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花一万块钱雇我帮他甩掉一个女人。
我觉得这钱好赚。
直到我看见那女人头顶飘过一行字——
“集团唯一继承人,下月到账1000亿。”
我举了手。
一周后,千亿女总裁挽着我胳膊喊老公。
室友哭着求我退钱。
你猜,我退不退?
【第一章】
事情要从那块百达翡丽说起。
大三下学期,我们宿舍408,四个人。
我叫江北,普通二本,普通家庭,普通到走在路上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我上铺住着个叫钱浩然的富二代。
这人平时就离谱。
穿限量AJ踩宿舍水泥地,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那天的事儿,属实刷新了我的认知。
晚上十点,我正躺床上刷手机。
钱浩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表盒,打开看了一眼,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
“咣当”一声。
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百达翡丽。
鹦鹉螺。
就那么躺在垃圾桶里,旁边是我中午没吃完的半盒泡面。
我嘴角抽了一下。
“浩然,你那表……”
“别提了。”他烦躁地摆手,“前女友送的,晦气。”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前女友送的百达翡丽。
我前女友送我的最贵的东西,是一双拼夕夕的袜子,还掉色,洗完澡脚是蓝的。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我正感慨呢,手机“叮”一声响了。
宿舍群。
钱浩然发了条消息——
“悬赏一万块。谁能帮我甩掉一个女的。要求:一周之内让她死心,彻底别来烦我。”
对面床的赵磊探出脑袋:“真给一万?”
“转账。立刻。预付五千,办成再给五千。”
赵磊缩回去了。
他怕。
倒不是怕那个女人,是怕钱浩然这种富二代说话不算数。
但我不一样。
我穷。
我穷到这个月的生活费只剩三百块,还有两周才到月底。
一万块钱,够我吃两个月的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接这活儿,钱浩然又发了张照片。
是个女人。
长发,墨镜,站在一辆迈巴赫旁边。
看不太清脸,但身材很好,气质也好。
那种不是网红滤镜堆出来的好,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就她?”我问。
“就她。烦死了,天天给我打电话,还找到学校来了。我说了八百遍不合适,她就是不听。”
“你们什么关系?”
“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见了一面,我说不合适,她非说再处处。”
钱浩然揉着太阳穴,“我现在看见她电话号码就头疼。”
我沉默了两秒。
有钱人的烦恼,是真的跟我不在一个频道。
我被人追的经历,仅限于高中的时候被隔壁班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女生堵在厕所门口,问我借数学作业。
“我来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多想。
一万块嘛,帮兄弟把一个女人劝退,多大点事。
钱浩然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好兄弟!”
他当场就给我转了五千。
我看着微信余额从312变成5312,心情好了不少。
“她叫什么?怎么联系?”
“叫顾念清。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就说是我朋友,帮我传话的。”
“行。”
我加了那个叫顾念清的人。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签名是:“做自己。”
挺简洁的。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你好,我是钱浩然的室友,他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发出去了。
三秒,对方通过了。
回了一个字:“说。”
干脆利落。
我打字:“浩然他确实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也别再……”
话没打完,对面直接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点沙哑,像深夜电台主播。
但说的话一点都不温柔——
“让他自己来说。找个室友传话,他几岁?”
我愣了一下。
好嘛,这女人有点意思。
我回:“他不太方便……”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直接把我屏蔽了。
我盯着屏幕上“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几个字,嘴角抽了抽。
五千块钱,没那么好赚啊。
第二天,钱浩然给了我顾念清的行程。
说她这几天都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好像在谈什么生意。
“你去找她当面说。”钱浩然拍拍我肩膀,“就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让她断了念想。”
“你有女朋友?”
“没有。你编一个。”
”……行吧。“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那家咖啡馆。
环境挺好的,不是学校旁边那种十五块一杯的奶茶店能比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眼菜单。
一杯美式六十八。
我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了。
顾念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今天没戴墨镜。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说呢。
照片上看不出来的东西,本人全有。
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
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你就会不自觉多看两眼的类型。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正在打字。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顾小姐?“
她抬起眼睛看我。
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你就是昨天加我微信那个?“
”对,我是钱浩然的室友,江北。“
”嗯。“
她继续打字,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我尴尬地坐了三秒钟,清了清嗓子。
”那个,顾小姐,浩然他……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打字的手停了。
抬头看我。
”有女朋友?“
”对。“
”谁?“
”呃……一个同学。“
”叫什么?“
”这个……不方便说。“
顾念清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笑。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上方看。“
我一愣。
”而且你的语速变慢了,说明你在现编。“
我:”……“
”他给了你多少钱?“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我没防住。
脸上的表情出卖了我。
顾念清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一万?“
我沉默了。
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帮我办件事,我给你两万。“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假装做我男朋友。“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要花两万块钱雇我当她的假男朋友。
这种事我只在小说里见过。
”为什么?“顾念清看出我的困惑,解释了一句,”我需要一个挡箭牌,应付家里人。钱浩然是我家里安排的,我也不想跟他处,但我不能直接拒绝家里。“
”所以你之前缠着浩然……“
”我没缠着他。“皱皱了下眉,”他他妈和妈妈约的,我不来,我妈会闹。我每次来也就坐十分钟就走,是他自己觉得我在纠缠。“
我脑子里的信息链条重新排列了一下。
好家伙。
这俩人,一个觉得对方在纠缠自己,一个觉得自己是被迫营业。
而我,成了这场信息差中间的工具人。
”两万,一周。你只需要在钱浩然面前演几次就行。“
两万块。
加上钱浩然给的一万。
三万。
我这辈子还没同时拥有过三万块零花钱。
但我还是有点犹豫。
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考虑一下……“
”三万。“
”成交。“
我伸出手。
顾念清看着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她握住了。
手很凉,很软。
握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左手拿着钱浩然的五千块钱,右手刚跟他的相亲对象握了手。
这要是被发现了,宿舍408的兄弟情,怕是直接塑料碎一地。
但三万就是三万。
贫穷面前,兄弟情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第二章】
假男友这个活儿,我以为很简单。
不就是在钱浩然面前演演戏,牵牵手,让他觉得顾念清有对象了,然后他安心,顾念清也安心。
双赢嘛。
但我低估了一件事。
我低估了钱浩然的八卦能力。
第二天中午,我跟顾念清约在学校南门的奶茶店碰面,对一下接下来的”剧本”。
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钱浩然打来的。
“江北,你在哪呢?”
