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公司采购下午茶两年，我把价格谈到人均二十。
新实习生在百人群里问：你吃了多少回扣？给我十块，让大家吃到撑。
老板让她接手，还逼我退钱。
我只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友情价取消。
她还不知道，明天那场千人活动，也在等我家的车。
【第一章】
赵嘉宁把那杯葡萄汁倒进了垃圾桶。
杯盖撞在桶沿上，弹了两下。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顾行舟，解释一下。三百克水果，一杯果汁，一盒酸奶，你敢收公司二十？
我刚从卸货区回来，手背被纸箱划出一道口子。
还没把创可贴贴稳，手机就开始震。
公司百人群里，赵嘉宁连发了六张照片。
水果杯。果汁。酸奶。采购单。付款截图。
最后一张，是她从网上找的批发市场报价。
她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二十块？里面多少回扣？给我十块，我让大家吃到撑。
我把创可贴压住。
批发市场那张单，单位是斤。葡萄按筐卖，不去皮，不分装，不配送。你先看清楚。
她把手机往前一送。
所以呢？你切几刀，价格就能翻倍？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转过头。
上周还托我多带两杯果汁的销售小郑，立刻低头去拆吸管。
赵嘉宁却来了劲。
大家平时不好意思说，不代表不知道。采购这种位置，懂的都懂。
我拿起桌上的付款单。
公司直接付款给供应商。我没收过钱，也没有报销过这一笔费用。
她耸了下肩。
回扣难道还打到公司账户？
这句话落下，门口安静了。
总经理杜衡走进来，手里端着半杯咖啡。
怎么了？下午茶还吃出官司了？
赵嘉宁立刻把报价单递过去。
杜总，我算过。全公司一百人，一周一次，一年按四十八次算。他每人多报十块，两年就是九万六。
我抬起眼。
你认定我多报十块的依据呢？
她没回答，只看着杜衡。
杜总，新人说话可能不好听，但公司降本增效，总要有人得罪人。
杜衡喝了一口咖啡。
行舟，嘉宁也是替公司考虑。你在项目部待了两年，别连实习生的质疑都受不了。
我把供应商当月价目表翻出来。
同样的组合，门店零售价四十二。我们是员工福利价，二十。报价、审批、对公付款都能查。
杜衡没有看。
贵有贵的说法，便宜有便宜的办法。年轻人愿意做事，应该给机会。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同意。
接着又发了一条。
即日起，下午茶采购由赵嘉宁负责。顾行舟做好交接，不得干扰新人的工作。
赵嘉宁笑着伸手。
供应商联系方式给我吧。
我把表格转给她。
合同也在附件里。每周独立下单，未确认的订单没有履约义务。今天这一批已经送完，以后你自己谈。
她扫了一眼。
怎么全是一个配送电话？你这资源整合得挺熟啊。
我把最后一箱酸奶放进冰箱。
配送电话统一，结算主体和门店信息都有。看不懂可以问财务。
杜衡敲了敲桌子。
行舟，注意态度。
赵嘉宁把那份表格转进群里。
接手了。以后大家不用花二十块当冤大头。
下面很快刷出一排鼓掌。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杜衡又发来一条私信。
先把这两年的采购账整理出来。九万六的差额，你也想想怎么处理。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抬头问他。
你也认为我拿了九万六？
他把咖啡杯放下。
别把话说得这么死。公司给你机会，你主动配合，事情可以内部解决。
赵嘉宁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啊，真没拿，怕什么查？
我没再跟她争。
打开工作邮箱，把采购审批、报价记录和公司付款凭证逐项申请归档。
邮件同时抄送财务和人事。
最后写明：请提供本人涉嫌收取回扣的事实依据。在调查结论形成前，请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指控。
发送成功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那边有扫码枪的响声。
怎么，今晚回来吃饭？
妈，诚达公司的员工友情价，取消吧。
扫码声停了。
怎么回事？
他们嫌二十贵，找到了十块的。
我妈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问：已经确认的订单呢？
照常送。一份不能少。
那没问题。
我听见她拉开椅子。
未下单的，明天开始按门店零售价。特殊团购另签合同，不再套你的个人福利额度。
我说好。
电话还没挂，赵嘉宁从我身边走过去。
还找关系施压呢？放心，明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会采购。
我按掉通话。
她从我桌上拿走供应商文件夹，指甲敲了敲封面。
人不能一直吃信息差。
我看着她。
这句话，你记牢。
【第二章】
回到家，我妈把一张成本核算表推到我面前。
先看。别为了跟同事处好关系，把自家的账也弄糊涂。
二十元员工套餐，食材、包材、分装人工、同路线配送，核算成本十八块七。
门店零售四十二，里面还有房租、损耗、即时配送和门店人工。
我拿起笔，划掉诚达后面的特殊客户标记。
以后不用给他们保留这个价格。
我妈看了看我的手。
又自己搬货？
最后一次。
