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载着全班四十六个人的大巴,被远程限速在五码。
主任说,年级第一忘带准考证,让我们慢点,等她爸追上。
他还警告我:她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看了眼路牌,笑了。
五分钟后,大巴开进派出所。
他求我挂电话。
我把免提开到了最大。
【第一章】
司机第三次踩下油门时,车速表上的指针还是没动。
发动机闷着嗓子响。
后面送考的私家车排成一串,喇叭一声接一声。
有人隔着窗户喊:前面的车怎么回事?孩子赶高考呢!
司机刘师傅攥住方向盘,掌心蹭出一层汗。
他说:不对。刚才出校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只能跑五码?
我坐在第一排。
仪表旁的小屏幕亮着一行字。
场区调度限速已启用。
我爸修了二十多年车,我在他的修理铺里写过三年作业。那行字我认得。
这种功能该在车场挪车的时候用。
不该用在载着四十六个考生、已经驶上公路的大巴上。
我问:您能关吗?
刘师傅按了两次按钮。
屏幕弹出权限不足。
他咬住后槽牙:得找车队后台。出车前明明全检查过。
我立刻给年级主任邵正平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听完情况,他先问我:后面家长车都跟着吧?
我说:跟着。现在整条辅路都被我们堵住了。
他嗯了一声。
我等着他联系车队。
他却说:那正好,林知夏的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正在送。你们慢一点,人家好追上。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
确定没有打错人。
主任,这是高考大巴。
我知道。
车上四十六个人。
邵正平的声音沉下去:周砺,你在跟谁强调人数?林知夏是年级第一。学校冲清北就指着她,你们四十六个人有几个够那个线?
车厢静了。
坐在我身后的许禾把准考证捏出一道折痕。
她五点就起床了。
她妈妈在菜市场卖豆腐,今天特地关了摊,骑电动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她出门前还在背作文素材。
现在,她盯着我手机里的通话时间,嘴唇开始发白。
我说:我们原定七点三十五出发,已经因为您说要等通知,拖到七点五十八。现在八点了,路上还有十二公里。
邵正平打断我:不是九点开考吗?急什么?
我伸手,按下通话录音。
然后重新问了一遍。
主任,车不是故障,是您让人远程限速,等林知夏,对吗?
对。你当班长的,这点事也不会处理?
谁操作的?能先解除吗?我们在考点等她。
让你等你就等。林总安排的车,还不能听人家安排?
刘师傅听到这里,伸手朝我要电话。
我开了免提。
刘师傅冲着手机喊:邵主任,车在公共道路上!后面有家长要变道,旁边全是施工围挡,出点事谁负责?
邵正平停了两秒。
司机师傅,你把车开稳就行。你们林总那边我会说。
刘师傅的手背绷出青筋。
我爸还在的时候……
许禾说了半句,突然停住。
我侧过头。
她用掌根按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
旁边的陈放把纸巾递过去,自己的腿也在抖。
邵正平听见哭声,啧了一声。
周砺,先稳住大家。
我没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
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看向前方。
辅路尽头,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立在路边。
向右三百米,长宁路派出所。
我突然想起,上周学校发过护考路线图。
这所派出所就是临时护考联络点。
门口有开阔的停车区域,出了施工围挡就能转进去。
我把纸巾盒递给许禾。
别哭,留着力气考试。
接着,我对电话那边说:好,我稳住。
邵正平的语气终于松了。
这才对。你虽然成绩比不上知夏,办事还是……
我切出通话界面,用陈放递来的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报完位置、人数和车牌,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接警员。
刘师傅偏头看我。
我指了指前方。
师傅,前面右转,进派出所。
他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半秒后,他打亮转向灯。
行。
我这车能跑五码。
够开进去。
【第二章】
邵正平没有挂电话。
他先是听见报警两个字,随即连着叫了三声我的名字。
周砺!谁让你报警的?
我说:您让稳住大家。我找能稳住的人。
你给我停下!这是学校内部的安排!
我看着车窗外往后挪动的围挡。
现在是公共道路上的四十六名考生受阻。
别给我扣帽子!你马上就毕业了,档案还在学校!
后排传来椅背被撞响的声音。
陈放站起来,被我按住胳膊。
坐好,系着安全带。
他眼睛瞪着手机,胸口上下起伏。
我爸昨晚卸货卸到两点,给我凑住宿费。他拿我们当什么?
