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罚五百块,举报人是隔壁刚考上大学的小子。
罚款当天,他还拍视频,夸自己不讲人情。
我妈攥着收据哭:他奶奶的甘蔗,咱家白拉了十二年。
三天后,他奶奶又来叫车。
我爸说,今年找别人。
他们却拿来一张收款单,说我家早收过钱。
【第一章】
我到家时,我爸正在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冲着他的指甲缝,黑灰顺着手背往下淌。
那张五百块的罚款收据,就压在饭桌上的盐罐底下。
我妈站在灶台边,锅里的鸡蛋已经煎焦了。
隔壁许志远还没走。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爸的后脑勺。
周叔,罚款交了,以后记住,落后习惯就得改。
我爸没回头。
记住了。
许志远把镜头往收据上一挪。
大家都听到了吧?不能因为关系好,就纵容违法。我今年考上大学了,更应该给村里带个头。
我伸手挡住镜头。
拍够了就出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得更高。
周行,你可别碰我手机。我这是记录,不是找事。
你举报有你的道理,我爸交罚款也没赖。现在这是我家,把镜头关了。
他看了看门口,那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都是邻居,看看怎么了?你爸敢烧,还不敢让人说?
我爸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行了。火是我点的,罚得没错。志远,你回去吃饭。
许志远终于放下手机。
他出门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以后别总拿老交情说事,规矩就是规矩。
我妈把锅铲扔进锅里。
他奶奶的甘蔗,咱家拉了十二年!十二年没要过一分油钱!去年你爸腰都直不起来,她家一个电话,又去了!
许志远在门口停住。
婶,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帮忙是自愿的,不能拿来换违法特权吧?
我妈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把灶火关了。
他说得没错,帮忙是自愿的。
我看着他。
记住这句。
许志远扯了扯嘴角,出去了。
吃饭时,我爸一口没碰那盘鸡蛋。
他把收据折起来,塞进裤兜。
一小堆叶子,我想着烧完就算了。镇上广播天天喊,是我没往耳朵里放。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以后找粉碎机,多少钱咱出。这个没什么好争的。
我爸点头。
我妈却把碗推开了。
我不是心疼五百块。他拿着手机,对着你爸喊了半个钟头。守田,你听见他怎么说的没有?他说没文化的人就得用罚款教。
我爸的筷子碰在碗沿上。
听见了。
那你还让他在家里拍?
总不能赶孩子。
我把筷子放下。
爸,他十八了。知道举报,知道拍视频,知道跟你讲规矩,就不是听不懂话的孩子。
我爸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这趟回来待几天?
榨季开始了,车队缺人。我回来盯调度。
你们那几台车,手续都齐吧?
齐。保险、年检、驾驶员证件,昨天刚查过。
我爸这才伸手,夹走了那块煎焦的鸡蛋。
我在县里跟两个朋友做运输,七台车,有三台还在还贷款。
平时接建材,榨季拉甘蔗。
我爸那台旧货车,去年也挂进了我们合作社。车还是他的,接了单按趟算钱,维修和调度由我来管。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把隔壁彭玉兰那几亩地算进去。
老人不容易,拉一趟又不费什么事。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现在我把调度本翻开,把彭玉兰的名字划掉。
我爸看见了,筷子停在半空。
她家还没砍呢。
没砍正好。现在通知,她来得及找车。
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彭奶奶,今年我们不接您家的免费运输,您提前联系别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爸呢?让你爸跟我说。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爸想接,手伸出来,又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接过手机,沉默了五秒。
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彭玉兰的声音一下拔高。
就因为志远举报你?守田,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跟孩子记仇?
我爸盯着桌面。
不是说了吗,帮忙是自愿的。
他把电话挂了。
还没过十分钟,院门就被拍响。
许志远站在外面,手里捏着那部没贴膜的新手机。
周叔,我奶奶说了,你不拉也行。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先把你收的钱退了。
【第二章】
我爸先看我。
你收她家钱了?
没有。
许志远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照片。
手写的运输结算单,抬头写着村里助老互助金,下面是彭玉兰家的姓名、地块和吨数。
最底下,收款人三个字后面,签着周守田。
金额四千二。
我爸把手机拿近了些。
这不是我写的。
许志远嗤了一声。
名字是你的,车牌是你的,指印也有。周叔,你总不能钱收了,还把人情也占了。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
哪来的四千二?你奶奶给过我们四块二没有?去年拉了两天,你爸吃饭都是回来吃!
婶,钱怎么走的,你问周叔。别动不动就在村里喊白帮忙,我们家不欠这个名声。
我把照片放大。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那天我记得。
我爸送完彭玉兰家的甘蔗,后轮扎了根钢筋,换胎的钱是我转的。
这张单子原件在哪?
村里。
谁给你的?
你管谁给的?
我看着他。
你要钱,就拿原件、付款记录、今年的运输约定。拿一张去年不知道谁签的单子,来要求今年继续白干,没这个规矩。
许志远把手机抽回去。
行,你们认钱不认人是吧?
