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学校通知我换考场,我反手报了警。
新考点距家八十六公里,导航显示堵车三小时。
接线员说:这是统一调配,原座位已取消。
我回了三个字:我不去。
半小时后,班主任在群里连发二十条消息。
她找的不是考生,是他们账本上唯一没上车的人。
【第一章】
早上六点三十二分,我妈把第二个荷包蛋夹进我的碗里。
手机响了。
学校认证的家校服务平台,弹出一条考务通知。
考生许承安,因考场临时调配,请于八点前抵达新考点。原考点座位已取消,逾期自行承担责任。
通知下面,盖着一枚红章。
我点开地址。
八十六公里。
导航上的路堵成了一条长线,预计三小时十二分钟。
我妈端着碗凑过来,蛋汤洒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承安,快吃,妈找车。
她转身去翻通讯录。
我按住她的手。
先核实。
通知末尾留着一个咨询电话。我拨过去,等了十几秒,才有人接。
对方开口就问考生姓名。
我报完名字,他那边响起键盘声。
随后,他说:对,统一调配。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别耽误考试。
什么情况特殊?
服从安排就行。
我的纸质准考证还是原地址。
以最新通知为准。
请问你是哪个部门,工号多少?
电话里停了一下。
接着,那人把声音抬高了。
你是来考试,还是来审我的?耽误了时间,你自己负责。
我按下通话录音键。
麻烦重复一遍。
他骂了一声,催我赶紧出发。
我只回了三个字。
我不去。
电话挂断。
我把通知从平台首页到详情页完整录屏,又拍下纸质准考证。
我爸坐在门边的轮椅上,手指掐住扶手。
他右腿截肢的位置抵着裤管,布料折成一团。
承安,要不还是听老师的。别为了爸那件事,把考试搭进去。
我蹲下来,把他脚边掉落的护腿垫捡起来。
爸,准考证是谁发的?
考试院。
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他凑近屏幕,眯起眼。
学校。
我站起身。
学校说我座位没了,不算。
我从抽屉里取出前一天打印的考生须知,拨通上面的县考试服务值班电话。
第一遍,占线。
第二遍,没人接。
我妈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第三遍终于通了。
我没有先说学校骗人,只报姓名、考生号、原考点,再逐字读出通知。
值班人员让我等候。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许承安,你的考点没有变。不要按这条消息走。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距离原考点步行二十五分钟。
带好准考证,按原安排赴考。把通知截图发到这个号码,我们核查。
我开了免提。
我妈扶着餐桌坐下,膝盖撞上桌腿,碗里的汤晃了出来。
我爸盯着手机。
请您再说一遍,我儿子还能去原考点?
能。考场名册没有变。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分。
我把录屏和电话记录发过去,又拨了报警电话。
接警员让我说明具体情况。
我说:有人通过学校认证平台,给高考考生发虚假变更考点通知,还冒充考务人员要求执行。我担心不止我一个人收到。
接警员问:你怎么确定是虚假的?
我把刚才核实的号码、时间和答复一项项报给她。
挂断后,我在班级群发了三样东西。
纸质准考证。
平台通知。
考试服务值班电话。
我打下一行字。
收到考点变更通知的同学,先通过准考证上的官方渠道核实,不要只听学校平台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班主任何秀琴给我打来电话。
她第一句不是问我有没有出发。
许承安,你把群里的东西撤了。
为什么?
高考当天,你制造什么恐慌!
我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老师,我没换考点。
电话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家。
她那边突然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
我看着那张盖红章的通知。
您怎么知道,我该走了?
【第二章】
何秀琴没有回答。
她换了个语气。
承安,老师也是为你好。你平时成绩不错,别到最后一步犯轴。
考试服务值班人员说,我的考点没变。
基层接线的人懂多少?学校还能害你?
那您把正式调配文件发给我。
电话里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我只听见两个字。
名单。
随后,何秀琴挂了电话。
班级群开始跳消息。
唐嘉树问:我也收到变更了,地址怎么跟承安的不一样?
又有一个同学说,他表弟在隔壁班,也被安排换了考点。
何秀琴马上在群里发语音。
请各位家长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个别考生有特殊安排,其他人正常赴考。
接着,她单独点了我的名字。
许承安,接电话。
许承安,把你家地址发来。
许承安,不要拿前途开玩笑。
我没有回复。
我妈把两个煮鸡蛋塞进我的书包,手一直抖,塑料袋怎么也扎不上。
我接过来,打了个结。
妈,今天我只考我的试。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很急。
我爸撑着轮椅扶手往前挪。
我把他推回餐桌边,先从猫眼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学校德育主任段立诚。
他身后,还有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
我在学校食堂见过那人。
每次给学校送采购单,他都开着赵家的车。
我没开门。
段立诚拍了两下门板。
承安,学校派车接你,赶紧下来。
去哪儿?
