考证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后背贴上座椅。

车里的空调风吹在脖子上,校服领口却已经湿透。

她没有忘带准考证。

她甚至从来没在追我们的路上。

陈序看完照片,嘴唇绷紧。

“他们不是想等她。”

“对。”

我把图文链接和原图下载下来,转给周警官。

“他们是在等我们低头。”

【第四章】

八点四十七分,我们到达考点。

何静站在下车区,手里攥着四十三人的名单。

看见车门打开,她先数人。

数到最后一个,才伸手擦了下下巴。

汗水已经沿着她的脖子流进衣领。

“证件。”

“都在。”

“文具。”

“都在。”

“手机按要求交存。进场,别回头。”

陶苗经过她身边时,被她握了一下手腕。

“呼吸放慢,先把名字写好。”

我排在最后。

手机准备关机,魏正坤的消息忽然弹出来。

“你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毕业。”

我把屏幕给何静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完整页面和发送时间。

“原记录留好。”

“老师,他会找你。”

“让他找。”

她把我的手机放进保管袋。

“许峥,你现在只负责答题。”

走进考场,我的手还在抖。

拧了两次,笔帽才拔下来。

前排同学转头看了一眼,又被监考老师示意坐正。

我把准考证压在桌角,按照要求核对信息。

写姓名时,第一笔拖出了墨点。

我停下,掌心摊在桌面上。

一。

二。

三。

呼吸一点点落下来。

试卷发到面前。

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也听见自己的笔尖划过答题卡。

铃声响起。

我低头读第一篇文章。

两个半小时后,走出考场,我才发现小指侧面磨出一条红印。

陈序在台阶下面等我。

他没问作文。

“陶苗最后一道题写完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陶苗站在何静旁边,正在给妈妈打电话。

“写完了,真的写完了。”

她伸手擦眼睛,嘴里还在重复。

“我没迟到。”

我拿回手机,里面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其中一个来自陌生号码。

周警官发了短信,让我考完后回电,不急。

我拨过去。

他先问我们是否都按时入场。

我说是。

“那就好。今天下午还考试,先吃饭休息。手机里的记录不要删,考完再来补充情况。”

“限速解开了吗?”

“八点三十一分解除。车辆已交专业人员检查,平台记录正在核查。”

“解除的人查得到吗?”

“有关情况我们会依法调查。你不要跟对方单独接触。”

电话挂断,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魏正坤下车,身上的衬衫皱成一团。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抓我的胳膊。

何静把名单夹在我们中间。

“主任,学生要吃饭。”

“我跟班长说两句话。”

“在这里说。”

魏正坤扫了一眼周围家长,手放下来。

“许峥,今天这件事,学校已经处理好了。车机误操作,你们也顺利参加考试了。别再扩大影响。”

“谁误操作?”

“公司那边。”

“谁让我录道歉视频?”

他下颌绷了一下。

“我那是让你稳定情绪。”

我看着他。

“那您再对着警察说一遍。”

旁边一名家长转过头。

魏正坤往前跨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还想不想让你妈继续工作?”

我把手机拿起来。

录音界面上,数字正在走。

他的嘴停住。

何静把我往身后拉了一步。

“魏主任,考点附近有执勤人员。”

我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要不,咱们过去谈?”

魏正坤看了眼反光背心,扭头上车。

车门摔上的响声,引得几个家长停下脚步。

他没走。

隔着车窗,他一直盯着我。

五分钟后,班级家长群被全员禁言。

学校发出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说,个别学生因收费问题情绪失控,擅自要求司机改变路线,幸经学校协调,未影响考试。

末尾还写着。

学校将保留追究恶意传播者责任的权利。

我把手机递给何静。

“老师,他们开始改故事了。”

【第五章】

午饭安排在考点附近的小饭馆。

四十三个人,分坐五张桌子。

菜端上来,没有几双筷子动。

赵嘉盯着家长群,嘴唇起了一层皮。

“我爸问我是不是跟着你闹事。他说人家出钱送考,我们还报警,传出去不好听。”

陈序把筷子放下。

“你爸知道六千八是谁交的吗?”

赵嘉握着手机,不吭声。

我把那段通话录音发给他,没有发群。

“给你爸听。原话,比我解释有用。”

陶苗的手机也在响。

她接起来,只听了两句,就把椅子往后推。

“我没有!我们没有拦车!”

