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我们的大巴被远程锁在五码,只为等年级第一的爸爸。
主任让我稳住全班,说她考不好,谁都别想好过。
我看了眼窗外,笑了。
四分钟后,大巴开进派出所。
他要我压住四十六张嘴。
我偏要给他凑齐四十六个证人。
【第一章】
车速表停在五。
司机踩下油门,发动机闷响,车身只往前挪了一截。
后面的送考车按起喇叭。
我站在前排,看见中控屏右上角亮着一行字。
低速调度模式。
司机老周扯了两下领口。
“没解除。学校门口的低速模式,怎么上路还没解除?”
前面有辆自行车超过我们。
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车里没人笑。
八点零五分,距离开考还有五十五分钟。
我们被分到城南考点,离学校二十多公里。正常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学校原定七点四十分发车,已经因为年级主任的临时点名耽误了二十五分钟。
后排有人问:“班长,还赶得上吗?”
我没接这句话,先给邱志成打电话。
他是年级主任,也是这次送考的负责人。
“邱主任,车限速了。”
“知道。”
他答得太快,我握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的准考证落家里了,她爸爸回去取。你们慢点走,正好等他追上。”
司机抬起头。
我开了免提。
“我们还有二十多公里。”
“急什么?不是还没到九点吗?”
“照这个速度,九点到不了。”
“许砚,你是班长,遇到事先稳住大家,别带头制造紧张。”
旁边的陈立伸手来拿手机。
我挡住他的手。
“让司机靠边,我们下车换车。”
“不行。”
邱志成的声音立刻抬高。
“统一送考,谁允许你私自组织学生离车?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前排的赵禾把准考证压在腿上,纸角已经被她搓出了毛边。
她问:“老师,林知夏不是自己去考场吗?她跟我们又不在一辆车上。”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她爸爸负责今天的护考车队,你们先走,他怎么安排?林知夏是什么成绩,你们是什么成绩,你们自己没数?”
陈立骂了半句,被我按住肩膀。
“主任,我再确认一次。不是车辆故障,是你们为了等林知夏,主动限制我们的车速,对吗?”
“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
“能不能解除?”
“等着。”
后排传来椅背被抓动的响声。
有人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邱志成听见了。
他没有问谁在哭。
他只说:“林知夏是学校冲省前列的苗子。她要是被你们闹得考不好,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盯着通话页面,按下录音键。
然后说:“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许砚,你还想威胁我?”
“我想知道,我们四十六个人的高考,谁负责。”
“我负责。行了吧?”
电话挂了。
车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响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开了二十年车,没见过这种送考法。”
“周师傅,能停车吗?”
“刹车、转向都正常。就是动力被限着,我这边解除不了,要调度后台授权。”
“门能开吗?”
“停车能开。”
我让陈立拍中控屏,让赵禾记下时间。
陈立举着手机,镜头晃得厉害。
“报警吧。”
“正在报。”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出车牌、位置、人数。
接线员让我先保证车内秩序,不要在车流里下车。
我看向右边。
前面路口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
兴业路派出所,三百米。
去年学校组织法治教育,我来过。
院门宽,大巴能进。
我向接线员说明了位置,得到引导后,拍了拍司机的座椅。
“周师傅,前面右转。”
他看了眼导航。
“那不是去考场的路。”
“我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报警通话递给他看。
“去派出所。”
陈立的镜头停住。
“真进去?”
“进去。”
我转过身,扶住第一排的椅背。
“四十六个人,谁也不单独下车。准考证、身份证随身拿好。到地方后先配合转运,其他的我说。”
赵禾抹了一把脸。
“主任会不会处分我们?”
“他想处分,让他当着警察的面说。”
四分钟后,司机打了转向灯。
大巴缓缓开进派出所院门。
门卫刚从窗口探出头,已经接到消息的民警便走了出来。
我拿着准考证,第一个下车。
“警察同志,我们要参加高考。”
“有人不让我们走。”
【第二章】
民警先看了一眼我的准考证。
“考点在哪?”
“城南二中,四十六个人,都是。”
“有没有人不舒服?”
“有两个同学在哭,没有受伤。”
他按住对讲机,往外走了两步,回来时直接指向办事大厅。
“学生先去里面等,别站在车道上。司机留下,配合检查车辆。你是班长?”
我点头。
“跟我来。先解决送考。”
他的警号下面别着姓名牌。
韩正。
我跟着他进门,把录音递过去。
录音只录到了后半段。
邱志成那句“我负责”,从扬声器里响出来。
韩警官没急着评价,先问司机能不能安全解除限速。
老周把车辆行驶证、驾驶证和调度电话都放到桌上。
“这是加装的车队管理终端。出校门前就进入低速模式了,我以为调度会按原计划解除。现在对面不接我电话。”
“禁止自己拆设备,车辆先停着。”
韩警官让同事联系交警和教育部门,又向我伸手。
“送考负责人的号码。”
我刚调出通讯录,邱志成先打来了。
他开口就吼。
“谁让你们拐弯的?”