先上车,路上说。
我打开手机录像,隔着门问:原考点还是新考点?
当然是学校安排的考点。
哪个地址?
门外没了声音。
我妈走到我身边,压低嗓子。
主任都来了,要不……
我把县考试服务值班人员发来的短信递给她。
她看完,慢慢把手从门锁上挪开。
段立诚又拍了一下门。
许承安,你爸爸的事还没解决吧?赵总昨天还说,愿意出面协调。
我爸的轮椅停了。
三年前,他在赵志成承包的工地被卷进输送设备。
包工头签了欠条,后来人跑了。
承担用工责任的公司账上没有钱。判决拿到手,能执行到的钱只有零头。
赵志成每次露面,都说自己只是介绍项目,跟用工没有关系。
这三句话,都是我爸在一次次交涉里听来的。
现在,段立诚把同一件事搬到了我家门口。
我问:怎么协调?
你先配合学校。考完以后,什么都好谈。
我把镜头对准门锁。
如果我不配合呢?
许承安,你别把别人的好心耗光。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
段立诚马上提高声音。
学校一大早来接孩子,家长还不领情。我们为了谁?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防盗链没有取下。
您对着镜头说,学校要求我去八十六公里外的新考点。
段立诚伸手来挡。
别拍!
我往后撤了一步。
您不是来做好事的吗?
灰衬衫男人往前挤,手搭上门边。
段立诚按住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承安,你爸没文化,你也不懂事?谁供你读到今天,你忘了?
我盯着他。
学校招我时,承诺免学费。协议上写的是成绩奖学金,不是卖身钱。
外面传来电梯提示音。
两个民警走出电梯。
段立诚的手从门板上收了回去。
其中一位民警核对了我的姓名,又看向他。
你是学校工作人员?
段立诚把衬衫下摆拉平。
对。孩子考前情绪有点问题,我们来安抚。
我把手机递过去。
警察同志,我不需要安抚。我需要他说明,为什么非要把我送离正确的考点。
民警点开刚才的录像。
楼道里,段立诚那句关于我爸的话,又响了一遍。
他伸手想拿手机,被民警挡住。
别碰。你解释。
【第三章】
七点十五分,我在民警的见证下离开家。
段立诚还站在楼道里,灰衬衫男人的车钥匙被要求放到一边,配合核查。
走到单元门口,何秀琴又打来电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考试。
你先把群里的消息删掉。
删掉以后,唐嘉树他们怎么核实?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他们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操心!
民警示意我开免提。
我按了一下。
何老师,现在有民警在我旁边。请你把收到通知的学生名单提供出来。
对面挂断了。
民警看了眼号码,记在本子上。
你先去考点,这件事我们联系学校和考务部门处理。手机里的原始记录不要删除。
我点头,把书包带拉紧。
我爸坚持送我。
我妈推着轮椅,我走在旁边。
刚过路口,唐嘉树回电话了。
他那边有车窗震动的声音。
承安,我在学校的接送车上。老师说你不服从安排,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你们在哪儿?
刚过南环出口。
让司机停在安全地方。先问清车里有几个人。
三个,都是学校助学项目里的。
我脚步停下。
唐嘉树继续说:车上老师让我们把手机关机,说保持考前状态。我留了个心眼,没关。
我问:谁带队?
后勤的刘老师。
把电话给他。
那边一阵摩擦声。
随后,一个男人说:许承安,你已经扰乱学校工作了,还想干什么?
你们车上三名考生的考点没有变,县里正在核实。现在把实时位置发给家长。
我们有学校通知。
那就把正式考务调配文件拿出来。
他骂了一句,电话断了。
我马上把车牌和唐嘉树发来的位置转给接警回访号码。
我妈推轮椅的速度更快了。
轮子碾过路沿,咯噔一声。
我爸抓住轮圈。
别急,让孩子把电话打完。
我拨给启程基金会的项目监督员沈知衡。
这个号码,不是今天才有的。
五月底,学校让我们给助学项目录感谢视频。
我对着摄像头说,感谢学校减免三年学费。
何秀琴打断了我。
不是学费,是感谢基金会承担生活费、住宿费和课外辅导费。
我问:我什么时候领过生活费?