她声音劈了。

何静走过去,接过她的电话。

“家长您好,我是带队老师。孩子按时进了考场,报警是为了求助,具体情况有警方调查。”

她把同样的话说了五遍。

最后嗓子哑了,拿水时,杯沿碰到牙齿。

我站起来。

“大家先吃饭。”

没有人动。

我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数学。谁愿意再让他们耽误一门?”

陈序端起碗。

陶苗也坐回去,掰开筷子。

饭馆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壶热水,挨桌添满。

“手机放旁边。饭吃完,楼上有地方趴一会儿。”

我妈是在午饭快结束时到的。

她没有穿食堂的围裙,手上却还留着洗涤剂泡出的裂口。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桌上的空碗。

“吃了?”

“吃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

“煮了鸡蛋。你们分。”

我拉住她的手。

“食堂那边怎么说?”

她把手往回缩了缩。

“考完再说。”

“妈。”

她不看我,拧保温桶的盖子。

“经理说先停我三天工,等学校通知。”

盖子拧了几下都没开。

我伸手接过来。

“有书面通知吗?”

“没有。”

“工资记录、劳动合同先留着。别签空白东西。”

我妈抬起头。

旁边的何静接过话。

“我帮您找正规的法律援助渠道。现在不跟他们争,先保留材料。”

我妈点点头,把鸡蛋一个个递给同学。

递到赵嘉那里,他站了起来。

“阿姨,我爸刚才不知道情况。”

“没事。”

我妈把鸡蛋塞进他手里。

“考好自己的。”

下午进场前,我又收到林知夏的消息。

她发来一张截屏。

一个本地账号已经把学校的情况说明转了出去。

配文里写着,受助学生因不满安排,带头报警折腾爱心企业。

我的姓名只遮住了中间一个字。

班级、学校、母亲在食堂工作的细节,全在。

林知夏说:“现在道歉,还不算太丢人。”

我没有回。

我把链接交给何静,请她帮我保存页面和发布时间。

她接过手机,问我:“要不要我去找考点心理老师?”

我摇头。

“我就是想考高一点。”

她看着我,手指握紧手机边框。

“行。”

数学开考后,第一道大题我验算了两遍。

最后一行等式写完,我听见后排有人翻页。

那些消息没有再进我的耳朵。

我知道,他们还会找别的办法。

但这一张卷子,他们碰不到。

【第六章】

当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跟母亲去了派出所。

冯叔也在。

他坐在走廊尽头,保温杯搁在两脚中间。

看见我,先问:“题难不难?”

“能做。”

“那就行。”

我坐下,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

是公司发来的停工通知。

理由是未按规定路线行驶,造成企业负面影响。

“他们说修车钱也让我赔。”

“您没签吧?”

“没。”

他咧了下嘴。

“开了二十多年车,这点事还懂。”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鸡蛋,递过去。

冯叔想推,又看见她手上的裂口,接了。

“谢谢嫂子。”

我做完补充笔录出来,林成业正站在接待区。

他手腕上戴着表,皮鞋擦得能照见灯。

魏正坤站在他旁边,额头冒着汗。

林成业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小许,吃饭没有?”

我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孩子高考,别弄得这么僵。我刚跟你们校长通了电话,大家的费用可以谈。”

周警官提醒他,这里不是私下协商的地方。

林成业点头。

“明白,我就是表达态度。”

他说完,又看向我妈。

“许大姐,工作不容易,孩子读书也不容易。外面的事,你们未必弄得清楚。”

我妈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就让弄得清楚的人查。”

他脸上的笑停住。

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对着这些人,把一句话说完以后没有再补一句不好意思。

林成业转向我。

“你想要什么?”

“今天为什么限速,昨天的钱去了哪里,学校为什么说是我们闹事。”

“钱会退。”

“先回答。”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这孩子,怎么一点弯都不会拐。”

我看着他身后的魏正坤。

“我今天已经拐过一次了。”

“拐进了这里。”

魏正坤猛地抬头。

周警官让他们不要再接触考生,需要补充的情况分别说明。

我和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知夏从停在路边的车里下来。

她没穿校服,准考证袋还挂在胸前。

“许峥。”

我停住。

她看了眼我妈,抬起手机。

“我爸已经答应退钱了,你再闹,就是想借这件事出名。”

“早上七点四十六分,你在哪儿?”