她把药箱拿过来，拆了我那张已经翘边的创可贴。
酒精压上伤口，我指尖一缩。
两年前你说不想一毕业就回家坐办公室，要去会展公司学项目。我答应了。没答应你去给人当免费搬运工。
我没接话。
她换好纱布，把药箱盖上。
还有，价格可以优惠，身份不能成为你不留手续的理由。你们公司知道这个价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我入职时提过，家里有人在鲜果连锁做管理，能申请员工福利价。杜衡批的，财务留了三家比价，钱直接打给公司。
他们不知道你是股东？
不知道。
我妈抬了抬眼。
那就让他们查。便宜不能证明你有错，家里有股份也不能证明你没错。凭证齐不齐？
齐。
她点头，拿起手机给运营总监发语音。
诚达后续按正常客户管理。已确认订单全部履行，不能动他们的货，更不能私下打电话为难别家供应商。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把领口松开。
我家的鲜果生意，不只有一个招牌。
我妈早年做水果批发，后来买下冷库，开分装中心，陆续经营了鲜里、果仓和枝上三条门店线。
三条线的门店装潢不同，后台仓储和企业配送却是同一套。
赵嘉宁那张供应商表里，一半都是我家的门店。
她明天挨个询价，只会打进同一个企业客服中心。
我妈把手机放下。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
怎么？
运营刚问，诚达是不是还有一笔一千二百份的展会茶歇？他们只询过价，没付定金，明天下午六点锁单。
我坐直了。
什么展会？
启川科技的新品发布活动。你经手的？
我摇头。
这场我负责场地动线，不负责餐饮。
她把询价截图给我看。
联系人赵嘉宁。
备注里写着：沿用顾行舟员工内部价，每份二十，数量一千二百。
下面还有一句。
顾行舟已口头同意。
我把截图放大。
我没同意。
我妈直接拨给运营总监，开了免提。
宋经理，这笔订单现在是什么状态？
只有询价，没有双方确认，没有定金。客服已经明确回复，员工福利价不能套商业活动。对方说会让小顾总来处理。
我接过话。
我不会处理。请把拒绝套价的记录保存好。
宋经理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顾总，明天城里有两场大型活动，我们其他订单已经排满。诚达如果要一千二百份，必须在锁单前付定金，留分装班次。过点以后，就算接受零售价，也未必排得进。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帮。
只是把饭碗推近一点。
先吃。该提醒的，书面提醒。
我给杜衡和赵嘉宁发了邮件。
供应商现有员工福利价格不适用于商业活动，本人未对启川项目作出价格或供货承诺。大额订单须依供应商正式流程确认，请及时核验产能和交付时间。
杜衡很快回复。
已交接事项不要反复强调。你做好自己本职工作。
赵嘉宁紧跟着发来一段语音。
顾哥，我知道你现在不舒服。但你不能因为采购被换了，就拿供应商吓唬人吧？你能谈二十，我就能谈十。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她在办公室接连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通，她还笑着。
我们以前一直二十，怎么现在四十二？
第二通，她开始拍桌子。
不是，我换了一家店，怎么还是你接？
第三通，她站起来走到走廊。
你们三家不是不同品牌吗？为什么报价系统一样？
午饭前，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全城水果店串通涨价，真有意思。
我正在核对消防通道图，头也没抬。
普通水果店多的是，你可以继续找。
她咬着嘴里的吸管，盯了我半天。
下午一点，她在群里发出一张收款码。
供应商已落实，十元标准，量足。某些人的高价时代，结束了。
杜衡回了句辛苦。
紧接着，人事找到了我。
顾行舟，杜总让你去会议室。带电脑，办理暂停工作交接。
【第三章】
会议室里放着一张纸。
标题是采购问题自查及退款承诺。
九万六千元，分三个月退回。
下面还写着，我因个人原因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自愿放弃当月绩效。
我没有坐。
查出什么了？
杜衡把笔推过来。
现在还在核查，所以给你留余地。
没查出来，先让我认？
赵嘉宁坐在他右手边，电脑屏幕朝着我。
我已经谈到十块。你二十。差额摆在这里，还需要查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的采购截图。
品名只有四个字。
当季水果。
重量、规格、加工、冷链、配送时间，全空着。
合同呢？
她把电脑合上。
商业资源，不方便给你看。
那你凭什么拿一张没有规格的截图，证明我拿回扣？
杜衡拍了下桌面。
顾行舟，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拿起那张承诺书，拍照。
人事伸手来挡。
这是公司内部文件。
要求我签的文件，我不能留底？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杜衡靠回椅背。
你考虑清楚。明天启川的项目一结束，我就把材料交出去。到时候，不只是退钱。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到桌上。
现在开始录音。请你把涉嫌回扣的具体事实再说一遍。