她把稿子拍在桌上。
照着念,别添事。
我没念。
回家后,我按学校展示的资助牌,找到基金会公开联系方式,问了一句,所谓生活补贴到底是什么。
沈知衡就是那时候联系我的。
高考前三天,我已经提交了书面查询申请。
她接通电话,我先说了考点变更的事。
听到车上三个学生都在同一助学项目里,她让我重复姓名。
我一一报过去。
电话那头,纸张翻动得很快。
许承安,你先正常考试。我已经联系当地项目对接人员,要求停止一切非考务部门发布的接送安排。
学校为什么这么怕我核实?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斑马线前,红灯还剩十七秒。
她问:你父亲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就在旁边。
你确定,你父亲和你在一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轮椅。
确定。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沈知衡说:许承安,我正在看你三年的受助档案。
第一页的家庭情况里,写的是父亲工伤死亡。
红灯跳成绿色。
我没迈步。
我爸抬头看我,手还搭在膝盖上的布包上。
里面装着我的备用眼镜。
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还有一份以你父亲名义签署的身故证明材料。
三年了,他们一直按单亲特困家庭为你申领资助。
我把手机握紧,屏幕边沿硌进手掌。
您先别挂。
我打开免提,蹲在轮椅旁边。
爸,对着电话说句话。
我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搓了搓手。
您好,我是许守诚。
孩子考试的事,麻烦您费心了。
【第四章】
七点四十二分,我到了原考点。
校门外已经排起队。
家长挤在隔离带后,喊孩子检查身份证、准考证。
我把手机交给我妈之前,先给沈知衡发了一张我和父亲的合照。
拍摄时间、地点都保留着。
她回复:收到了。受助档案和拨款材料已申请封存,你先考试。
我刚要关屏,何秀琴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抓住我的书包带。
谁让你来这里的?
附近几个人转头。
我把书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准考证让我来的。
你先跟我到车上说。
不去。
她压低声音。
你爸那件事,赵总能拿出八万。今天就转。
我妈推轮椅的手停了。
何秀琴看见她的动作,马上转过身。
嫂子,孩子年轻,不懂事,您总知道轻重。八万不是小数目,你们全家熬几个月也挣不出来。
我妈没回答。
何秀琴从包里抽出几页纸。
也不用你们做什么,签个情况说明,表示之前对学校资助有误解。钱到账,孩子安心考试。
我伸手。
给我看看。
她把纸往后一收。
没时间慢慢看,离入场就剩一会儿了。
那你念。
承安!
她声音太大,考点门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看了过来。
我问:是不是还要我承认成绩材料有问题,主动退出助学审核?
何秀琴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拿出准考证。
老师,你知道这上面什么最重要吗?
她盯着我,没说话。
不是我的分数。是我的名字。
我叫许承安,不叫你们的收款凭证。
何秀琴伸手去扯那张纸。
我把准考证抬高。
考点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她马上说:我是他的班主任,考生有特殊情况,需要带回去确认。
工作人员看向我。
我说:我已向县考试服务值班人员核实,按原准考证参加考试。有人要求我去其他地方,警方正在调查。
工作人员接过准考证,对照入口名单,又叫来一位负责人。
负责人拿着对讲机确认后,把准考证还给我。
你的考场没变。按正常流程入场。
何秀琴还想说话。
负责人抬手隔开她。
无关人员不能带走考生。
她的下颌绷住,扭头看我妈。
今天不签,以后可就没这个条件了。
我妈想接那几张纸,手伸到一半,又攥回了身侧。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后面。
何老师,我丈夫活着。
何秀琴手里的纸折了一下。
我妈盯着她。
你们怎么能说他死了?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何秀琴的视线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
最后,她把纸塞回包里。
这事你们不懂,别在这里乱说。
我爸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
轮子压住她脚边的一角纸。
那页纸是她匆忙收拾时掉出来的。
我弯腰捡起。
上面印着一行字。
本人确认,此前对资助项目的投诉系因家庭矛盾产生的过激行为。
下面,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把纸交给走过来的民警。
何秀琴扑上来想抢,胳膊被拦住。
那是学校内部材料!
民警问:考生签过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零三分。
手机再次振动。
唐嘉树发来语音。
车停了!警察联系到司机了,我们往回走!
我点开第二条。
承安,车上老师刚才让我们删通知。我们没删。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原始消息别动,等警方来取。
我妈连着点头。
我转身走向考生通道。
身后,何秀琴喊了一声。
许承安,你别以为考进去就完了!
