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脑出血,我给出差的妻子打电话,她连挂七次。
深夜,她终于回电:你爸要死,关我什么事?别忘了婚前协议!
我把通知书推回医生面前,说明亲属情况,请医院启动紧急救治程序。
她要按协议过日子。
那就一条也别漏。
【第一章】
抢救室外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三十二分。
我手里的病危通知书,被汗浸软了一角。
电话接通,我刚说了一个爸字,许嘉宜的声音便撞了过来。
“周衡,你有完没完?”
“我在外面谈几百万的生意,你七个电话连着打!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捏住手机。
“许嘉宜,你先听清楚,住院的是——”
“谁住院都一样!结婚前说好的,各管各的父母。谁违反协议,谁接受惩罚。你现在找我,不就是想让我掏钱?”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
“嘉宜,酒倒好了。”
是罗绍庭。
我认得他的声音。
上个月,他以技术推广顾问的身份进了平川精密。许嘉宜给他配了车,办公室就在她隔壁。
“听见没有?我忙着呢。”
“你看一下我发的消息。”
“没空。”
通话断了。
屏幕上,我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
住院的是你爸许守义,脑出血,医生正在抢救。请尽快接电话。
消息下面,还有医院地址和医生让我转告的病情。
我按灭屏幕,把通知书推回去。
“抱歉,患者女儿拒绝沟通。我是女婿,哪些地方能签,哪些地方不能签,请您按规定处理。别因为我们家的事耽误抢救。”
医生看了眼通讯记录。
“我们已经在做抢救准备。紧急情况下联系不上近亲属,会走院内审批。你先把既往病史说清楚。”
我把岳父的药盒一只只摆到桌上。
降压药,抗凝药,半年前的检查单。
“这些是我从他办公室拿来的。今天下午他没吃晚饭,倒下前说过头疼。救护车上的血压记录在这里。”
医生拿走材料,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
先交五千。
我的银行卡里还剩八千四百多。
支付成功后,手机震了一下。
许嘉宜发来一张婚前协议的照片。
她特意把其中一行圈了出来。
双方各自父母的日常赡养及相关支出,由各自负责。
下面还有一句她自己打的字。
别又跟你妈摔伤那次一样,先斩后奏。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半年前,我妈摔断了腿。
我在外地调试设备,想让许嘉宜帮忙送个饭。
她问我,婚前协议白签了?
等我连夜赶回去,我妈床头的粥已经凉透。她一只手托着饭盒,另一只手打着石膏,见我进门,先把沾在衣服上的米粒拨掉。
那天我没吵。
我把她的话记住了。
走廊里,护士催我核对药物过敏史。
我回过神,逐项回答。
随后打开手机,把今晚所有通话记录、消息和缴费凭证存进单独的文件夹,又备份到自己的邮箱。
许嘉宜平时常在电话里给我派工作。设备参数说错一次,就可能报废整批料。
所以我的工作手机,一直开着通话录音。
我找到今晚那一段,没有剪,没有改。
刚存完,她又发来消息。
既然你非要掺和,钱你自己出,别想从公司报销。
我回了两句。
已垫付五千元用于紧急救治。
住院的是你父亲许守义。请立即联系医院。
这一次,她把我拉黑了。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关上。
我靠着墙,给认识的律师贺宁发了条消息。
贺律师,明天能不能见一面?我想请你帮我审查婚前协议,另外准备离婚。
消息刚发出去,公司的财务邓蓉打来电话。
她压着嗓子。
“周工,许总让我把你的工资卡冻结在审批名单里,还让我查你今晚是不是挪用了公司的钱。”
我看了一眼缴费凭证。
付款账户,是我的。
“照实查。”
“她还说,等她回来,要你在全厂面前认错。”
我把被汗浸软的通知书摊平。
“好。”
“让她回来。”
【第二章】
许嘉宜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高跟鞋敲过走廊,她先把包甩到我身上。
“我爸呢?”
包上的金属扣刮过我的手背。
我把包放到旁边。
“监护病房。手术结束了,还没清醒。”
她抬手就要推我。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这里有病人,别闹。”
“我爸都躺进去了,你让我别闹?周衡,我把家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她身后跟着罗绍庭。
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嘉宜,先别急。”他把水果放下,“周工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老人血压高,身边人要多上点心。”
我看着他。
“昨天我在二号车间调设备。许叔在总经理办公室见谁,你不知道?”
罗绍庭拎水果的手顿住。
许嘉宜抢过话。
“你少转移话题!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
七个电话。
四条消息。
两次明确写出许守义的名字。
她划了两下,没接着往下看。
“你一上来就喊爸,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爸?”
“第二条消息里有名字。”
“我在忙!你不会找别人联系我?”
“我给你助理打过。她说你不接私人电话。”
“那你不会直接去找我?”
我朝监护病房看了一眼。
“我离开这里,去三百公里外的酒店找你?”
旁边一个陪床的男人抬起头。
许嘉宜把手机推开。
“你现在跟我算这些有意思吗?我爸出了事,你没责任?”