赵嘉宁的椅子刮过地面。
你有病吧？谁跟你录音？
我把笔放回原处。
那就别让我签。
出了会议室，我的门禁权限已经被停了。
项目群也把我移了出去。
我站在闸机外，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工位。
电脑还亮着。
我花了三个通宵画的动线图，被赵嘉宁拖进她的文件夹。
我敲了敲玻璃，叫人事出来。
暂停工作通知、工资处理依据、个人物品领取时间，都发我书面版。还有，我的电脑请封存，不要让无关人员操作。
她压低声音。
你先回去吧，杜总正在气头上。
我把邮件发送页面给她看。
我已经正式提出了。
她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转身下楼。
电梯刚到一楼，项目组的罗健追下来，把我的水杯塞进手里。
赵嘉宁说你不会回去了，要把杯子扔掉。
杯壁上还贴着我写的应急联络号码。
罗健额头全是汗。
还有，她让我们转发那个避雷帖，说谁不转，谁就是拿了你的好处。
他给我看手机。
一条本地职场帖子已经被转进了几个行业群。
标题写着：两年九万六，老采购是怎么把同事当提款机的。
图片里，我的名字、工号和半张脸都没遮。
评论有人问我在哪家公司。
赵嘉宁的账号回复：已清退，欢迎同行避雷。
我把水杯盖拧紧。
罗健问：你不骂她？
骂完，她会退帖吗？
他攥着手机没说话。
把你自己看到的页面保存好。别跟她对骂，也别替我传话。
我刚走出大厅，手机又响了。
来电人是启川科技采购负责人，贺知远。
顾先生，方便核验一份供应合同吗？
我停在门口。
您说。
杜总提交的鲜果供应合同上，授权签字人是你。金额十万三千二，供应商承诺明天下午一点前送到一千二百份。我需要跟你确认。
我握着水杯的手一紧。
我没签过这样的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看看这个签名。
文件发了过来。
合同第一页，每份八十六元。
最后一页，我的名字压在供应商红章旁边。
签名末尾那一笔断了半截。
我认得。
那是我半年前签加班申请时，笔没水留下的断口。
贺知远又问了一遍。
这是你的授权签名吗？
我盯着那一小截空白。
不是。
我把水杯放在花坛边沿，腾出手下载文件。
贺总，你们这笔餐饮费，是按固定总价结算，还是按实际采购金额报销？
据实结算，服务费另算。怎么了？
我把合同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不只想让我退九万六。
他们还给我安排了另一笔账。
【第四章】
我没有直接把合同发到群里。
先请贺知远保留原始邮件和附件，再约他到供应商总部核验。
贺知远说：杜衡告诉我，你已经离职，正在借供应商关系报复公司。
我说：所以请你亲自核验。不要听我的，也不要只听他的。
半小时后，我们坐进了鲜果集团的客户会议室。
宋经理带来了合同编号登记、用印台账和企业客户系统记录。
他没有叫我顾总。
只向贺知远递出自己的工牌。
贺先生，这份编号不存在。我们也没有对诚达确认这笔供货。
贺知远把合同摊开。
这个章呢？
宋经理取出一份经过核验的历史合同。
这里的章图来自旧合同扫描件。是否构成伪造，要由后续调查认定。我们今天能确认的是，没有授权，没有用印记录，也没有收到定金。
贺知远拿起手机，拨给杜衡。
十分钟后，杜衡带着赵嘉宁到了。
赵嘉宁看见我，先笑了一声。
我说怎么客户突然要查合同，原来有人躲在这里告状。
贺知远没有让她坐。
这份合同，谁提供的？
杜衡看了一眼纸面。
我们行政整理的，可能用了模板。
模板为什么有我的签名？我问。
他盯着我。
你做采购两年，签过那么多东西，自己不记得也正常。
我把那份加班申请调出来。
两处签名并排放大。
断笔的位置。末尾压住表格横线的角度。旁边一颗扫描留下的黑点。
一模一样。
宋经理把屏幕转向贺知远。
我们没有收到这份文件。合同上写的签署日期，顾先生也没有任何用印申请。
杜衡脸上的笑收了。
行舟，内部流程有误，可以回去纠正，没必要当客户的面闹。
我看着他。
你把我的名字放到十万多元的假合同上，现在告诉我是内部流程？
赵嘉宁伸手去拿合同。
这肯定有误会，我再找找原版。
贺知远把纸按住。
不用拿走。原邮件在我们服务器里。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杜衡转向贺知远。
贺总，供货不会出问题。我们已经找了新供应商，价格更低，算是给客户省钱。
贺知远翻开预算附件。
你昨天申报的是实际采购八十六元一份。服务费另收。现在说有更低价格，为什么没有更新？
杜衡喉结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
那就现在提供正式合同、供应商资质和样品。
赵嘉宁立刻接话。
可以。十块一份，今天下午就能送样。
贺知远看着她。
十块钱，能达到我附件上的标准？
可以。
宋经理打开对照表。
三百克净重鲜切果杯，指定品种，二百五十毫升鲜榨果汁，一百五十克独立冷藏酸奶。加工场所、冷链记录、包装标签、配送时限都有要求。你确认十元包含这些？
赵嘉宁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贺知远拿起笔，在记录上画了一条线。
下午四点送样。六点前给合格合同和排产确认。做不到，按照我们合同里的替代采购条款处理。
杜衡的眼角抽了两下。
贺总，大家合作这么久，别因为一个员工闹情绪……
贺知远打断他。
我现在问的是一千二百份茶歇能不能按时交付。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管理。