我没有回头。
我当然知道。
考进去,只是开始。
【第五章】
上午十一点半,交卷铃响。
我把笔放下时,右手中指压出了一道凹痕。
走出考场,我先看见我妈。
她举着水杯,踮脚找我。
我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透明袋。
里面是六张准考证的复印件。
我快步过去。
都进去了?
我妈点头,眼泪掉在杯盖上。
都进去了。最远那个,八点五十七分赶到的。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看这个。
一段视频里,唐嘉树从车上跳下来,书包拉链敞着,半截文具袋露在外面。
有个穿制服的人指着入口,让他别跑,证件拿好。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父亲。
先吃饭。
我妈张了张嘴。
我知道她还有事。
怎么了?
她把手机重新递过来。
家长群里多了一篇长文。
发信人是学校副校长。
文中没有直接点名,却写了一个受学校资助三年、长期存在心理困扰、因家庭索赔问题多次威胁校方的学生。
说这个学生把个别接送信息误读成考点变更,还在考试当天报警,造成社会误解。
最后附了两张图。
第一张,是我去年领取校级成绩奖励的照片。
第二张,是一份谈话记录。
谈话对象,许承安。
谈话结论,存在报复性表达倾向。
下面还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名字。
最后一笔,写得太长了。
我平时写名字,从不那么收尾。
群里有人问,学校供他读书,他怎么还这样?
有人说,越穷越不能惯。
赵启衡发了一条语音。
我们家给学校捐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养这种人的。
我点开,又放了一遍。
我妈伸手想关屏。
别看了,下午还考数学。
我按住她的手。
不回,保存。
紧接着,我给沈知衡发消息。
学校正在发布涉及我的失实材料。请您注意保存现有档案版本,防止替换。
她回得很快。
已联系警方。你的三年成绩记录,我们会从原始考试记录交叉核验,不以学校今天的单方说明为准。
我吃了一口饭。
米饭粘在舌根,咽了两次才下去。
我爸把菜往我面前推。
这回听爸的,先把卷子写完。
我点头。
下午进场前,赵启衡在校门口拦了我一下。
他穿着学校统一的送考短袖,腕表的金属带撞到隔离栏,叮的一声。
许承安,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家长,没有停。
他跟上来。
我爸肯给钱,是看你爸断了一条腿,不是怕你。
我站住。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扫到我妈举起的手机,嘴角绷住。
拍什么?穷疯了,随时准备讹人?
我朝考生通道走。
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考得再高有什么用?以后学校给你的材料,你猜是谁签字?
我脚下一停。
转身时,他脸上又挂起了笑。
怕了?
我说:谢谢提醒。
他的笑停住。
我妈已经把整段视频保存下来。
考试结束前,我没有再打开手机。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交卷,我走出校门,唐嘉树直接冲过来,抱了我一下。
他额头还带着汗,开口先骂了一句。
那车根本不是往考点开的。
我问:你确定?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地图轨迹。
新地址是一个停用的培训基地。司机说,学校让他把我们送到门口,拍照发回去,就算完成任务。
他的手指划到下一张图。
这是带队老师没来得及撤回的消息。
照片到了,才算交差。没到的继续催,尤其许承安。
【第六章】
当天傍晚,我们去了派出所补充材料。
唐嘉树的父亲也来了。
他在菜市场杀鱼,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颜色很深。
坐下后,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
小许,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要干这个?
不知道。我只是先核实。
他张了张嘴,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儿子上车时,我还给老师鞠了个躬。
唐嘉树低头抠着书包带。
爸,你别说了。
另一位家长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女儿收到通知后,何秀琴私下给她发来一份协议。
要求承认学校已经足额发放三年资助,并撤回此前由基金会发出的回访要求。
只要签字,学校可以协调恢复原考点。
她问:我当时只差按手印了。是不是我按了,他们就能说我真领过钱?
负责记录的民警让她把前后聊天都保留下来。
别自行删改,也不要只交截取的一句。
六户家庭坐了两排。
有父亲常年外出打零工的,有母亲住院的,还有一个孩子由奶奶带大。
我们都参加过学校的助学项目。
我们也都在基金会这轮抽查名单上。
沈知衡带着另一名项目工作人员赶到时,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她先向民警说明了来意,又征得各家同意,才逐一核对受助情况。
没有谁在这里突然宣布案子破了。
她翻一页,我们答一页。
每答一句,就有人攥紧一次拳头。
唐嘉树的档案里,写着父亲丧失劳动能力。
他父亲把手摊到桌上。
我每天凌晨三点去拿鱼,这叫丧失劳动能力?