刚才不是你说,不认人,只认规矩?
他的下巴绷住了。
门口有人咳嗽。
村民宋大勇端着饭碗,朝院子里探头。
守田,都是邻居,几亩甘蔗,犯不上闹成这样。
我打开院门。
宋叔,您家三轮车还在吧?彭奶奶那几亩,您多跑几趟就拉完了。
宋大勇端碗的手往回缩了缩。
我那车小。
那就出油钱,找辆大的。
我自己的活还没忙完呢。
我点头。
我爸也有自己的活。
门口静了。
许志远抬手指着我,指尖抖了两下。
周行,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回来就欺负老人。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我爸坐回板凳上,把那双沾着黑灰的鞋往桌底收。
真有这张单?
有照片,不代表钱到过你手里。
可村里人看见,会怎么说?
那就查清楚。
我给村主任吴保国打了电话,开了免提。
吴叔,村里助老互助金,有我爸的运输结算记录吗?
有啊。去年彭婶那笔,是建成统一办的。
许建成,许志远的二叔。
平时在村里收甘蔗,替人联系砍蔗工,也倒腾运输单。
我问,钱转给谁了?
吴保国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等一下,我查账。不是你爸拿的?
一分没有。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吴保国说,明早来村部,带身份证。
挂断电话,我爸站起来,要去隔壁。
我拦住他。
爸,先别问。
十二年了,她嘴里一句谢谢没有也就算了,怎么能说给过钱?
他推我的手,力气没使出来。
我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
今晚你问,她明早就能说单子丢了。先看账。
我的手机接连震动。
村群里有人发了视频。
标题写着,大学生举报露天焚烧,邻居拒运老人甘蔗报复。
画面里,我爸低头洗手。
许志远站在镜头前说,我们年轻人想改变一些东西,真的很难。
紧接着,是彭玉兰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拉了这么些年,年年给钱。现在说不拉就不拉,蔗还在地里,我一个老人能怎么办?
我妈拿着手机,手背的筋都鼓起来了。
年年给钱?她怎么敢说!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连同群里的转发一起留存。
然后只发了一句话。
烧秸秆的处罚已接受。免费帮忙已提前通知停止。关于年年给钱,请拿付款凭证。
许志远很快回复。
明天给你看,别到时候连你爸都不认。
我盯着那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十二年的白工,到了他们嘴里,竟成了拿钱不办事。
【第三章】
第二天八点,村部的铁门刚开,我就扶着我爸进去了。
吴保国把三个账本摆到桌上。
互助金是本村几个在外做生意的人捐的,给高龄农户补贴季节性农活费用。彭婶年龄够,名下种植面积也符合。
我爸没听完。
吴主任,你就告诉我,钱给谁了。
吴保国抽出三张单子。
前两年各四千二,去年也是四千二。都是许建成申请代办,附了你签收的凭证。
一万二千六。
我爸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甲刮着那层掉漆的木皮。
三张签名,没有一张是他的字。
彭玉兰的指印倒是张张都有。
吴保国又拿出转账记录。
款项转入许建成的账户,备注是代付助老运输费。
我拿手机拍照,吴保国伸手挡了一下。
别往网上发,里头还有别人的信息。
只保留涉及我爸的部分。原件请您封存。
他把手收了回去。
是我们审核没做到位,我现在就叫他们过来。
我爸还在看那三张纸。
他看了很久,才问,去年我换胎那天,她还跟我说,志远上学花钱,家里紧。她说等甘蔗款结了,给我买两斤肉。
屋里没人接话。
我爸抬起头。
原来她已经给过我四千二了?
吴保国把水杯往他面前推。
守田,你先喝口水。
我爸没碰。
十几分钟后,许建成来了。
他穿着皮夹克,进门先递烟。
多大点事,一早把人叫来。我那边还等着排车呢。
吴保国把单子推过去。
守田说,钱没收到,字也不是他签的。
许建成递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老周,你忘了?我给婶子了,让她给你。
吴保国问,你打给她了?
现金。
哪天给的,谁在场?
许建成把烟塞回盒里。
这都过去多久了,谁记得那么清。
我点开手机。
没事,我们可以先做个记录。你说钱给了彭奶奶,我爸说没收到,让她来讲。
不用动不动记录。村里这点人,还能跑了?
那就把事实说清楚。
许建成盯了我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电话。
彭玉兰和许志远一起来的。
老太太一进门就拍大腿。
守田,你真要把我逼死啊?志远不过举报了你一次,你就翻陈年旧账!
我爸把三张单子排在她面前。
婶子,这上面的手印是你的?
她的目光往许建成那边偏。
办补贴,叫按我就按了,我哪认字。
许建成说钱给你了。
那是,那是给过一些。
多少?
老太太抹了把鼻子。
买肥料,买药,家里到处要花钱。你那几趟车,顺路就拉了,何必计较这么清楚。
我爸站了起来。
板凳往后拖,刮出一声尖响。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爸却只是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单子拿起来。
你缺钱,你跟我说。我帮不帮,是我的事。你拿我的名字领钱,再告诉别人钱给我了,这算什么?