我看向韩警官。
他点了下头。
我按下免提。
“我们进了派出所。”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隔了几秒,邱志成笑了一声。
“许砚,你吓唬谁呢?我手机上能看到车辆定位。”
“那你看。”
椅子摩擦地面的动静从电话里传出来。
“你带着全班报警?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韩警官接过电话。
“我是兴业路派出所民警。现在核实一下,你是否要求承运方限制送考车辆速度?”
“警察同志,这是学校内部安排。”
“车辆为什么不能正常行驶?”
“为了保证车队统一,学生不理解。”
“现在距离开考不到五十分钟,车上四十六名考生。请你立即协调解除限制,同时提供备用送考方案。”
“不是,这个学生一向不服管理,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问的是车辆。”
邱志成的呼吸声变粗。
“我马上过来。”
电话断了。
我想说他还会拖,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警官已经拨通下一通电话。
“原车能恢复就检查后用,不能恢复就换车。别把时间都押在一个电话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十四分。
大厅里没有人坐得住。
赵禾把文具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装回去。
她装到橡皮时,手一滑,橡皮掉进椅子下面。
她蹲下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她压着声音问我:“今年要是没考上,还能复读吗?”
我把橡皮捡起来。
“先别想明年。”
“我妈昨晚说,学费只攒到今年。”
“先考完今天。”
她用指甲抠住文具袋上的拉链,点了两下头。
门口传来刹车声。
邱志成进门,胸前挂着送考工作证。
他看见大厅里的学生,先没找民警,径直走到我面前。
“手机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
“高考当天携带手机,你还问我干什么?”
“现在不在考场。”
“我是老师。”
“这里是派出所。”
他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有同学抬起头。
邱志成盯了我几秒,嘴角扯动。
“行,长本事了。你母亲还在学校食堂干吧?”
我把手机举起来。
录音页面亮着。
“你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
“我关心学生家庭,有问题?”
韩警官从旁边走过来。
“负责人到了就先配合解决车辆问题。学生马上考试,不要在这里谈无关事项。”
邱志成收回手,转身打电话。
“林总,先解开。”
他停了一下,脸色开始变。
“不是,他们真报警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报警怎么了?学校签的车队调度协议,谁都能随便改?让那个班长先把情况说明签了。”
邱志成捂住听筒。
可我已经听见了。
“什么情况说明?”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你签个字,车就能走。”
我低头,看见纸上的第一句话。
全体考生自愿调整出发时间,等待护考车队统一出发。
【第三章】
我没有接笔。
“谁自愿了?”
邱志成压低声音。
“先走再说。你不签,继续耗下去,耽误的是你们。”
陈立站了起来。
“你拿我们的考试逼我们签?”
“我跟班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陈立还要往前,被我拦住。
我从文件袋边缘捏住那张纸,没有抽走,只把它展开。
“韩警官,这张能拍吗?”
邱志成一把往回拽。
纸边划过我的手指。
一道细口子沁出血。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袋。
“没定稿,拿错了。”
韩警官看着他。
“那就不要让学生签。”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班级群里,邱志成刚发了一条消息。
因个别学生擅自改变车辆路线,目前送考进程受阻,请各位家长保持冷静,勿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家长群很快炸了。
我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是:“你没事吧?”
“没事。”
“老师说你把车拦了。”
我抬头看着邱志成。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低头打字。
“妈,我没拦车。我在找能送我们去考试的车。”
“那你找。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喉咙卡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现在过来。”
“别来。路上堵,你到考点外等我。”
“好。笔够不够?”
“够。”
我挂了电话,把车辆中控的视频和报警时间发给她,让她转到家长群。
只写了两句话。
车速受后台限制,已报警。
正在安排转运,请家长不要驾车赶往派出所,避免堵路。
邱志成抬头瞪我。
“谁允许你发的?”
“我自己的手机,我拍的车。”
“你懂什么叫影响吗?”
“懂。”
我指了指大厅里的同学。
“你已经影响四十六个人了。”
八点二十分。
负责协调的民警推门进来。
“附近一所学校的备用客车已经出发,预计六分钟到。车辆和驾驶员资质已核实。原车人员准备转移,交警安排路线。”
大厅里的椅子接连响起来。
赵禾抓住我的袖口。
“六分钟?”
“六分钟。”
她松开手,把准考证装进胸前的小袋。
邱志成却往门口跨了一步。
“换车得学校同意。学生名单、随车责任都在我这儿,不能随便交接。”
韩警官拿着电话走到他面前。
“你们校长在线。教育部门的应急协调人员也在。你跟他们说。”
邱志成接过电话。
“校长,我主要是担心安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的嘴闭上了。
我开始点名。
一个名字,一个应答。
到最后一个时,陈立举起手。
“四十六,全齐。”
老周站在门边,没往学生队伍里走。
我问他:“你呢?”
“我留着,车的事得说明白。”
他拍了拍自己装证件的口袋。
“你们先考,别让今天白忙。”
我刚要收起手机,一条陌生消息弹了出来。
对方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方岳。
我们一起值过校门。
他发来一张照片,紧接着打来电话。
“许砚,你们还没到?”