杜衡终于闭了嘴。
离开前，他在我面前停下。
你以为找客户撑腰，就能洗清自己的问题？
我把录音笔从桌面拿起来。
我的问题，你继续查。
你的问题，我也不会停。
他视线落在录音笔上，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赵嘉宁经过宋经理身边时，丢下一句。
不就是个卖水果的。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宋经理低头把文件收进袋里。
袋口压好，他才抬眼。
赵小姐，下午四点，记得带样品。
【第五章】
下午两点，那条避雷帖有了更新。
赵嘉宁上传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办公室，拿着手机说：友情价取消。
后面接着一张四十二元的报价单。
配文只有两行。
采购被撤，当天联手供应商涨价。
没有拿回扣的人，会这么急吗？
视频剪掉了我前面那句已确认的订单照常送，也剪掉了她举着手机骂我吃钱的部分。
我妈办公室的座机开始响。
几个企业客户打来问，是不是哪天惹了采购员，价格就要翻倍。
客服主管抱着平板进来，眉头压得很低。
三个客户要求书面说明。还有人在门店评价里发顾总的照片。
我伸手拿平板。
我出面。
我妈按住平板一角。
出面可以。你准备公开什么？
报价、合同、她造假的……
客户资料能不能公开？贺总给你核验的文件，授权你放到网上了吗？
我停住。
她把平板转过来，点开那段视频。
她想让你急。你一急，往外甩客户文件，她就能再咬你泄露商业信息。
我把手收回来。
先保存原始页面，委托律师固定证据。公开视频只回应跟公众有关的事实。
我妈点头。
把事情一件件拆开。别跟着她跑。
律师赶来后，我们把能公开的材料筛了一遍。
历史零售价记录。
员工福利价的申请规则。
诚达直接对公付款的去身份化凭证。
当天全部配送完成的签收证明。
还有采购交接的完整视频。
最后一份，是罗健发来的。
他在电话里说：她当时让我帮忙拍，说要留个整顿采购的纪念。我手机原片没删。
我问：你确定愿意提供？
愿意。但别把其他同事的脸发出去。
我说好。
原视频里，赵嘉宁先指着我说吃回扣，再要求杜衡让我退钱。
我打电话时，她还在旁边说，十块钱随便买。
律师看完，抬头问我。
这个人现在还在继续发？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来私信。
删掉你给客户发的那些东西，承认采购差价，这边就不继续追究。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我的退款承诺书，被摆在一台扫描仪上。
空白签字处，已经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字。
我把屏幕转给律师。
他没有再问，直接把这条消息纳入材料。
下午三点，集团发了事实说明。
不争吵，不骂人。
只把报价时间线、履约情况、福利价的适用边界摆了出来。
最后附上未经剪辑的视频，其他员工的面部全部遮挡。
二十分钟后，赵嘉宁关了评论。
但帖子没删。
她给杜衡发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点半，公司财务丁妍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话时，旁边一直有打印机在响。
顾行舟，你能不能问问供应商，明天的货还来得及吗？
你们十块的供应商呢？
她沉了一会儿。
杜总让我把三年前的采购凭证也整理出来，说要查你。
我皱起眉。
我才入职两年。
电话那头，纸张落地的声音停了。
对。
她的声音压下去。
所以我觉得不对。
我看向律师。
他朝我点了下头。
丁姐，别私下给我导出公司资料。你现在手里发现的问题，写给有权处理的人，保留提交记录。
她问：写给谁？
你们公司还有董事和出资人。客户相关的，走客户审计流程。有人让你改账，就要求书面指令。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她说：好。
挂断电话，贺知远正好走进来。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启川申请预留备用产能。保留费我们先付，是否转正式订单，六点前确认。你们能不能留？
宋经理翻开排产表。
能留，但要从今晚加班线走。费用和时间都写清楚。
贺知远拿起笔。
写。
我看着那支笔落下去，没说话。
这笔钱不是我垫的，也不是我妈送的人情。
有人终于肯按合同办事了。
【第六章】
四点，赵嘉宁带着两箱水果到了启川的验样室。
她把箱子推上桌。
十块一份，大家看看。够不够吃？
箱盖打开，里面是香蕉、橘子和苹果。
没有鲜切杯，没有果汁，没有酸奶。
贺知远站在桌边。
这就是你说的同标准？
赵嘉宁拎出一袋苹果。
吃水果而已，切不切有什么区别？我们还多给了一个苹果，客人拿回家都行。
启川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拿起活动流程。
嘉宾进场后有展示体验，茶歇安排在站立交流区。你让他们拿着水果袋，在展台边啃苹果？
她嘴唇动了动。
可以现场切。
谁切？在哪里切？加工场所的手续呢？低温保存怎么做？
赵嘉宁扭头看杜衡。
杜衡把箱盖合上。
样品拿错了，我再协调。
贺知远伸出手。
正式供应合同。
赵嘉宁从包里拿出几页纸。
抬头是丰实商贸。
我没见过这家公司。
律师也没急着说话，只让对方出示供货联系人和原始报价。
赵嘉宁把纸往回收。