护士从门里出来,叫患者家属。
许嘉宜往前一步。
“我是女儿。”
护士让她核对身份,说明病情,又递来后续治疗的相关材料。
她翻到费用那页,眉头皱起。
“还要交这么多?”
“具体根据治疗情况结算。您可以先去窗口了解。”
许嘉宜把单子递给我。
“去交。”
我没接。
“昨晚我已经垫付五千。票据在这里。后续你负责。”
“周衡!”
她的声音拔高。
护士抬头看她。
我把她昨晚发来的协议照片打开。
“你提醒我的,各管各的父母。”
她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罗绍庭把她往旁边拉。
“先缴费。别让外人看笑话。”
许嘉宜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拍进他手里。
“你去。”
罗绍庭没接稳,卡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卡的时候,许嘉宜已经转向我。
“你别以为拿昨晚几句话,就能堵住我的嘴。我爸给你工作,给你平台,你才能有今天。”
“我的劳动合同、股权证明和专利证书都在。哪一项是白拿的,你指出来。”
她往前逼近半步。
“没有许家,你就是个修机器的。”
我把手里的票据折好。
“那以后,你们别找修机器的签字。”
十一点,贺宁在医院楼下见了我。
她没先问夫妻感情,先让我把事实和诉求分开说。
我把婚前协议、公司借款合同、股权材料逐份摆开。
“离婚。收回公司欠我的钱。保护我自己的技术。”
贺宁翻到最后一页。
“你妻子说的惩罚,不是她喊多少就算多少。有些涉及人身关系的限制,也不能照她理解的方式执行。”
“我知道。我不靠那几句罚钱。”
“那你最在意什么?”
我把专利证书推过去。
“这个,还有配套技术资料。我婚前申请的,婚后只授权平川的现有生产线使用。”
她接着问。
“有没有转让?有没有给过你妻子代签权?”
“没有。”
贺宁抽出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从现在开始,别再签任何没核对完的文件。别删消息。公司资料按你的权限留存,不要私自搬走。”
我点头。
“还有,公司欠你的七十八万元是借款,不是你岳父住院就能混在一起算的人情账。”
楼上打来电话,说许守义醒了片刻,想见家属。
我刚站起来,许嘉宜的消息也到了。
下午三点回厂。
全体管理人员开会。
你当面解释,为什么对我爸见死不救。
【第三章】
许守义只清醒了几分钟。
他躺在病床上,嘴角动着,右手抬不起来。
我隔着探视时能进入的那段距离,叫了他一声。
“许叔,医生说先休息。厂里的事别急。”
许嘉宜站在旁边,听见这个称呼,转头瞪我。
我没改口。
他看向女儿,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账……”
许嘉宜立刻俯身。
“账有人管。爸,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他左手攥住床单。
“不能……”
监护仪的提示声响起来,护士让我们先出去。
走到门口,我想再问一句,又停住。
许守义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我的答案。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厂里。
门禁刷不开。
保安老孙隔着玻璃看见我,赶紧出来。
“周工,许总让停的。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没事,按访客登记。”
他握着笔,半天没落下。
“你给咱们修了六年的机器,现在进门还得登记?”
我拿过笔,写上名字。
“谁下的指令,照实填。”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我的位置上放着罗绍庭的水杯。
许嘉宜把一份情况说明推过来。
“签了。”
第一行写着,我未及时通知家属,造成治疗延误。
第二行,是我主动放弃本月工资及年度分红,作为补偿。
最后一行,是我同意暂停技术负责人职务,配合公司调查。
我从头看到尾。
“谁确认治疗延误了?”
她敲了敲桌子。
“你还要狡辩?”
“哪位医生,哪份病历,哪个时间点?”
“周衡,你一定要在这里让大家难堪?”
罗绍庭拧开水杯。
“先把态度摆正。许董还在医院,你争几万块钱,好看吗?”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工资是工资,分红是分红。你们可以依法调查,不能先写结论,再拿我的签字补证据。”
许嘉宜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是我推回病危通知书的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我认出来了,是昨晚陪车过去的行政小赵拍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老人命悬一线,女婿拒绝签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邓蓉朝我看过来,嘴唇抿住。
许嘉宜抱着手臂。
“照片总不是假的吧?”
“照片没假。你配的字有问题。”
“大家都看见了,你还想怎么说?”
我把手机接上会议室的音箱。
她伸手来抢。
我先按下暂停,抬头看她。
“你确定,要让大家只听你一个人的版本?”
她的手停在半空。
罗绍庭站起来。
“夫妻吵架的录音,就别占用公司时间了。”
“刚才用公司时间审我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
前台探进头。
“周工,恒岳制造的法务找您,说电话联系不上。”
许嘉宜的脸绷住。
“让他们等一会儿。”
前台却把手机递给我。
“对方说,只跟专利权人本人核实。”
我拿着手机走到门边。
对方先报了姓名和公司,又核对我的身份。
“周先生,我们正在做一项技术收购的交割核查。授权转让文件上,有您的签字。”
“什么转让?”