许志远上前一步。
我奶奶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别吼她。
我爸扭头看他。
那你告诉我,这名字是谁写的?
许志远的嘴唇动了动。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签的。
吴保国忽然伸手,从去年那份材料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不对。去年是线上提交后补的纸质件,资料是志远发来的。我手机里还留着。
他打开聊天记录,点进原图。
照片拍在许家饭桌上。
桌面右上角,压着许志远的录取复习资料。
下面还有一句话。
吴叔,我周叔忙,字我替他签了,他同意的,钱转我二叔就行。
许志远伸手要拿手机。
吴保国把胳膊收回去。
志远,你昨天还说不知道是谁签的。
他站在桌前,耳根一点点涨起颜色。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不是年年都帮吗?
我同意帮忙,就等于同意你们拿我的名字领钱?
许志远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就在这时,许建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转身往门外走。
我坐的位置离门近,听见对方喊了一句。
建成,你收了我们二十七户的运费,周行那边怎么说没排车?明天要砍了,你别拿我们开玩笑!
许建成猛地压低手机。
我站起来。
什么二十七户?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挡在门边。
你收了谁的钱,又答应了用谁的车?
许志远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你们不是有七台车吗?排一下不就行了。
我回头看他。
到这时,我才知道,他们急着逼我爸低头,根本不只是为了那几亩甘蔗。
【第四章】
我把合作社的调度群打开,给吴保国看了近期排单。
七台车,五台有固定合同,两台跑零单。
彭玉兰家的免费运输,我前一天已经取消。
许建成名下,没有订单。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咬着烟,没点。
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合作。我帮你揽活,你给车,电话里说一声的事。
你给我打过电话?
我跟你爸说过。
我爸抬头。
你只问过今年车忙不忙,我说行子管,我做不了主。
许建成把烟从嘴里扯下来。
老周,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车是你的,你还做不了主?
我的车挂进合作社,接什么活得按合同来。再说你问一句忙不忙,就算定了?
我爸这句话说完,许建成的下颌往前顶了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于成海带着两个人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手机。
建成,你别躲了。你说周家车队全包,给我们看了盖章的确认单,我们才交的钱。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哪张确认单?
于成海把手机递给我。
一张电子图片。
抬头是我们合作社的名字,下面列着车牌和运输日期。
右下角盖着一枚章。
我看了两秒,把图片发给了自己。
这不是我们出具的。
于成海的嗓门一下抬起来。
你们一家子别推来推去!钱收了,甘蔗也安排砍了,现在说不认?
许志远马上接话。
就是。我周叔答应好好的,现在因为被举报,连大家的活都不接了。
他伸手往我这边一指。
他们要涨价。
于成海往前冲了半步。
吴保国把桌子拍响。
都停下!先看谁收的钱!
许建成把手机揣进兜里。
钱在我这儿,但车总得跑。周行,你先把车调来,有什么误会,过后说。
我从文件夹里调出一份旧文件。
去年九月,你找我们运过一批砂石,这是当时发给你的盖章报价单。你这张确认单上的章,连右下角缺的那个小点,都跟扫描图片一致。
许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翻。
你列的第三台车,上个月已经换牌。第四台车,这周在外县维修。这样的调度单,我会签?
于成海低头看手机。
屋里有人骂了一声。
许建成抬手,想把我的手机推开。
我退了半步。
别碰。现在不是人情的事,是有人用我们名义收钱。
许建成的手悬在半空。
你想怎么样?
把你收款的名单、金额、承诺,全拿出来。别再往我爸身上推。
他盯着我,嘴角往一边扯。
你真要让全村的甘蔗烂地里?
我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许志远冲过来。
你至于吗!我马上就要去大学了!
我用胳膊挡住他,报清地点和事情经过。
电话那头让我保存资料,不要发生冲突。
我答应了。
许志远退回桌边,喘着气。
我爸看着他。
昨天你举着手机,说规矩就是规矩。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几张收款单。
今天就按规矩办。
民警到场后,把相关材料逐一登记。
涉及互助金的账目,吴保国当场联系管理这笔钱的理事会,封存原件。
涉及运输确认单和收款,民警分别询问。
我没有替他们定什么罪。
我只把我知道的,一条一条说清楚。
笔录做完,已经中午。
走出村部时,我爸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出烟,摸到一半,又塞回去。
行子,我是不是以前太好说话了?
我没回答,只把水拧开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滴到衣领上。
十二年,她要哪天拉,我就哪天去。你妈腰疼,我都让她等等。
我爸把瓶盖拧紧。
以后不等了。
我的手机这时又响了。
调度员小贺在电话里喊。
周哥,有人把拖拉机横在咱们停车场门口,说不给车,谁也别走!
【第五章】
停车场是我租的旧砖厂。
门口不宽,一台拖拉机斜着横在那儿,车斗里还装着石头。
许建成站在旁边,身后是七八个交过运费的村民。
他比我们先回来。
看见我,他把手往身后一摊。
不是我拦的,大家怕你跑。
拖拉机钥匙却挂在他腰上。
我举起手机,先拍车牌,再拍位置。
许建成,挪开。
你先给个说法。
刚才在村部没说够?