这属于我们的采购机密。
贺知远翻开主合同，点着其中一页。
本项目代采费用据实结算，我们有核验供应链和原始采购价格的权利。你们签过字。
杜衡伸手去接，赵嘉宁却没松。
两个人隔着那几张纸，僵了两秒。
贺知远拨通了报价单上的电话，开免提。
丰实商贸吗？我们核验一下诚达的一千二百份水果订单。
对面是个男人。
谁？嘉宁让你打的？
请确认十元套餐包含什么。
一袋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加盒、切配、冷藏配送都另算。这个之前讲得很清楚。
赵嘉宁扑过去按手机。
哥，你先别说！
手指碰到屏幕前，贺知远把手机拿开了。
验样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响声。
电话那头也静了。
贺知远看着她。
你哥哥？
表哥。
她把手收回去，指甲在掌心留了几道印。
亲戚做生意怎么了？便宜就不能用？
贺知远没有接她的话。
请把原始报价和公司信息发到我们核验邮箱。通话用途已告知，后续请配合书面确认。
对面的男人连声答应。
电话挂断，杜衡先开口。
嘉宁只是想替公司省钱，业务不熟。
赵嘉宁猛地转头。
杜总，是你说只要压到十块，转正和采购岗都给我！
杜衡的脸沉下来。
我让你控制成本，没让你偷换标准。
她嘴唇发白，指着桌上的合同。
那八十六是谁让我写的？
贺知远按住了录音设备的确认键。
请继续。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拿起样品里的一个苹果。
表面还带着箱内挤压留下的凹痕。
赵嘉宁盯着我。
你少装。你不是也用了自家的关系？你拿二十，我们拿十，都是做生意，谁比谁干净？
我把苹果放回去。
我用关系给公司降价，价格、规格、对公付款都走审批。
你用十块钱的整果，冒充八十六元合同里的成品茶歇，再拿我的名字签字。
别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杜衡把椅子拉开。
今天先到这里。合同文件由公司内部复核，顾行舟不是在职经办人，无权继续参与。
贺知远把一份授权书推到他面前。
顾先生现在是被冒用签名的当事人，也是供应商指定的事实核验联系人。
至于你们公司的内部复核，今天我们会同步发函给董事。
杜衡扣住椅背的手收紧了。
贺总，没必要越过我。
贺知远拿起那份带我签名的文件。
你提交的东西出了问题。我不越过你，找谁查？
【第七章】
下午五点，诚达的三名董事赶到了供应商总部。
杜衡只有不到三成股份。
他平时在公司说一不二，是因为其他出资人不管日常经营。
今天，最大的客户发来核验函，附着疑似伪造的供应合同，他们坐不住了。
为首的梁董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杜衡，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杜衡指向赵嘉宁。
新人操作失误，把模板当成正式件发出去了。我已经批评过。
赵嘉宁站在墙边，眼睛睁得发直。
梁董事没有看她。
客户收到的正式邮件，是从谁的账号发出的？
杜衡的下颌绷住。
我当时在外面，只是转发了一下。
会议室门开了。
丁妍抱着电脑进来，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她把一封邮件投到屏幕上。
昨天下午，杜总要求我将启川项目的十万三千二百元餐饮预算全额转付丰实商贸。我发现合同供应商名称和收款方不一致，没有执行。
杜衡把椅子推开。
丁妍，你知不知道财务资料不能随便带出来？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梁董事抬了抬下巴。
我让她带的。董事会专项核查，客户和供应商共同见证。你有意见，写进会议记录。
杜衡坐了回去。
丁妍继续翻页。
丰实商贸原始报价是一万二千元。剩余九万一千二百元，杜总要求对方另作咨询服务结算。
赵嘉宁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墙脚。
我不知道那个咨询费……
屏幕上跳出一段工作邮件。
发件人杜衡。
抄送赵嘉宁。
附件是咨询合同草稿，服务内容只有四个字。
商务协调。
梁董事用指节敲桌。
协调什么？给谁？成果在哪里？
杜衡拿起水杯，杯底在桌上擦了一下。
都是前期方案，没执行。不能拿没执行的东西给我定罪。
贺知远点头。
是否涉及违法，由相关部门调查。我们现在核验的是，为什么你向客户提交虚假的供应合同，为什么据实代采费用里出现未披露的咨询支出。
我把自己的签名对照页放到桌上。
还有，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赵嘉宁突然开口。
签名是我贴的。
所有人转向她。
她双手攥在一起。
杜总说顾行舟一直负责供应商，签他比较顺。说等货到了再补手续，不会有事。
杜衡抄起水杯，重重放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赵嘉宁的眼圈一点点发红，嘴上却没停。
你让我先把他弄走，说他知道旧价格，留下来会妨碍项目结算。十块钱那个帖子，也是你看过才发的！
杜衡站起来。
你别为了推责任乱咬人。
她把手机扔到桌上。
那你解释录音啊！你不是教我，做事要留底吗？
手机沿着桌面滑出去，被丁妍按住。
律师没有立刻播放。
先核验来源和完整性。原设备保留，提供人签字。
赵嘉宁连连点头。