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开始点名。
一排报两个人,准考证、身份证都摸一遍。不要下车,不要挤到前面。
有人忙着摸口袋。
有人把透明文具袋举起来。
许禾吸着鼻子,拿出班级名单,帮我挨个画勾。
她画到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我敲了敲纸面。
许禾。
到。
声音还带着颤。
但她把最后那个勾画完了。
后面一辆白车降下车窗。
我们的班主任宋宁探出头:周砺!怎么转弯了?
我从车窗喊出去:宋老师,前面派出所!报警了,您带家长跟上!
她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拿起手机。
五分钟后,大巴驶进派出所门前的停车区。
车刚停稳,两名民警已经迎上来。
刘师傅拉手刹、开车门,胸前的工作牌撞在方向盘上。
他下车时,腿打了个弯。
我扶了他一把。
带队的民警姓何。
他先看了眼满车的学生,再看表。
八点零六分。
谁报的警?
我。
车上多少人?
四十六名考生,一名司机,去市二中考点。人为远程限速,驾驶员无权解除。电话还通着。
何警官抬起手,示意我先别说了。
他朝同事交代:联系护考指挥点,报位置和人数,准备转运。先确保考试。
然后他接过我的手机。
你好,我是长宁路派出所民警。你是哪位?
刚才还在喊的邵正平,突然换了语调。
警官您好,我是学校年级主任。这是误会,孩子有点急,车队那边正在处理。
何警官问:车辆限速是谁要求的?
可能是司机操作不当。
刘师傅猛地抬头。
我伸出手,按住他要往前冲的胳膊。
何警官看了我一眼。
我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标识。
邵正平还在解释。
我们都是为了学生。个别孩子情绪比较激烈,不服从统一安排,擅自改变路线……
何警官截住他。
车为什么被限速,后面调查。你现在立刻联系有权限的人处理,并把车队负责人和调度人员的联系方式发来。
好的好的。
还有,不要联系学生施压。学生要考试。
挂断前,邵正平挤出一句:能让周砺听一下吗?我跟他说两句话。
何警官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开着免提。
邵正平压低声音:录音删掉。别把事情闹大,你爸还在林总车队接维修活。
停车区里,汽车发动机声还没停。
我却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他知道我爸。
也知道我们家靠什么交房租。
何警官把手伸过来。
这句话,我听见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紧接着,通话断了。
刘师傅的手机也响起来。
屏幕上写着林总。
他想接,又把手缩了回去。
何警官说:正常接,打开免提。
林总的声音撞出来。
谁让你把车开派出所去的?车是公司的,你不想干了?
刘师傅看向身后。
车窗里,全是学生的脸。
他把手机攥紧。
林总,车是公司的。
可车上的孩子,不是。
【第三章】
林总叫林建成。
林知夏的父亲。
学校门口那块助学功德榜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去年冬天,他给我们班捐过一批棉服。
拍照的时候,我被邵正平拉到最前排。
因为我家材料里写着困难学生。
那件棉服,拍完照就被收走了。
邵正平说尺码没分好,改天再发。
直到六月,我也没拿到。
现在,林建成在电话里说:钥匙给调度的人,你离车远一点。公司的事,轮不到你做主。
何警官接过话。
你是车辆所属公司的负责人?
那边顿住。
你哪位?
何警官报了身份。
林建成马上说:警官,是驾驶员跟我们有劳资矛盾,不排除他故意制造故障。我马上派技术人员过去。
司机室里,刘师傅已经把行车记录仪的时间界面调了出来。
他指着仪表屏幕。
我出车前拍过检查视频。油量、胎压、车辆状态都有。我碰没碰过,车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何警官示意同事拍照固定现场。
又问林建成:后台谁有操作权限?
林建成不答,只说技术复杂。
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零九分。
我问何警官:我们能不能先不修,换车?
已经在协调。你们班主任在哪?
宋宁正从后面的家长中挤进来。
她跑得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张送考路线图。
我在。学生名单我有。
何警官让她配合核对人员,通知家长别再各自抢着接孩子,避免走散。
有人喊:我家车还能坐三个!
另一个家长拉开车门:我这里两个!