她手指一顿。

“考点,怎么了?”

“准考证在不在你手里?”

“在。”

“那你为什么让我签检讨,才找你爸解锁?”

她眼睛往派出所门口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锁。我就是帮你们传话。”

“谁让你传?”

“你管得着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上午发来的那条消息。

“这句话也是别人替你打的?”

她伸手来夺。

我退开一步。

手机边框擦过她的指甲,发出一声轻响。

我妈挡在我前面。

“别碰我儿子。”

林知夏把手收回去,眼圈泛起一圈红。

“我们家帮过多少学生,你们怎么只记着一点钱?”

“你们帮过谁,就去问谁要感谢。”

我站到母亲身边。

“我交的钱,不叫你家的恩情。”

她咬住嘴唇,鞋跟往后挪了一步。

林成业从里面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上车。”

“爸,他录我!”

“我让你上车!”

车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把准考证袋扯下来,摔在座椅上。

当晚,那个本地账号又更新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只有她指着我说想出名的半句话。

后面的内容,全被剪掉了。

配文说,我在派出所门外逼哭了同届考生。

我把完整录音备份好,关了手机。

明天还有考试。

账,一笔也不会少。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送我们去考点的车换了。

教育部门协调了新的承运单位。

何静跟车。

她上车第一件事,是核对证件和人数。

第二件事,是看着我们说:“这几天,所有和考试无关的电话,你们都可以交给我处理。”

赵嘉举起手机。

“我爸说,他今天请假去学校。”

陶苗抬头。

“我舅也去了。”

陈序说:“我奶奶腿不好,让邻居替她拿了缴费收据。”

何静伸手把名单压平。

“好。大人的事,让大人办。”

车开得很稳。

到了昨天那个路口,我抬头看了一眼。

派出所的蓝色指示牌还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后排有同学把窗帘拉开,让光落在手里的单词本上。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陶苗冲下台阶,直接把笔袋举过头顶。

“写完了!”

她喊完,自己先哭了。

这回没有人劝她别哭。

陈序把纸巾整包递过去,转身蹲在路沿上,两只手盖住脸。

我陪他蹲了一会儿。

“怎么了?”

“早上那会儿,我真以为没了。”

他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奶奶卖了两头猪,给我交那笔钱。她还说,交给学校,总能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周警官通知我,方便时到所里辨认补充材料。

这一次,我带上了四十三人的联名表。

周警官看完,问:“为什么昨天才联名?”

“之前单独问过。主任说谁问就是谁不愿接受资助。昨天拿到所有人的收费数额,才发现每个人都交了。”

“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交通补助?”

“没有。”

“签过领取单吗?”

“签过一张考试保障信息确认表。那张表上没有钱数。”

他翻出一张复印件,让我看签名位置。

名字是我的。

连最后那个没收住的笔锋都在。

但上方的表头变了。

定向助学交通补助领取确认。

金额一栏,六千八百元。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这是从哪儿来的?”

“有关单位提供的核查材料。你先确认,是否签过这样的完整表格。”

“没签过。”

我把联名表往前推。

“我们是交了六千八,不是领了六千八。”

周警官让工作人员记录。

我掏出手机,翻到缴费那天。

母亲转给我三千,我又把之前攒的奖学金取出来,凑齐后转进学校通知的账户。

转账备注是升学保障费。

我把付款凭证和班级通知一并交过去。

出来时,冯叔正站在院子里抽烟。

烟燃了半截,他没往嘴边送。

“许峥,调度员来了。”

“谁?”

“彭蓉。早上给我派车的那个。”

接待室里,一个扎着头发的女人抱着文件袋,正跟民警说话。

她抬头看见冯叔,眼睛一下低下去。

“老冯,对不住。”

冯叔问:“你限的?”

