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陪我长大的兄弟替我爸妈锁上了门。
他说我考得太好,会逼死我姐。
我没再求他们,拿出旧手机拨通了一一九。
破门声响起时,我爸还不知道。
这扇门一开,他藏了两年的账,也得跟着见光。
【第一章】
门把手转到一半,停住了。
我拽了第二次。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沈峥,别拽了,新装的插销,你弄不开。
是祁衡。
我把手里的笔袋放下,贴着门板问他:几点了?
八点十二。
八点十二。
第一场语文九点开考。
昨夜睡前,我把闹钟定在六点半。现在床头的电子钟黑着屏,电池盖丢在桌脚,手机也不见了。
祁衡,你把门打开。
不行。
门外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接着,他坐下了。
你成绩太好,会挡沈嘉的路。今年别考了,明年再说。
我盯着门缝下那截影子。
高考是按分录取,不是我们家分饭。我不考,她就能多长一百分?
你非要这么说话?
他的鞋尖撞了一下门。
她复读一年,压力已经够大了。每次你拿成绩单回来,她都睡不着。你少考一年又不会死。
我抬手拍门。
爸!妈!
脚步声从客厅过来。
我妈没有碰门锁。
她先叹了口气。
你就让让姐姐。她身体不好,经不起打击。
我掌心贴着门板,木刺扎进指腹。
她去年没考好,你们让我藏奖状。我藏了。
她看见我的模拟成绩哭,你们让我搬进杂物间。我搬了。
现在高考,你们也要我让?
我妈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楼下都能听见。
那就让他们听。
我抓起椅子,砸向门板。
砰的一声。
椅背裂了,门没开。
我爸终于出声。
沈峥,你再闹一下试试!
他踹中门板,震得我手腕发麻。
家里供你吃供你穿,你就学会跟我们算账?你姐将来嫁进祁家,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我把椅子放回地上。
所以你们都知道。
没人回答。
客厅里有人拧开保温杯。
沈嘉的声音传过来。
妈,我胃不舒服。
我妈立刻走开。
粥太烫了?妈给你兑点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头。
一滴血从指腹冒出来,蹭在准考证的塑料封套上。
门外,祁衡还在劝。
你小时候被人堵,我替你打过架。你就当还我一次。
我问:你替我打那场架,后来是谁去医院缝的针?
他没接话。
我拉开床垫。
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边框用胶带缠着。那是我做家教的学生家长换下来的,给我用来接收课程消息。
我爸不准我留钱,也不准我在家里用手机。
这部手机,他不知道。
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九。
我先点开录音。
随后站回门口。
爸,我再问一遍。你们知道今天高考,对不对?
少跟我来这套。
是不是故意锁我,不让我参加考试?
你姐考完下午那场,我就放你出来。
下午那场。
我盯着录音界面跳动的线。
妈,你也同意?
门外静了一瞬。
你别逼妈。家里总得有人懂事。
我按下保存,拨通了一一九。
接通后,我先报了地址。
我十八岁,被家人反锁在卧室。外面加了插销,他们明确拒绝开门。今天我要参加高考,请你们帮我脱困。
接线员问有没有火情,有没有受伤。
没有火情。手上擦破了。我没有攀爬窗户,窗外是六楼,有防盗网。
我照着对方的话,退到远离房门的位置。
电话还没挂,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祁衡先开口。
你哪来的手机?
我没答。
我把录音发给班主任,又拨了一一零,说明有人故意限制我外出,请求警方到场。
班主任赵老师的电话很快打进来。
沈峥,先保证安全。我已经联系带队老师,你带好证件,出来马上往考点走。
我把身份证、准考证塞进透明笔袋,绑紧鞋带。
我爸在外面拽插销。
沈峥,把电话挂了!自己家的事,你敢往外捅?
插销响了两下,没拉开。
祁衡说:刚才他砸门,把门框顶歪了。
我爸骂了一句。
门板又挨了几脚。
我退到床边。
门外的人开始喊我的名字。
语气终于变了。
沈峥,消防来了你就说自己误锁,听见没有?
我低头,把沾血的封套擦干净。
没听见。
楼下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
几分钟后,楼道里响起脚步。
有人拍门,问清了被困位置,让我退后。
金属工具卡进门缝,木屑落在地上。
门框裂开的那一下,我妈捂住了嘴。
我抓起笔袋,从破开的门边跨出去。
祁衡伸手抓我。
一名消防员抬起胳膊,把他的手挡在外面。
让开,先让人出来。
我爸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同志,他就是跟家里赌气。
我举起手机。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姐考完下午那场,我就放你出来。
楼道里没人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四。
还来得及。
【第二章】
我冲到楼下,赵老师正从车上下来。
她伸手接过我的笔袋,检查了证件,又塞回我手里。
上车。其他事等考完说。
我刚摸到车门,我爸追了下来。
他一把扯住我的书包带。
你今天敢走,以后别进这个家!