公家的事慢慢查,甘蔗等不了。你今天不把车排出来,大家就没法过。
于成海挤到前面。
周行,我们钱确实给他了。你们谁挣都一样,先把活干了。
我把调度本翻到当天。
这两台车下午四点前,要把已经装好的甘蔗送到糖厂。那是别人的订单。你们堵在这里,耽误的是另外几户。
于成海看向场内。
两台货车都装满了,司机站在车边抽烟。
他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们的怎么办?
谁收钱,找谁安排。要另外委托我们,可以签新合同,按照实际空车排期。但我不能替他垫运费,也不能挤掉先签约的人。
许志远从拖拉机后面出来。
你看,还是要加钱。
我把手机对准他。
你把这句话讲完整。你们收的钱,没有一分进我们账户。现在要我们免费出车,是不是?
他抿住嘴。
许建成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周行,做生意留条路。你在村里拉货,总不能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给上午处理的民警打电话,说明现场情况。
许建成伸手就来拽我。
我爸横过胳膊挡住他。
有话说话,别动手。
许建成往前一推。
我爸的后腰撞上铁门,手掌沿着生锈的门边擦过去,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我一步跨过去,攥住许建成的手腕,把他往外送开。
别再碰他。
我说得不响。
他看了眼我的手,又看了眼还在录像的手机,退回拖拉机旁边。
我爸用另一只手盖住伤口。
没事,蹭破点皮。
我把纸巾按上去。
去医院。
车还堵着。
有警察。你先去医院。
许志远站在旁边,手机镜头始终没放下。
我转过头。
你最好从头拍到尾。
他把镜头偏开了。
民警到场,要求挪车。
许建成还想说是村民自发来的,民警问他谁的拖拉机,钥匙在哪。
他不吭声了。
发动机响起来,柴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铁门打开,第一台货车开出去时,于成海往路边让了让。
我叫住他。
于叔,你那片砍了多少?
他看着我,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今早刚砍一车。人是建成叫的,说明天还有四台车进地。
先停后面的。已经砍的别捂着,联系收购点,核实进厂排期。别再听口头话。
许建成立刻喊。
你别吓唬人,我还能找不到车?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
那你现在找,开免提。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
终于拨出去一个号码。
赵老板,我这边要几台车,今天能不能来?
对面问路线和吨数,他报完,对方给了价格。
许建成的眉头拧起来。
这个价不行,贵了。
榨季就是这个价。要车先付定金,不要我排别家。
电话挂断。
于成海听得清清楚楚。
有车,是你舍不得钱?
许建成把手机锁了。
这不正在谈吗?你急什么!
于成海指着地头的方向。
那是我一年的钱,我不急,你急?
我没再留在那里。
带我爸处理伤口时,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盯着沾血的纸巾。
护士问他怎么伤的。
他张了张嘴,先说,碰的。
我看着他。
爸。
他抬起头,停了一会儿,重新说。
被人推的,撞到铁门上了。
护士把记录改了。
我爸伸出手,任消毒棉压过伤口,肩膀绷得笔直。
从诊室出来,他没再说算了。
【第六章】
下午三点,许志远的新视频发出来了。
这次没拍我爸洗手。
画面从我攥住许建成手腕开始。
前面堵门、推人的部分,全没了。
他在视频里说,举报之后,家人遭到了运输老板的威胁。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村里垄断运输,谁不听话就不给拉。
许志远回复了一句,懂的都懂。
我的一个客户把视频转给我。
小周,这事你得说清楚。我们跟你合作,不能沾这种麻烦。
我先把停车场两路监控发给他,再发了报警记录。
他看完,给我回了电话。
你把材料留好。我这边的单按原来走。
挂断电话,我给许志远发消息。
完整视频已保存。请停止剪辑误导,删除不实内容,并就收款及堵门事实作出更正。
他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他把我的消息截出来,发进村群。
大家看看,这是让我闭嘴。
我没有跟他对骂。
我把完整版视频交给处理人员,也通过平台提交了投诉。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唇咬得发白。
就让他这么说?
不会。
我联系了合作社常年咨询的律师,把现有资料按时间排好。
律师提醒我,公开回应只讲必要事实,别把无关人的身份证、电话和账目一起发出去。
我照做了。
罚款收据,放第一张。
配的文字很短。
我父亲露天焚烧,接受处罚,不争辩。
第二张,是提前告知停止免费运输的通话录音文字整理,并保留原始录音备查。
第三张,是合作社未收取许建成这批运输费的说明。
第四段,放停车场从堵门到我爸受伤的连续画面。
最后一句,我写的是,有权举报,不等于有权要求被举报者继续免费服务,更不等于可以冒名收钱。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交给小贺,让他帮忙保存后续留言。
我去调车。
已经签下的活,不能因为这件事停。
下午五点,于成海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站在门口搓手。
行子,我上午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先说事。
建成说,你跟糖厂的人打了招呼,不许收我们的蔗。他还说县里的车队都听你的。
我把糖厂收料员的电话拨通,开了免提。
梁经理,于成海家的甘蔗,你们能收吗?