“在换车。”
“群里说是等林知夏取准考证?”
“对。”
“那不可能。我七点四十八分就在考点外看见她了,她还让我帮忙拍照。”
我点开照片。
城南二中门口,林知夏站在送考横幅旁边。
她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
身份证。
准考证。
都在。
方岳说:“我妈当时还夸她来得早。你看原图,我没改。”
我把照片放大。
文件袋后面还夹着一张纸。
最上方的几个字,隔着塑料反光,仍能认出来。
荣达护考车队采访提纲。
荣达,是承运我们这辆大巴的公司。
老板叫林世荣。
林知夏的爸爸。
我把照片递给韩警官。
“她的准考证没落在家里。”
邱志成探头看了一眼,伸手就想拿手机。
韩警官抬手挡住他。
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我们到底在等准考证,还是在等她爸爸上镜?”
【第四章】
邱志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照片能说明什么?你知道里面的证件是真是假?”
我拨通方岳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愿意向民警说明照片怎么拍的吗?”
“愿意。我和我妈都在现场。”
“先去考试。联系方式我留给警方,别耽误进场。”
电话挂断。
邱志成把文件袋夹到腋下。
“她可能后来才找到。你非要给老师扣帽子?”
“她七点四十八分拿着准考证在考点。八点零五分,你说她爸爸回家拿证,要求我们慢慢等。”
“我说了,可能是沟通问题。”
“那你向警察解释。”
门外响起客车进院的声音。
有人扒着玻璃往外看。
“车来了!”
这一声把大厅里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我把手机交给韩警官,请他先保存相关材料,转身组织同学上车。
邱志成堵在门边。
“你跟我过来,我单独跟你说。”
我没动。
“就在这里说。”
“许砚,我是为你好。今天这事闹大,你以后填志愿、调档案,哪一步不经过学校?”
陈立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折回来。
“我们都听见了。”
赵禾也停下脚步。
“我也听见了。”
后面的学生没再往外挤。
邱志成扫了一圈,指着门。
“都堵在这里干什么?不考试了?”
我朝旁边让开。
“是你站在门口。”
韩警官走过来,把大厅门彻底推开。
“先送考。其他问题事后依法依规处理。”
邱志成侧过身。
四十六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没有人再叫他主任。
我最后上车。
脚刚踩上台阶,院门外冲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
一个男人甩上车门,领口别着护考志愿者的牌子。
林世荣。
我在学校的捐赠仪式上见过他。
他隔着半个院子就喊:“哪个是许砚?”
我转过身。
“我。”
“你下来。”
司机关车门的手停住。
林世荣走到车前,抬手指着我的鼻子。
“这么多车等着,你说换就换?你耽误的时间谁承担?”
我看了眼表。
八点二十七分。
“你再让开一点。”
“你什么态度?”
“别挡车。”
他伸手拍了一下车门。
“学校领导都没说走,你一个学生做得了主?”
韩警官已经到了他身后。
“请离开车门,配合调查,不要妨碍考生转运。”
林世荣转头,脸上的表情换了。
“警察同志,我是今天的公益送考负责人。这孩子对情况有误解。”
“解释可以,先让车走。”
“车可以走,名单得给我。我得知道谁上了哪辆车。”
我扶住车门边缘。
“名单已经交给应急协调人员。”
“你……”
“你今天没有资格再管我们的车。”
司机按下关门键。
车门在他面前合拢。
这一次,车速表上的数字终于往上走了。
后排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立靠在椅背上,双手盖住脸。
“我刚才真以为完了。”
我把一瓶水递给他。
“留半瓶,考完出来喝。”
路口已经有交警疏导。
车没有乱闯信号灯,只沿着提前协调的路线往城南走。
我坐在第一排,看见老周从派出所院门追出来两步。
他没喊,举起手朝我们挥了挥。
八点四十九分,备用客车到达考点。
随车老师在车门边清点人数,接应人员指引我们安检。
我把领回的手机关机,存进考点外统一保管的袋子。
林知夏就站在保管处旁边。
她手里那只透明文件袋,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先看了眼我们身后的车。
“你们真换车了?”
“嗯。”
“我爸今天还请了拍摄团队,你们这样,他很难交代。”
我停住脚。
周围两个同学转头看她。
她把文件袋往胸前抱了抱。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也赶上了吗?”
“林知夏。”
我指向身后的队伍。
“我们赶上,是因为换了车。”
“不是因为你爸放了我们一马。”
她还要说话,考点工作人员催促进场。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在交出准考证前,我听见陈立跟上来。
“班长,考完还查吗?”
我伸平被纸划伤的手指。
“查。”
“先把卷子写完。”
【第五章】
第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先看见我妈。
她拎着保温袋,站在校门外划定的等候区。
见到我,她抬起胳膊,又放下。
“先吃饭。”
我接过袋子。
她左手腕上还沾着食堂发面时留下的白印,围裙没来得及摘,卷起来塞在包里。
“妈,你没回家?”