另一名女生的档案,写着接受了三年一对一辅导。
她母亲问:在哪里辅导?我们连资料费都要找亲戚借。
沈知衡把一张服务验收单放到我面前。
这份签名,你认吗?
不认。
这份呢?
也不认。
她又拿出一页。
我伸手去拿,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上,不只有我的名字。
还有我爸的名字。
许守诚。
旁边摁着一个红指印。
内容写的是,家属确认学生已获得全部定向资助,不存在遗漏。
我爸把轮椅往桌前推。
我没有签。
沈知衡问:这个日期,您在哪里?
我妈从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医院床头牌。
那一天,我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
麻醉记录、住院记录,都能核实。
我问沈知衡:钱呢?
她把文件合上,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项目规则允许部分费用由学校集中结算,但必须有真实服务和逐人确认。现有材料显示,款项进入学校指定账户后,又支付给了一家校外服务公司。
哪家?
志成教育服务。
唐嘉树的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姓赵的?
民警示意他坐下。
沈知衡说:关联关系和资金最终去向,需要调查。我们已经暂停相关拨款,并提交现有材料。
我没有追问金额。
我把高考前那段要求照稿录视频的录音,交了出去。
何秀琴的声音从设备里响起。
你要记住,没有赵总,没有学校,就没有你的今天。人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我爸听完,抬手搓了两下膝盖。
他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只问了一句。
他们拿我当死人,还要我儿子给他们磕头?
门在这时被敲响。
一名民警走进来,低声和负责记录的人说了几句。
后者看向我。
许承安,有一份学校刚提交的说明,需要你确认。
他说,学校把假通知的发送责任,推到了一个学生志愿者身上。
那个学生,是赵启衡。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等候区见到了赵启衡。
他坐在椅子上,右腿不停晃动。
赵志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瓶身被挤得咔咔响。
见我进去,赵启衡立刻站起来。
许承安,你满意了?
我没答。
他往前迈一步,被工作人员叫住。
他指着自己。
我只是照他们给的名单发了一次消息!网站、账号、通知,哪一样是我做的?
赵志成扭头。
闭嘴。
赵启衡的脖子梗着。
学校说是我恶作剧!你还让我闭嘴?
工作人员让双方分开等候。
我进了房间,配合核对平台记录。
民警问我,是否曾向赵启衡透露过家庭信息。
我说,没有。
他又问,是否与赵启衡存在私人争执。
有。
我把校门口的视频提交了。
那句以后学校给你的材料,你猜是谁签字,被播放出来。
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记。
我问:他们能把这个说成同学之间开玩笑吗?
民警把笔放下。
我们看完整证据,不看谁先起名字。
下午,沈知衡约我们六户家庭见面。
学校派来了副校长,还有一名法律顾问。
何秀琴没有出现。
副校长坐下就说,平台管理存在疏漏,给大家造成困扰,学校愿意表达歉意。
唐嘉树的父亲问:困扰是什么?
副校长停了一下。
接送安排上的误会。
那辆车再开一个小时,我儿子就回不来了,这叫误会?
法律顾问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学校愿意退还争议款项,并给予每户适当补助。大家把矛盾控制在合理范围,对孩子也有好处。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不得再向第三方提供有关材料。
不得发表影响学校声誉的言论。
同意不再追究相关工作人员责任。
我把协议转过来,让他们自己看。
哪个条款,是为了孩子?
副校长端起水杯,杯盖没拧开,又放了回去。
承安,你应该知道,学校培养一个好学生,要花多少资源。
我拿出入学协议复印件。
成绩达到约定标准,三年学费全免。这个条件是你们拿来招生的,不是今天拿来堵嘴的。
你想要多少?
我抬头。
他把两根手指按在桌上。
二十万。你们家先拿二十万。
旁边几户家长看了过来。
我爸的轮椅扶手吱了一声。
我按住他的手。
这二十万,是谁的钱?
学校的诚意。
从哪个账户出?以什么名目出?要不要再找几个学生签收?
副校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们的材料已经交出去。该退的钱退,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不捆着卖。
法律顾问看向沈知衡。
你们基金会也不希望项目受影响吧?
沈知衡把录音设备往桌子中央挪了一下。
刚才已征得各位同意,本次会议全程留存。请不要再建议我们停止核查。
副校长起身,椅子撞到墙。
你们现在把事情做绝,等成绩出来,别后悔!