书包勒住喉咙。
我回身,掰他的手。
松开。
他另一只手伸向笔袋。
我把笔袋压在胸口,身份证边角硌进皮肤。
我爸,你看清楚。
我盯着他的手。
这不是成绩单。你撕了,我也会报警补救。你拦一次,我报一次。
小区门口,两名民警已经快步走过来。
我爸手指一缩。
赵老师把我拉到身后。
沈先生,你有任何意见,等他考完再说。
我是他爸!
那你更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拉开车门,把我推进去。
门关上的一刻,我看见祁衡站在楼道口。
他还拿着我房门上那把新买的锁。
车里有一瓶拧松瓶盖的水。
赵老师说:喝两口,别灌。
我握着瓶子,水在瓶口晃。
她看了我一眼。
手抖不影响你写字。进考场先把名字写好,一笔一笔来。
红灯亮了。
前面的车排成一列。
我抬头看时间,又看窗外。
赵老师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考点那边有人接你。现在不是你盯着表,车就能快。
我咬住瓶盖,拧紧。
老师,我会不会考砸?
她没有立刻说不会。
你第一次数学竞赛,进场前吐了两回。最后做出来几道?
全做出来了。
那就先做题。题不会因为谁把你锁起来,就换一种答案。
八点五十六,车停在考点外。
我跑下车。
鞋底擦过地面,嗓子里涌出铁锈味。
带队老师站在警戒线边,冲我举起手。
沈峥,这边!
查验证件,安检,进楼。
楼梯拐角,我差点撞上扶手。
监考老师接过准考证,看了我的手指一眼。
有伤?
擦破了,能写。
她指给我座位。
先坐好。
我坐下,把笔放到桌面。
掌心的汗把笔杆浸湿了。
铃声响起时,我还在喘。
卷子发下来。
我先写了名字。
沈。
峥。
第二个字最后一笔落下,我把脚踩稳了。
阅读材料看了两遍,第三遍开始圈关键词。
有人翻卷。
窗外有车经过。
我没再抬头。
最后一题写完,离交卷还剩七分钟。
我检查了答题卡,确认没有涂错,再把那支快被捏裂的笔放下。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赵老师站在校门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
她身边还有个穿制服的民警。
我脚步停住。
民警先开口。
别紧张。我们来了解情况,不耽误你下午考试。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交了录音原文件。
他问:今晚有别的地方住吗?
我摇头。
赵老师接过话。
学校还有考生休息的宿舍。我已经联系好,他这几天住校。
民警点头,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你父母那边,我们会继续调查。你保存好相关信息,有人再拦你,及时报警。
我问:他们能强行把我带回去吗?
你已经成年。你明确不愿意,他们不能因为是父母就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
下午考完数学,校门口的人群散了一半。
我妈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保温桶。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峥,妈给你炖了汤。
我没接。
你爸气头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警察把他叫走,你姐姐在考场都坐不住。
她往前递了递桶。
你去说一句误会,行不行?
我看着桶盖上那块贴纸。
上面是我姐的名字。
从小学到高中,家里所有新饭盒都会先贴她的名字。
用旧了,贴纸撕不干净,才轮到我。
我妈察觉到我的视线,拇指抠住贴纸边缘。
这个桶保温好。
我说:你早上知道我没吃饭吗?
她的手停住。
知道我被锁着,连厕所都出不去吗?
小峥……
你现在来,是怕我饿,还是怕我爸受罚?
她把保温桶抱回去。
你怎么就不能给家里留点脸?
我往学校里面走。
她在身后喊。
你姑姑明天回来!你要让她看我们笑话吗?
我停住。
姑姑?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立刻转开眼睛。
没什么,你先考试。
可我已经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存了很久、没敢拨过的号码。
【第三章】
电话接通时,姑姑那边有广播声。
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小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问:你明天回来?
她那边静了几秒。
你知道了?
妈刚说的。
姑姑吸了口气。
我已经到车站了。明天我去你家,当面问清楚。你先告诉我,那份东西是不是你自己签的?
我握住手机。
什么东西?
自愿放弃高考的说明。
操场上有人在收晾晒的床单。
竹竿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响。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今天两场都考了。
姑姑没出声。
我听见她那边行李箱倒地的声音。
小峥,你再说一遍。
语文和数学,我都考了。早上他们把我锁起来,我报了警,消防员帮我开的门。
姑姑叫出我爸的名字。
沈建成!
随后,她把呼吸压下来。
你把老师电话给我。不要回家,剩下的考试一场都别落。
当天夜里,姑姑赶到了学校。
她进门先看我的手。
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
她想碰,又把手收回去。
疼不疼?
不耽误写字。
她把包放到桌上,拿出手机。
赵老师也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纸的最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升学及就业意向说明。
下面有我的名字。
字迹学得挺认真,连我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学了。
内容却是我从没见过的。
我自愿放弃本年度高考,进入祁氏机械加工厂接受岗位培训,培训及工作期限暂定三年。
我往下划。
有一行字被特意拍得清楚。
相关工资结算安排,由本人父亲沈建成与厂方另行协商。
我问:什么意思?