“直接过来的。”
“店里请假了?”
“请了。”
她往旁边躲开我的目光。
我没有再问考试以外的事,跟她去附近订好的午休房。
饭盒里有两份菜。
她只拆了一双筷子。
“你先吃,我不饿。”
我把筷子放下。
“食堂让你别去了?”
她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说今天家长情绪大,让我回避两天。”
“谁说的?”
“管事的。”
“有消息吗?”
“你下午还考试。”
我伸出手。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放过来。
食堂主管发了三条消息。
先是让她给我打电话,要求我不要再向家长群发东西。
十分钟后,变成停班。
最后一条说,食堂岗位是学校照顾困难家庭才给的,要懂得珍惜。
我把三条消息完整保存,发给上午负责对接的教育部门工作人员。
只附一句话。
请确认是否有人因学生求助,对家长实施报复。
我妈伸手来拿手机。
“别为我耽误考试。”
“不会。”
我把手机关掉,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这事不是你做错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过了半分钟,才说:“我知道。”
吃完饭,房门被敲响。
邱志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盒牛奶。
我没让他进来。
“有事?”
“来看看你。上午情绪都急,说话难免重。”
他把牛奶往门里递。
我没接。
“说正事。”
“下午好好考。上午那段录音,你先删了,别让不相干的人利用。”
“谁是不相干的人?”
“网上那些带节奏的。事情传出去,学校名声受损,你们这些学生脸上也不好看。”
我妈走到门边。
她想开口,又捏住了围裙边。
邱志成看向她。
“许妈妈,你懂事,劝劝孩子。他以后还得上大学,不能总这么冲。”
我妈松开围裙。
“邱老师,车是他锁的吗?”
“不是这么说……”
“是不是他锁的?”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劝他?”
邱志成的胳膊僵在门口。
我接着问:“我妈停班,是你打的招呼吗?”
他立刻把牛奶放到地上。
“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扣。”
“那请你配合查。”
“查查查,你除了查还会什么?上午让你们到了考场,现在又没人受伤,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走廊另一头,有家长打开房门。
邱志成往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下来。
“我把你贫困补助的材料翻出来,少过你一分钱吗?”
我抓着门把手,没有松。
“补助是按政策给的。”
“没有老师帮你跑,你能拿到?”
“所以我今天就得替你签假说明?”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最后,他弯腰提起牛奶。
“你会后悔的。”
“主任。”
他停住。
“下午别再给我妈打电话。”
我关上门。
门锁扣紧那一下,我妈的手才从我胳膊上松开。
她手心全是汗。
“真不用我去求个人?”
“不用。”
我把闹钟定好,躺回床上。
“你坐这儿,别走。我睡四十分钟。”
下午考试前,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给我妈打来电话。
我只听见最后几句。
“先让孩子安心考试。”
“相关材料已经保留。”
“任何人不得要求他撤回情况反映。”
我妈把手机收进包里,替我抚平准考证的一角。
“去吧。”
我走了几步,她又叫住我。
“许砚,卷子上的题,你一道都别让给他们。”
【第六章】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校门,把手机开机。
四十多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老周发来的。
他被公司停职了。
理由是擅自偏离规定路线,造成公益活动中断。
下面还有一张截图。
荣达公司的账号发了说明,配了一段剪过的车内视频。
视频里,我站在驾驶座旁边,抬手指路。
前面限速的画面没有。
报警电话没有。
只剩我说的那句“前面右转”。
文字里说,个别学生煽动车内人员,强令司机改变送考路线,所幸未造成考试延误。
我的脸没有遮。
评论区有人问学校怎么教出这种学生。
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受不了一点委屈。
陈立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掏出手机。
“我发原视频。”
“先保全。”
“还等什么?”
“不是等。把账号、发布时间、链接和完整页面都留好。别只存一句骂人的话。”
我给韩警官打电话,说明新情况,又联系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
对方让我第二天和家长一起过去补充材料。
我问:“能带同学吗?”
“愿意反映情况的,都可以。各说各的亲历事实,不要事先统一说法。”
挂断后,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有完整视频的保留原文件。
有通话、消息的保留原设备。
不编,不补,不去攻击任何人的家庭。
赵禾第一个回。
“我拍到了中控,还有司机打调度电话。”
陈立说:“我有主任在派出所门口提档案的录音。”
接着,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男生发了张照片。
是出发前的签到表。
“班长,我想问,这个是不是也要留?”
我放大照片。
表头写着考生送考签到。
下面是我们的姓名和签名。
再往下,还有两行小字。
我盯了几秒,坐到了路边的台阶上。
那两行写的,不只是签到。
还有由班长代表全体考生确认车辆安排、服务完成和费用结算。
陈立把手机抢过去看。
“我们签的时候下面不是垫着另一张纸?”
群里很快有人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他们被催着一排排签字,最下方的说明压在文件夹里。
我不让大家继续猜,逐个问清楚他们亲眼看见的部分。
轮到我,我只写了一句。
我未授权任何人以我的名义确认费用结算,也未签署相关确认书。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砚,你们是不是看见签字表了?”