“南门,买点东西。”
“哦。那个事儿进展怎么样了?顾念清那边松口了吗?”
“还在谈,别急。”
“行,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顾念清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一杯奶茶,看着我。
“心虚?”
“没有。”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在抖。”
“那是信号不好。”
她没揭穿我,低头喝奶茶。
我趁这个空档打量了她一下。
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颜,但比昨天在咖啡馆看到的还好看。
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
专业一点,江北。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所以,计划是什么?”我问。
顾念清放下奶茶,打开手机备忘录,递给我看。
上面写着——
“阶段一:在钱浩然面前自然接触,制造暧昧氛围。
阶段二:让钱浩然主动撞见我们在一起。
阶段三:钱浩然主动退出,向家里汇报。”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像在看一份商业计划书。
“你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忍不住问。
“在我爸公司帮忙。”
“做什么的?”
“管理。”
她没多说。
我也没多问。
有钱人家的小姐嘛,在家族企业帮帮忙,正常。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今天下午三点,钱浩然有没有课?”
“没有,他一般在宿舍打游戏。”
“好。三点半,你带我去你们宿舍楼下。”
“去宿舍楼下?干嘛?”
“你在楼下等我,我给你打电话,你接,然后笑。”
“然后呢?”
“然后钱浩然会从窗户看见。”
我想了想,408的窗户确实对着楼下的小花园。
钱浩然打游戏的时候喜欢靠窗坐,偶尔往外看一眼。
这女人连这种细节都算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往窗外看?”
“他打游戏是不是喜欢开着窗?”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来找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看见他趴在窗台上骂队友。”
我无话可说。
观察力这东西,有的人天生就强。
下午三点二十,我提前到了宿舍楼下。
找了张长椅坐着,掏出手机假装玩。
三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顾念清下车,朝我走过来。
换了身衣服。
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还化了淡妆。
说实话,有点晃眼。
她走到我面前,我站起来。
“现在怎么做?”
“你先别那么僵。”她皱了下眉,“你平时跟女生说话也这样?”
“我平时不太跟女生说话。”
”……“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把我的领口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但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放松。“她说。
”我放松了。“
”你的肩膀都快怼到耳朵了,这叫放松?“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我的号。
我手机响了。
她对我做了个口型:接。
我接起来。
”喂?“
”笑。“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轻,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
我挤出一个笑。
”自然点。你想想什么开心的事。“
我想了想。
想到了那三万块钱。
笑容自然了。
就在这时候,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然后侧过身,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别回头看窗户。“她小声说。
我没回头。
但我余光里瞄到,四楼408的窗户边,有个脑袋探了出来。
钱浩然。
他举着手机,好像在拍照。
计划成功了。
第一阶段,暧昧氛围,制造完毕。
我心里松了口气。
但还没松完,顾念清突然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他在拍我们。“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笑了笑。
那个笑,是给钱浩然看的。
但我心跳,不是演的。
回到宿舍,果然炸了。
钱浩然把我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江北。“
”嗯?“
”你楼下那个……是顾念清?“
”啊?“我装傻,”顾念清是谁?“
”别跟我装!我拍到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照片上,顾念清挽着我的手臂,我低着头在笑。
角度还挺好,拍出了一种偶像剧的感觉。
”这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帮我劝退她的吗?怎么你俩勾搭上了?“
”什么勾搭,说话注意点。“我推开他手机,”我在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需要让她挽你胳膊?“
”迂回战术,懂不懂?“
”什么迂回战术?“
”我让她觉得我对她有意思,这样她注意力就从你身上转移了。等她跟我熟了,我再慢慢跟她说你的坏话,让她自己死心。“
这段话是我在上楼的时候现编的。
我觉得编得还不错。
钱浩然愣了一下。
”这……能行吗?“
”你信不信我?“
他犹豫了三秒。
”信。“
”那不就得了。“
我拍拍他肩膀,翻身上了床。
心里在想:钱浩然啊钱浩然,你可千万别太早发现真相。
至少让我先把三万块钱赚到手。
可事情的发展,永远比计划快。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刷手机,顾念清给我发了条微信。
”明天中午,你有没有空?“
”有。怎么了?“
”阶段二,提前执行。“
”这么快?“
”钱浩然拍了照,他一定会跟家里说。我妈最迟明天就会打电话来问我。在她打电话之前,我需要再加一把火。“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做事,不是在过家家。
她是真的在下棋。
而我,可能不只是一颗棋子那么简单。
”行。明天中午见。“
我回完消息,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万块钱。
值了。
应该值了吧。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顾念清让我去学校东门接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牛仔裤。
跟昨天连衣裙的风格完全不同。
昨天是温柔挂的,今天是飒的。
我琢磨了一下,这大概是给不同观众准备的不同造型。
”走吧。“她说。
”去哪?“
”食堂。“
”食堂?“
”对。钱浩然中午去去食堂?“
”二食堂,二楼,靠窗那排。“
”我们也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直接去他面前?这不是阶段二吗,不需要再铺垫一下?“
”不需要。“她看了我一眼,”场场上句句话——趁对手还没反应过来,把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总觉得这话用在这里有点奇怪,但没来得及细想,她已经迈步走了。
我跟上去。
二食堂二楼,人来人往。
钱浩然果然在,跟赵磊坐一桌,面前摆着两份黄焖鸡。
我领着顾念清走到他斜对面的空桌坐下。
距离大概三米。
足够近,能看清表情。
足够远,不会像是故意的。
我去打了两份饭回来。
给顾念清打的是一份番茄鸡蛋盖饭,我自己要的是麻辣香锅。
”你吃辣?“她问。
”吃。“
”哦。“
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饭的样子也好看。
不是那种故意做作的淑女吃法,就是很自然的,一口一口的,但就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他看过来了吗?“我小声问。
”别看他。你看我。“
我看她。
她也看我。
四目相对。
她突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抬手,用纸巾擦了擦我嘴角。
”你这儿有辣椒油。“
这个动作太杀人了。
我知道是演的。
但我的耳朵还是红了。
三米外,钱浩然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没看他,但我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像两道激光,直直地射在我后脑勺上。
然后我听见赵磊的声音——
”浩然?你怎么不吃了?“
”你看那边。“
”哪边?“
”江北。那个女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磊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那不是你那个相亲对象?“
钱浩然没说话。
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
一定很精彩。
吃完饭,我和顾念清一起走出食堂。