宋宁站在门口,一遍遍说:谢谢,先别动,听统一安排,先把车道留出来。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屏幕每亮一次,都是邵正平。
她直接按了静音。
这时,许禾拿着手机下车。
周砺,你看。
她妈妈在家长群里发来一段直播。
画面里,林知夏穿着校服,站在一面印着助学启航的背景板前。
手里拿的,正是她的准考证。
她身边站着林建成。
两个人胸前都别着麦克风。
屏幕角落的时间,八点十分。
我接过手机。
直播间里,主持人正问:知夏,今天就要上考场了,最想感谢谁?
林知夏看了一眼镜头外。
当然是我爸爸,还有一直关心我们的邵主任。
主持人又问:听说爸爸今天安排了免费送考大巴?
林建成笑着点头。
是的。我们不只关心一个孩子,是关心每一个孩子的未来。
陈放挤过来看。
他盯了两秒,嘴里蹦出一句:她的准考证不是落家里了吗?
宋宁的手停在名单上。
停车区里,几位家长凑到手机前。
豆腐摊的许阿姨身上还穿着围裙。
她看着屏幕,指尖把围裙边拧成一团。
原来不是回家取准考证。
原来我们在路上挪了十分钟,她在拍广告。
许禾把声音调大。
画面外,有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
林总,大巴还没到,后面全班合影怎么办?
林建成伸手挡了一下麦。
没挡住。
他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们等。少拍两分钟采访,来得及。
何警官抬眼看向手机。
我把直播链接发给宋宁,也记下平台和账号,请许阿姨保留她已经录下的完整视频。
就在这时,镜头晃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一块流程板举到了镜头前,又赶紧撤走。
可我看清了其中一行字。
八点二十分,受助学生集体确认助学金已到账,每人两万元。
我把视频拉回刚才的位置。
放大。
再放大。
我叫周砺。
我家上个月还欠着房租。
那两万元,我一分没见过。
而流程板最下面,写着受助学生代表的名字。
正是我。
【第四章】
陈放看见那行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两万?你收了?
没有。
他又看向许禾。
许禾摇头,摇得耳边碎发贴住脸。
我妈昨天还借钱给我买了副备用眼镜。
宋宁把手机接过去,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问:这是什么项目?
我说:去年让我们填过困难家庭情况表。邵主任说,有企业资助,审核过了会通知。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们配合拍照,还让签过一张材料领取表。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宋宁拿起自己的手机,往学校工作群里翻。
她翻到一半,邵正平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这次她接了。
邵主任,学生为什么被安排八点二十分参加商业拍摄?
对方没有回答。
宋宁,你把电话给周砺。
他现在要核对考生,没空。
你什么意思?
她把名单压在警车引擎盖上,一字一顿。
我的意思是,他们先考试。
通话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别以为刚评了骨干教师,我就动不了你!
宋宁把电话挂断。
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拔下胸口的教师工作证,递给负责核验的民警。
我是带队教师,接驳名单我签。
八点十四分,两辆协调来的接驳车驶进停车区。
何警官让我们分成两组,由宋宁和另一名赶来的送考教师分别带队。
家长们自动往两边退。
有人拎着水,挨个往孩子手里塞。
许阿姨找不到许禾,在人群里踮脚。
许禾举手:妈,我在这里。
许阿姨挤过来,把一只煮鸡蛋塞进她手心。
没碎,妈一路护着呢。
许禾嘴巴张了张,眼泪掉到鸡蛋壳上。
她妈妈用围裙给她擦脸。
别管他们,考你的。考完妈带你回家。
我站在车门边点人数。
点到第四十三个时,一辆黑色商务车急刹在路边。
邵正平下了车。
他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没了早晨在校门口时的整齐。
周砺!
我没理他。
四十四,陈放。四十五,许禾。
他冲过来,伸手要抓我的文具袋。
何警官挡在我们中间。
你干什么?
邵正平把手收回去。
我找学生谈两句。
等考完。
就一句。
他从何警官肩侧看着我。
周砺,你现在带人走,学校的集体行动就被你打乱了。真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得起吗?
我把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勾上。
四十六,周砺。
然后把笔递给宋宁。
我担不起。
所以我找了警察。
邵正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说这叫集体行动,那请把书面安排拿出来。几点出发,几点拍摄,谁批准的,谁对可能延误考试负责。
他看了眼何警官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嘴唇动了几下。
没拿出任何东西。
我的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
林知夏的声音传过来。
周砺,你能不能别闹了?我爸答应的活动,拍完就走,能耽误你们多久?