杜衡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已经失了血色。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妈进来，身后跟着运营和法务。
宋经理起身。
许董事长。
贺知远也站起来，跟她握手。
许总，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妈把一份股权及任职证明交给法务。
依法核验就谈不上麻烦。供应合同不是我们签的，已经确认的责任，我们承担；没有发生过的事，谁也不能往我们头上按。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手怎么又出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拿纸，纱布边上蹭出一点红。
没事，妈。
会议室里，杜衡的水杯翻了。
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有动。
赵嘉宁盯着我，嘴唇开合了两次。
你叫她什么？
我抽了两张纸，把桌边的水擦掉。
我妈。
她又看向宋经理。
鲜里……
宋经理把集团组织图打开。
鲜里、果仓、枝上，都是集团经营品牌。企业配送共享仓储和排产系统，公开信息可以查询。
赵嘉宁撑着墙，膝盖往下折了一下。
杜衡抢先开口。
行舟，你家里有这么大的生意，怎么不早说？这不是一家人闹误会吗？
我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早说，你就不敢偷我的签名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哪有那么严重。我一直很看好你，项目经理的位置，本来就准备……
我把那张九万六的退款承诺书推到他面前。
昨天，你给我准备的是这个。
他低下头。
没有再说项目经理。
【第八章】
身份摆到桌面上，事情也没有自动结束。
六点前，启川正式启动替代采购。
供应商按备用产能安排一千二百份套餐，单价四十二，运输及加班费用另列，所有规格写入订单。
贺知远当场确认付款。
杜衡盯着到账通知，突然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忘了，展馆搭建、卸货和人员证件，都是诚达负责？水果做好了，未必送得进去。
梁董事一掌拍在桌上。
杜衡！
他把椅子踢开。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不想着保公司，倒帮着外人拆台？我辛辛苦苦拿下来的客户，凭什么让一个采购踩我头上？
贺知远拿起电话。
我现在联系场地方。
杜衡没有拦。
他只是把手机扣在掌心，盯着我。
行舟，做生意不是卖两盒水果。明天一千多人进场，出了问题，你承担得起吗？
我站起来。
我先把货送到。你拿钥匙当筹码的事，会有人跟你算。
当天夜里，我没有回家。
宋经理把工作服递给我，带我进分装中心。
冷库门一开，手背上的伤口绷了一下。
传送带正在走，封口机咔哒咔哒响。
操作台上摆着称重设备和批次标签，切开的橙子带着酸味。
宋经理把排班表给我。
原来给诚达留的是询价窗口，没有正式排产。启川今天付保留费，我们才留下这条备用线。现在能做，但时间紧，不能插进其他客户的批次。
我套上工作服。
按流程来。其他客户一单也别动。
你负责最后核单，不碰食品操作区。
行。
我一箱箱对标签。
九点，客户要求增加过敏原提示。
我们重新核对酸奶配料和包装标识。
十点，备用车辆司机发烧，调度临时换人，健康和运输资料重新登记。
凌晨一点，封口机出现连续漏封。
质检抬手停线。
停。
前面二十分钟的成品全部回检，问题杯重新分装。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尖压住排产表。
宋经理问：赶不赶？
我把那页纸翻过去。
该停就停。
他点头，转身喊维修。
车间里没再有人催。
凌晨三点，丁妍给我发来消息。
杜总把展馆卸货证锁在办公室，不让行政拿。他说等你回来签离职保密协议再给。
下面是协议照片。
除了不再追究，还要求我承诺，所有公开争议由我主动撤回。
我把照片转给律师和贺知远。
没有回杜衡。
清晨六点，全部抽检完成。
一千二百份分批入冷藏车，温度记录器贴上编号。
我手里的装车单刚签完，手机响了。
司机说：展馆南门说，原卸货名单没有我们，暂时不能进。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客户要求的入场时间，还剩两个小时。
我带着订单和场地方邮件赶过去。
南门外，杜衡的车停在道闸旁。
他靠着车门，看见我，抬手晃了晃一沓证件。
现在愿意谈了吗？
我停在他面前。
你知道车里是什么吗？
知道。你们的货。
是启川已经付款的货。拦货造成的损失，不是我和你吵一架就能抹掉的。
他把证件塞回车里。
那你告我啊。现在，先签字。
冷藏车的压缩机在身后轰鸣。
保安站在道闸边，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拿出手机，没有拨给我妈。
而是拨给贺知远。
贺总，启川直接采购的货已经到场。现场存在人为阻碍，我申请你和场地方负责人共同见证交接。
杜衡往前走了一步。
行舟，别把最后一点情面都撕了。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昨天你让我退九万六的时候，留了多少？
【第九章】
七点十五分，场地方负责人到了南门。
他手里拿着加盖确认章的变更名单。
杜衡立刻迎上去。