我刻意走慢了一点,给钱浩然留够了”目送“的时间。
到了食堂门口,顾念清停下来。
”进展不错。“她说。
”嗯。“
”但还差一步。“
”什么?“
”他现在只是怀疑。我需要他确认。“
”怎么确认?“
顾念清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塞到我里里。
”这是我车钥匙。晚上你把这个‘不小心’掉在宿舍桌上,让他看到。“
”你开什么车?“
”迈巴赫。“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上面印着那个我只在4S店门口见过的标志。
”他会认出来?“
”他当然会。他见过我的车。“
我攥着钥匙,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手里这把钥匙,可能比我全部身家都贵。
”别弄丢了。“顾念清看了我一眼。
”放心。“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充电器旁边。
摆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扔。
然后我上床躺着,等。
没等多久。
钱浩然从厕所出来,路过我桌子的时候,脚步停了。
”江北。“
”嗯?“
”这钥匙谁的?“
”我的啊。“
”你的?“
”朋友借我开两天。“
沉默了五秒。
”什么朋友?“
”就……一个朋友。“
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钱浩然一把把椅子拉开,坐下了。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江北。“
”嗯。“
”你跟顾念清,到底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迂回战术——“
”少扯。“
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从床上坐起来,往下看他。
他脸色不太好看。
”中午在食堂,她给你擦嘴。晚上你桌上有她的车钥匙。你管这叫迂回战术?“
”浩然,你听我解释……“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磊在对面床上缩成了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
”浩然,你不是说不喜欢她吗?你花一万块钱让我帮你甩掉她。你自己说的。“
”我是让你帮我甩掉她,不是让你帮我接盘!“
这话说得挺难听的。
我脸色变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她也不喜欢你。她跟我在一起,不是正好解决了你的问题?“
钱浩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逻辑上,我说的没毛病。
他不想要,别人捡起来,有什么问题?
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是这么想的。
这种表情我见过。
不是喜欢,是占有欲。
就像小孩子的玩具,自己不玩了,扔在角落里吃灰,但别人来拿,他就不乐意了。
”随你吧。“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妈……顾念清……不是我……一个穷小子……对……就我室友。“
我嘴角勾了一下。
他告状了。
这就意味着,顾念清的计划,进入了第三阶段。
我拿起手机,给顾念清发消息。
”他打电话了。跟他妈说的。“
顾念清秒回:“知道了。准备好。”
”准备什么?“
”暴风雨。“
我看着这两个字,有点发毛。
暴风雨?
什么暴风雨?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第二天上午就揭晓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床上赖着不想起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
”请问是江北同学吗?“
声音是个中年女人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面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是。您哪位?“
”我是钱浩然的妈妈。“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脑子瞬间清醒了。
”阿姨好。“
”江北同学,我听浩然说,你跟顾家的小姐走得很近?“
”呃……对,我们是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伙子,我也不绕弯子了。顾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
”那我建议你了解一下。“她的语气变了,不再客气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层次能搅和的。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年轻人要有自知之明。“
她说”你这个层次“四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阿姨,我跟顾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最好是这样。“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
心里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然后告诉你——看看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
我家条件确实一般。
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供我上大学已经很吃力了。
”你这个层次。“
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正发呆呢,手机又响了。
顾念清的微信。
”钱浩然他妈是不是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也打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跟穷小子鬼混。“
我嘴角苦笑了一下。
穷小子。
嗯,说的就是我。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了了她电话。“
”就这样?“
”不然呢?继续听她骂你?“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但我很快把它压下去了。
别犯傻,江北。她雇你演戏,你别入了戏。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钱浩然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但也没撕破脸。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微妙,赵磊每天像走钢丝一样在我们俩之间左右逢源。
我按照计划,每天中午跟顾念清在食堂吃饭,偶尔在校园里走走。
演戏嘛,轻车熟路了。
但我渐渐发现一件事。
顾念清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有钱人家的小姐都矫情,讲究排面,没事儿就晒包包晒旅行。
她不是。
她在食堂吃得很香。
她会蹲在路边逗流浪猫。
她手机壳是一个土到掉渣的卡通熊。
有一次我们走在路上,她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
”你吃糖?“
”大白兔。“她举起来给我看,”我从小就喜欢吃这个。“
一个开迈巴赫的女人,兜里揣着大白兔奶糖。
这种反差让我心里又动了一下。
这次的涟漪比上次大。
但我还是压下去了。
不能犯傻。不能犯傻。不能犯傻。
到了第五天,事情出了意外。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写论文。
顾念清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
声音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调子。
带了点……急。
”怎么了?“
”我在学校西门外面的停车场。你快来。“
我收拾东西就走了。
跑到停车场的时候,看见顾念清站在她的迈巴赫旁边。
她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穿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女的年纪差不多,穿貂皮大衣,烫了个大波浪,手上的镯子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顾念清站在那里,脸色很白。
不是那种气急了的白。
是被人一拳打在胃上,疼得说不出话的那种白。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从头到脚,像在扫描一件商品的条形码。
然后她皱了下眉。
”就这个?“
顾念清抿了下嘴唇。
”妈,我说了,我的事你别管。“
她妈。
我心里”咯噔“一声。
顾念清的妈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叫江北?“
”阿姨好。“
”少跟我套近乎。“
我嘴角一僵。
旁边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表情很平淡。
但那种平淡比愤怒更有压迫感。
是一种”你不值得我动怒“的平淡。