“您名下那套薄壁件加工工艺的专利及配套技术,整体转让。平川已经代收了二百四十万元预付款。”
我握紧手机。
“我没同意过转让。”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请您看一下我们发来的签字页。”
文件传了过来。
我的名字,在转让同意书右下角。
连最后一笔的断墨都眼熟。
那是我上个月签设备验收单时,笔尖卡出来的痕迹。
我抬起头。
许嘉宜站在会议桌另一端,手指死死扣着椅背。
她要我认下的,从来不只是一句见死不救。
她已经拿我的名字收了钱。
现在,缺的是让我亲手把假签字变成真的。
【第四章】
我没在电话里给任何人定罪。
“请先暂停交割。我没有签署过这份转让同意书,也没有授权他人代签。正式说明由我的律师发给你们。”
对方法务说,会立即记录并启动核查。
我挂断电话,给贺宁转了文件。
许嘉宜抢先开口。
“你把手机放下。”
我回到桌边,按了播放。
她昨晚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你爸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有人低头看桌面。
罗绍庭去拔连接线,我伸手按住接口。
“别动。”
录音继续。
“谁住院都一样!结婚前说好的,各管各的父母。”
许嘉宜冲过来,按掉了音箱电源。
会议室一下没了声音。
她手掌还压在开关上。
“你录我?”
“你知道我工作电话一直录音。上周你还让我找过供应商的报价录音。”
“这是两回事!”
“对。一个是工作,一个是你爸在抢救时,你说的话。”
我把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患者姓名,医院地址,发送时间。
一条条都在。
我又放出缴费凭证和医院出具的相关材料。涉及病情细节的地方,已经遮住。
“医院有没有延误,有医疗记录。谁叫的救护车,谁陪车,谁缴费,也都有记录。”
我看向行政小赵。
“你拍照的时候,听见我后面说什么了吗?”
小赵坐得笔直,手在桌下搓着。
许嘉宜盯住他。
“想清楚再说。”
小赵喉结滚了一下。
“周工说,请医院按规定救人,别因为家属的事耽误。”
邓蓉把笔放下。
“那这份情况说明,财务不能执行。”
许嘉宜转头。
“你什么意思?”
“扣工资和分红,没有依据。”
许嘉宜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撕开第一页。
“行,你们都讲依据,是吧?”
她盯着我。
“我昨晚没看清消息,是我忙昏了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还在这里放录音,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你误会的时候,我解释了。你挂了。”
“那你再打啊!”
“你拉黑了。”
她胸口起伏,转身踢开椅子。
罗绍庭终于接话。
“家事说清就算了。技术收购是公司经营事项,许总也是为了全厂。现在纠缠签名形式,只会让项目黄掉。”
我看着他。
“形式?”
他抬起下巴。
“你是许家女婿,又持有公司股份。技术留在家里有什么价值?卖出去,大家都有钱。”
“谁同意卖了?”
“周衡,你别太自私。”
我把设备验收单的扫描件打开,和转让同意书并排放到屏幕上。
同一个名字。
同一处断墨。
连签名旁边沾上的一粒灰,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几个人把椅子往屏幕方向挪了挪。
罗绍庭没再说话。
许嘉宜伸手关掉投影。
“散会。”
没人立刻起身。
她抓起水杯,砸在桌上。
“我说散会!”
水沿桌缝淌下来,滴到她鞋面上。
我收起电脑。
“今天的录音和材料,我会交给律师。未经我确认的签字文件,请停止使用。”
走到门口,许嘉宜喊住我。
“周衡,你敢把合同弄黄,就别想再进这个家。”
我把门拉开。
“离婚通知,你很快会收到。”
她追了两步,又停住。
“你拿什么离?”
我没回头。
刚走下楼梯,贺宁的电话来了。
“原件带齐。还有一件事,你得马上核实。”
“什么?”
“他们对恒岳保证的,不只是能转让专利。还有一条,现有技术团队会无条件跟着过去。”
我朝车间看了一眼。
老孙正弯腰检查设备地脚。
他的腰上贴着药膏。
许嘉宜把人和技术都算进了价钱。
却没问过任何一个人愿不愿意。
【第五章】
下午五点,我的公司邮箱停了。
技术群里,多了一份暂停履职通知。
许嘉宜要求我在两小时内交出全部资料和账户。
我让贺宁审核后,回复了正式邮件。
公司依法拥有的图纸、生产记录、设备账户,我按清单交接。
涉及我个人专利及许可范围外的技术资料,不在交接范围。
现有生产线在许可期限内可以正常使用。我不会远程停机,也不会删除数据。
最后,我要求对方指定接收人,现场核对,双方签字。
许嘉宜直接打来电话。
“你把资料留下,人走。”
“把清单发过来。”
“你还跟我玩程序?”
“怕以后说不清。”
她呼吸一沉。
“你现在倒会保护自己了。”
“学得不算早。”
第二天上午,罗绍庭带了两个外包工程师来接收。
他把一摞空白确认表推到我面前。
“先签,免得耽误大家时间。”
我把笔放下。
“先验。”
一个外包工程师坐到电脑前,打开公司的加工程序目录。
他翻了十几分钟,回头问。
“底层补偿模型呢?”
“公司拿到的是指定设备上的使用许可,现有部署版本都在。底层模型不属于公司交接物。”
罗绍庭伸手点屏幕。
“没有这个,怎么复制到新线?”