手续和质量没问题,按预约进。谁说不能收?
于成海凑近手机。
那我们现在找别的车,能进吗?
当然能。运费你们自己谈,预约信息报过来就行。
电话挂了,于成海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
他说你们家在整我们。我还去你家门口骂你爸。
我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三家有资质的车队公开联系电话。我问过,两家能腾出车。价格你自己问,钱直接给承运方,别再经过他。
他捏着纸,半天没抬头。
可我们钱在建成那儿。
那就去要。
他说花了,退不了。
我停下手里的笔。
花哪了?
于成海摇头。
他就说替大家垫了这个那个,账还没算。志远说先把你家压下来,这事就能平。
我靠在椅背上,看向门外。
我爸坐在车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整理绑带。
于成海走过去,弯了弯腰。
守田,上午是我糊涂。
我爸没抬头。
你听见他们说收了钱,就觉得我该出车。你怎么没先问一句,钱给我没有?
于成海的鞋尖在地上蹭。
我急。
我也急。我的车有贷款,我的油得买,我受了伤也得花钱。
我爸把绑带卷好,放进车厢。
你们一急,就都来找我。因为我以前没拒绝过,是不是?
于成海一句话都没接上。
天擦黑时,吴保国打来电话。
账初步对上了。二十七户,一共八万六千四,款都进了建成账户。你明天来一趟,有件事还得让你确认。
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
收钱用的那张确认单,志远承认是他做的。但他说,是你先同意、后来反悔。
我把笔扣上。
好。
那明天就让他当着大家,把我怎么同意的,讲清楚。
【第七章】
第二天的说明会,开在村部。
不是批斗谁。
来的都是付款农户、互助金理事、相关当事人,还有负责核实情况的人员。
吴保国先把话说在前面。
今天对账,解决运蔗。涉及违法的问题,交给有关部门处理。谁也不许推搡,不许起哄。
许建成坐在前排,脚边摆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许志远挨着他,手机扣在膝盖上。
彭玉兰最后进来。
她没坐椅子,直接朝我爸走过去。
守田,你给婶子留条命吧。
她膝盖刚弯,我爸就起身退到了桌子另一边。
旁边的妇女主任扶住她。
彭婶,坐着说。
老太太伸着手,够不到我爸,便开始拍胸口。
孩子没出过门,不懂事。你把他送去大学,往后他会记你的好。
我爸把包着纱布的手放在桌上。
他知道怎么签我的名字,知道怎么剪掉他二叔推人的画面,知道怎么让别人来堵我的车。他哪里不懂?
彭玉兰转头看我。
周行,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家的糖!
我点头。
记得。您搬柴,我妈也帮过。您生病,我爸送过医院。这些都不用算钱。
我把三张签收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但这个必须算。
老太太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许建成把文件袋拉开。
我先表个态,助老金的事,手续不规范,钱可以退。运输这块是另外一回事,不能混着讲。
我说,那就分开。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抬眼看了看我。
我继续说,一万二千六退回互助金账户,具体由管理方核查。不能因为你退了,就当假签名没发生。现在说运费,八万六千四,怎么安排的?
许建成拿出一张手写清单。
联络费,砍蔗工定金,车辆预付款,还有一些跑腿开销。
于成海站起来。
哪家车队收了预付款?
许建成抬手压了压。
都在联系,你别打岔。
我打开手机里的调度记录。
你说我同意过,时间、地点、方式,挑一样讲。
许志远抬头。
上个月,我问你今年接不接村里的甘蔗,你说接。
接业务,等于接你指定的价格和日期?
你没说不接。
我点开那段聊天,把手机连到村部的投屏设备。
完整对话只有几行。
许志远问,今年拉甘蔗吗?
我回,拉,具体线路、吨数、日期发来,报价合适再签单。
他回,行,回头说。
之后再无下文。
屋里有人挪动椅子。
于成海指着屏幕。
这也叫谈好了?
许志远的手按住膝盖。
口头也可以约,不一定非在手机上。
那你把口头约定说出来。我在哪,你在哪,谁听见了。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
我爸开口。
你要说我答应过,就看着我说。
许志远避开他的眼睛。
许建成伸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纠缠这个有什么用?现在是救甘蔗!周行,你这几台车闲着也是闲着,先跑起来,价钱可以商量。
我把今天的车单放上桌。
没有闲车。你如果昨天按外县车队的报价定下来,今天车已经到了。
许建成的脖子梗起来。
你知道那要多花多少钱吗?
于成海问,多花的是谁的钱?我们八万多,难道还不够拉?