我也站起来。
我考得好,你们有责任。
我考得不好,你们照样有责任。
别再拿我的分数,替你们的行为找价钱。
那天下午,赵启衡主动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回,他接连发了六条。
最后一条,他喘得很重。
许承安,我把原来的工作群聊天导出来了。
他们让我认恶作剧,说这样能保住学校。
可那份名单,根本不是我选的。
名单旁边还有备注。
他发来一张图。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父亲残疾,母亲务工,无外部关系,可施压。
【第八章】
我把那张图放大。
屏幕上,六个名字排成一列。
有的后面写着家长不识字。
有的写着母亲患病,急需用款。
唐嘉树后面,是父亲早出晚归,难到校核实。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住,拿着抹布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没有追过去。
我先回复赵启衡。
保留原设备,交给警方。别只发截图。
他马上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非要我坐牢?
你做过什么,就说明什么。
我才十八!
我也是。
他那边没声了。
我把手机贴紧耳边。
你在考点门口拿我爸的腿说事时,记得自己十八吗?
他呼吸粗了起来。
我又不知道他们要把钱的事全扣给我!
我按下通话保存。
那你现在知道了。
赵启衡没有变成好人。
他把聊天记录交出去,是因为学校给他的说明里,写着擅自盗用账号、伪造通知、出于嫉妒报复同学。
赵志成还让他先认。
他不肯。
两天后,我去补充笔录,又在走廊见到他们父子。
赵启衡把一沓纸甩到赵志成胸前。
你说只发个消息,不会有事!现在让我一个人认?
赵志成抓住他的手腕。
我都是为了你!
赵启衡往后一挣。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那家公司?
纸张撒了一地。
工作人员过来把他们带开。
我绕过地上的纸,进了另一间房。
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了完整的通知发布过程。
平台的认证是真的。
学校账号也是真的。
通知的内容是假的。
红章从往年的公开文件中截取,再拼到学校制作的通知上。
赵启衡借学生志愿者参与平台信息录入的机会,按段立诚给出的名单发送。
接电话的人,是赵志成公司的员工。
学校派车,把愿意服从安排的孩子送走。
没上车的,再用恢复考点的说法施压,诱导签字。
我问负责核对的民警。
他们真觉得,这事能一直瞒住?
民警翻到下一页,让我看一份待确认的聊天截取。
段立诚说,考完以后,谁还愿意折腾?孩子没赶上考试,家里先吵起来。给点钱,签了字,资助回访就按原口径走。
后面还有一句。
许承安必须处理,他已经找到基金会了。
我盯着那句话,舌根发苦。
原来他们算过。
先把我的考试毁了。
再让我和父母互相埋怨。
最后拿一笔钱,买我们闭嘴。
我在确认页上签了名字。
这一回,最后一笔由我自己落下。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又出了两份声明。
第一份,把责任推给学生。
赵启衡提交原始聊天后,第二份又改成个别管理人员违规操作。
何秀琴给我发来一段长语音。
老师也有家庭。上面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你不能把所有人都逼到死路上。
我没有争论。
我只问她。
你在我家门口,在考点门口,有过一次让我按原准考证去考试吗?
她正在输入,停了。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
我带了你三年。
我回复。
所以你最清楚,我为了这三年熬了多少个晚上。
她撤回了前面的语音。
我的原始记录还在。
当天下午,沈知衡通知我们,基金会已向相关部门提交完整核查材料,对学校账户中仍可辨识的争议款项申请依法处理。
我问她,我爸那份身故材料怎么办。
她说:会纠正档案,追查来源。你父亲本人需要做一次正式核验。
我把消息告诉我爸。
他从床边摸出身份证,用衣角擦了两遍。
然后对我说。
走。爸去证明,爸还活着。
【第九章】
学校召集家长说明会那天,我爸穿了件白衬衫。
领口洗得发软。
我妈替他把最上面一颗扣子系好,又解开。
别勒着。
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身份证带了。
我蹲下来,检查轮椅刹车。
爸,今天不是你证明自己。
他看着我。
是他们解释,凭什么把一个活人写死。
会议室坐了几十个人。
我们六户家庭被安排在前排。
其他家长有的是来旁听,有的是发现自己的资助记录也对不上,要求一并核查。
台上坐着学校代表、基金会工作人员,以及负责督促整改的教育主管部门工作人员。
相关刑事线索另案调查,这场会只核实受助情况、回应校方声明,并安排后续学籍材料交接。
主持人刚说完,段立诚就扶着桌子开口。
首先,我向受到影响的学生和家长道歉。
他鞠了一躬。
没有人鼓掌。
他直起身,继续说:我个人管理失当,辜负了大家信任。但关于恶意阻止考试的说法,需要谨慎——
我举手。
主持人让我说。
我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
先放这个。
录音响起来。
学校一大早来接孩子,家长还不领情。
你爸爸的事还没解决吧?赵总昨天还说,愿意出面协调。
你先配合学校。考完以后,什么都好谈。
段立诚伸手去碰话筒。
这个录音没有前因后果。
我说:完整版本已经交给警方。你可以指出缺了哪句话。
他看向旁边的副校长。
副校长挪开了眼。
我继续问:统一调配文件在哪儿?