“原合同就没允许复制到新线。”
“你故意卡我们?”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技术许可协议。
第五条,授权对象。
第七条,应用范围。
第九条,不得未经许可转授权。
每一页都有骑缝章。
“你们要卖技术,没看过授权文件?”
外包工程师摘下眼镜。
“罗总,这个要先处理权利问题,不是把文件拷过去就能做。”
罗绍庭把合同往桌上一扔。
“一个算法,离了他还干不了了?”
工程师没接话,只把电脑锁了屏。
交接一直做到下午。
我逐台核对参数,拍下签收清单。
走出车间时,老孙追上来,把一个饭盒塞给我。
“食堂留的。你中午没吃。”
饭盒烫着手心。
他搓了搓工装裤。
“周工,他们说你不管大家了。”
“现有设备照常生产,工资是公司该发的。我不会拿机器和你们赌气。”
“那新线呢?”
“谁签的承诺,找谁解释。”
老孙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牙关咬住。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她没问离婚,只问我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嘉宜给我打电话了。”
我停下脚步。
“她说什么?”
“说你拿她爸的命要钱。让我劝你,别因为家里穷,逮着机会就伸手。”
饭盒边缘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妈,你别听她的。”
电话那边响起水龙头声。
她把水关了,才继续说。
“我问她,那天我摔了,你说各管各的,现在还算不算数。”
“她怎么说?”
“她挂了。”
我靠在车门边,半天没接话。
我妈又问。
“她爸救过来了没有?”
“救过来了。”
“那就行。该帮的你帮了,该救的人,医院也救了。往后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低头,揭开饭盒盖。
米饭已经压成一团。
我吃了两口,手机上弹出一张截图。
同学发来的。
许嘉宜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说丈夫趁岳父重病勒索财产,要拿技术断掉全厂人的生路。
配图仍是那张我推回通知书的照片。
这一次,她连我的姓名和工作单位都写上去了。
下面有人问她有没有报警。
她回复。
暂时没有,还想给他留点体面。
我把饭盒放到车顶,给贺宁打电话。
“材料留好了。”
“名誉侵权的事,一并处理。”
【第六章】
贺宁没有让我立刻上网骂回去。
“先固定证据。你的目的不是把病人的隐私传得到处都是。”
我们保存原始页面、传播记录和相关留言。
随后,律师函送到许嘉宜手里。
要求停止传播不实内容,删除相关发布,并就已经造成的影响作出澄清。
我在公司工作群发了一份说明。
只列时间、行为和证据来源,不公开岳父的诊疗细节。
最后留了一句话。
关于授权文件和公司资金问题,将通过正式程序核查。请勿以家事代替事实。
许嘉宜马上给我打电话。
“你真告我?”
“你先删。”
“删了不就是承认我说谎?”
“所以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她在电话里摔了东西。
“我爸还在医院,你就盯着我不放。你有没有良心?”
“昨天是谁把医院照片发出去的?”
电话断了。
不到半小时,罗绍庭又把那段话转到行业交流群里。
他添了一句。
有技术,不代表有人品。跟这种人合作,要留个心眼。
群里有我的供应商,也有我带过的调试人员。
一个客户私下问我,是不是出了事。
我把律师审核过的说明发过去。
没有哭诉,也没求他站队。
贺宁看见罗绍庭的转发,拿笔记下时间。
“明知存在争议,还继续扩大传播。也留着。”
傍晚,邓蓉约我在厂外见面。
她把一个封好的资料袋放到桌上。
“这是你作为股东已经提出查阅申请后,公司安排可以提供的材料。我做了移交登记,不是偷拿。”
我当场给贺宁打了视频电话。
邓蓉翻开银行流水。
“恒岳打来的二百四十万,到账当天,转走了两百万。”
“转给谁?”
“绍庭咨询。名目是技术推广预付款。”
罗绍庭开的公司。
我往下翻。
付款审批人,许嘉宜。
业务说明,独家渠道服务。
验收附件,一张空表。
邓蓉把手指压在空表上。
“我要求补合同和交付凭据,她让我先付。许董昨天就是为这笔钱,把她叫回办公室的。”
“你听见他们谈什么了?”
“我进去送报表时,许董问她,技术权利还没核清,凭什么收别人的钱。她说手续已经齐了。”
邓蓉顿了顿。
“许董让我找你。我刚出去,里面就吵起来。后来是罗绍庭叫我拿降压药。我拿回来时,人已经倒了。”
我把那页流水摊开。
“你见到的、听见的,分开记。没亲眼看见的别推测。”
她点头。
“还有,许董醒后想看账,嘉宜说不能让他受刺激,把手机也拿走了。”
贺宁在电话那头开口。
“病人现在不适合处理复杂事项。先保存现有材料,不要去床边逼他表态。”
我把资料重新封好。
离开餐馆时,天已经黑了。
医院打来电话,说许守义点名想见我,医生允许短时间探视。
我到病房门口,听见许嘉宜在里面说话。
“爸,周衡不肯交技术。恒岳那边催退款,工厂资金也紧。他就是看准你病了,逼我们低头。”
许守义说话慢,一句话拆成几段。
“钱……还在不在?”