姑姑点开我爸发来的语音。
小峥自己不愿意读了,男孩子早点吃苦没坏处。祁家照顾他,包吃住,三年出来就能独当一面。你别再拿成绩给他压力。
下一条语音,是两天前发的。
以后小峥这边的事,你少插手。他成年了,他自己选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原来他们不是要我明年再考。
他们连接下来三年,都排好了。
赵老师拨通了民警留下的电话。
姑姑按住我的肩。
我昨天收到照片,问你爸要你亲口跟我说。他说你不愿意接。我不信,所以买票回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打你原来的号码,你妈接了,说你把手机砸了。
我低下头。
那个手机,两个月前就被我爸收走了。
他说高考前不能分心。
姑姑又打开一段聊天记录。
是她和我爸的。
两年前,她问过我的近况。
我爸回她:你寄来的钱,他都收到了。你让他自己管,他可高兴了。
姑姑把手机推近。
小峥,你爷爷走之前,转给你的六十八万,你见过吗?
我盯着那个数。
多少?
六十八万。单独给你读书和以后安家的。你爷爷另外给过你姐姐一笔,不在这笔里面。
我没有见过。
赵老师的手停在半空。
姑姑拉开包,取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银行回单、赠与说明、我爷爷按过手印的纸,摆了半张桌子。
账户是你的名字。那时你十六岁,由你爸代管。你爷爷怕以后说不清,转账时让我陪着,材料也让我留一份。
我拿起银行回单。
收款人那一栏,确实是我。
姑姑问:你的银行卡呢?
我只有一张学校办的饭卡。
她的指节压在桌沿上,泛出白色。
我拿过她的手机,往上翻。
我爸给她发过我拿奖的照片,发过我在书桌前做题的照片。
每张下面都跟着一句话。
孩子好着呢,你放心。
我翻到最下面,又看了一遍那张放弃升学说明。
工资,由父亲和厂方协商。
姑姑看着我。
现在先不管钱,你把考试考完。
我抬头。
姑,那份说明,把原图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把自己的录音文件打开,确认已经备份。
明天他们再说我是自愿的,我就让他们当着警察的面,说清楚这三年到底卖了多少钱。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祁衡堵在学校门口。
他没了前一天坐在门外的耐心。
眼下青着,衣服领口也皱了。
沈峥,你真行。
我停在门卫室旁边。
有事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保安。
你把我爸也扯进去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
那份就业意向说明,你见过没有?
他抿住嘴。
你知道我爸欠你爸多少钱?
他盯着我,没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万?五十万?还是让我干三年,也不告诉我什么时候算还清?
祁衡压着嗓子。
你爸欠我家三十万货款,我爸答应给他延期。厂里本来就在招学徒,包吃住,有什么不好?
所以你们替我签字?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伸手按我的手机,被保安喝住了。
干什么呢?别动手。
祁衡把手收回去,脸上的肌肉绷着。
沈嘉昨夜哭到两点。你今天再考个好成绩,她怎么办?
我问:她少考一分,你补给她?
你!
你们要她考好,就帮她复习。关我的门,能把知识关进她脑子里?
他喉结动了两下。
你就是见不得她好。
我背好书包。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怎么考我的。
剩下几场,我都去了。
姑姑每天送我到考点外,再回去处理那些材料。
最后一场结束,我从人群里走出来,第一次没有急着看手机。
姑姑把一件外套递给我。
走,吃饭。
赵老师从旁边过来,把一袋资料塞进我手里。
估分表不着急填。先睡一觉。
我抱着那袋纸,点了两次头,才把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饭吃到一半,民警打来电话,请我去补充陈述。
姑姑陪我去了。
我爸、我妈和祁衡坐在接待室。
沈嘉也在。
她手腕上缠着一圈护腕,桌上放着胃药。
一看见姑姑,我妈就站了起来。
一家人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姑姑没理她,先问民警。
我们需要提供哪些材料?
我爸拍着椅子扶手。
沈榆,我是你哥!
姑姑这才看他。
所以我信了你两年。
她把那份放弃升学说明放到桌上。
你现在告诉我,这是谁签的?
我爸看了一眼,转向我。
你自己说过不想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个月不是说累?
我说连续做了两套卷子,手腕累。你拿这句话替我退学?
民警抬手,制止了我爸继续提高声音。
一件件说。先说锁门是谁提的,谁安装的插销。
祁衡立刻看向我爸。
是叔叔让我帮忙装的。
我爸的脸沉下去。
你自己不是也说,不能再让嘉嘉受刺激?
我妈抢着说:他们都是好意,孩子有时候钻牛角尖,我们怕出事。
我把录音交过去。
播放到今年别考了、明年再说时,沈嘉低头抓住了护腕。
我看向她。
你提前知道吗?
她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会锁门。
祁衡猛地抬头。
沈嘉?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只是说不想看见他,没让你们这样做。
祁衡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你前天晚上怎么跟我说的?