我问:你知道我们被限速了?
不就是慢点开吗?你们现在不也还没迟到?
她那边有人催着补镜头。
她压着声音说:还有,助学金那个词你别到处乱说。稿子都是写好的,你照着念就行。我爸出了钱,还能害你?
我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车门边站着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放伸手想抢电话。
我拦住他。
林知夏,你已经拿到准考证了。
是啊,怎么了?
那就自己去考试。
我们不负责给你家的广告凑人数。
我挂断电话,上车。
车门合拢前,邵正平往前迈了一步。
何警官抬起手,拦住他。
学生去考试。
你留下,把情况说清楚。
八点十六分,接驳车驶出停车区。
我靠着座椅,终于松开攥了一路的手。
掌心里,准考证边缘压出了一道红印。
宋宁在前面说:谁也别再看手机了。闭一会儿眼睛,到了我叫你们。
我刚要把手机关机,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是我爸。
维修合同被停了。
紧跟着,又来一条。
不用回。去考。
【第五章】
我们八点四十三分到达考点。
离开考还有十七分钟。
宋宁站在入口外,挨个看我们的脸。
看到许禾,她把人拉到跟前。
呼气。慢一点。
许禾照做了两次。
宋宁点头:好了,进去。今天你只管卷子上的事。
我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把我衣领翻折的地方捋平。
周砺,剩下的交给大人。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
老师,视频先别发公开平台。原件保存好,交给该查的人。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
铃声从楼里传出来。
我转身往考场走。
爬到二楼时,双腿才开始发酸。
坐下以后,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摆到桌角。
手心仍有汗。
监考老师提醒:先检查文具。
我取出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有墨。
能写。
我把脑子里那些电话、喇叭和哭声,一点点压进桌子下面。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只看第一行字。
姓名。
周砺。
这一次,我亲手写。
上午考试结束,校门外挤满了家长。
我爸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身上还是修车的工装,袖口沾着油,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他看见我,先问:饿不饿?
我说:合同……
他把饭盒塞给我。
先吃。
我们坐在便利店侧面的小桌旁。
饭盒里是番茄炒蛋和炖牛肉。
我夹起一块肉,喉咙堵住,没咽下去。
我爸拧开水瓶。
林建成欠着咱们两个月维修款。他一早打电话,说我儿子砸他的招牌,以后不合作了。
我放下筷子。
我爸把筷子重新塞进我手里。
不合作就不合作。他欠的工钱,我一笔一笔跟他算。
咱家房租呢?
他看了我两秒。
修理铺又不是只能修他家的车。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早晨刚写的催款清单。
一项项工时、材料、日期,列得齐整。
我跟人要自己挣的钱,不丢人。你带同学去考试,也不丢人。
他把纸折起来。
真正该低头的,还没低头呢。
我埋头吃饭。
刚吃到一半,陈放的父亲拿着手机走过来。
老周,你看看,这是不是颠倒黑白?
学校家长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拍摄角度正对着我在派出所门口点人数的背影。
配文说,个别学生因个人情绪擅自要求车辆偏离路线,学校已及时妥善处理,不影响考试。
下面有人问:哪个学生?这么大的事也敢乱来?
有人跟着说:听说就是班长,平时就爱出头。
视频里没有车速表。
没有那通电话。
也没有车厢里被吓哭的人。
我拿出手机,想点开家长群,又停住。
下午还要考数学。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爸,帮我把这条视频和发送人的信息保存下来。
然后我给何警官发了一条信息,说明新的情况。
没有发长篇解释。
没有跟群里的人吵。
我爸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去睡半小时。
便利店老板给我们腾了两张椅子。
我趴下的时候,听见我爸在门外打电话。
对,我是周砺的父亲。学校说我儿子擅自改变路线,请给出完整依据。
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没让你保证毕业。
我问的是,你凭什么往他身上扣这件事?
下午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
那条视频还在。
邵正平又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情况说明。
最后一段写着,因本人判断失误,擅自引导驾驶员驶离既定路线,愿承担相应责任。
签名处,空着。
他发来一句话。
签了,学校就不追究。
我把文件转存。
回他四个字。
留着,别撤。
【第六章】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第一眼看见了刘师傅。
他没穿工作服。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保温杯和那块旧工作牌。
他站在我爸旁边,见我出来,先把袋子藏到身后。
考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
他们把您开除了?