“不是我操作的。”

她把文件袋抱紧。

“林总说让你们晚点走,后台管理员负责。我看见了群消息,没敢吭声。”

“车上都是孩子。”

“我知道。”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来了。”

民警让她进去单独说明。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看我。

“不是只有今天。那些补助表,公司让我整理过。”

我的手还停在口袋里。

她又说:“我把原始表格带来了。”

接待室的门关上。

冯叔把烟按灭,蹲在墙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他们这回,不是退你们一点钱就能过去了。”

【第八章】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学校通知家长来领退费。

地点在行政楼三楼。

通知写得很急,要求当天到场,过期另行安排。

我妈把消息给我看。

“去不去?”

“去。”

“签字呢?”

“看清楚再签。”

我们到时,走廊里已经坐满家长。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

每个家长进去前,都被要求先交手机,说是保护学生隐私。

赵嘉他爸站在桌边,脸颊上的肉绷着。

“退我自己交的钱,收我手机干什么?”

工作人员说:“学校规定。”

我往门里看了一眼。

桌面放着两摞纸。

一摞退费确认单。

另一摞承诺书。

何静从楼梯口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女人。

“大家先别签。”

她向我们介绍,对方是家长自行联系、前来提供法律咨询的律师,姓杜。

杜律师拿起一张承诺书。

读了两行,把纸放回去。

“退费是退费。要求家长确认学校不存在任何过错、承诺不再投诉,还要授权学校删去相关公开记录,这不是单纯的收款凭证。”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校长邵文礼走出来。

“何老师,你带外人来学校是什么意思?”

“我是家长委托来的。”杜律师把委托材料递过去,“依法处理退费,不需要家长放弃其他权利。”

邵文礼没接,转头看何静。

“你下学期还想不想带毕业班?”

走廊里没人说话了。

何静把胸前的教师工作牌扶正。

“先把这一届送好。”

赵嘉他爸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不交。也不签这个。”

陶苗的舅舅站起来。

“钱是我们交的,出事是你们弄的,凭什么退钱还要我们认错?”

越来越多的人围到桌边。

邵文礼抬手示意安静。

“大家要理解,学校也有困难。林总承担了大量公益支出,一时管理疏漏,不能全盘否定。”

我把那张被改过的领取确认表照片拿出来。

“校长,交通补助是哪个单位发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补助?”

“表上有我的签名,写着我领了六千八百元。实际我交了六千八百元。”

我妈站起来,指着那张照片。

“这钱我一分没见。”

后面的家长往前挤。

“我家也没有!”

“我们交钱还借了利息!”

邵文礼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收回来。

“原件在哪里,警方正在查。您解释这张表就行。”

他的手僵在桌面上方,随后转向助理。

“联系财务。”

“财务今天不在。”

“让他回来!”

声音冲出走廊,旁边办公室有人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杜律师让大家分别保存付款凭证,不要争抢纸张,也不要替别人签名。

我妈把自己的转账记录调出来,放到桌上。

“我不要别的。”

“我交了多少,你们写清楚。孩子没做的事,你们也写清楚。”

邵文礼看了她一眼。

“许大姐,你在学校工作多年……”

“所以我才信你们。”

我妈打断了他。

她把手机又往前推了一寸。

“不是所以你们能欺负我儿子。”

当天下午,退费没有完成。

但四十三个家庭,没有一家签那份承诺书。

我们从行政楼出来,林成业的车停在门口。

他隔着车窗叫我。

“许峥,聊两句。”

我没靠近。

“有话当着家长说。”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几十个人,车窗升到一半,又停住。

“别以为现在人多,就一直有人护着你。”

赵嘉他爸走到我旁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着。”

林成业盯着他,最后把车窗关严。

车驶出校门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知夏。

她没有再发消息,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毁了我爸的公司,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爸做了什么,你去问他。”

“我爸说了,限速是魏主任的主意!”

我看了一眼正在离开的家长。

“这句话,你愿意跟警察说吗?”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她撤回了能撤回的聊天消息。

但我手机里的原始记录,早已经依法提取保存。

【第九章】

学校董事会组织情况说明会那天,魏正坤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

他坐在会议桌右侧,面前放着水杯。

林成业没坐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三个空座位。

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场。

家长代表、学校董事、相关财务人员也在。

我和母亲坐在最后一排。

会议开始前,邵文礼找到我。

“许峥,今天给学校留点余地。你以后填志愿、拿材料,都还要学校配合。”

杜律师把椅子往旁边拉开。

“学生依法应得的材料,不是协商筹码。”

邵文礼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

先说明情况的是学校负责财务的副校长。

他说,针对我们这届收取的费用,未能提供与收费标准相对应的完整服务记录,学校已经决定全额退还。

家长席有人问:“助学补助呢?”