许建成不说话。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
我昨晚联系了赵老板。他说建成叔之前根本没订车,只问过价,嫌贵,没给定金。
这句话落下,许建成脚边的文件袋被他踢翻了。
纸散了一地。
许志远弯腰去捡,其中一张滑到我面前。
是他自己做的宣传稿。
上面写着,返乡准大学生组织助农运输,降低农户成本。
下面列着拍摄安排。
我爸被安排在第一天出镜,介绍老农免费支持青年公益。
我把那张纸放上桌。
这就是你们原本的安排?
许志远伸手来拿。
那是草稿!
我压住纸角。
你收运费,让我爸免费出车,然后拍你自己做公益。
我指了指助老金的单子。
过去拿他的名字领钱,现在还要拿他的车给你挣名声。
许志远猛地站起来。
没有我联系,他们能知道你家车队吗?你不就是个开货车的,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屋里静了。
我爸把椅子推开,走到他面前。
他没抬手,只站着。
开货车的怎么了?
许志远往后退,腿碰到椅子。
我爸盯住他。
你奶奶的甘蔗,是开货车的给她拉出去的。你家的肥料,是开货车的给她送进去的。下雨天你赶不上班车,是开货车的送你去学校。
我爸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你现在要上大学了,就觉得这只手低你一等?
许志远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人替他接话。
【第八章】
说明会没有当场解决所有问题。
账目核实需要时间,运输却不能一直拖。
吴保国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分开。
先处理已经砍下的甘蔗,再追收款责任。未砍的暂缓,别继续扩大损失。
我把联系到的三家车队电话放在桌上。
价格、资质、能来的时间,你们自己核实。谁有空谁接,不经过我,也不经过许建成。
有个农户问,你就不能先垫一垫?
我把合作社下周的还款通知翻给他看。
我们也在借钱买车。你把钱交错了人,不能让我再交一次。
那人看完,低下了头。
许建成忽然站起来。
我不干了。谁的钱谁来领,别再找我!
于成海把椅子一推。
那就现在领。
许建成掏出手机,点了半天。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笔退了两千。
第二笔退了三千。
到第三个人,他说了句,银行限额。
坐在他对面的理事伸出手。
限额提示给我们看看。
他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我的账户凭什么给你看?
那就请负责调查的人核实。你不能一边说没钱,一边又说限额。
许建成拎起文件袋要走,被于成海拦在门边。
不是不让你走,是让你说清楚,我们什么时候拿回钱。
许建成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们非逼我是不是?钱都给志远置办上学的东西了,车钱也拿去还了点,谁能一口气变出来!
许志远从座位上弹起来。
二叔!
许建成回头瞪他。
你不是说周叔那边不用花多少吗?你不是说让你奶奶去哭一哭,他就会答应吗?现在你倒是一句话都不说!
许志远的嘴唇抖了。
我说的是先跟他商量,没让你拿去还账!
于成海把帽子摘下来,砸在桌上。
你们拿我们卖甘蔗的钱,还自己的账?
吴保国叫人维持秩序,让双方把话留给调查人员说。
我拉着我爸,先退到墙边。
我爸看着许志远。
孩子头上的那点光,终于没人再拿来挡账了。
中午,我去停车场安排剩下的订单。
彭玉兰跟到门口。
她没带手机,也没再拍大腿。
她站在门外,叫了一声守田。
我爸从车底钻出来,拍掉袖子上的灰。
你来干什么?
你给我家拉完最后一次。以后我不开口了。
我爸把扳手放进工具箱。
我已经说过,今年找别人。
我的甘蔗卖不上钱,志远学费就没着落。
我爸抬眼。
他二叔收了那么多钱,买了上学的东西,现在先把人家的钱退了。
彭玉兰往前挪了一步。
守田,婶子知道你心肠软。
我爸把工具箱扣上。
所以你们就专挑我?
老太太张了张嘴。
我没那个意思。
去年四千二,你拿了多少?
她低下头,鞋底在门槛上蹭。
两千。
前两年呢?
她不说了。
我爸问,你拿着钱,看我在太阳底下装蔗,给过我一瓶水没有?
彭玉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给你留过饭。
你喊我吃饭的时候,我车都装好了。十二点到你地里,三点装完,饭是早上剩的冷粥。
我爸说完,转身去拿车钥匙。
彭玉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
他把衣角抽出来。
你不是来赔不是的。你是还想让我拉。
老太太的手垂下去。
我爸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再回头。
那天下午,外县车队来了两台车。
第一车先拉了于成海已经砍下的甘蔗。
费用由他自己直接支付,凭证留着,另向许建成追偿原先收走的钱。
我帮他核对了线路,没有收介绍费,也没替他垫钱。
于成海临走前,提来一袋橘子。
我爸没接。
你拿回去。以后听见谁说我收了钱,先问收据,别先骂人。
于成海把袋子拎回去了。
傍晚,小贺跑进办公室。
周哥,许志远把视频删了。
我刚拿起手机,他又补了一句。
可他在群里说,是你逼他签了一份认错书,要毁掉他的前途。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就让他最后讲一次。
把他所谓的认错书,也带来。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许志远主动约我去村部。
这回,他没举手机。
许建成坐在角落,眼底一圈青,外套拉链卡在胸口,拉了几次都没拉好。
桌上放着一份律师起草的告知函。
要求停止侵害、删除不实内容、作出必要更正,并保留追偿实际损失的权利。
没有认错书。
也没有任何让学校处理他的要求。
许志远把纸推过来。
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没坐。
你先说,谁逼你签过字?