刘师傅扯了扯嘴角。
说我违规改变路线,损害企业形象。
我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劳动合同他带来了,一会儿一起去问律师。
宋宁也在。
她拿出一本文件夹。
这里是送考计划、原定发车时间、学校通知,还有我这两天收到的消息。你们报警之后,学校有人让家长删视频,我也都保存了。
陈放从后面跑来。
许禾跟在他身边。
再后面,是我们班十几个同学。
有人把手机举到胸前。
我录到了车厢里那段。
我妈行车记录仪里有时间。
我爸接到过电话,让他别把事情往外说。
许禾把一本练习册递给我。
里面夹着她写的经过。
每一页都标着时间。
她说:我怕记错,这两天每次考完都补一点。哪句是我亲耳听见的,哪句是后来看到的,我分开写了。
我翻到第一页。
最上面一行,笔压得很重。
八点左右,主任说,林知夏考不上,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合上本子。
走。
去把话说完整。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何警官先告诉我们,车辆相关数据已经依法调取,原始记录正在核验。
他问刘师傅:出车时,车辆有没有限速?
没有。
行驶中你有没有操作调度终端?
没有。
刘师傅把出车检查视频交过去。
何警官又看向我。
关于你说的助学金,相关线索也已转交核查。你知道的直接说,不知道的别猜。
我点头。
那天,我把去年填表、拍照、签材料领取表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签字时,表头写的是什么?
困难学生冬季物资尺码登记及资料领取。
领了什么?
一份申请须知。棉服试穿拍照,拍完收回。
有没有收到过两万元?
没有。
有没有授权别人代领?
没有。
工作人员让我核对笔录。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才签下名字。
出门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在走廊里等我们。
她姓程,是那家助学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
她先出示了证件,又征求我们同意,才翻开手里的文件。
她说:这批资助是多家企业共同捐赠,林建成的公司承接了项目执行。我们收到的是完成发放的材料。
我问:多少钱?
她看了眼文件。
四十三人,每人两万元,共八十六万元。
走廊里没人说话。
我们班四十六个人。
其中四十三个人提交过申请。
名单上的人数,一个不差。
程女士把一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这上面是你的签名吗?
我低下头。
领取人一栏,是周砺。
字确实出自我手。
可我签过字的那张表,不长这样。
我指着表格右边。
我签字那天,这里还有衣服尺码。我填的是一七五。
程女士的手停住。
陈放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对!我写错过,把一八零划掉改成一八五。你们找原件,我那一栏肯定有划痕。
程女士合上文件。
我们会把提交来的电子材料、原始邮件和拨款记录完整提供给调查人员。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今年项目要做结项回访。高考当天那场拍摄,是林建成承诺补交的受助学生确认视频。
我抬起头。
所以,他们不是临时想拍一段广告。
那块流程板上,早就印好了我的名字。
他们要四十三个人站在镜头前,亲口认下根本没收到的钱。
而我那张情况说明,就是他们准备塞给我的第二张纸。
【第七章】
邵正平约我见面,是在第二天上午。
地点没选学校。
他发来一家茶馆的位置,说只有我们两个人,谈谈未来。
我把消息给我爸看。
我爸说:不去。
我回他:要谈,在学校正式接待室,我父亲和老师都在。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个好字。
见面时,邵正平身边坐着林建成。
桌上放着两个纸袋。
校方接待人员在场,宋宁也来了。我提前说明要录音,邵正平盯着手机,最后没反对。
他先把一瓶水推过来。
周砺,你是聪明孩子。这几天的事,大家都有处理不妥的地方。
我没碰水。
谁的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
比如我说话急了。可你报警,也确实没有先跟学校沟通。
我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打开。
我先给您打了电话。
录音开始播放。
林知夏是年级第一。学校冲清北就指着她,你们四十六个人有几个够那个线?
邵正平伸手要按暂停。
我把手机挪开。
录音继续。
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接待人员的笔停了。
邵正平抿了一下嘴。
那是气话。
我问:远程限速也是气话?