别在这里吵。
她伸手拽他,被他甩开了。
祁衡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放到桌上。
这是她发我的。
屏幕上有一句话。
别让他赶上第一场,缺一场就没戏了。他肯定不敢真跟爸妈翻脸。
我妈扑过去,想拿手机。
民警把桌上的材料移开。
不要碰证据。
我看着沈嘉。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那是气话。
你发气话的时候,还知道算第一场。
她把胃药攥进掌心。
你已经考了,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接她这句。
我对民警说:我不接受用家庭纠纷代替对具体行为的处理。谁做了什么,请依法调查。
后续处理没有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就停下。
警方分别核实了安装插销、看守房门、共同阻止外出等行为,对查实的违法行为依法作出了行政处罚。
拿到处理结果时,我爸还想让我写一份不追究说明。
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已经替我写好了第一句。
本人谅解父母的一时冲动。
我拿起纸,从中间撕开。
第一次,家里递给我什么,我没有照着签。
【第五章】
高考结束后,我跟姑姑去银行查账。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查到那张由我爸保管的卡。
账户里剩下四十六块八。
我盯着打印出来的流水。
六十八万到账后,不到两个月,分几笔转了出去。
其中最大的一笔,进入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账户。
姑姑把手指按在那一行。
这个楼盘,是不是你姐姐现在住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嘉的朋友圈。
她去年发过新房照片。
客厅里摆着花,祁衡站在阳台上。
配文是爸妈给女儿的底气。
我把两张纸对齐。
付款日期,与她发照片的日期只差三天。
姑姑带我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许,说话不快,先把所有原件按时间摆开。
你当时未成年,不代表父母可以把你的财产随意送给另一个孩子。先查清每笔钱的去向,再确定起诉对象和请求。
我问:能拿回来吗?
她看向我。
证据比争吵有用。我们不许愿,先做能做的事。
她让我保存完整聊天记录,不要只留截屏;申请调取相关付款材料;把账户控制、赠与来源和资金用途逐项固定。
我一条条记。
从律所出来,手机连着响了十几声。
都是亲戚发来的。
你爸妈再不好,也把你养这么大。
听说你找外人告他们?
你姐考前被你折腾,整个人都垮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视频链接。
我爸坐在被破开的卧室门前。
门上那道裂口拍得很清楚。
他把袖口挽起来,对着镜头说话。
孩子学习压力大,我们做父母的说了两句,他就砸门。现在人也不回家,还跟我们要钱。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
我们没文化,不会教。就希望他回来,好好说话。
视频里没有说高考。
没有说外面的插销。
更没有放那句你姐考完下午那场,我就放你出来。
有人留言,让他们别惯着我。
还有人说,成绩好的孩子更该先学做人。
我点开转发列表。
沈嘉转了。
祁衡也转了。
他的配文只有一行。
有些人,读再多书也没良心。
姑姑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别看了。
我想把屏幕关掉,又重新点开。
不,我要留证据。
我把链接、发布时间、账号页面逐项保存,发给许律师。
她回电话时,第一句就是:别把所有材料一次放出去,涉及隐私的内容先遮挡。
他们自己开了口,就不能只准他们说。
我问:我能说到哪一步?
说已经核实的事实,不猜测,不辱骂,不公开他人的住址和完整证件信息。财产争议正在走法律途径,就说正在走。
那天晚上,我录了一段视频。
没有哭,也没有拍伤口。
我坐在姑姑借住的房间里,把准考证放在手边,遮住个人信息。
我是沈峥。
高考第一天,我被家人从外面加装插销限制在卧室,明确目的,是阻止我参加考试。
相关行为已有警方处理。
我目前安全,全部考试已经完成。关于属于我的六十八万元去向,我已委托律师处理。
请不要把限制自由解释成教育,也不要去骚扰任何人的学校和单位。
视频后面,我附上了隐去隐私的处理材料,以及那段录音中与锁门直接有关的部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到十分钟,我爸打来电话。
你马上删了!
我按下通话录音。
哪一句不是真的?
我是你爸,你非要踩着我出名?
你发视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儿子?
他在那头喘气。
你姐姐以后还要做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准考证。
我高考那天,你们有没有给我留这句话?
他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姑姑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份收款确认书。
纸上写着,我已收到六十八万元,并自愿将该款赠与姐姐沈嘉。
右下角,有一个我的名字。
我把照片放大。
签署日期,是我在外地参加竞赛集训的第二天。
姑姑骂了一声。
我却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集训带队老师。
老师,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份去年的签到记录。
【第六章】
那份收款确认书传遍了亲戚群。
我爸说,家丑不想外扬,但不能让孩子被人教坏。
他把教坏两个字,扣给了姑姑。
我二伯给姑姑打电话。
你在外面做了点生意,就非要拆你哥的家?
姑姑把手机开了免提。
六十八万是小峥的钱。你要觉得该给沈嘉,你拿六十八万出来补给他。
电话断了。
我爸又来找我。
他站在楼下,没让姑姑靠近。
你爷爷给你的钱,不也是沈家的钱?
我把律师的名片递过去。
财产问题,你跟律师谈。
我是你父亲!
这句话不能当转账授权。
他抬起手。
我没有退。
楼道监控就在头顶,镜头朝着我们。
我指了指。
你想清楚。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扯了一下衣领。
你姐名下那套房,是准备结婚的。钱退给你,婚怎么办?
我把名片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你们关门那天,问过我的高考怎么办吗?