那是平台操作错误。
平台操作错误,为什么有人接电话催我出发?
接线人员理解有偏差。
理解有偏差,为什么你亲自到我家,把恢复考试和签字绑在一起?
他抓住杯子,水洒到袖口。
会议室后面有人站起来。
别一口一个偏差,我们的孩子差一点就进不了考场!
主持人维持秩序,让校方按问题逐项回答。
段立诚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他终于说,是赵志成提出先把争议学生稳住。
坐在侧面的赵志成立刻拍桌。
我让你稳住,没让你改考点!
段立诚扭过头。
车是谁安排的?接线员是谁公司的?
赵志成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少把自己的事往我头上推!
工作人员上前制止。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到展示台上。
那是六名学生的情况备注。
姓名和证件号码在公开展示前做了遮挡,只保留我们各家同意出示的那一栏。
父亲残疾。
母亲患病。
家长不识字。
无外部关系。
会议室逐渐没了声音。
我指着最后四个字。
这就是你们挑人的标准?
何秀琴坐在角落里,手紧紧抓着包带。
我看向她。
老师,我第一次没交齐住宿押金的时候,你把我叫到走廊,问我家里还有谁。
我告诉你,爸受伤了,妈在打零工。
这些话,是拿来让你照顾学生的。
不是让你挑哪一家更容易捏住。
她张了张嘴,眼泪滚下来。
我也没办法……
我把那份提前填好姓名的撤诉说明放到桌面。
你有办法替我签字。
有办法说我精神有问题。
有办法在考试当天追到校门口。
轮到放过我,你没办法了?
她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赵志成绕过椅子,往我们这边走。
他看向我爸,挤出一句。
守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说句话。
我爸把轮椅刹车按住。
你想让我说什么?
大家各退一步。钱可以谈,别把孩子以后也拖进去。
我爸从胸前取出身份证,放到桌上。
你看清楚。
许守诚。
他说一个字,手指就敲一下桌面。
我没有死。
赵志成想伸手,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基金会工作人员开始展示已经完成交叉核验的部分结果。
虚构家庭情况。
服务记录与实际不符。
多份签收材料未经本人签署。
项目资金通过虚列服务支出转往关联公司。
核查人员每读一项,就请相应家庭确认。
我爸说没签。
唐嘉树父亲说没领。
那位不识字的奶奶举起手,问能不能念给她听。
工作人员读完,她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孙女每天晚上吃我送的饭,你们怎么收了她三年的伙食钱?
赵志成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
他伸手扶,没扶稳,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嘴里反复说着,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没人再问他是什么意思。
主持人宣布,学校相关管理人员已被停止相关工作,受影响学生的档案与报考材料,由专人复核交接;资助问题继续核查,涉嫌违法的材料依法移交。
就在这时,门口工作人员叫了赵志成和段立诚的名字。
需要他们配合进一步调查。
段立诚抓住桌沿,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停了。
承安,老师当时就是一时糊涂。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早上六点三十二分那条通知。
八十六公里。
三小时十二分钟。
你们做名单,做假章,排车,找接线员,还提前写好了让我认错的纸。
我看着他。
你这一时,准备得够久。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后,何秀琴在楼下等我。
她没有再拿出老师的口气。
看到我爸,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承安,我不求你说好话,你能不能把网上那些视频撤了?我女儿也看见了。
我停下。
我没把你的个人信息发上网,也没公开无关家属的资料。
那你跟他们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的手绞住包带。
就说,我平时对你也不错。
我问她:你说我有报复倾向的时候,问过别人该怎么向我妈解释吗?
她眼皮颤了几下。
我妈推着轮椅过来,挡在我身侧。
何老师,他考试已经考完了。
以后不要再单独找我儿子。
我妈说完,推着我爸走了。
这一次,她没再跟谁赔笑。
高考成绩公布前,我们收到学校撤回失实声明的通知。
最初那篇文章发在什么范围,澄清就发回什么范围。
关于我的那份谈话记录,也被标注为来源与真实性存在问题,不得作为学生档案依据,后续等待调查认定。
学籍材料交接那天,我拿着清单,一页一页核对。
副校长坐在桌子另一侧,不停看表。
承安,都核过了,你还不放心?