林建成敲了敲桌面。
车的事已经在查了,别混在一起。今天谈的是怎么把影响降下来。
他把一个纸袋推到我爸面前。
维修尾款,另外加一笔补偿。以后车队的活,还是给你。
我爸打开纸袋。
里面是拟好的协议。
他翻到第二页,把其中一行指给我看。
乙方及其家庭成员不得就相关事项继续投诉、举报或向第三方提供不利材料。
我爸把协议放回去。
欠我的维修款,不叫补偿。
林建成的脸往下沉。
老周,做生意要给自己留条路。
我爸看着他。
你断我活的时候,没问我留没留路。
邵正平插进来:行了,都是成年人,别意气用事。周砺,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们可以解决。
他说这话时,终于把另一个纸袋推给我。
我没打开。
那四十三个人的两万元呢?
茶杯盖碰到杯沿,叮了一声。
林建成的手压住杯盖。
什么两万元?你听谁乱说的?
基金会。
他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他们带来的签收材料,上面有我的名字。可那不是我签字时的表。
邵正平坐直了。
你记错了。隔了这么久,学生记错事很正常。
宋宁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
这是当时发给班主任的通知。组织学生登记冬季物资尺码,领取资助申请说明。没有助学金签收。
邵正平看了她一眼。
你非得掺和?
她把纸推近。
通知是你发的。你自己看。
林建成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
声音压低了,还是漏进来一句。
那批材料到底谁做的?让财务出来解释!
我看见邵正平的脚在桌下动了动。
他不再提大学学费。
开始说项目执行复杂,说基金会要求多,说底下人做事不规范。
接待人员抬头问:您的意思是,签收资料可能有问题?
邵正平马上改口:我没这么说。
会议没有谈成。
我们起身时,他叫住我。
周砺,你真要把老师往死路上逼?
我转过身。
高考那天,我求您解除限速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我们?
他喉结动了动。
没说话。
当天下午,林建成公司的财务给程女士打了电话。
程女士没让我听录音,只告诉我,对方愿意向调查人员提供项目的原始材料。
我问:怎么突然愿意了?
她说:林建成准备让她承认是她擅自改表、擅自转款。
我攥着手机,站在修理铺门口。
我爸正拧下一枚锈死的螺丝。
扳手咔哒一响。
那枚螺丝,终于松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邵正平没有再找我谈未来。
他开始找别人的父母。
先找了许禾家。
许阿姨把手机放在豆腐摊旁,开着免提,当着女儿的面接。
邵正平说:你家情况我知道。孩子以后需要学校开证明的地方还多,没必要跟着周砺起哄。
许阿姨正在切豆腐。
刀停在砧板上。
她问:你要给我家孩子开假证明?
当然不是。
那真实情况,你凭什么不给开?
电话静了几秒。
邵正平换了说法:我是在帮你们。真把事情扩大,学校名声不好,毕业生能有好处?
许阿姨把刀放下。
我女儿三年,冬天五点起床,手冻裂了还在写题。学校名声不是她弄坏的。
她往手机前凑了一点。
你别再找她。你找我。
许禾把这段经历告诉我们时,终于没再哭。
她坐在修理铺的小板凳上,用手指把文具袋上的折角抚平。
她说:我以前总怕他们不给我开证明。
陈放问:现在呢?
她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可以问他凭什么。
邵正平又找了几个家长。
每一通电话,都被各自保存下来,交给调查人员。
没人把未核实的东西往网上扔。
没人去林知夏的学校档案里塞材料。
我们就做一件事。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一条条放回到时间线上。
校方组织说明会那天,礼堂里坐满了家长。
校长站在台上,先念了一个版本。
因送考环节沟通不畅,给部分学生带来困扰……
我爸举起手。
不是部分。车上四十六个。
陈放父亲也站起来。
不是困扰。是人为把高考大巴限速。
宋宁把原定送考计划递上台。
不是沟通不畅。原定出发时间被拖延,途中限速没有向带队教师告知。
台下有人问:谁让发那个班长擅自改路线的视频?
又有人问:孩子没迟到,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校长把稿子放下。
他拿起旁边另一份材料。
这次,念出了邵正平的名字。
停职接受调查。
学校收回那份对我归责的情况说明,向全班和家长作书面澄清。送考组织和信息发布中的责任,也继续核查。
我举起手。
书面澄清,要发到原来发视频的地方。
校长看向我。
我继续说:不是只在这里念给我们听。哪里说我耽误考试,就在哪里说清楚。
他停了两秒,点头。
可以。
当天,家长群里那条视频下方,出现了更正说明。
我爸把截图放大,逐字看完,才把手机递给我。
他问:还用解释吗?