“看见一张照片。”
“公司刚让我补签一份出车单。我没签,给拍下来了。上面说我们那天出了四辆大巴。”
我抬起头。
“我们这批不是只有两辆?”
“对。一辆去城南,一辆去城东。”
“另外两辆呢?”
“我问了,调度说让我只管签字。”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重新确认录音状态,再贴回耳边。
“周师傅,这件事交给调查的人查。你别跟公司的人单独吵,自己的排班、工资记录也留好。”
他嗯了一声。
“我就是想问,你们考试没受影响吧?”
我张了张嘴。
旁边赵禾刚走过来,眼眶还肿着。
“考完了。”
我没有替四十六个人回答没受影响。
“周师傅,我们都考完了。”
他在电话那边呼出一口气。
我站起来,拉开书包,把笔袋放到最下面。
上面腾出一块空地方。
装证据。
当天晚上,我和我妈去了法律援助咨询窗口。
接待的律师听完经过,先把我打印的截图推回来。
“情绪可以有,材料要分清。”
她拿笔划了三列。
“你亲历的,别人提供的,需要核实的。”
“别把怀疑写成结论。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原始记录不被替换。”
我按着她划的三列,重新整理。
直到窗口外的灯亮起来,第一页材料上才出现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七点四十八分,林知夏持证到达考点。
八点零五分,我们被要求等待。
八点零九分,大巴进入派出所。
八点二十七分,完成换车。
每个时间后面,都跟着一份能核实的材料。
最下面,我添了一行。
请求调查所谓自愿等待及费用确认文件的形成过程。
【第七章】
第二天,学校通知家长和学生代表参加情况核实会。
我妈把围裙留在家里,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问她紧不紧。
她把扣子扣到第二颗。
“不紧。只是以前没坐过他们会议室。”
我们进去时,邱志成已经坐在长桌一侧。
林世荣也在。
他面前放着一摞印好的材料。
看见我,他把其中一份往前推。
“许同学,有些事你不懂,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影响这么多人的工作。”
我没碰那份材料。
“先说车。”
负责会议的工作人员示意双方按顺序陈述。
林世荣抢先打开文件夹。
“我们是公益送考,没有向学生收钱。车辆低速是安全措施,司机未及时联系调度解除,属于操作衔接问题。”
老周坐在后排,立刻抬头。
“我打了七个电话。”
“你只打了一个工作号。”
“员工手册规定,出车联系调度工作号。”
“遇到突发情况不会灵活处理?”
老周把手机放到桌上。
“七点五十八分,调度回复我,等林总通知。我这条消息还在。”
林世荣的手指压住文件边缘。
“基层员工理解有偏差。”
工作人员记下一笔。
“调度员会另行核实。继续。”
邱志成接过话。
“学校的初衷是统一管理,避免学生乱走。许砚带头改变路线,客观上造成了一些混乱。”
“混乱在哪?”
我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有人走失吗?”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
“有人在车流里自行下车吗?”
“你别打断。”
“我按报警接线员的引导,到最近的派出所求助。进院后点名四十六人,换车后四十六人,到考点还是四十六人。”
我把接警时间和转运记录的核实申请放到桌上。
“你说我制造混乱,请具体指出哪一步。”
邱志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瓶子放回桌上时,碰倒了旁边的笔。
林世荣突然抽出一张纸。
“既然许同学讲证据,那我也有。”
纸被推到桌中央。
最上面写着送考服务确认单。
下面是我的名字。
许砚。
再下面,有班长代表全班确认的字样。
林世荣看着我。
“你签过字,现在又反悔?”
我妈的手一下握紧椅子扶手。
邱志成往椅背上一靠。
“我就说,年轻人做事别冲动。”
我把那张纸转过来。
我的名字写得很像。
可我没有拿起笔,也没有指着它吵。
“请提供原件。”
林世荣敲了敲桌面。
“这还不够清楚?”
“我要确认原件,必要时申请鉴定。”
“你自己的字都不认?”
“我认自己写过的字,不认谁贴上去都能算我的字。”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班级助学金公示确认表的复印件。
那是上个月邱志成让各班班长签的。
我当时替我妈留过一份,因为她要核对补助有没有到账。
两张纸并排摆好。
签名下面,都有一道短横。
那不是我写字的习惯。
是那天笔尖漏墨,我抬笔时划上去的。
我拿手机拍下两处,放大给工作人员看。
“两个签名,包括这道多余的笔迹,位置和形状高度一致。这个只能说明有复制的疑点,不能靠我一句话定性。”
我看向林世荣。
“所以,交原件,查来源。”
会议室没人接话。
工作人员收起两份材料,分别编号。
“涉及签名真实性,不在这里口头认定。请承运方提交形成记录和原件。”
林世荣把文件夹合上。
“公司行政做的,我要回去问。”
“刚才不是说我签的吗?”
我盯着他的手。
“怎么现在变成行政做的了?”