他下楼时,把那张名片踩进了鞋底。
我等他走远,给许律师发了消息。
他们承认资金用于姐姐的房子,但现在主张是我赠与。我没有签过那份确认书。
许律师很快回复。
知道了。继续准备诉讼材料,不要单独跟他们见面。
等成绩的日子,我白天做家教,晚上整理证据。
姑姑没有让我住宾馆,一直借住在她朋友空着的小房子里。
我问她房租怎么算。
她把水杯放到我面前。
记着。等你拿回钱,愿意还就还。
我点头,把支出记进本子。
她看见了,没再劝。
成绩公布前一天,我妈打来电话,说让我回家查分。
亲戚都来。你爸准备了菜,之前的事就翻篇吧。
我说:不回。
你姐也同意跟你好好说。
不回。
你怎么这么犟!
我挂断电话,先检查了报名系统的联系方式和密码。
高考报名时,我留的是自己原来那部手机的号码。
那张卡还在我妈手里。
我按官方要求联系报名点,核验身份,办理能够办理的信息更新,并另设密码。
负责的老师问:家里有矛盾?
我把报警后的情况简要说明。
老师没有多问,只叮嘱我。
后面志愿由你本人确认,账号和验证码都不要给别人。每次操作保存好凭据。
出分那天,姑姑坐在我旁边。
她比我先把眼镜戴上。
网页转了两次,成绩跳出来。
六百九十七。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从第一科看到最后一科,又重新加了一遍。
姑姑握住我的肩,手指越收越紧。
小峥,是不是够了?
我点头。
目标院校去年的位次,我背过。
今年的招生计划,我查过。
这一刻,我却只能点头。
赵老师的电话先打过来。
看到了?
看到了。
她那边有几个人在说话,随后安静下来。
沈峥,语文考得很好。
我低头看那一行分数。
早上门框裂开时,飞起来的木屑还记得。
车里的水瓶,还记得。
我写名字时捏得发抖的那支笔,也还在笔袋里。
我说:老师,第一篇阅读,我看了三遍。
她笑了一声。
那三遍没白看。
电话挂断后,我爸发来消息。
考多少?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条。
六百九十七不错。明天回来,我们一家人吃顿饭。有人想采访,别让外人以为我们家真有什么大矛盾。
我看完,把手机扣下。
姑姑问:回吗?
我说:不回。
可第二天,我爸已经替我订好了答谢宴。
请柬发进了亲戚群。
上面写着,庆贺爱子沈峥高考大捷。
那个爱字,占了整整一行。
【第七章】
我没去答谢宴。
我爸却把镜头架在包间里,等着我露面。
有亲戚给我发语音,说长辈都到了,不要闹得谁都下不来台。
我回了一句。
谁订的饭,谁吃。
两个小时后,我爸来了律所。
我妈、沈嘉、祁衡,一个不少。
许律师提前征得各方同意,对协商过程录音。
她把纸笔放好。
今天只谈财产返还和停止不实传播。没有结果,我们按程序起诉。
我爸把一叠纸摔在桌上。
他自己签的,还有什么好谈?
是那份收款确认书的复印件。
许律师问:原件在哪里?
家里。
请提交原件。沈峥否认签署,诉讼中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我爸的手指压住纸角。
亲父子,还鉴定?
我说:你把这张纸发给几百个人看的时候,不是很信它?
我妈坐到我旁边。
小峥,妈知道早上锁门不对。可你也考出来了,你姐才五百二十九,她已经难受成那样,你还要把房子拿走?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我考出来,是老师送我,是消防救援人员破门,不是你们开恩。
她伸过来的手落在椅子上。
你怎么总记仇?
因为你们还没把钱还回来。
沈嘉终于抬头。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许律师接话。
产权登记与购房款是否侵害他人权益,是需要分别审查的问题。我们不会因为一句谁的名字,就跳过资金来源。
沈嘉看向我。
你现在考上好大学,随便拿点奖学金,做点兼职,钱不就回来了?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推过去。
你这么会安排,先把六十八万挣出来还我。
她眼圈泛起水光,却没再去碰桌上的纸巾。
祁衡敲了两下桌面。
我爸说了,叔叔欠的货款可以继续缓。你别揪着厂里的事不放,那份意向书又没真让你去。
我转向他。
锁门是真的吧?
他脸绷住。
你已经报过警了。
我让你替我跟厂里谈过工资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拿我的三年,换你爸给我爸缓债?
他站起来。
沈峥,你别以为考个高分,就能踩我们头上!
许律师看了他一眼。
请坐下。不能正常协商,我们现在结束。
祁衡撑着桌子,过了几秒才坐回去。
我爸把话接过去。
六十八万,家里一时拿不出来。先给你两万,以后每年再给一点。这份谅解和撤诉承诺,你签了。
他递来一份新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不再主张六十八万,还要求我删除已发布的视频,不再就高考当天的事对外发声。
我把纸推回去。
两万,买我闭嘴?
这是给你上大学的!
那就别把放弃权利写在后面。
我爸拍桌。
你吃我的,住我的,这十八年不要钱?
许律师把声音压过他。
抚养未成年子女是法定义务。不能在孩子成年后,随意把它折算成可以扣走其个人财产的债。
我妈开始哭。
六十八万都给他,我们日子怎么过?