“钱投进项目了。”
“哪个……项目?”
“你先别问这些。”
我敲了敲门。
许嘉宜转过来,先看我的手。
我没拿账本,也没拿律师函。
只带了一份她要的东西。
那五千元的缴费票据。
“你昨天说,让我把垫付款和后续费用分清。”
我把票据放到柜子上。
“分清了。”
许守义的目光落在票据上,又挪到女儿脸上。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门。
“嘉宜。”
“你先……出去。”
【第七章】
许嘉宜没动。
“爸,他现在带着律师对付我们,你还要单独见他?”
许守义看着她。
“出去。”
她拎起包,经过我身边时,肩膀撞了过来。
我侧身让开。
病房门合上,许守义的手才从被子上松开。
“那天……你一直在?”
“我跟救护车来的。”
“她呢?”
“第二天上午到。”
他闭了闭眼。
我把水杯往床边挪了一点,没有接着说。
过了一会儿,他指向自己的手机。
“给我。”
手机在柜子抽屉里。
我递过去,他指纹试了两次没解开,用左手慢慢输密码。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供应商、财务、恒岳的负责人。
他先给邓蓉拨了过去。
“只问……一件事。两百万,还在公司吗?”
邓蓉回答完,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伸手扶住手机。
“许叔,先别处理了,医生说要休息。”
他没再拨电话,只看着我。
“她说……你借这个事,要钱。”
“公司欠我的借款到期了。我会依法主张。跟您住院没有关系。”
“你要……离婚?”
“要。”
他张了张嘴,视线落到床尾。
“是我……没管好。”
我把水杯送到他能碰到的位置。
“她是成年人。做决定的人是她。”
门外传来争执声。
许嘉宜想进来,护士拦住她,说探视时间快到了,不要在病房里争吵。
许守义朝门口看了一眼。
“叫她……进来。”
她走得很快。
“爸,你别听他挑拨。他现在拿你生病做文章,逼我交出公司。”
许守义抬手,打断她。
“昨晚……他找你了吗?”
许嘉宜的脚步停住。
“找了,我不是忙吗?”
“为什么……不来?”
“我以为是他爸。”
许守义的嘴唇抖了两下。
“是他爸……就不用管?”
“我们有协议!”
那句话冲出来,许嘉宜自己也停住了。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声音。
许守义缓缓转头,看向我。
他的左手抬起,又落到被子上。
“你妈……摔了那次。”
我没说话。
许嘉宜伸手去拉父亲的被角。
“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恒岳那边还等着,你让他先把同意书补签了,别的事回家谈。”
许守义抽回手。
“他的字……谁签的?”
许嘉宜的手悬在床边。
“就是走个流程。”
“谁签的?”
她转头瞪我。
“你满意了?非要把我爸气成这样?”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过来,要求结束探视。
许嘉宜还想说,我先出了门。
走廊里,罗绍庭正靠墙打电话。
“技术肯定没问题,夫妻闹别扭而已。给我两天,我能让他签。”
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放下。
“周工,聊聊。”
“跟律师聊。”
“别把路走绝。恒岳要的是整套技术,你那点专利,单拿出来不值钱。生产线、客户、工人,哪样不是许家的?”
“所以我交接了公司的东西。”
“你非要分这么清?”
我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
许嘉宜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还在给谁发消息。
“是她先教我的。”
罗绍庭扯了扯领口。
“行,那就公事公办。我们已经约了恒岳后天来验收。你不配合,损失找你承担。”
我拿出手机,把他这句话记进备忘录。
“后天几点?”
“上午九点。”
“地址发给我的律师。”
他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愿意来就好。”
我把手机收起。
“我来,不代表我签。”
【第八章】
验收前一天,许嘉宜终于给我发了见面地址。
不是酒店,也不是咖啡馆。
是我们住了四年的房子。
我带着贺宁到的时候,罗绍庭也在。
餐桌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许嘉宜把门拉开,看见律师,眉头拧起。
“夫妻之间,有必要弄成这样?”
贺宁没有接她的话。
“周先生委托我协助处理财产与技术权利事项。你也可以请律师在场。”
许嘉宜坐回餐桌边。
“行,那就都说清楚。”
她把离婚协议转过来。
房子归她。
公司股份由我无偿转回。
借款视为家庭共同投入,不再主张。
专利及配套技术由双方共同处分,所得用于弥补公司损失。
我看完,把协议推回去。
“你少写了一条。”
她抬头。
“什么?”
“让我离开前,再把这个月物业费交了。”
罗绍庭笑了一声,见没人接,又收了回去。
许嘉宜把笔拍在桌上。
“周衡,你占许家便宜占了六年,还不够?”