我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张综合评价上的日期不对。
他凑过来,看了两秒,叫工作人员重新核验。
我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再催。
基金会安排了独立回访,重新核实每个受助学生的情况。
涉及我们的欠付资助,按核实结果补发;不属于我们的款项,退回项目账户,不能因为我们受过伤害,就把别人的钱补给我们。
我在领取确认页上签字。
金额、名目、日期,全部空着让我自己核对填写。
沈知衡问:还有什么问题?
我指了指家庭情况那一栏。
能把原来的错误记录更正证明,给我爸一份吗?
她点头。
正式更正已经完成,今天可以领取。
我把纸带回家。
我爸坐在窗边修一个坏了的插线板。
看到那张纸,他先戴上眼镜,逐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随后,他把它放进装判决书和病历的文件袋。
我妈说:这也要留着?
留着。
他按平文件袋的封口。
有的字,不是他们想写就能写。
查分那天,唐嘉树来我家。
他抱着一袋橘子,进门先问我爸能不能吃。
我爸说能,他剥好一个,递过去,自己蹲在桌边等。
页面卡了两次。
第三次打开,我妈伸手捂住嘴。
总分六百九十一。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橘子掉到腿上。
唐嘉树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水杯晃了晃。
我就知道!
我没说话,先把各科成绩保存下来。
再抬头时,我妈正用袖子擦桌面。
桌上没有水。
我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妈,看清楚了?
她点头,又摇头。
你再打开一次。
我把页面放大,递到她面前。
她一位一位念。
六,九,一。
我爸转过轮椅,背对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
好。
唐嘉树也查到了成绩。
六百二十七。
他给父亲打电话,刚说完分数,那边先响起一阵水声,接着是鱼盆落地的声音。
他父亲连问了三次真的假的。
唐嘉树笑着骂自己爸,说我骗你干什么。
挂断以后,他抬手揉眼睛。
那天要是听他们的,我这分就没了。
我把一个橘子塞给他。
现在有了。
下午,赵启衡给我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他说自己没考好,父亲的公司被查,家里全乱了,问我能不能签一份谅解材料。
我看完,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你现在考这么高,什么都有了,还差这一点吗?
我截下消息,交给代理律师留存。
他到最后仍然觉得,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就是多占了一份便宜。
暑假里,我没有参加学校安排的宣传拍摄。
宣传负责人换了人,措辞也换了。
他说学校想展示优秀毕业生的成长历程。
我问:能从高考当天六点三十二分开始讲吗?
电话那头沉了下去。
我说不能就算了。
志愿填报完成后,我和我爸又去了一趟法律援助中心。
资助项目的调查牵出了赵志成关联公司之间的部分资金往来,是否与我爸原案件中的财产转移有关,需要另行核实。
律师没有许诺当天就能拿回赔偿。
他把可以申请调查的线索列成清单,一项一项解释给我们听。
我爸听完,把身份证推过去。
该走哪一步,我们走哪一步。
我替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厘米。
这回,我们不等赵总发善心。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材料。
警方的受案回执、基金会的更正证明、学校撤回失实声明的记录,分装在不同文件袋里。
刑事案件还在继续办理。
我没有拿到一张能把所有委屈一笔勾销的纸。
但那些人不能再靠一份声明,就把我们送回原来的位置。
门铃响时,我妈正在厨房。
她隔着门问是谁。
外面说,送录取通知书。
她先看猫眼,又让我出来核对。
我笑了一下。
妈,这回是真的。
她把门打开,双手接过信封,转身时差点碰到鞋柜。
我爸把轮椅推过来。
给我看看。
我没有拆。
先把信封递给他。
他摸了一下上面的校名,又把我的名字读了一遍。
许承安。
邮递员问:是本人吧?
我拿出身份证,签下名字。
是。
我爸把信封递回来,手指还压着收件人那一栏。
我拆开封口,把通知书展开,放到餐桌中间。
我妈赶紧擦手,凑过来,连标点都不肯漏看。
手机在这时候振动了一下。
班级群里,有同学问开学要带什么材料。
我把学校的官方入学须知链接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有变更,先核实。
发完,我放下手机。
我爸已经从抽屉里找出透明文件袋,把通知书的四个角按平。
我妈问他干什么。
他低着头,把封口扣好。
装好。
我儿子要去的地方,谁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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