我拿出手机,把一张截图转给许律师。
这是祁衡昨天下午发给我的。原始聊天保存在手机里,可以核验。
截图来自沈嘉和祁衡的聊天。
她写的是:别让他知道首付的钱从哪来的。我爸能压住他,姑姑要是知道就麻烦了。
下面还有一句。
等他进厂,家里就说他自己拿钱投资亏了。
沈嘉猛地转头。
你发给他的?
祁衡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保留在原对话里的,不止这两句。
他连着给我发了几条消息,要求我公开说明锁门是我爸提出的,承诺说明后,他会提供沈嘉事先知情的记录。
我没有承诺替他洗清行为。
他仍把记录发来了。
因为他比我更怕一个人背下所有事。
我看着他们。
你们关我的时候,不是商量得挺好吗?
沈嘉的嘴唇失了颜色。
那是我乱说的。
哪一句?首付来源,还是让我进厂?
她抓住祁衡的胳膊。
你说过这些不会给别人看!
祁衡把她的手甩开。
你在派出所说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
我爸站起来,抬手要打他。
祁衡往后退,椅子撞在墙上。
你动我试试!欠我家的钱还没还!
我妈夹在中间,头发被蹭乱。
许律师按下桌边的呼叫键。
今天协商结束。
我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我爸还想拦我。
小峥,回来!我们再谈!
我停在门口。
你们现在不是想谈。
我看着他手里被攥皱的两万元方案。
是发现两万块,买不走我的六十八万了。
【第八章】
起诉材料递交后,沈嘉把房子挂了出去。
我是在房产中介的页面上看见的。
照片里,客厅那束花已经换了。
报价比同小区的房子低了一截,标题写着急售。
我保存页面,立刻联系许律师。
她让我补齐相关线索,依法申请财产保全,并按要求办理担保。
几天后,房产处置受到了相应限制。
沈嘉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
沈峥,你是不是非要毁我?
你急着卖房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我想卖就卖!
那你在法庭上解释钱的来源。
她吸了两口气。
祁家已经说了,事情不处理干净,订婚的事往后放。你高兴了?
我翻着学校发来的报到须知。
你订婚,不是拿我钱的理由。
她把电话挂断了。
填志愿那天,我在赵老师办公室完成了操作。
每一项由我自己确认。
学校、专业、联系方式、录取通知书的收件地址。
我核对了三遍,保存提交凭据。
赵老师坐在对面看材料,没有催。
最后按下确认,我把鼠标松开。
她问:想好了?
想好了。机械工程。
她抬起头。
不是因为他们说让你进厂?
我摇头。
爷爷带我拆过收音机。我第一次去竞赛营,看的就是机械实验室。这个专业,我高一就想学。
赵老师把报考指南合上。
那就好。别为了反驳谁,把自己的路也改了。
我把这句话记进本子,夹在录取材料里。
我爸的反扑没停。
先是给学校打电话,说我被姑姑控制,不准家人见面。
学校核实我的意愿后,没让他带我走。
再是联系亲戚,让他们轮流来劝我撤诉。
我不再逐个争论,把律师联系方式发过去。
有个叔叔在电话里说:钱可以慢慢挣,亲情没了就真没了。
我问:那六十八万你先替他们还?
他咳了两声,说自己还有事。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祁衡的父亲。
他约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带了两份材料。
一份是我爸欠货款的凭据。
一份是他与我爸的完整聊天记录。
他坐下后先说:小峥,我不让你替你爸还债。
许律师没有接他的示好。
厂里的就业意向书,你是否知情?
他把打印件放到桌面。
沈建成说孩子自愿,我让他带孩子本人来谈。他发来那份说明之后,我也说过,正式用工要本人确认,工资应当依法付给本人。我没同意扣孩子三年工资抵债。
他翻出相应对话。
我核对了日期。
我爸确实提过,让工资先走他那边,冲抵货款。
对方当时没有答应,只说人先来。
我问:那祁衡为什么认定,我去厂里就能帮家里缓债?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
我儿子听了半截话,跟着胡来。他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我今天来,是把我知道的事情说清楚,不是替他要谅解。
许律师要求他提供可核验的原始记录。
他答应了。
走之前,他停在门口。
你爸这两天又找我借钱,说你撤诉就能还。
我抬起头。
他没钱还你。
我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继续拿我家的名义,跟你谈条件。
门关上后,我把那份聊天记录看了一遍。
上面有我爸发的一句话。
孩子就是读书读傻了,等进厂熬一阵,就知道谁的话该听。
我把纸放进证据袋。
不是为那句话生气。
是为了让它到该出现的地方去。
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时,赵老师给我打电话。
我跑到办公室,快递还没拆。
姑姑举着手机,说要拍一张。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自己的名字,目标院校,录取专业。
一行没错。
姑姑按了几次拍摄键,眼镜滑到鼻梁下面。
她擦了一下镜片。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把通知书重新放好。
姑,他留给我的钱,我也会拿回来。
【第九章】
第一次开庭前,我爸来学校外面等过我。
那天我回来取高中档案。
他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双新鞋。
我走近,他先把鞋袋递过来。
上大学了,穿好一点。
我没有接。
律师知道你来找我吗?