他盯着纸角。
我怕你们把事情捅到学校。
我问的是,谁逼你签字?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嘴唇绷了很久。
没有。
那你在群里怎么说的?
我,我当时急了。
我打开那条消息。
你把我父亲洗手的画面配成违法被罚,把你二叔推人的部分剪掉,把没签过的东西说成被迫签字。每次都是你一急,别人就得替你担着?
许志远抬起头,眼睛里布着血丝。
你不就是要我道歉吗?我道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冲我喊一句就完了。你在哪发的,就在哪把事实讲清楚。别让看过的人,还以为我爸拿钱不办事。
吴保国拿出几份已经核实的材料。
助老金的支付路径,三张签收单,收款农户名单,以及合作社提供的完整聊天记录。
相关问题正在调查,今天不在这里代替任何部门作结论。
他敲了敲桌面。
但没付给周家的钱,不能说付了。没订下的车,不能说订了。这个你们得认。
许建成抬手抹脸。
认。
许志远没出声。
许建成转过头。
你说话!当初那张单子,你不是说做出来大家就信了吗?
许志远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你别全推给我!钱是你收的!
我收的钱里,谁的新手机、电脑、升学宴订金?
你说那是你给我的!
那你怎么知道要靠周家免费出车把差价省回来?
两个人越说越快。
彭玉兰坐在门边,双手捂住耳朵。
别吵了,别吵了!
她抬头看我爸。
守田,你说句话啊!
我爸走到桌前,把那张罚款收据取了出来。
纸已经折出几道白印。
他把它展开,放在三张假签收单旁边。
五百块,我交了。是我做错了。
他按住自己的名字。
这一万二千六,我没拿。你们得还。
他又指向农户名单。
这八万六千四,我没收。你们不能让我出车抵。
彭玉兰抬手捂住嘴。
我爸的声音没变。
你们总说我是为了举报记仇。今天我把话讲透,举报没错,罚款也没错。
他看着许志远。
错的是,你们觉得罚了我,我还得低头给你家干活。你们觉得我不干,就是坏人。你们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把我的车写在单上,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爸把收据重新折好。
我现在告诉你们,往后,不行。
许志远盯着桌面,手指把纸角搓出了一个洞。
他的嘴先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劈了。
周叔,我真没想闹成这样。
我爸看着他。
你想闹成什么样?
他答不上来。
你想拍完视频,大家都夸你有出息。我交罚款,你奶奶再来叫车,我照样去。她有钱拿,你二叔有钱挣,你还有个助农的名声,是不是?
许志远的眼泪掉在裤子上。
我爸没递纸。
你不是没想到。
他停了停。
你是没想到,我会不去。
许志远的身体往下滑,坐进椅子里,背靠着椅背,半天没抬起来。
彭玉兰开始哭,嘴里反复说,早知道不招惹,早知道不招惹。
我把话接过去。
你们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不是该不该招惹,是不该拿别人的付出,当成你们能随便分的钱。
许建成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车我已经挂出去卖了,能退多少先退多少。剩下的写清楚,一笔一笔还。
于成海没有拿钥匙。
我们不要你的车。钱打回每个人账户,日期写明白。实际多花的运费,有凭证的另算。别再给一张纸就把我们打发了。
理事也把互助金的账户拿出来。
这一笔先单独归还,后续责任依法处理,不能拿退款换撤掉材料。
许建成点头,脖子弯下去,烟盒在他手里被捏扁。
许志远终于拿起手机。
他写了删,删了写。
写到因个人表达不当造成误会时,我按住桌面。
不是误会。你说我爸收了钱,他没有。
他抬头看我,嘴唇颤着。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
写事实。
这一次,他没再争。
说明发进村群,也发到了原先的视频账号。
里面写清楚,周守田因焚烧受罚,已履行处罚;周家未收取所称运输款,也未承诺涉事运输;此前发布的堵门视频省略了己方先推人的经过;所谓被迫签认错书,没有发生。
最后一行,是他亲手敲的。
我不该把周叔十二年的免费帮助,说成我们花钱买来的服务。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盖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这回没有镜头对着他。
也没人再说,孩子还小。
我爸收好自己的材料,叫我回家。
走到门口,许志远喊了一声。
周叔,你还能不能跟我奶奶照常来往?