顾念清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十万块。拿了钱,以后别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空气静了一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十万。
十万块钱,加上我手里已有的五千和还没到手的两万五,一共十三万五。
十三万五,够我爸妈的超市周转半年的了。
够我交两年学费了。
够我在这个城市不用那么窘迫地活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没说话。
顾念清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试探。
有紧张。
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一点点——怕。
她怕我拿钱。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我伸出手。
顾念清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把信封翻了个面,退回去。
”阿姨,不好意思,我不缺钱。“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话。
我穷得叮当响。
手机屏幕碎了半年都没换。
每个月计算着生活费过日子。
但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顾念清妈妈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拒绝的意外。
是那种”穷人居然敢拒绝我“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意思。“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跟顾小姐在一起,不是因为钱。“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年轻人,你姓什么?“
”江。“
”江北。“他念了一下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父母做什么的?“
”开超市的。“
”哪里的超市?“
”县城里的。“
他点了点头。
然后对顾念清妈妈说了句话——
”走吧。“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顾念清妈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拿起信封,跟着走了。
停车场安静下来了。
只剩我和顾念清。
风吹过来,挺凉的。
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顾念清看着我。
”你刚才……“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手现在还在抖呢。十万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计划成功的笑。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
很好看。
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完了。
我心里想。
江北,你完了。
你动心了。
【第五章】
从停车场回来之后,我就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
是一闭眼就能看见顾念清的脸的那种。
她笑的样子。
她低头吃饭的样子。
她往我手心里塞大白兔奶糖的样子。
还有她在停车场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怕。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骂自己。
江北,你清醒一点。
她是千金大小姐,你是穷学生。
她雇你演戏,你是工具人。
戏演完了,她回她的迈巴赫,你回你的上下铺。
两条平行线,没有交叉的可能。
骂完了,翻个身,继续想她。
没治了。
第六天。
按照计划,今天是最后一天。
阶段三的收尾——钱浩然主动退出,跟家里说这门亲事算了。
昨天停车场的事之后,顾念清妈妈显然会给钱家施压。加上钱浩然本来就不想跟顾念清处,两边都有台阶下。
这事儿应该能圆满结束。
圆满结束。
这四个字在我心里滚了一圈,味道苦得很。
上午十点,钱浩然出门了。
说是他妈叫他去市区吃饭。
我猜是两家要碰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有气,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宿舍里就剩我和赵磊。
赵磊从被窝里探出头。
”北哥。“
”嗯?“
”你是真喜欢那个女的,还是在演戏啊?“
我没回答。
”如果是演戏的话,你演得也太真了。“
”闭嘴写你的论文去。“
我下了床,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最后一次见面。
该把钥匙还给她,该把演出费结清。
然后就结束了。
我到了学校东门那家咖啡馆。
顾念清已经在了。
今天穿得很素,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跟第一天见她的时候一样。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给你点的。美式。“
”我不太喝咖啡。“
”六十八一杯,你舍不得浪费的。“
我坐下了,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事情基本上办完了。“她说,”钱浩然那边,他妈已经松口了。“
”嗯。“
”一周之内完成的。效率还不错。“
”嗯。“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话很少。“
”想的事情多。“
”想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想三万块钱到手之后,先还花呗还是先给我妈转一千。“
她笑了一下,低头搅咖啡。
”钱的事不急,我今天转给你。“
”好。“
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还你。“
她看着钥匙,没动。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昨天停车场,你拒绝那十万块的时候——“
”别提了。“
”我说完。“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十万块,你本来应该拿的。“
”为什么?“
”因为你缺钱。你说不缺,是在撒谎。“
”我说了,你的事我既然接了——“
”但你还拒拒绝了。“她打断我,”你为什么拒绝?“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或者说,我不敢回答。
因为真实的答案是——当时看到她眼睛里那一点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拿不了那个钱。
不是不想拿。
是拿了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我不想让那个眼神变。
但这话我不能说。
说了就真的越界了。
”因为不合适。“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钟。
”不合适。“
”嗯。“
她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住。
”如果我说,不想结束了呢?“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不是在演戏的那种认真。
是真的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那种认真。
”我觉得……你这个假男朋友,挺好的。“
”假的。“
”可以转正。“
空气凝住了。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放,咖啡机还在”嗤嗤“地响。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你认真的?”我声音有点哑。
“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可是你妈——”
“我妈的事我来处理。”
“你爸——”
“他今天下午会约你见面。”
“什么?”
“他刚给我发消息。说要单独跟你聊聊。”
我整个人傻了。
昨天停车场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顾念清的爸。
要见我。
单独。
“别紧张。”顾念清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他人还可以的。”
“你管昨天那种眼神叫还可以?”
“那是他的常态。他看谁都那样。”
“那我心里也没底啊。”
“有我呢。”
三个字。
有我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但砸在心里,沉甸甸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约在哪?”
“凯悦酒店。下午三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起球的运动裤。
褪色的卫衣。
破了角的帆布鞋。
“我是不是得换身衣服?”
顾念清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买。”
“不用,我自己——”
“你有几块钱?”