他的下巴绷紧。
邱志成伸手去拿桌上的确认单,被工作人员拦下。
“这份作为本次核实材料留存。”
老周坐直了。
我妈也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松开。
会议快结束时,工作人员接了一个电话。
回来后,他没有宣布结果,只追加了一个问题。
“荣达公司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上报的服务车辆数量,和目前核实到的实际出车数量不一致?”
林世荣的文件夹掉到了地上。
散出来的纸里,有一张护考宣传方案。
我低头看见中间那行字。
以优秀考生家长为核心,呈现企业负责人亲自协调、护送考生的服务能力。
我弯腰,把纸递给工作人员。
“这张,也请留一份。”
【第八章】
会后,林知夏在楼梯口等我。
她没穿校服,手里拿着一只帆布袋。
看见我妈,她先叫了声阿姨。
我妈没有应,只往旁边站开一步。
林知夏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有一点钱。”
我没伸手。
“拿回去。”
“是给大家买东西的,不是别的意思。”
“你给四十六个人买什么,能把那天早上的时间买回来?”
她攥住袋口。
“我也要高考,我那天也很紧张。”
“所以你七点四十八分到了考点,拿着准考证拍照。”
她看了眼楼梯下面。
“那个照片,你们能不能别再传了?”
“已经交调查人员。”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网上不要传。我不想让人说我靠家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考点问我,你爸不好交代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知道?”
她的嘴唇抿住。
我妈拉了下我的袖子。
“走吧。”
林知夏突然说:“你们这次没耽误考试,我爸可以给每个人补偿。”
我回过头。
“你还是没听懂。”
“我们没有迟到,不代表你们可以这么做。”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世荣走了上来,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他扫了一眼那只帆布袋。
“人家现在要的可不是这点。”
我拿出手机。
他看见录音页面,笑容僵了半秒。
“又录?你就这点能耐?”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留。”
林世荣靠近一步。
“我给你母亲安排个正式岗位,工资翻倍。你去跟其他同学说,这是误会。公司的那篇说明,我撤。”
我妈没等我开口。
“我的岗位,我凭干活拿工资。”
林世荣朝她看过去。
“你在食堂一个月才挣多少?”
“挣多少都不是你拿来封我儿子嘴的。”
楼道里有人停下脚步。
林世荣把音量压下来。
“别把路走死。”
我收起手机。
“路是你先锁上的。”
当天下午,荣达删除了那篇说明。
没有道歉。
新的说法开始出现在家长私聊里。
他们说我索要高额赔偿,没谈拢才不断扩大事态。
陈立把截图发给我,气得连打了三通电话。
我只回他一句。
“保留来源,别转成你自己的话。”
接着,我把录音中林世荣主动提岗位、提补偿的部分提交给调查人员,并按律师建议要求停止散布不实信息。
第二天,林知夏又来找我。
这次没有带钱。
她站在法律咨询室门口,手指压着手机侧边。
“我能进去吗?”
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林知夏坐下后,先说:“我不想让我爸出事。”
没人接她这句话。
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一段家庭群聊天。
考试前一天,林世荣让她先去考点附近等。
他要等拍摄的人到齐,再带车队过去,在镜头前完成一次集中送考。
林知夏问过一句。
车上的人会不会来不及。
林世荣回复,邱主任会压住,时间卡得住。
她接着发了一条。
别让他们知道是等我们,太难听。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我看着那行字。
“你知道。”
她盯着手机,没有抬头。
“我以为只是等几分钟。”
“那你为什么要求别让我们知道?”
她的手从桌上缩了回去。
隔了很久,她才继续往下翻。
最新的消息,是林世荣让她写一份说明。
说明自己因准考证遗失请求老师帮助,父亲仅临时提供协助,对车辆后台操作不知情。
下面还有一段语音。
“你是孩子,承认自己急了就行,谁还能真拿你怎么样?爸爸的公司不能倒。”
她按灭屏幕,眼泪落到手背上。
“他让我把事情全认成我求的。”
我没有递纸,也没有说她终于明白了。
“原始记录交给调查人员。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她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
“不能替你求情。”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律师把材料登记表放到她面前。
“配合核实是一回事,是否承担责任是另一回事。任何人都不能在这里替你保证结果。”
林知夏握着笔,半天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她没有让别人代签。
【第九章】
第二次情况说明会,学校没有再把我们安排在最后一排。
四十六名学生的代表和家长坐在前面。
桌上摆着核实后的时间线。
我妈坐在我左边,老周坐在我右边。
老周穿着洗过的工作服,胸口原先贴公司标志的位置留着一圈浅印。
“今天要是还说你强迫我改路线,我自己讲。”
我点头。
“讲你亲历的。”
邱志成进门时,胸前没有工作证。
林世荣落后他两步,进来先找林知夏。
她坐在另一边,没抬头。
主持说明的工作人员先交代范围。
已经核实的当场说明,仍在调查的另行处理,不以这次会议代替正式程序。
随后,他读出了第一项。
车辆终端供应方保存的后台记录显示,低速模式在出发前由荣达调度账号设置,出校后未按原计划解除。
司机多次联系调度,有通话及消息记录佐证。
所谓司机操作失误,没有依据。
老周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背一点点挺直。
第二项。
林知夏于七点四十八分前已持准考证到达考点附近。
学校以遗失准考证为由要求该班延迟行进,与事实不符。
邱志成抬起头。
“我得到的信息就是那样。”
工作人员翻了一页。
“你的工作手机中,七点三十二分收到林世荣发送的拍摄安排。七点三十五分,你回复,由你负责拖住大巴。”
邱志成的嘴张着,没出声。
林世荣突然坐直。
“那是开玩笑的说法,拖住就是协调时间。”
“相关聊天和操作记录已相互核对。你可以提交补充说明,但不要打断。”
第三项,是那张有我签名的确认单。
核查发现,它不是现场签署的原始文件。
签名图样来自学校此前的表格,被截取后用于承运方材料。
文件制作、传递和使用过程,均已被固定。
邱志成一把抓住林世荣的胳膊。
“我只发了参考表!谁让你直接用学生签名?”