他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定向助学项目由基金会与承运企业对接。发现的材料问题,已移交有关部门。基金会也派了人员核查。”

魏正坤拧开水杯,又把盖子拧上。

坐在他对面的基金会代表开口。

“我们核对了学生签名、拨款依据和服务记录,部分确认表并非学生实际签署的内容。后续会配合调查,向真正符合条件的学生落实资助。”

林成业抬起头。

“这只是文书整理出了偏差。”

基金会代表翻开文件夹。

“多个年度都有相同问题,相关服务清单中的车辆,有的在所列日期根本不在本市。”

林成业伸手去碰水杯。

杯底撞在桌面上,水溅出来。

“你们不能凭几张表就否定我这些年的投入。”

“所以交由调查,不由你我在这里下结论。”

魏正坤忽然插话。

“资金都是公司经手,我只是学校联系人。”

林成业转头盯住他。

“老魏,话得凭良心说。”

“我说的是事实。”

“那些名单是谁给我的?”

“正常工作对接!”

会议主持人敲了一下桌面,让他们分别说明,不得争吵。

林成业胸口起伏,扯开领口的一粒扣子。

“先说送考的事。司机把车辆开进派出所,造成后续混乱,这个责任不能推给企业。”

我站起来。

“司机为什么去派出所?”

“车辆有一点技术问题,学校本来能协调。”

“协调到什么时候?”

他朝魏正坤看了一眼。

魏正坤低着头。

我把早上八点零八分开始的通话录音交给主持人。

我只播放涉及我们自身的那一段。

魏正坤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先录个视频。”

“你带头,承认昨天的联名是误会。再向林总道个歉。发过来,我帮你说话。”

没有人动。

我妈的手抓紧了包带。

陶苗的舅舅扶住椅子靠背,指关节顶得发白。

录音继续。

“许峥,时间可不等人。”

魏正坤伸手碰了一下话筒。

“当时我也是着急,话说得不妥。”

“着急的是谁?”

我看着他。

“是要进考场的四十三个人,还是要我们删投诉的你?”

“我没有让你们删投诉。”

我打开林知夏发来的检讨书图片。

上面要求承认,联名反映收费问题缺乏依据,并向公司致歉。

“这是八点二十分之前发给我的。她说,我签字,她爸解锁。”

林成业一掌按在桌上。

“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她在考点,准考证在手里。你们却说她正在追车。”

我把学校送考图文摆上屏幕。

七点四十六分。

准考证。

考点北门。

校长本人站在旁边。

邵文礼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上。

我看向他。

“您送她进的考点。学校发布说明时,为什么还说是我们情绪失控?”

他拿起眼镜,又放下。

“当时的信息传递不完整。”

“何老师上午就向您报告了。她的通话记录和工作消息,都有时间。”

何静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我报告过车辆限速、学生报警和应急换车。没有说过学生闹事。”

董事席上的一个老人抬起头。

“那份说明是谁审核的?”

邵文礼的嘴张了张。

老人又问了一遍。

他最后挤出两个字。

“是我。”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赵嘉他爸站起来,拿着打印的情况说明。

“我就是信了这张纸,才打电话骂我儿子。”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今天,得把话给我儿子改回来。”

林成业还想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通后只说了两句,脸上的肉就绷紧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起身走到门口。

“原始记录不是删了吗?”

这句话不高。

但门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脚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走出会议室。

魏正坤的水杯从手里滑下去。

杯子没碎,水顺着桌边滴到裤腿上。

他一动没动。

主持人暂停会议,安排工作人员记录刚才的情况。

我坐下时,何静把一张纸巾放到我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湿了。

我没有他们的后台权限。

也不知道他们删过哪些东西。

我只知道,那张维修登记单上,写着另一家公司的名字。

后来警方告知我们,车辆服务平台保存了指令及操作来源记录,公司内部删掉的页面,没有让服务端的记录消失。

当日低速限制在发车前生效。

执行期间,司机没有获得解除权限。

解除时间,八点三十一分。

跟魏正坤联系不到我们、得知报警后的时间接在一起。

所谓误操作,到这里再也接不上了。

会议恢复时,林成业没有回来。

魏正坤把椅子挪到我面前。

他的膝盖碰到桌脚,发出一声闷响。

“许峥,老师平时对你不差。”

我看着他,不说话。

“你高二竞赛报名,是我签的字。你妈进食堂,我也打过招呼。”

“所以呢?”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那天,我本来没想真让你们误考。我以为你说两句就行了。”

“我不说呢?”