”……三万还没到账呢。“
”走吧。“
她拎起包,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嘴角是咧着的。
压不下去。
【第六章】
下午两点五十。
凯悦酒店大堂。
我穿着顾念清半小时前给我买的衬衫和长裤,皮鞋是她从车后备箱翻出来的——竟然是我的码。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上次你在食堂门口等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鞋。“
这女人的观察力,真的可怕。
她把我送到酒店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方便出现。你自己上去。“
”哪个包间?“
”三零八。“
”你不给我透个底?他会问什么?“
”不知道。我爸做事没有套路。“
”那我更慌了。“
她看着我,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
跟第一次在宿舍楼下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不是演的。
”江北。“
”嗯?“
”你就做你自己。“
她说完,上了车,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推门进去。
三零八包间。
推开门的时候,顾念清她爸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壶茶。
茶汤是金色的,闻起来像是很贵的那种。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下眼皮。
”坐。“
我坐了。
坐在他对面。
中间隔了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
距离感拉满。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我倒。
然后开口了。
”江北。江苏的江,北方的北?“
”对。“
”名字谁起的?“
”我爸。“
”为什么叫这个?“
”我爸是江苏人,我妈是北方人。“
他”嗯“了一声。
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知道顾氏集团吗?“
”不太了解。“
”去年营收二百三十亿。旗下有地产、金融、医疗三个板块。“
我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念清是唯唯一的女儿。”
”嗯。“
”也是顾氏唯一的继承人。“
空气变冷了。
不是空调的问题。
是他说这几个字的方式。
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我。
”意味着她肩上的担子很重。“
他微微挑了下眉。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又倒了一杯茶。
这次,他把茶推到了桌子中间。
”自己倒。“
我起身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回来的时候,我感觉空气松了一点点。
”你学的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成绩怎么样?“
”中上。“
”有什么特长?“
”没什么特别的……打篮球还行。“
”篮球?“
”嗯。校队替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也打篮球。“
”是吗?“
”后来膝盖不行了。“
这句话之后,气氛又微妙地松了一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
”我查了你。“
我心里一紧。
”你父母在青县开超市,月收入大约两万。你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偶尔做家教补贴。大学三年没挂过科,没处过对象。“
他一口气把我的底儿翻了个干净。
像在读一份调查报告。
我手心有点出汗,但没躲。
”说的都对。“
”昨天你拒绝了十万块。“
”对。“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女儿问过我。
我当时说”不合适”。
但面对这个男人,我觉得不能用同样的答案。
“因为那十万块的意思是‘你不配’。”我说,“拿了就等于认了。”
“你觉得你配?”
这话刺得我有点疼。
但我没低头。
“现在可能不配。”
“但是?”
“但是我不想让她看不起我。”
他看着我。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叫保安了。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下周,来我公司报到。”
“什么?”
“实习。管培生岗位。月薪五千。”
我愣住了。
“顾氏的管培生,每年只招十五个。全部是985硕士以上。”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你是第十六个。也是唯一一个二本本科。”
“这……”
“别高兴太早。”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三个月考核期。通不过就滚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愣了大概三十秒,我才回过神来。
掏出手机,给顾念清发消息。
“你爸……让我去顾氏实习?”
秒回。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说那个小子有点意思,不像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他这就算通过了?”
“他没说通过。他说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新衣服的样子。
衬衫是白色的,长裤是黑色的。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像个正经人。
“谢谢。”我打了两个字。
“谢什么?”
“谢什么都好。反正就是谢谢。”
“少来。你那两万五的尾款我还没转呢。”
“那也谢谢。”
”……傻子。“
我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改成了”顾念清”。
三个字,不多不少。
但看着就觉得,特别好。
【第七章】
去顾氏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那件白衬衫。
洗了三遍,熨得笔挺。
公司在市中心的顾氏大厦,四十六层,光大堂就比我们整个宿舍楼气派十倍。
前台小姐姐笑盈盈地问我:“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报到的。管培生。江北。”
“稍等。”
她翻了一下系统。
然后抬头看我的表情变了。
不是不友好,是那种“你跟名单上其他人画风不太一样”的微妙。
可以理解。
其他十五个管培生,全是985硕士,履历光鲜亮丽。
我一个二本本科混在里面,确实像一只鸡跑进了鹤群。
“这边请,三十二楼培训室。”
我跟着进了电梯。
三十二楼,培训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男有女,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我是卷王”的气场。
最前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寸头,西装革履,胸口别着北大校徽。
旁边是一个长发女生,化着精致的淡妆,简历上用英文写着“UCL硕士”。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没用。
HR拿着名单点名的时候,念到“江北,XX大学,工商管理”。
十五个人回头看我。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恶意,是好奇。
一种“你怎么进来的”好奇。
北大寸头男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我猜,大概率跟“关系户”三个字有关。
培训进行了一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茶水间倒水。
北大寸头男走过来了。
“你好,我叫周正。”他伸出手。
“江北。”
“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明知故问。
“XX大学。”
“本科?”
“嗯。”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顾氏管培生项目是业内最难进的之一。能进来,说明你有自己的本事。”
这话听着是夸,但潜台词是——你什么本事我倒想看看。
我笑了笑。
“谢谢。”
没必要解释什么。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下午有个小组讨论。
主题是为顾氏旗下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做营销方案。
分了四组,每组四个人。
我被分在第三组。
组员除了我,还有周正、UCL女生(叫林芷萱)、还有一个人大毕业的男生叫陈昊。
周正自然而然地当了组长。
没人有异议。包括我。
讨论了二十分钟,方案基本成型。
走的是常规的高端路线——精准定位高净值客户,线下私享会,线上高端媒体投放。
中规中矩,没毛病,但也没亮点。
我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的位置在大学城旁边吧?”
周正看了我一眼。“对。”
“大学城旁边的商业地产,主力消费人群不是高净值客户。是学生和年轻上班族。”
林芷萱皱了下眉。“可是项目定位是高端——”
“定位可以调。”我说,“与其花大价钱拉高净值客户过来,不如抓住周边三公里的年轻人。做轻餐饮、潮牌集合、周末市集。租金可以降,但翻台率和客流量会上来。”
三个人都看着我。
周正推了推眼镜。
“数据呢?”