我拿出自己的材料。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款来源、每月还贷和登记情况,都可以核。该怎么分,依法处理。”
第二份,是股权证明。
“股份是以技术服务和现金出资取得的。原始协议、工商登记都有。”
第三份,是借款合同和转账凭证。
“七十八万元,借给公司用于设备采购。公司按月计息,前两年的利息也付过。不是你一句家庭投入就能改掉。”
最后,是婚前协议原件。
许嘉宜看见封面,先伸手来拿。
贺宁按住文件。
“这里有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递过去,翻到财产约定那页。
“双方婚前知识产权及其后续收益,各自所有。婚后取得的其他财产,按本协议约定分别处理。”
许嘉宜没翻。
我替她念完下一条。
“双方对各自所有的财产独立处分,另一方不得冒名、代签或擅自承诺转让。”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签协议那天,她让律师把这条加粗。
因为她怕我惦记许家的厂。
现在,她盯着那行字,指甲在纸边划出一道白痕。
“技术是在平川做出来的。”
贺宁把专利申请文件和早期研发记录放到桌上。
“申请时间早于结婚,也早于周先生入职平川。你方如果对具体技术成果归属有异议,可以逐项举证。不能把所有技术统称为公司资产。”
罗绍庭往前坐了坐。
“专利是一回事,工厂实际应用又是一回事。”
“对。”贺宁看向他,“所以公司拥有的改进成果、现有工艺文件,周先生已经按清单交接。他没有主张全部属于自己。”
罗绍庭闭了嘴。
许嘉宜忽然把协议扫到地上。
纸张滑过地板,停在我脚边。
“你就是算准了!你从结婚那天就在防我!”
我弯腰捡起自己的材料。
“协议是你拟的,律师是你请的。你还让我每页都签名,说以后谁也别赖账。”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抓住我的胳膊。
“行,我认昨晚说话重了。我没看清,我道歉。现在先解决公司的事,好不好?”
我把她的手拿开。
“把不实内容删掉,澄清。把用了我的签字的文件交出来。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些?”
“因为你说的解决,是让我承担你做的事。”
她的手落下去。
罗绍庭在旁边开口。
“嘉宜,别求。他不就是想加价吗?”
我转向他。
“两百万推广款,你打算什么时候退?”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正常商业往来,关你什么事?”
“我是平川的股东。公司有权核查业务真实性。”
许嘉宜立刻挡到他前面。
“钱是我批的,有问题找我!”
我看了她两秒,点头。
“这句话,明天当着恒岳的面,再说一遍。”
出门时,她追到玄关。
“周衡,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我拿走鞋柜上那串自己的钥匙,把这套房子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桌上。
“剩下的个人物品,我会约时间取。房产权益交给律师处理。”
门合上前,她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没了刚才的高度。
我没停。
贺宁走到电梯口,手机响起。
她听完,看向我。
“恒岳已经收到原始邮件。转让同意书,是从许嘉宜的公司邮箱发出去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那就不用再争是谁转交的。”
【第九章】
上午八点五十分,我到平川。
门禁依旧不能用。
老孙已经准备好访客登记表,旁边还有两张临时证。
他把笔递给我。
“今天来的人不少。”
“按规定登记。”
我签好名字,和贺宁一起上楼。
恒岳来了法务、技术负责人和项目经理。
许嘉宜坐在主位,罗绍庭坐在她右侧。
邓蓉带着财务资料,坐在靠门的位置。
九点整,会议室的大屏幕接入视频。
许守义出现在屏幕上。
他已经转出监护病房。医生允许短时间沟通,护士站在旁边提醒时间。
他没有亲自来。
也没有谁推着病床,赶来给我撑腰。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先看文件。
恒岳法务把合同放到桌面。
“今天不做验收。先核实权利来源和预付款。”
许嘉宜的笑收住。
“技术没问题,周衡也来了。”
“他到场,不等于同意转让。”
法务打开邮件原件。
发件人,许嘉宜。
附件,专利权人转让同意书。
正文写着,已取得权利人完整授权,可以进入付款程序。
“许总,这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许嘉宜看向罗绍庭。
“文件是他整理的。”
罗绍庭立刻坐直。
“邮箱是你的,发之前你看过。”
“你跟我说流程没问题!”
恒岳法务抬手。
“你们内部如何分工,可以后续说明。现在请出示授权原件。”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把设备验收单原件放到桌上。
“这是我真实签过的文件。相关电子文件和签名图像,我已经申请作专业核验,也会提交司法机关依法判断。”
许嘉宜伸手去碰,被贺宁挡住。
“原件只作展示,复印件给各方。”
恒岳的技术负责人翻开许可合同。
“另一个问题。平川取得的,只是现有生产线使用权。你们卖给我们的,却写成了技术所有权和无限制复制权。”
罗绍庭开口。
“夫妻财产,内部补个手续就行。”
贺宁把婚前协议复印件递过去。
“技术权利人的身份,不会因为结婚就消失。何况双方对此另有书面约定。”
恒岳法务翻了几页,合上文件。
“在权利障碍排除之前,交割终止推进。预付款的处理,按合同约定及实际违约情况追究。”
许嘉宜抓住桌沿。
“你们不能现在撤。设备、人手,我都安排了。”
“正因为我们支付了预付款,才更需要真实授权。”
屏幕里,许守义抬了一下左手。
“钱呢?”