老刘，这是我们承包商内部纠纷，按原名单走就行。
对方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启川是场地签约主体。替代供应商的申请已经审批，昨天夜里通知过你。
杜衡把烟攥在手里。
现场安全出了问题，谁负责？
你负责你合同内的部分。货物和冷链由供货方负责。责任写得清楚，不需要你扣证。
贺知远跟在后面，把一张纸交给保安。
以这个名单放行。先查车辆和人员资料。
道闸抬了起来。
冷藏车缓缓驶入。
杜衡追了两步，伸手想拦，被场地方负责人挡住。
再阻碍交付，我们按现场管理规定处理。你有合同争议，走书面流程。
他停住了。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不拿回扣。
这四个字出口，他的手僵在半空。
七点五十分，第一批货进了冷藏暂存区。
八点二十分，客户完成抽检和数量核验。
签收笔落下，贺知远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按约交付，谢谢。
我回握。
应该的。
手机里，宋经理发来第二批确认。
全部到齐。
我把消息给客户看完，才摘下工作证。
手心已经被证件绳勒出一道印。
发布会开始前，启川借出一间小会议室，处理供应争议。
杜衡、赵嘉宁、诚达董事、财务和双方律师都在。
没有上台曝光，没有占用嘉宾时间。
贺知远把正式通知放到桌上。
本次活动其他符合约定的服务，正常验收结算。涉及虚假材料及替代采购的部分，按合同追责。下一年度合作评审，诚达现管理团队不再具备入围条件。
杜衡的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你们不能因为一份文件，把几百万的合作都停了！
贺知远看着他。
不是因为文件贵，是因为文件是假的。
梁董事接着放下另一份通知。
董事会已经按章程形成决议，解除杜衡总经理职务。公章、账户权限和项目资料由专项小组接管。涉及个人责任的部分，保留追偿权利。
杜衡撑着桌子站起来。
我也是股东！
梁董事指了指通知。
你的股权，按法律和章程处理。股东身份不等于你能继续拿公司的章。
杜衡的手掌压在纸面上，纸被汗浸出一块暗色。
他转向我妈。
许总，孩子年轻，闹点误会，大人总能商量。诚达的订单以后都给你们，价格按你们说的走。
我妈连那份订单册都没接。
我们今天把已经接下的货送完，是履约。至于以后做不做生意，要看对方有没有按合同办事的能力。
杜衡又看向我。
行舟，你说句话。
我把那张九万六的承诺书铺开。
先说这张纸。
他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不要了。工资、绩效都补，项目经理给你，你要多少……
我打断他。
不是不要了，是你没有证据，却公开指控我侵占采购款。我要更正，不是讨价。
赵嘉宁一直低着头。
听到这里，她突然抬起脸。
顾哥，我都配合了。录音也是我给的，你能不能别追究我？我才刚毕业，我就是想转正。
我看着她。
你想转正，所以拿我的名字贴合同？
她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是杜总让我……
杜衡猛地转头。
帖子是你发的，签名是你贴的！你表哥的公司也是你找的，现在全赖我？
赵嘉宁尖声顶回去。
你说过只要把他弄走，采购这块就给我！你还说他家里就是做小水果店的，出不了什么事！
杜衡抬手，梁董事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坐下！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了下去。
赵嘉宁顺着椅背滑下半截，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我不知道他家这么大，我真不知道……
我把水杯移开。
所以，你怕的不是造谣。
是造谣的人，你得罪不起。
她嘴唇翕动，再没挤出一句话。
律师逐项说明处理要求。
删除不实内容，不意味着证据消失。
原传播范围内的事实更正和赔礼道歉，需要清楚列明虚假指控。
工资、停工期间的处理和名誉损害，分别依法解决。
被冒用的签名、疑似伪造的供应合同及相关资金安排，提交有权部门核查，不以道歉替代。
杜衡听到最后一句，腿一软，坐偏了椅子。
他一只膝盖撞在地上，手还攥着桌沿。
行舟，没转出去，钱都没转出去！
我没有扶他。
那就把没转出去的证据也一并交上去。
他仰头看着我，喉咙里只剩下断续的气声。
梁董事让人把他扶回座位。
赵嘉宁低头哭出了声。
门外，发布会的掌声传进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百人群。
人事已经把我重新拉了进去。
杜衡和赵嘉宁的更正说明，正在律师监督下逐字核对。
我指着第一句。
别写沟通不当。
写清楚。
关于顾行舟收取采购回扣的指控，没有事实依据。
赵嘉宁握着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移开视线。
她把那句话重新打了一遍。
发送。
群里，没有一个人再发鼓掌。
【第十章】
活动散场，我回诚达拿东西。
这次门禁开了。
前台站起来，想跟我说话，又低头去找登记表。
我签完名字，走进办公区。
那个垃圾桶已经换了袋子。
我的桌上放着纸箱，水杯旁边多了几张打印纸。
人事解释。
公司已经出具核查说明。没有发现你收取回扣、虚报采购价格的证据。此前的暂停工作决定撤回，工资按正常标准结算。
我翻到签字页。
九万六的事呢？
她把第二份文件递过来。