“大学城周边三所高校,在校生加起来六万人。按照10%的日均外出消费比例,每天稳定客流六千人。客单价按50算,日流水三十万。”
“这个数据你怎么得出来的?”
“我就住大学城。我每天经过那个项目地块。路口有个煎饼摊,早上八点排队能排到马路对面。”
沉默了三秒。
陈昊先笑了。“这也行?”
“一线调研嘛。”我耸了耸肩。
周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把自己写的方案划掉了,在白板上重新写了几个字。
“就按你说的来。”
下午汇报的时候,我们组拿了第一。
评委是顾氏地产板块的VP,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点评的时候说了一句:“第三组的方案最接地气。做商业,别老想着飞上天,先把脚底下的泥看清楚。”
周正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是“行,有点东西”。
晚上下班,我走出大厦。
顾念清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车窗摇下来。
“上车。”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老板接员工,不过分吧?”
“你什么时候成我老板了?”
“从你签了实习合同那一刻起。”
我上了车。
车里有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她递给我一颗。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没丢人。”
“听说你们组拿了第一?”
“你消息够快的。”
“我爸说的。他看了汇报记录。”
“他怎么说?”
顾念清学她爸的语气,压低嗓子:“还行,没我想的那么笨。”
我笑了。
“他夸人跟骂人一个语气。”
“家传的。”
车开出去一段,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通明,高楼林立。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一千五的生活费发愁。
现在我坐在迈巴赫里,旁边是一个愿意等我下班的女人。
人生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比小说还离谱。
“念清。”
“嗯?”
“那两万五你还没转呢。”
”……你能不能有点浪漫情怀?“
”浪漫不能当饭吃。“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第八章】
实习第二周。
我慢慢找到了节奏。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下班。
跟其他管培生一样轮岗,这周在市场部。
周正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少。
从”审视“变成了”正常同事”。
偶尔讨论方案的时候还会主动来问我意见。
林芷萱还是不太爱搭理我,但至少不会在我发言的时候翻白眼了。
进步。
但出问题的不是公司。
是钱浩然。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拿东西——实习之后我基本上住公司附近的青旅了,偶尔回来一趟。
钱浩然躺在床上打游戏。
看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了。
“江北。”
“嗯。”
“你进顾氏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实习。”
他从床上坐起来。
表情不太对劲。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顾念清安排的?”
“她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话。
“江北,你知不知道顾念清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低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顾氏明年有一笔大资产要落在念清名下。不是几百万,也不是几个亿。”
“多少?”
“一千亿。”
我手里拿衣服的动作停了。
“顾氏有一个海外家族信托。念清是唯一受益人。她下个月满二十五岁,信托到期,资产全部划转到她个人名下。一千亿。”
一千亿。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没转过来。
“你现在跟她在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浩然看着我,“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图她的钱。”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但别人不会这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
不像之前那个因为占有欲而生气的钱浩然。
像是在认真地提醒我什么。
“浩然,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靠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因为当初我妈安排我跟她相亲的时候,我查过她的背景。一千亿。你知道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吓得够呛。”
他笑了一下。
“我钱家有钱,但跟顾家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我妈以为攀上了高枝,但我知道,那不是高枝。那是绞刑架。够不上就是够不上,硬攀只会把自己勒死。”
“所以你才一开始就拒绝?”
“我拒绝是因为我聪明。”他看着我,“你呢?你不拒绝,是因为你傻。”
我没说话。
“但我也服你。”他坐起来,“你是真傻。不是装的。”
他伸出手。
“那一万块钱,不用退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谢了。”
“别谢。反正你也没帮我把人甩掉。钱花了,人没甩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的。
“史上最亏的一万块。”
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雨。
一千亿。
这个数字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不是贪。
是怕。
怕自己配不上。
怕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平等的起点。
怕有一天,全世界都指着我说——看,那个吃软饭的。
手机响了。
顾念清的微信。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笨。我去接你。”
“不用。”
“命令。”
我笑了一下。
五分钟后,那辆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
我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浑身湿了大半。
她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
“念清。”
“嗯?”
“一千亿的事……浩然跟我说了。”
她擦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哦。”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不重要。”
“一千亿不重要?”
“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想了想。
“说不重要是假的。但我在意的不是那个数字。我在意的是……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很亮。
雨敲在车顶上,密密麻麻的声音。
“江北,我选你,不是因为你穷不穷。是因为那天在停车场,十万块钱推回来的那一下。”
“就因为那个?”
“就因为那个。”她说,“我见过太多人对钱低头。你是第一个把钱推回来的。”
“那是因为当时我脑子发热——”
“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她打断了我。
“我爸说过一句话——能力可以培养,但骨气不行。骨气是天生的。”
我看着她。
雨越下越大了。
车里暖气开着,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
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
“嗯?”
“两万五的尾款,麻烦今天转。”
她愣了一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江北你能不能有出息一点!”
“有出息得先有钱。”
她气得发笑。
掏出手机,当着我面转了两万五。
“行了吧?”
我看着到账提醒,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档把上的手。
她没躲。
手心是暖的。
比大白兔奶糖还暖。
【第九章】
实习进入第三周。
考核压力渐渐上来了。
每个管培生每周都有一次汇报评分,三个月的平均分低于85就淘汰。
我前两周的分数还行,87和89。不算拔尖,但至少不垫底。
垫底的是一个对外经贸的男生,因为在一次客户拜访中搞错了对方总监的名字,被当场投诉。
惨。
但我没空心疼别人,因为第三周的轮岗,我被调到了一个要命的部门——总裁办。
顾氏的总裁办,直接对接顾念清她爸——顾承远。
也就是说,我的直属上级,是我女朋友的爸。
第一天去总裁办报到,秘书姐姐给了我一叠资料。
“这是本周董事会的议程材料。顾总让你整理成简报,今天下班前交。”
我翻了翻。
一百三十多页。
全是财务数据和战略分析。
我抬头看了看表。
上午十点。
距离下班还有九个小时。
行。拼了。
我一头扎进会议室开始整理。
到中午的时候,完成了大概60%。
正啃着面包继续干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顾承远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资料,又看了看我嘴角的面包渣。
“吃的什么?”