我跟儿子说话,还要经过律师?
我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袋口。
等等。
鞋盒在里面撞了一声。
那六十八万,我认。你先把沈嘉撤出去,她女孩子,背着官司以后怎么办?
钱进了谁的房子,就查谁。
她不懂事,是我安排的。
她发消息让你们瞒着我,也是不懂事?
我爸的下巴绷紧。
你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看着他。
高考那天,我问你能不能开门。
他把鞋袋往腿边放了放。
你说等我姐考完下午那场。
他没再说话。
我绕过他,走进校门。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从大学赶回来。
我爸坐在被告席,衬衫领口扣得很紧。
我妈不停喝水。
沈嘉盯着桌面,没有看我。
法庭核实双方身份,进入调查。
许律师按顺序出示赠与材料、银行流水、购房付款材料以及相关聊天记录。
我爷爷留给我的钱,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账,又去了哪里,一项项摆清楚。
我爸仍坚持那是我自愿赠给姐姐的。
他提交了那份收款确认书原件。
我明确否认签名。
随后依法申请了笔迹鉴定。
案件没有当天结束。
法院组织双方对鉴定材料进行了核实,程序一项项往下走。
我回学校上课,按要求配合提供比对样本。
那段时间,我的手机里同时存着高等数学课表和诉讼通知。
舍友问我为什么总要往返。
我说:拿回一笔钱。
他看了看我桌上已经卷边的车票,没继续追问,只把老师补充的习题发给我。
鉴定意见出来后,我在图书馆外接到许律师的电话。
结论支持你的主张。我们还要结合其他证据,完成后续质证。
我靠着墙,把手里那张草稿纸抹平。
那上面刚算完一道积分题。
我对她说:我会到庭。
再开庭时,我爸没有穿上次的衬衫。
他坐下就开始松领口。
关于那份确认书,他换了说法。
孩子当时口头答应过,是我替他写的。
许律师问:第一次协商时,你说是沈峥亲笔签署;现在又称代签。你是否有他同意赠与的其他证据?
我爸转头看我。
你自己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姐用点钱怎么了?
法官制止他直接向我喊话,要求围绕争议事实陈述。
我妈站起来,说钱都是为了孩子,没有揣进自己口袋。
许律师接着出示资金支付材料。
正因为支付到了沈嘉名下房产,才需要审查她是否知情、是否有合法取得的依据。
沈嘉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我以为是爸妈给我的。
聊天记录被展示出来。
别让他知道首付的钱从哪来的。
等他进厂,家里就说他自己拿钱投资亏了。
她盯着屏幕。
那是我随口说的。
许律师继续出示上下文。
里面有我爸发给她的转账回单照片,备注中写着我的账户名。
沈嘉随后回复:他问起来怎么办?
我爸回答:不用你管,我会处理。
这部分记录,是在依法核实相关证据过程中取得的,不再只是祁衡转发给我的几张截图。
沈嘉的手开始抖。
她把两只手叠起来,压在膝盖上。
我妈伸手去碰她,被她躲开。
许律师问:收到这张回单时,你是否已经知道资金来自沈峥账户?
沈嘉张了张嘴。
法庭里安静下来。
她看向我爸。
你不是说,你都处理好了吗?
我爸猛地扭头。
你现在怪我?房子不是你要买的?
我妈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杯子倒了,水洇湿桌上的纸。
法官再次提醒法庭秩序。
我没有看那杯水。
我只看着那份被推来推去的确认书。
去年冬天,我为一百八十块竞赛资料费跟我爸开口。
他让我去捡姐姐不用的旧书,说家里没有闲钱。
现在六十八万的去向,一笔笔清楚了。
他却还在找一个能替他接过去的人。
休庭后,我爸追到走廊。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
小峥,爸给你道歉。
我停住。
他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钱慢慢还,先把这事压下来。房子不能卖,你姐就剩这个了。
我问:我就剩高考的时候,你给我留了吗?
他嘴唇动了几次。
你不是考上了吗?
我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爸都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许律师没有回头,只把下一步的安排告诉我。
后来,法院作出判决。
我爸妈应当返还被擅自处分的款项;沈嘉对于明知缺乏合法依据而取得的相关款项,也应在相应范围承担返还责任。
具体责任和利息,以判决确定的范围履行,不会让我重复获偿。
他们提过不服,最终没能推翻那条清楚的资金链。
判决生效后,履行期限过去,钱没有到账。
我依法申请执行。
我爸再打电话时,嗓子已经哑了。
你真要动房子?
我站在宿舍走廊,听见里面有人喊我去食堂。
我对着电话说:判决不是用来让你看一眼的。
【第十章】
执行开始后,沈嘉来大学找过我。
她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下课出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没让她进宿舍。
我们坐在校门外的便利店。
她把袋子推过来。
你以前爱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
那是她爱吃的葡萄。
我把袋子推回去。
说事。
她低头拧矿泉水瓶,拧了两次才打开。
祁衡跟我分了。
我没有接话。
他爸说,两家以后只谈还款,不谈结亲。祁衡还说,是我把他拖进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
你现在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了。
我把课程作业放到桌上。
我今天上午做实验,下午上课,作业还没写完。你说的什么都有,是这些?