邓蓉把流水投上屏幕。
二百四十万元到账。
两百万元转入绍庭咨询。
剩余款项用于公司经营,有逐笔记录。
许守义盯着那一行收款方。
“做了……什么服务?”
罗绍庭抽出文件夹。
“渠道开发、客户对接、战略咨询,都有合同。”
邓蓉打开另一份材料。
“付款前财务收到的是未签章草稿。现在这份合同的落款日期,比实际发送给财务的时间早了五天。”
罗绍庭把文件夹压住。
“补签合同,商业上很常见。”
“可以补签。”恒岳项目经理看着他,“但恒岳这条线,是我们前年就在跟周工接触。你提交的渠道开发清单里,为什么把我们列成你独立开发的客户?”
罗绍庭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我认出了项目经理。
两年前,他来厂里看过一次试制件。那次许嘉宜嫌项目太小,没有参加。
项目经理打开手机,翻出当时的邮件。
“我们找平川,首先是为了这项技术。不是为了买一个没有权利处分技术的空承诺。”
许嘉宜转头看我。
那一眼停了很久。
她一直说,没有许家,我就只是个修机器的。
可坐在她对面的买方,正在逐份确认修机器的人到底拥有什么。
屏幕里,许守义让护士帮他扶正手机。
“公司的事……按章程办。”
他是公司的执行董事。
许嘉宜的总经理职务,是他聘任的。
“我已经……委托律师,送达免职决定。后续……财务审计。钱,依法追。”
许嘉宜猛地站起。
“爸!”
她椅子倒在身后。
“我做这些是为了公司!你现在撤我,让谁接?让周衡回来?”
许守义没看我。
“请职业经理……先接日常。你把印章、账户权限……交出来。”
“我还是股东!”
贺宁接过话。
“股东权利不等于可以继续担任经理,更不等于可以擅自处分他人财产。”
许嘉宜转身抓住罗绍庭的胳膊。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恒岳不敢退?你不是说这笔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罗绍庭把手往外抽。
“嘉宜,你先冷静。审批是你批的,邮件是你发的。我的公司确实提供过服务,不能都推给我。”
她盯着他,手指一点点松开。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的是谈判方案。”
“你说出了事你扛!”
“你有证据吗?”
会议室的空调还在送风。
许嘉宜站在那里,嘴唇张着,半天没出声。
我见过她太多次这样问别人。
你有证据吗?
这次,轮到她听了。
她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手碰到杯沿,又缩了回来。
随后,她绕过桌子,站到我面前。
“周衡,我们单独谈。”
“在这里说。”
“我知道错了。昨晚不该挂电话,不该发那些话。你先把技术转过来,钱回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抬头看她。
“你到现在,还在让我签。”
她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
“那你要我怎么办?”
“撤回不实内容。交出真实材料。该退的钱退,该承担的责任承担。”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我把她拟的情况说明复印件放到她面前。
未及时通知家属。
造成治疗延误。
放弃工资和分红。
纸上的每个字,都是她让我签的。
“你给我留过哪一条路?”
许嘉宜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眼泪落在纸上,把造成治疗延误那几个字洇开。
她伸手去擦,纸面被擦破了。
“我没想这样。”
“可你做了。”
贺宁收起文件。
“关于涉嫌冒用签名等问题,我们已经提交材料。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有权机关调查认定。今天不作私下交换。”
许嘉宜的手从桌面滑下来。
她坐到地上,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们是夫妻啊。”
我站起身。
“各自的财产,各自负责。”
“这句,也是你写的。”
【第十章】
会议结束后,恒岳的人没有当场给我递什么天价合同。
项目经理只问了一句。
“周工,如果不跟平川整体收购,你愿不愿意单独谈技术许可和联合研发?”
“可以谈。先把你们原合同的权利义务处理清楚。”
他点头。
“我们走正式程序。”
我把名片收进文件袋。
没有在走廊里接着谈,也没有回头看会议室。
楼下,老孙还守着登记台。
见我下来,他把一张旧门禁卡推过来。
“许董让恢复了。”
我没拿。
“我已经办完交接。以后来,按访客登记。”
他愣了一下,随后把卡放回抽屉。
“那中午还在食堂吃吗?”
“不吃了。我妈等我。”
他点点头,抬手替我推开玻璃门。
门外的太阳照在台阶上。
我下了两级,手机震动。
许嘉宜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开头是道歉。
中间说罗绍庭骗了她。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先撤回报案材料,再谈离婚。
我把消息转给贺宁,没有回复。
那天下午,我回去取个人物品。
按提前约定的时间,带了见证人,全程列清单。
许嘉宜坐在客厅里,眼皮肿着。
我打开书房柜子,把自己的技术笔记一本本装进纸箱。
她跟到门边。
“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我把一盒旧钻头放进工具箱。
“房子按程序处理。”
“我说的不是房子。”
我停下手,朝餐桌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是我选的。
四个角都磨圆了。
我妈第一次来吃饭,许嘉宜说她鞋底有灰,让她在门口换了两次拖鞋。
后来,我妈不肯再来。
许嘉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开口。
“以后你妈可以住过来。”
我合上工具箱。
“她不用再等你允许。”
许嘉宜伸手抓住纸箱边缘。
“周衡,我已经删了。我也发澄清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还要怎样?”