“面包。便利店买的。”
“几块钱的?”
“三块五。”
他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走到桌前,拿起我已经整理好的部分,翻了几页。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第十七页的数据有误。地产板块的毛利率不是34%,是31.7%。”
我心里一惊,赶紧翻回去看。
果然。
原始资料上印的就是34%,但那是去年的数据,今年三季度已经调整了。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这个更新。”
“做简报不是抄数字。是理解数字背后的逻辑。”他把资料放回去,“重做。”
说完就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重做就重做。
到下午六点,我完成了新版简报。
这次我把每一个数据都交叉验证了一遍,还额外加了一页数据变动说明。
交上去之后,顾承远看了十分钟。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说了一句:“明天接着来。”
我把这句话理解为——没被开除。
晚上顾念清来接我。
我上车就瘫了。
“累死了。”
“我爸为难你了?”
“不算为难。就是……要求特别高。”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你也这样?”
“对我更狠。我八岁的时候他就让我看资产负债表了。”
“八岁?”
“嗯。看不懂就不许吃饭。”
我沉默了。
突然觉得,顾念清能长成现在这样,真的不是光靠有钱就能做到的。
“念清。”
“嗯?”
“我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
“不是为了你。”
她挑了下眉。
“是为了我自己。你爸说得对,能力可以培养。我想证明——不是因为你我才能站在那里。是我本来就可以站在那里。”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我嘴里。
“少说废话,好好休息。”
但她转方向盘的手,我看到了。
在微微发抖。
是高兴的那种抖。
第四周。
第五周。
第六周。
时间过得很快。
我在总裁办学到了很多东西。
怎么看财务报表,怎么写董事会纪要,怎么在大佬面前汇报工作不磕巴。
顾承远几乎每天都会挑我的毛病。
有时候是数据精度不够,有时候是措辞不够精炼,有时候纯粹就是——“你字太丑了,重写。”
但我发现一个规律。
他挑的毛病越来越细。
一开始是大方向的错误,后来变成措辞上的推敲,再后来变成标点符号的规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方向上,我已经不犯错了。
他在打磨我。
像磨刀一样。
第七周的某天,下班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江北。”
“顾总。”
“下周有个项目提案,你来主讲。”
我愣了一下。
管培生主讲项目提案?这在顾氏从来没有过先例。
“什么项目?”
“大学城那个地块。”
就是我第一天汇报时说的那个。
“你当时提的方案,我让团队做了可行性评估。结论是可行。下周提案,你上。”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别让我失望。”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加速。
不是紧张。
是兴奋。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兴奋。
这不是施舍。
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第十章】
提案那天,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
顾氏地产板块的高管团队,加上两个外部投资方的代表。
我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
说实话,手心有点出汗。
但脚底稳。
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这个方案。实地调研了三次,跑了周边所有的精品商业体,访谈了二十多个大学生和年轻上班族。
数据、逻辑、故事,全部拉满。
“各位好,我是管培生江北。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汇报大学城商业地块的营销方案。”
开口的一瞬间,紧张感消失了。
我讲了四十分钟。
从选址分析讲到客群画像,从业态规划讲到租金模型,从开业引流讲到长期运营。
中间有一段,我放了一张照片。
就是路口那个煎饼摊。
“这是项目地块东南角两百米处的一个煎饼摊。每天早上七点半开摊,九点收摊。一个半小时卖三百份。客单价六块。日流水一千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我看着台下的人。
“一个煎饼摊,一年能做六十五万的流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地段不缺客流。缺的是一个配得上这些客流的商业载体。”
讲完之后,安静了几秒。
地产VP——就是第一天给我们评分的那个花白头发老头——第一个鼓了掌。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投资方代表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
都答上了。
汇报结束后,顾承远在走廊里叫住我。
“不错。”
两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足够重。
“谢谢顾总。”
“别叫顾总。”
“那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叫叔就行。”
我心里一震。
叔。
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顾叔。”
他“嗯”了一声,走了。
背影很稳,步伐很沉。
跟第一次在停车场见他的时候一样。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晚上我没让顾念清来接。
我自己走着回去的。
走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秋天的风吹着,不冷不热。
路过一个便利店,我买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到了青旅,我坐在窗边,把一颗奶糖剥开丢进嘴里。
甜的。
拿出手机,拍了张糖纸的照片,发给顾念清。
“?你买这个干嘛?”
“想你了。买不起迈巴赫。买颗糖意思一下。”
”……“
”今天你爸让我叫他叔了。“
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里面什么话都没有。
只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和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因为从小到大,她周围的人都是冲着”顾氏千金“来的。
没有人是冲着”顾念清“来的。
而我——一个穷得只买得起大白兔奶糖的男人——偏偏走了最笨的那条路。
不靠她的钱。
不靠她的名。
只靠自己。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身边。
我对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别哭了。等我考核通过了,请你吃煎饼。“
”滚。“
我笑了。
【第十一章】
三个月考核的最后一天。
HR群发了结果邮件。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江北。综合评分:92。排名:第三。考核结果:通过。“
第三。
十六个人里的第三名。
排在我前面的是周正和林芷萱。
两个985硕士。
我一个二本本科,排第三。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狂喜。
是一种很踏实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歇的地方。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正端着餐盘走过来。
”一起?“
”行。“
坐下之后,他主动说了句话。
”恭喜。“
”你也是。第一名。“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笑。
”说实话,你进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关系户。“
”我知道。“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最让我服气的一点是——你从来不解释。“他说,”别人质疑你,你就闷头干活。做出成绩了,自然就没人质疑了。“
”因为我没空解释。光干活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原来这家伙笑起来还挺正常的。
下午开了一个转正仪式。
HR给每个通过考核的人发了正式的工牌和合同。
我拿到工牌的时候,上面写着——
”顾氏集团·总裁办·管理助理·江北“
从管培生变成了管理助理。
虽然还是基层,但这是正式员工了。
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当天晚上,顾念清约我去吃饭。
不是食堂了。
是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
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裙子。
很少见她穿这种颜色。
很好看。
”庆祝一下。“她举起酒杯。
我也举起来。
”碰。“
清酒入喉,微微辣。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机会是我爸给的。“
”那谢谢你爸。“
”你可以当面谢他。明天周末,来家里吃饭。“
”什么?“
”正式的。作为我男朋友。来家里吃饭。“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妈会不会拿刀砍我?“
”不会。她最近态度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夸了你。在她面前夸的。说你笨但踏实。“
”这算夸?“
”在我爸的词典里,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又喝了一口酒。
心里暖暖的。
不是酒的关系。
第二天,我去了顾家。
开门的是一个阿姨,把我领进客厅。
客厅很大,很明亮。
但装修不像我想象中的那种富贵风。
很素,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厚德载物”。
顾承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顾念清妈妈——我后来知道她叫宋敏——在厨房忙活。
“顾叔好。”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
还是那件白衬衫。
洗了太多次,领口有点起毛了。
“念清不是给你买了新的吗?”