我爸停住脚。
许志远把手从脸上拿开,盯着他的背影。
我爸没有转身。
不能。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替我们全办完。
我陪我爸补过笔录,交过监控原文件,也核对过互助金的旧账。
每一张材料,我爸都先看,再签自己的名字。
遇到不明白的,他就问。
负责登记的人说,周师傅,您慢慢看,不急。
我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以前总觉得,人家让我签,我签了就行。以后不这样了。
那三张冒用他名字的单子,被一并留作核查材料。
许建成和许志远各自该承担什么责任,由调查和后续程序认定,不是他们在村部哭过一场就能抹掉。
我也没答应替谁出具不符合事实的谅解。
律师问我诉求时,我说得很清楚。
停止造谣,恢复我爸的名声,赔付能够证明的损失。别碰他的名字,别再用我们的车队名义收钱。
我爸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医药费。
我转头看他。
他把医院票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铺平。
以前我会说,一点小伤算了。现在不算。
那天出来,我给他买了杯豆浆。
他嫌烫,拿在手里一路没喝。
走到停车场,他突然问我。
行子,我那天要是心一软,答应拉了,是不是这些账就都查不出来了?
我替他拉开车门。
他们至少会继续说,钱已经给你了。
他坐进去,握着豆浆杯,指节抵在纸杯上。
难怪非得让我去。
互助金的一万二千六先退了回来。
管理方把核对结果向捐款人和相关农户作了说明,我爸没有拿过这笔钱。
吴保国上门时,带着一份更正后的账目。
守田,是我没认真核实。以后钱直接付实际承运方,完工确认也不能再找别人代签。
我爸接过账目,翻到自己的名字那页。
你们这笔钱,是帮老人的。别最后帮了拿老人当挡箭牌的人。
吴保国把烟放回兜里,点了点头。
许建成卖车的钱到账后,开始给农户退款。
原先说他办事有门路的人,这次都拿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对。
有一户少退了两百,拎着凳子坐到他家门口,直到钱到账才走。
他再想替人统一收运费,没人把钱转给他。
不是我打过招呼。
是他收款时拍过的胸口,已经没人信了。
彭玉兰家的甘蔗最后也拉走了。
她找了外乡的车,按吨付钱,装卸另算。
我妈去菜地时,正好碰见她跟司机争。
以前拉我家的,从来不单收装卸费。
司机把价目给她看。
那您找以前的。我这个价,来之前说好的,能做就做,不能做我走。
彭玉兰看向我家院门。
我妈站在路边,没接她的目光。
后来我妈回来,把那句话学给我爸听。
你说,她这回知道你十二年给她省了多少没有?
我爸正在算保养费。
知不知道,都不关咱家的事了。
我妈拿起毛巾,转身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把毛巾拍在我爸肩上。
这句话,你早该说了。
我爸抬头,看见她眼睛周围一圈潮气,伸手把桌边的凳子拉开。
坐,我给你看这个月挣了多少。
我妈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坐了下来。
我爸一笔一笔报。
于家沟两趟,河东四趟,糖厂短驳三趟。
他把油费、保养、保险摊销都减掉,再把剩下的数圈起来。
这都是合同里写明白的,到账的。
我妈用指尖点着那个数。
以后少挣点也行,别再把自己当不要钱的。
我爸说,好。
许志远出发去学校前,又来过一次。
他穿着普通短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新手机不见了,换成一台边框磕掉漆的旧机。
他站在院门口,叫我。
周哥。
我放下手里的绑带。
有事说。
这是赔付里我该承担的那一部分,我想当面交。
按已经确认的方式转账,备注清楚。现金我不收。
他把信封攥紧了。
我已经把手机电脑退的退、卖的卖了。升学宴也取消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
我那时候就是想证明,我读了书,能给家里挣脸,也能比你们会办事。
证明自己,不用踩我爸。
他低下头。
我知道。
我指向门外。
该退的钱退,该更正的话更正,该配合的调查配合。以后读什么书,走什么路,是你的事。
他抬起脸,眼睛盯着我。
那你能不能把保存的那些东西删了?
我把绑带拎起来。
不能。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拿无关的事去搅你上学。但事情没处理完,证据我不会删。你也别再拿前途两个字,要求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许志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想上前,又停住。
周叔,我走了。
我爸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一路平安。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送站,没有塞钱,也没有那句家里有事尽管开口。
许志远看着他上车,侧身让出路。
车开出院门时,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我站在副驾驶旁边,等我爸摇下车窗。
今天去哪?
你妈想去县里配副眼镜。
上午不接活?
不接。昨天就把时间空出来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旧布包。
少跑一趟得了,我这眼睛还能凑合。
我爸推开副驾驶门。
不能凑合。上车。
手机偏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出彭玉兰的名字。
我爸看了一眼,接通。
守田啊,拉完蔗剩了些袋子,那司机走了,你顺路帮我捎一下……
我妈站在车门边,手指攥住布包带。
我爸没看她,也没看我。
他对着手机说。
不顺路。
说完挂断,把手机放进储物格。
我妈上了车。
她把包搁在腿上,低头系安全带,试了两次没扣进去。
我爸伸手替她扶住卡扣。
咔哒一声。
扣好了。
车开出院门,驶过隔壁那片已经收完的蔗地,没有停。
我把门关上,回办公室翻开调度本。
我爸今天那一栏,没有谁家的免费运输。
只有他出门前写下的四个字。
陪秀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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