“删掉不实内容,是纠正你做过的事。不是买我回头。”
她的手松开。
我抱起纸箱,往门口走。
她站在身后,声音压低。
“我爸想见你。”
“他可以直接联系我。”
“你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跟我说?”
我把箱子交给门外的搬运师傅。
“该说的,都说过了。”
搬运师傅抱着箱子下楼,楼道里传来鞋底磨过台阶的声音。
许嘉宜靠着鞋柜,抬手捂住眼睛。
我拉上门。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哪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所有事。
公司借款要核账。
房子要评估。
被冒用的签名,要提交原件和电子资料。
许嘉宜公开发过的内容,要核实传播范围和后果。
我按律师列出的清单,一项项补材料。
她也不是哭过一次就不再反扑。
第一次调解,她说七十八万元是我自愿支持岳父创业。
贺宁把公司历年的付息凭证摆到她面前。
“赠与为什么付利息?”
她改口,说借款合同是许守义背着她签的。
贺宁又拿出其中一年的续期文件。
经办人那一栏,是许嘉宜。
她把笔放下,不再往那页看。
第二次,她提出专利虽然是我婚前申请,但婚后她照顾家庭,也有贡献。
我没有拿洗过几次碗、做过几顿饭来跟她争。
婚前协议原件,就放在桌面上。
财产怎么约定,贡献如何认定,交给证据和法律。
涉及公司改进成果的部分,我也配合逐项厘清。
属于公司的,我没拿。
属于我的,我没让。
平川启动审计后,绍庭咨询陆续退回了一部分款项。
剩余争议,公司另行起诉。
罗绍庭曾找人传话,说可以劝许嘉宜快点离婚,让我别再追签字的事。
我让传话的人把原话留在文字里。
那人没有再联系我。
许守义出院后,第一次来找我,是在我租的研发车间。
他拄着拐杖,司机把车停在门外。
我放下扳手,搬了把椅子。
他没坐,先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千元现金。
“住院……你垫的。”
我看了看信封。
“可以转账。”
他摇头,把钱放到工作台上。
“这笔,得我……亲手还。”
我拿出收条,写明金额和用途,签了字。
他接过去,手指摩挲着纸边。
“嘉宜说……她后悔了。”
我把笔帽扣上。
“她跟我说过。”
许守义看着我的手,没再替她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车间里那台旧设备。
“需要……订单吗?”
“需要。按质量、交期和价格谈,不按亲戚谈。”
他点了点头。
“这样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妈的腿……好些了吗?”
“能走了,不能久站。”
“替我……问个好。”
我应了一声。
没有再叫爸。
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随后把拐杖挪下台阶。
恒岳的联合研发合同,是那之后签的。
没有收走我全部技术,也没有给我一个只挂名的头衔。
首期按节点支付费用。
验收不合格,我承担返工责任。
技术边界、成果归属、应用范围,都写进合同。
签字前,对方法务笑着问。
“周工,这次每一页还要看?”
我翻到附件。
“每一页。”
他把水杯挪远,给我留出桌面。
第一笔研发款到账那天,我没有买车。
我先结清了设备尾款,又给两名工程师发了工资。
剩下的钱,一部分留作下个月的材料款。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贴在财务文件夹里。
钱有来处,也有去处。
谁都不用再靠一句一家人,替谁吞下账目。
离婚判决生效后,许嘉宜约我在原来的房子见面。
那套房最终由她取得,她按确认的份额向我支付折价款。办理手续那天,工作人员让我们分别核对。
她拿着笔,迟迟没落下。
我把自己的那一栏签完。
“许女士,到你了。”
她抬头看我。
“你一定要这么叫?”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
许嘉宜低头,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手续办完,她追到门外。
“周衡,如果那晚我接了电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抓着文件袋。
“我后来想了很多次。要是我看一眼消息,要是我早点回来……”
“那晚不是第一次。”
她的脚步停住。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说过同样的话。我加班到凌晨,你让财务扣我的调休。你拿我的签字去卖技术,再让我替你承担后果。”
“每一次,你都有时间停。”
她嘴唇发白,想说话,又把文件袋攥紧。
我没等。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我妈打来电话。
“几点回来?”
“快了。”
“面要下锅了。鸡蛋要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
她笑了一声。
“行,给你留两个。”
我上楼,门没关严。
厨房里有葱花下油锅的声音。
我妈站在灶台边,拐杖靠着墙。听见我进门,她想伸手接外套,又被我按回椅子上。
“坐着。我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是许嘉宜。
消息只有一句。
爸今天复查,你能不能陪一下?他只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回了三个字。
请护工。
然后把她的联系方式归进不再提醒的名单。
锅里的水开了。
我揭开锅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拨散。
我妈坐在桌边,伸手摸了摸那个装离婚材料的文件袋。
“都办好了?”
“办好了。”
她把文件袋挪到一旁,给我腾出放碗的位置。
我端着两碗面过去。
她碗里两个鸡蛋。
我碗里也有两个。
“以后别再饿着等电话了。”她说。
我坐下,拿起筷子。
“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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