“那件我留着上班穿。这件……有纪念意义。”
他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宋敏的态度确实跟停车场那次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没有特别热情,但至少正常了。
给我夹了两次菜。
还问了我家里的情况。
语气是正常的、带着礼貌的关心。
不再有“你这个层次”的味道了。
我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饭吃到一半,顾承远突然放下筷子。
“江北。”
“嗯?”
“大学城那个项目,董事会批了。下周启动。”
我愣了一下。
“你来做项目经理。”
筷子掉了。
这次是真掉了。
“我?项目经理?我才刚转正——”
“我说了算。”
宋敏在旁边皱了下眉:“老顾,他才刚来——”
“他的方案,他最了解。换个人反而浪费时间。”
说完他继续吃饭,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我知道。
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
这是信任。
一个父亲,把女儿的男朋友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最严格的标准打磨了三个月。
然后在确认了之后,给了真正的机会。
不是施舍。
是认可。
我把筷子捡起来。
“谢谢顾叔。我会把项目做好的。”
“做不好就滚。”
“做不好我自己走。不用您赶。”
他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见了。
顾念清在旁边低着头扒饭。
耳朵尖红红的。
【第十二章】
时间过得很快。
大学城项目从启动到落地,用了六个月。
招商、设计、施工、运营,每一个环节我都盯着。
白天跑工地,晚上改方案,周末开协调会。
瘦了十斤。
但项目做成了。
开业那天,客流量破了顾氏商业体首日记录。
煎饼摊的老板也被我请进来了——在美食街拿了个铺面,月租金象征性收了两千块。
他乐得合不拢嘴。
“小伙子,你是好人。”
“不是好人。是您的煎饼帮了我大忙。”
开业典礼上,顾承远上台致辞。
说了很多话。
但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这个项目的灵魂人物,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最肯下功夫。他让我相信——出身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上限。”
他没说我的名字。
但台下所有人都在看我。
周正在旁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芷萱第一次对我笑了。
真心的笑。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去。
我站在项目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大学生、年轻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
很热闹。
很真实。
身后有人走过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顾念清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
“江北。”
“嗯。”
“那一万块钱的生意,你做得不亏吧?”
我笑了。
想起了一年前,宿舍408,钱浩然把百达翡丽扔进垃圾桶的那个晚上。
想起了宿舍群里那条“悬赏一万”的消息。
想起了我举起手说“这活儿我接了”的那一刻。
谁能想到,一万块钱的跑腿费,最后跑出了一段人生。
“不亏。”我说。
“那钱浩然呢?他亏不亏?”
说到钱浩然。
这小子后来知道了全部真相——我两头收钱的事。
气得在宿舍群里发了三十秒的语音骂我。
骂完之后又发了一条:
“这个月喝酒你请。不请绝交。”
我请了。
还请了三顿。
他喝到第三顿的时候,拍着桌子说:“江北你个王八蛋,一万块钱卖了我,还卖给了那个女人,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痛。”
“你——”
“因为你当初雇我甩掉的那个‘烦人的女的’,现在是我女朋友。”
他瞪着我,嘴巴张了三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仰头灌了一整杯啤酒,抹了抹嘴。
“行。你牛。你是真他妈牛。”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块钱红包。
备注写着:“退款。”
我没收。
转头给他发了一万零一。
备注写着:“原价退还,附赠利息。谢谢钱老板赏饭吃。”
他看着手机,愣了好久。
然后骂骂咧咧地收了。
宿舍群里,赵磊默默发了一个表情包——两个小人拥抱的那种。
配文是:“塑料兄弟情,永垂不朽。”
回到现在。
我和顾念清站在项目门口。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好看得不像话。
“江北。”
“嗯?”
“你现在有钱了。不用再靠卖室友赚钱了。”
“有钱了也不多。项目经理工资也就那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干呗。”
“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你爸觉得我配得上你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我。
“他已经觉得了。”
“那你呢?”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配。”
我看着她。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什么?”她笑着问。
“钻戒太贵了。先拿这个顶一下。”
“你求婚就拿一颗糖?”
“两颗。”我又掏了一颗,“一颗定情,一颗定亲。”
她低头看着我手心里的两颗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走了一颗。
把另一颗塞回我手里。
“留一颗。”
“为什么?”
“以后换成真的钻戒的时候,把这颗糖还我。”
我握住那颗糖。
握得很紧。
比握住任何东西都紧。
一年前的秋天,一个穷学生接了一单一万块钱的“甩女人”业务。
一年后的秋天,这个穷学生站在自己做的项目门前,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旁边站着他这辈子最想留住的人。
我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热热闹闹的商业楼。
人来人往。
灯火通明。
跟一年前那个三百块钱过月底的自己,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颗糖。
比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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