他嘴唇开始抖。

“我会解开的。”

“几点?”

他答不上来。

我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

“你把时间交给我们的低头决定。”

“就别说,你替我们留了路。”

魏正坤用手撑住桌边,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眼泪顺着鼻翼落下来。

他反复说自己没想闹大。

没有一个家长接话。

当天,学校董事会宣布解除邵文礼的校长职务,暂停魏正坤全部教学管理工作,依法启动后续处理。

收费项目被叫停。

退款不再附带任何承诺书。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还有一件事。”

主持人看向我。

“学校的情况说明,在哪些渠道发过,就在哪些渠道更正。不能只在这间屋子里说我们没错。”

赵嘉他爸点头。

陶苗的舅舅也站起来。

身后的椅子一张接一张挪开。

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在等答案。

【第十章】

学校更正说明发布那天,我正在陪母亲办离职手续。

食堂经理把一张重新排好的班表推过来。

“之前就是暂时调整,现在误会解开了,回来照常上班。”

我妈没接。

“欠我的工资结清,手续照规定办。”

“许姐,外面工作不好找。”

“那我出去找。”

她把食堂钥匙放在桌角。

那串钥匙她用了三年,钥匙圈上的红绳已经磨得发黑。

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杜律师,拿出结算单。

我妈逐项看完,确认工资和应结款项,再签下名字。

走出食堂,她把手伸到太阳下面。

指缝里的裂口还没有长好。

“以后少泡点水。”我说。

她拍了我一下。

“先管你自己的志愿。”

退费陆续到账。

四十三个人的群里,消息一条条往上跳。

赵嘉发了银行入账记录。

陶苗说,她妈的下一次治疗费不用再借了。

陈序只发了一张照片。

奶奶坐在门槛上,用指头数手机屏幕里的零。

我把到账信息给母亲看。

她看了很久,问:“这回真是咱们的钱了?”

“本来就是。”

她把手机推回我面前。

“对,本来就是。”

本地账号后来删除了剪辑视频。

但删除,不等于没发过。

在律师帮助下,我们固定了学校说明、账号传播内容以及林知夏公开指认我的相关证据,分别要求更正、道歉并承担相应责任。

那个账号的经营者主动找来时,说自己只看了校方材料,没去核实。

杜律师把传播数据放在桌上。

“你能不核实就发,不能让被写的人承担后果。”

对方最终在原账号发布更正和道歉,承担了约定的合理维权费用。

林知夏没有立刻道歉。

她先把朋友圈清空。

又托同学问我,能不能各退一步。

我给那个同学的答复只有一句。

“我没往她的路上放东西,退什么?”

出分那天,陈序考了全校最高分。

他在电话里把分数念给奶奶听,念到总分时,声音断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等他挂了电话,把志愿参考书推过去。

“先看学校。”

他用袖口抹了把眼睛。

“你呢?”

我报了分数。

比几次模拟考都高。

他伸拳碰了一下我的肩。

“去。”

“去哪儿?”

“你一直想去的那个。”

林知夏的成绩没有出现在学校的新宣传栏里。

不是因为我们要求封掉她的前途。

是学校停止了那项把资助学生和捐资人子女放在一起炒作的宣传。

她照常填志愿。

我们也照常填。

只是她再不能拿着父亲的名片,替别人决定能不能按时进考场。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冯叔给我打了电话。

他已经换了运输公司。

原公司的停工处罚和索赔要求,他走劳动争议程序处理,没有签认责书。

“新车怎么样?”我问。

“车还行。”

他顿了顿。

“每回发车前,我都多查一遍。”

我说:“以后我坐您的车。”

他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

“坐什么车,赶紧去上大学。”