我摇头。
让他们解释。
成绩公布时,我正在帮他盘点配件。
宋宁打来电话,让我查分。
我手指上都是油,洗了两遍才敢碰手机。
六百八十七。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没有出声。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稳。
宋宁在电话里说:年级第一,周砺。
门口的陈放一嗓子喊出来。
我爸把扳手放上架子,转身去拧水龙头。
水一直开着。
他背对着我,抬起袖口擦了擦眼睛。
那天下午,林知夏来找我。
她站在修理铺门外,看着墙上还没擦掉的粉笔记账。
她说:你现在考得比我好了,事情能不能到这里?
我把手套摘下来。
这跟谁考得好有什么关系?
她捏着手机,声音发紧。
我爸已经被调查了,家里账户也出了问题。我报志愿还要交学费,你非得看我过不下去?
我看着她。
许禾没收到那两万元的时候,你问过她交不交得起学费吗?
她张了张嘴。
我又问:你打电话让我照稿子念的时候,问过那笔钱在哪吗?
林知夏的指甲掐进手机壳。
她说:我又不知道里面有这些事。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不知道的,由他们查。
她的眼圈湿了。
你就不能看在同学的份上……
我拿起手套。
同学的份上,我祝你凭自己的成绩上大学。
但你爸做过的事,不用我的分数来抵。
【第九章】
开庭通知送到时,我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
我向学校请了假,跟我爸一起去法院。
那天,刘师傅也来了。
他穿着新公司的工作服,胸前挂着新工作牌。
见到我,他拍了拍胸口。
仲裁的事处理了,拖欠的工资和该给的补偿都拿到了。新车队跑客运,老板第一句话就是,安全的事听司机。
我爸点头:这才是干活的地方。
我们坐下以后,林建成被带进来。
他看见旁听席,脚步停了一瞬。
邵正平跟在后面。
他低着头,直到听见书记员点到我的名字,才抬起脸。
没有再叫我班长。
庭审围绕那八十六万元展开。
资金从基金会拨到项目执行账户,再经过虚构的学生签收材料,被转入其他账户。
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林建成公司的经营缺口。
另一部分,进了邵正平实际控制的账户。
每一笔钱都有日期。
每一份材料都有提交记录。
那张所谓的助学金领取表,被放到证据展示屏上。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也看见陈放那一栏旁边,被裁切掉半截的修改痕迹。
财务提交的原始工作文件中,保存着还没替换表头、没裁切列项的版本。
衣服尺码。
材料领取。
四十三个人的签名。
它们不是我们领钱的证明。
它们是别人拿去骗钱的材料。
邵正平先否认自己知道资金去向。
他只负责组织学生,不懂财务。
随后,相关聊天记录被出示。
林建成问他:结项缺学生确认,能不能补?
他回复:高考前孩子都在,统一安排。
林建成又问:有不配合的怎么办?
他回复:档案还在学校,放心。
邵正平的头一点点低下去。
林建成转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轮到他回答时,他说方案都是邵主任定的,自己只是出车、提供拍摄场地。
于是,车队后台记录和调度员证言被接着出示。
高考当天七点五十九分,车辆已经驶出校门。
调度员收到林建成的指令,将该车切入场区低速调度模式。
调度员提醒,车辆正在路上,不能这样操作。
林建成回复的语音,也保留着。
就几分钟,让他们别跑远。邵主任跟学生说好了。
车队违规将这种调度权限用于公共道路行驶,也在相关部门的调查处理中。
那段高考直播被播放时,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林建成站在背景板前,对着镜头说,他关心每一个孩子的未来。
屏幕上的他笑得很稳。
屏幕下的他,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开始往里缩。
公诉人问:当时为什么必须让全班到场?
林建成喉咙滚了几下。
补拍项目材料。
为什么让学生确认每人收到两万元?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问题又被重复了一遍。
林建成看向邵正平。
邵正平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后,林建成低下头。
因为已经报了发放完成。
我的手指按在膝盖上。
法庭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
从那天大巴上的五码,到现在这句话,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忘带准考证的借口。
还有四十三个学生被借走的名字。
法庭询问我当天的情况。
我站起来。
我没有讲他家的车有多贵,也没讲邵正平平时怎样训人。
我只说,我先打过电话,请求解除限速。
我只说,司机无法自行解除,前方施工,不具备安全组织全车人随意下车的条件。
我只说,我看到派出所指示牌,报警确认后,让司机把车开了进去。
有人问:为什么不继续等?