她盯着那本习题册。
你就不能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别卖房子?我以后每月还你钱。
执行中你可以提出合法、实际可行的还款方案,律师会核实。
她抬头。
那你先撤掉执行。
不撤。
她捏住瓶身,塑料咔咔响。
沈峥,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我合上习题册。
我以前拿到竞赛奖金,给你买过护腕。你说手疼,复读写不动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
你没考好那年,我把自己所有奖状收进箱子。妈说别刺激你,我没跟她争。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生日,我做家教挣了四百块,给你买蛋糕。你嫌那个牌子便宜,最后没吃。
她想开口,我抬了下手。
这些,我没找你要过账。
我把手机里的付款流水打开,又关掉。
我现在要的是爷爷给我的钱。你明知道是我的,还拿走,还怕我考出去后不听话。
她眼泪落到桌上。
我只是受不了他们总拿我跟你比。
那你找他们。
她抬眼看我。
谁拿你跟我比,你找谁。谁说你不如我,你反驳谁。
我把书装回包里。
不是把我的门锁上。
她抓住桌沿,终于没再说让我体谅她。
我起身的时候,她问:你真的不会再叫我姐了?
我背好书包。
先把钱还了。
房产的处置没有因为她哭停下。
先核实权利负担,再依法推进评估、处置和价款分配。原有抵押贷款依法优先清偿,属于他们的剩余款项按程序用于履行债务。
许律师给我发每一份文件,我都看。
不懂就问。
拍卖成交那天,我正在实验室做测量。
手机震了一下。
我等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摘下手套,才走到外面回电话。
许律师告诉我,房款扣除依法应扣的部分后,尚不足覆盖全部债务,后续会继续执行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
我说:按程序来。
我爸妈名下的车辆和部分存款,随后也进入执行范围。
他们终于开始主动筹款。
从前找亲戚劝我时,每个人都说一家人没必要计较。
轮到借钱,电话一个接一个挂断。
我爸给姑姑打电话,想让她先垫。
姑姑打开免提。
我在旁边整理报销票据。
她说:你当初让小峥进厂,不是说三年就能挣回来?你去挣。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姑姑把电话挂了。
全部款项按生效法律文书执行到位那天,我没有买东西庆祝。
我先把姑姑垫付的费用逐项转回,又按约定结清律师费用。
接着留出学费和生活费,其余款项存好。
账户余额确认完,我去食堂点了两份菜。
坐下时,赵老师发来消息。
事情处理好了?
我回:钱到了。
她发来一个字。
好。
隔了几秒,又补一句。
期末别挂科。
我盯着屏幕笑了,回她:不会。
寒假,我回去取最后一箱东西。
不是回去住。
那箱竞赛证书和旧笔记,我一直没拿完。
姑姑陪我上楼。
我爸开门时,先看她,再看我。
屋里很安静。
沈嘉的新房没了,东西搬回娘家,堆在原来属于我的杂物间。
我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汤。
看见我,她站起来。
小峥,妈给你做了饭。
我说:我来拿箱子。
她伸手想拉我,又攥住了围裙。
家里现在这样,你就不管了?
我看向那扇门。
破掉的门框修过了,木头颜色和旧墙对不上。
外面那截插销拆了,留下两个螺丝孔。
我问:我的箱子呢?
我爸指了指床下。
我蹲下,把纸箱拖出来。
封口胶带已经发脆。
里面是卷边的证书、做满批注的参考书,还有爷爷给我买的第一套螺丝刀。
我检查完,把箱子抱起来。
我爸忽然开口。
那天要是没锁门,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妈已经哭了。
她扶着桌子,肩膀一下一下往下沉。
我爸看着门框,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就差那一下,就差那一下。
我把箱子递给姑姑,空出手,从钥匙圈上拆下家门钥匙。
金属碰在桌面上。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错了锁门那一下。
我爸抬起头。
不是。
我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是你们拿走钱、替我签字、安排我进厂之后,觉得连那道门,也能替我关。
我妈蹲了下去,捂着嘴哭。
我爸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抓住了桌沿。
小峥,爸知道错了。你回来,房间还给你。
我接过箱子。
不用。
门口,沈嘉站在过道里。
她把身体贴向墙边,给我让了路。
我走过去,没有停。
楼下,姑姑打开后备箱,帮我把纸箱放好。
她问:还缺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
身份证,学生证,回学校的车票。
都在。
我说:齐了。
返校那天,舍友正在宿舍里拧晾衣架的螺丝。
看见我进门,他把工具往旁边挪。
帮我扶一下。
我放下箱子,从里面取出爷爷留下的螺丝刀。
这把合适。
他接过去,拧了两圈,架子稳住了。
门外有人喊,楼下球场缺一个。
舍友抬头问我去不去。
我把学生证放进抽屉,拉好拉链,换上球鞋。
去。
出门时,他伸手来带门。
我扶住门边,把自己的钥匙从桌上拿起来。
钥匙齿压进掌心。
这一次,开门的人是我,关门的人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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