林世荣甩开他。
“不是你说手续你来补?现在往我身上推?”
椅子被撞得往后挪了一截。
工作人员敲了一下桌面。
“不要争吵。各自的陈述都有记录。”
我看着那张被换了用途的签名。
一个月前,邱志成让我们签助学金公示表时,强调了三遍要工整。
今天,那几个工整的字摆在他面前。
他不敢再看。
接下来是费用问题。
所谓公益送考,并不意味着公司没有收入。
荣达依据服务协议向有关项目报销车辆费用,又以本次活动作为后续承运资格审核的履约材料。
实际出车数量和申报数量不符,另有相近项目出现同类疑点。
相关款项停止结算,既有项目开展审计,涉嫌违法的材料已经移交。
这一次,林世荣站了起来。
“多少家企业都这么做材料,你们就盯着我?”
没人接他的话。
他转向我们。
“你们坐车没花一分钱吧?我送了这么多年学生,现在就因为这一次……”
赵禾突然举起手。
主持人示意她说。
她站起来,先把手里的纸铺平。
“我不是问你收没收钱。”
“我问你,八点十分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车上哭?”
林世荣看向邱志成。
邱志成把头转开了。
赵禾继续问:“知道,还是不知道?”
林世荣喉结动了一下。
“当时情况复杂。”
“你听见了。”
赵禾把纸折起来。
“邱主任的电话开着免提,他说林知夏考不好,我们都别想好过。你们两个人后来通了电话。”
她声音抖了一下,又接上。
“我妈一个月休两天,攒了三年钱。你们拍一段宣传片,就能让我等。凭什么?”
她坐下后,旁边的同学握住了她的手。
林世荣还站着。
他看向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许砚,你是班长,你说句公道话。最后是不是都赶上了?”
我把上午那张纸划伤的手伸出来。
伤口已经结痂。
“你还记得在派出所,要我先签自愿等待,才给我们解除限速吗?”
“那是沟通……”
“我们赶上,是民警协调了车,是交警疏通了路,是备用车司机立刻赶过来。”
我看向老周。
“也是周师傅没有继续听你的。”
“你最不该拿来替自己开脱的,就是我们赶上了。”
林世荣慢慢坐回椅子。
这次没坐稳,膝盖碰到桌腿,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片。
他拿纸去擦,连抽几张都没抽出来。
邱志成突然站起身,朝家长席弯下腰。
“各位家长,是我工作方式有问题。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妈开口。
“我儿子没求你表功。”
“他求你让车走。”
邱志成弯着的腰停住。
前排一位父亲把手机里的录音点开。
她要是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邱志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遍。
那位父亲按了暂停。
“这叫工作方式?”
邱志成坐回去,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许砚,老师当时太急了。你帮老师说一句,老师没有真想毁你们……”
“你该问的不是我。”
我把桌上的学生名单推过去。
“四十六个人。名字都在这里。”
他盯着那张名单,眼泪砸在纸边。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没想到……”
我没有把名单收回来。
随后,教育部门宣布了已完成程序的处理结果。
邱志成被撤去管理职务并调离教学岗位,后续依据调查结果继续处理。
校方负责人就送考预案失守、投诉处置不当作出说明,并接受问责。
荣达本次履约不合格,现有相关承运合作依约终止,费用与材料问题分别交由有权部门处理。
网络上的不实说明必须更正,学生肖像和个人信息不得继续传播。
我妈被停班的消息也被摆到桌面。
食堂主管承认,接到了要求给家长施压的电话。
电话来自邱志成。
邱志成的肩膀塌了下去。
刚才那句“关心学生家庭”,他没有再说。
会议结束时,林世荣堵在门边。
这回,他没有指我的鼻子。
他手里攥着被水浸湿的纸,来回揉搓。
“许砚,项目一停,公司撑不住。你让家长们别再追了,赔偿我们谈,多少都可以谈。”
我停下脚步。
“工资该给谁,就给谁。损失该赔谁,就赔谁。涉嫌违法的,配合调查。”
“我是说,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
我绕开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身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腔。
“我就是想把宣传做出来。”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们那天,也只是想把考试考完。
【第十章】
从会议室出来,我没有删掉手机里的录音。
陈立问我:“还留着?”