我看着前方。
因为车上不是只有林知夏一个人的高考。
说完,我坐下。
我爸伸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
宣判那天,我们又去了。
诈骗所得、各人的参与程度、退赃和到案后的表现,都写进了裁判理由。
判决念到刑期时,邵正平的腿向前滑了一下。
他撑着椅子想坐直,又缓缓塌了下去。
林建成开始反复揉自己的手。
揉到指节发白,也没有停。
他嘴里低声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人接话。
离开法庭前,邵正平突然看向我。
他的眼泪从鼻侧滑下来,声音发颤。
周砺,我教了二十多年书。
我停住脚。
他又说:我知道错了。你跟他们说一句,我没想耽误你们考试,我真没想……
工作人员提醒他遵守秩序。
他还在看我。
我没有走过去。
您那天教我的最后一句,是她考不上,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把那句话还给他听。
然后跟着我爸,走出了门。
【第十章】
从法院出来,宋宁在台阶下面等我们。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不是来劝和的。
里面是学校最终出具的责任处理和更正材料。
邵正平被依法解除聘用,教育部门对其相关资格作出处理。学校送考组织、对外信息发布中的责任人员,也分别受到处理。
宋宁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学校会存档。你手里也留一份。
我低头看。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报警并协助组织转运,没有耽误学生参加考试。
她问:还要学校再做什么吗?
我想了想。
以后别让学生拿自己的考试,给谁做人情。
她点头,把文件袋抱紧。
不会再让他们只靠一句领导安排,就把车开出去。
基金会重新核验资助名单的时候,我跟许禾都接到了电话。
程女士在电话里说明,涉案资金依法追缴,后续资助发放单独按程序核验,不再通过原来的项目公司。
需要什么材料,她一项项发来。
不要求拍感谢视频。
不要求穿统一服装站在背景板前。
也没有谁拿着手机,教我们对镜头说该感谢什么人。
钱到账那天,许禾给我打电话。
她第一句没说谢谢谁。
她说:周砺,我妈不用去借钱了。
电话那边传来菜市场的吆喝声。
有人问豆腐多少钱。
许阿姨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喊:小周,有空来吃饭!给你留了豆腐脑!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银行到账信息拿给我爸看。
他刚收到法院执行回来的那笔维修尾款,正对着工单核数。
两张到账记录放在同一张桌上。
一张是他沾着油挣的钱。
一张是早就该给到学生手里的资助。
我爸看完,把眼镜摘下来。
都对上了。
他把工单最后一栏打了个勾。
那天下午,陈放过来帮忙。
他被省里一所工科大学录取,拎着半袋桃子,非说临走前要把我爸那辆旧电动车修好。
拆到一半,链条掉进车架里。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学的是机械,还是拆迁?
陈放满手黑油,抬头就喊:叔,您等我学一学!
许禾笑得弯下腰。
她把带来的入学材料放在柜台上,给我们每人分了一支新笔。
没什么贵东西。
每支笔上,都贴着各自的名字。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支。
周砺。
是她亲手写的。
宋宁来的时候,我们正蹲在地上找一颗滚丢的螺母。
她没催,卷起袖子,拿手电往柜子底下照。
在这里。
陈放趴下去够,半个肩膀都沾了灰。
大家笑了一阵。
然后宋宁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不是林建成安排的广告照。
是高考那天,接驳车离开派出所前,一位家长从路边拍下来的。
车窗里有人抱着文具袋,有人低着头喝水。
许禾的眼睛还肿着。
我站在车门口,举着名单点最后一个人。
照片边缘,刘师傅站在那辆被限速的大巴旁,目送我们离开。
宋宁问: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用这张,行不行?
陈放凑近看。
把刘师傅也留上,别裁掉。
许禾伸手指着照片下方。
这里别写什么感恩送考。
宋宁问:那写什么?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
笔尖悬在照片背面,停了片刻。
修理铺外,一辆大巴从街口开过去。
发动机声落下,又远了。
我低头,写了一行字。
四十六个人,一个都没落下。
我爸把修好的电动车推到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吃饭了。
我们把照片放好,收起笔,洗干净手。
这一次,不用再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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