开学前,我收到了林知夏发来的长消息。

她说父亲已经不能回家,说母亲天天去找律师,说自己在新生群里被人问起那段视频。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出一份谅解材料。

我没有回复那些诉苦。

只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过去。

“该承担哪一部分责任,按事实来。不要再绕过正式渠道找我和我妈。”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句话。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回她。

“我当时知道。”

“所以我求过你们。”

聊天框里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没有新消息。

入学以后,我又配合补充了两次材料。

每一次,都按照通知提交能证明的事实。

没有跟着传言添一句,也没有因为有人求情删一句。

基金会核查的材料越来越多,涉及的也不再只有我们这届。

伪造学生领取记录、虚列交通服务、把已经收过的费用再次包装成公益支出。

这些账目最后汇到同一份案卷里。

收到开庭通知时,我在图书馆做题。

母亲给我打电话。

“去吗?”

“去。”

庭审那天,林成业隔着法庭过道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喊小许。

魏正坤一直低着头,直到有关车辆限速的记录被出示,才抬起脸。

检察人员逐项说明相关证据。

伪造表格的原始文件。

资金流向。

公司内部的工作记录。

基金会拨款材料。

被冒名领取资助的学生证言。

轮到送考当天的情况时,我听见了那段熟悉的录音。

“你带头,承认昨天的联名是误会。”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指攥住衣角。

我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她没有移开。

林成业先说材料由下属整理,自己不清楚细节。

对应的审批记录被展示后,他又说资金最终都用于学校相关服务。

具体去向被逐项核对,他低下头,端起水杯。

杯沿碰着牙齿,响了两声。

魏正坤承认参与了名单和签名材料的处理,辩称自己只是配合企业。

当个人收款记录出现在面前时,他的肩膀塌下去。

“我愿意退。”

他说得很快。

“能退的我都退,给孩子们退。”

没有人因为这句话站起来鼓掌。

该退的钱,本来就不该进他的账户。

后续判决对两人骗取定向资助资金的共同犯罪分别作出有罪认定,依法判处刑罚,并责令退赔。其他违法问题,也由对应部门按查明事实处理。

我拿到与自身权益有关的处理材料时,杜律师指着其中一页说:“你们不是以对方的恩惠换回退费,是在拿回自己的权利。”

我把那一页折角压平。

“我妈说过,本来就是。”

林知夏在针对她本人言行的纠纷中,也承担了相应责任。

她的道歉没有写误会,也没有写如果伤害到了谁。

她承认,未经核实就配合传播针对我的失实信息,并以母亲的工作向我施压。

那份道歉发布后,赵嘉给我打电话。

“我爸把它和学校更正说明一起打印了。”

“打印干什么?”

“放我桌上,说当初骂我的那顿,他欠着。”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咳嗽。

接着是他爸的声音。

“许峥,叔叔也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

“叔叔,下回先听孩子把话说完。”

那边安静了几秒。

“好。”

寒假回家,四十三个人凑了一次饭。

有人带着学校的学生证,有人从外地连夜坐车回来。

陶苗把一张复查单放到桌上,说她妈这次的指标比之前好。

陈序带来奶奶晒的红薯干,一人一袋,连服务员都分到了。

何静来得稍迟。

她进门第一句,还是数人数。

“一、二、三……”

数到最后,她把包放下。

“四十三。”

没有缺席。

冯叔也来了,手里拎着那个褪色的保温杯。

我把最靠里面的椅子拉开,请他坐。

他摆手,说自己坐门口就行。

陶苗已经把椅子推到他腿边。

“今天不发车,您坐里面。”

大家笑起来。

吃到一半,赵嘉拿出手机,翻出高考那天拍的最后一段视频。

不是被限速的大巴。

是应急中巴到达考点时,我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陶苗抓着准考证。

陈序替后面的同学提了一下书包。

何静站在车门边,嘴唇一直在动。

她在数人。

视频里,我最后一个下车,回头看了眼车上的电子钟。

八点四十七分。

赵嘉把视频停在这里。

桌上没人再说那天要是怎样。

碗筷碰出声音,热菜端上来,陶苗忙着给母亲发照片。

我妈坐在我旁边,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她现在换了工作。

手上的裂口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吃饭。”她说。

我低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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