“留到事情全部处理完。”
“他们不是都道歉了吗?”
我把文件袋扣好。
“道歉不是处理结果。”
之后每一次补充材料,我都和家长一起去。
该核对的核对,该签收的签收。
我们没有替任何人承诺不再追究,也没有接受一笔钱就把四十六个人的经历统一改成误会。
荣达的更正说明发布时,我坐在法律咨询室里。
律师让我逐项看。
擅自改道,改成依法求助。
司机操作失误,改成后台调度导致。
学生自愿等待,明确为没有取得考生同意。
我的照片被撤下。
更正内容保留在原先发布说明的位置,没有藏进评论区。
陈立看完,还是皱着眉。
“早这么写,不就完了?”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
“早让车走,才不会有后面的事。”
我妈停班期间少发的工资补到了卡里。
食堂主管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她正在另一家职工餐厅试工。
负责人让她做两百份午餐的备菜,先把工时、工资和休息日写在纸上,请她确认。
她站在门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对电话那头说:“手续我会去办,工资一分不能少。回去就不必了。”
挂断后,她把纸给我看。
“你看看,有没有藏着别的字。”
我从头读到尾。
“没有。”
她把纸叠好,塞进包里。
“那我干这个。”
我替她拉好包口。
“好。”
老周的停职处分被撤销,公司补发了相关工资。
他也没留下。
新单位核实他的经历时,他把接警记录和更正说明一起交过去。
对方只问了一句:“当时车上多少学生?”
“四十六。”
“人都安全送到了?”
“到了。”
后来他给我发来一张新工作证的照片。
我回了两个字。
恭喜。
他发来一段语音。
“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也让我高兴高兴。”
查成绩那天,班级群安静了十几分钟。
第一个发消息的是赵禾。
她考过了目标学校往年的录取位次。
后面连着发了三张截图,又撤回两张。
“手抖,发重了。”
陈立发了六个感叹号。
我没问所有人考得好不好。
有人超常发挥,有人比模考低了些。
我们谁也没法拿另一种没发生过的早晨,算出准确的分数差。
但班里没有一个人再说,既然赶上了,就算了。
学校开放志愿咨询时,我把自己的成绩单放到桌上。
新接手的老师核对信息,问我要不要报省外。
“想出去看看。”
我妈坐在旁边,算着路费和生活费。
老师把助学政策清单递给她。
“这些按条件申请,不需要托人。”
我妈接过清单,又看了我一眼。
她把上面的申请时间一项项圈起来。
笔尖落得很稳。
林知夏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她说,已经按要求补充了全部记录,也向班级发了道歉信。
她问我能不能把她加回群。
我把消息转给群管理员和同学们,没有代替大家做决定。
最后的回复是,材料可以通过老师转交,道歉信已经收到。
她没有再发。
我也没去问她考了多少分。
她的成绩,从来不该决定我们的大巴能不能走。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快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穿着拖鞋冲下去,签收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快递员问:“怎么了?”
“没事,我看一下签的什么。”
他把单子往上递了递。
“就签收,放心看。”
我看完,写下许砚。
回到楼上,我妈先洗了手,再拆信封。
录取通知书展开,她把学校名字念了两遍。
第二遍念到一半,停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
“妈,没念错。”
她点头,抹了下鼻子。
“我知道。”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赵禾发起了群语音。
她也收到通知书了,正问大家什么时候有空,想一起去给那天帮忙的人送封感谢信。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回信封。
“明天。”
第二天,我们没凑齐四十六个人。
有人出去打暑期工,有人陪父母看病,也有人已经去了外地。
但感谢信上的签名,一个不少。
每个人都看过正文,亲自写下名字。
我们带着信到了兴业路派出所。
韩警官正从外面回来,看到我们,先笑了。
“这次不赶时间了?”
陈立把信举起来。
“不赶。”
韩警官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陆续到了。”
“那就好。进去喝口水。”
赵禾把自己的通知书从袋子里拿出来,隔着保护套给他看。
后面几个同学也开始翻包。
大厅里一下挤满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站在门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天,我们盯着它,恨不得把每一秒拽住。
今天,秒针走了一圈,我才收回视线。
临走前,韩警官把那封信放进文件夹,跟我们走到院门口。
外面停着一辆普通公交车。
陈立先跑过去,站在车门边朝我们招手。
“快点,来车了!”
赵禾抱紧袋子,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我。
“班长,走啊。”
我应了一声,跨出派出所的院门。
上车后,司机问:“都上齐了吗?”
我回头数了人数。
“齐了。”
车门合拢。
司机松开刹车,驶入车道。
没有谁需要先签一张说明。
也没有谁需要征求林知夏父亲的同意。
我们要去的地方,终于只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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