明确撤销。那张承诺书没生效，也不会再使用。
我没有马上签离职交接。
先请律师确认这几份材料不存在放弃其他权利的附加条款，才把自己的工作文件逐项移交。
罗健抱着一摞图纸走过来。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给你分好了。
我接过来。
谢谢。
他看着我拆工牌，手指在图纸边上捻了两下。
还回来吗？董事说可以重新谈待遇。
不回。
他说：也是。
一旁的小郑终于站起来。
顾哥，那天我不是笑你，我就是……
他停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把椅子转回屏幕，有人端起已经空了的杯子。
我把工牌放进交接盒。
你不用跟我解释。以后看到别人被逼着认一笔没有证据的账，别跟着笑就行。
他低下头。
丁妍从财务室出来，把工资结算单递给我。
金额核过了。停工那几天没扣，绩效按原考核发。你之前垫的两笔停车费也报了。
我看了一眼。
其中一笔，只有十二元。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几秒。
两年里，我替公司盯进度、搬物料、找供应商。
最后差点背走九万六。
丁妍把笔递过来。
你教我的，要求书面指令。我照着做了。
我签完字，把笔还给她。
以后也照着做。
离开前，梁董事请我进办公室。
他没有再提让我留下。
只把专项核查的阶段性情况说了一遍。
杜衡已完成印章和权限移交，其他项目账目正在审计。
赵嘉宁的表哥得知合同被冒用后，提交了原始报价和往来记录。
那笔十万三千二百元没能转出去，启川已经要求核减虚报费用，并追偿有依据的额外损失。
梁董事把客户函件收起来。
杜衡刚才还在谈，愿意自己承担一部分损失，换公司不再继续查。
我问：你答应了？
他把文件夹扣上。
他拿公司的信用给自己铺路，凭什么让我替他收尾？
我点了下头，起身告辞。
楼下，赵嘉宁坐在台阶上。
她脚边放着同样的纸箱。
看见我，她站起来，箱里的文件掉了几张。
顾行舟。
我停下。
我已经在群里道歉，帖子也删了。你们律师说还要在原账号发更正，能不能别挂那么久？同学都看见了。
我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他们当时看见我那张照片，你想过让我挂多久吗？
她抓着袖口，指甲把线头扯了出来。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干。
十块钱的整果，你知道不符合规格吗？
她没有回答。
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你知道吗？
她把头垂下去。
没有查出回扣，你先发了帖子，知道吗？
她的肩膀一颤。
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绕过她。
那就按要求更正，按程序承担。
身后响起纸箱落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妈的车停在路边。
她没带司机，副驾驶放着一袋热饭。
上车后，我把纸箱放在后座。
她问：东西拿全了？
全了。
工资呢？
到账了。
她点头，没发动车，先让我吃饭。
米饭还热着，我掰开筷子，手背上的伤口碰到袋沿，皱了一下眉。
她看了一眼。
回来以后，先跟着宋经理做企业业务。不是坐在那里签字，报价、排产、客诉都得轮。
我夹了一口菜。
工资按岗位发？
按岗位发。
采购出问题呢？
谁签字，谁解释。你是我儿子，也一样。
我把那口饭咽下去。
行。
第二天，我带着补充材料去做了笔录。
被冒用签名的文件、原始加班申请、工作邮件、公开造谣记录，一项项核对，一页页签字。
对方告诉我，后续需要补充证据会再联系，具体责任以调查结果为准。
我把回执装进文件袋。
走出门，律师发来赵嘉宁的公开更正页面。
她没有再写年轻、不懂事、沟通失误。
九万六千元的回扣指控，没有事实依据。
所谓十元同标准套餐，实际为不同规格的整果，不能作为原采购存在问题的证据。
页面下面，有人认出了她之前的账号。
她没有关评论。
不是她突然愿意听别人说话。
是这次，删除按钮解决不了问题。
我把页面保存，退出手机。
总部的企业客户中心正在开晨会。
宋经理给我留了个座位，把一份新询价放到桌上。
一家小公司的员工福利，五十人，每人预算二十，想要跟诚达以前一样的套餐。
我看完，拿起电话。
对方是个刚接手行政的小姑娘，说话很快。
顾经理，我知道预算低，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老板让我保证大家都吃好，又不能超支。
我翻开成本表。
可以调整水果品种，也可以取消单独果汁，保留酸奶和鲜果。每个方案的克重、价格都写清楚，你拿去审批。
她连声说谢谢。
我补了一句。
没批之前，不用替公司垫钱，也别先答应一定能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我把三个方案发过去，抄送财务和运营。
我妈从门口经过，敲了敲玻璃。
中午一起吃饭？
我举了一下手里的报价单。
这份发完就来。
她点头走了。
桌角放着刚送来的员工水果杯。
封口贴平整，净重和批次印得清楚。
我撕开杯盖，叉起一块橙子。
果汁沾到指尖，我抽了张纸擦掉，把那份已经作废的九万六千元承诺书装进证据袋。
然后锁好抽屉。
屏幕上，新客户发来了审批通过的消息。
我点开正式合同。
这一单，按规矩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