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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9:32

导语

帝国有一条人人都知道的规矩:血族可以与人类通婚,但赤誓一旦立下,人类必须得到血族配偶的同意,才能解除婚契。

我嫁给德莱尔公爵七年,每个月都会让他喝一口血。后来,他嫌我的血越来越苦,连碰也不肯碰我,却在旧情人回来的当晚,喝了她的血。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一样等他解释。

我当天就停了赤誓,第二天申请解契。第三天,血族议会派人来给我戴监管环。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我的血正在觉醒一种早被史书抹去的力量。而二十二年前,我母亲就是因为拒绝戴上同样的环,死在了议会手里。

一

新月夜,路西恩第三次嫌我的血难喝。

他握着我的手,犬齿碰到无名指内侧那道旧疤,又把脸转开。房间里点着银叶香,我听见香灰落在铜盘上的一声轻响。

“又是什么味?”我问。

“焦的。”

“上个月说像生锈的铁,这个月成了焦的。下个月呢,公爵大人,要不要请个品酒师?”

他没笑。

我们结婚七年,赤誓做过八十三次。血族喝人类配偶的一口活血,人类再饮下对方一滴血,寿命和婚契便一起延长。路西恩活了三百多年,平时连血库送来的冷藏血都挑剔,最初几年却总说我的血甜得像熟透的黑莓。

三个月前,这种甜味忽然变了。

我用另一只手拿起针,扎破指腹,将一点血挤进空玻璃瓶。路西恩看得皱眉。

“你做什么?”

“送医馆。你已经说了三次,总要查查是你的舌头出了毛病,还是我身体出了毛病。”

“伊芙琳,别把小事弄得——”

“你怕什么?”

路西恩顿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隔着门禀报,北境罗文家的马车到了,车上是十年前死于教廷围剿的薇拉小姐。

我见过那女人的画像。她有一双漂亮的灰眼睛,年轻时差点和路西恩订婚。

路西恩猛地起身,血杯撞倒在地上。酒渗进地毯,他没顾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到了门口才想起回头。

“我去看看,你先睡。”

“去吧。顺便让管家把今晚的赤誓记成未完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把银针放进匣子,抬眼看他:“既然你喝不下去,我也不会独自喝你的血。按婚书第九条,双方任何一人拒绝继续交换血液,另一人可以申请停誓。明早请公证人来。”

路西恩的手搭在门把上。

“你为什么突然看婚书?”

“我替德莱尔家管了七年的账,每份契约都看。你不知道?”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卢克”。那是薇拉以前对他的称呼。

他终于走了。

我将装血的瓶子用蜡封好,写上日期,让女仆玛莎送去人类医馆。随后叫来值夜书记官,当面写好停誓申请,又取出自己保管的婚书副本,请他在空白处签了见证时间。

这些事做完,已经过了午夜。

路西恩没有回来。

我也没等。

二

天亮时,薇拉住进了东塔。

东塔已经锁了十年,里面存放着她的琴、她喜欢的白蔷薇纹地毯,还有路西恩年轻时给她买的银烛台。园丁来问要不要拔掉我种了两年的黑玫瑰,我把花园分成两半,让他按原先的账领工钱。

“花是照料给人看的,”我说,“没有必要替谁挨罚。”

到了午前,公证人还是没来。管家说路西恩吩咐暂缓。

我在账房拨着算盘,手指停住,问:“他给了你书面命令?”

管家点头。

“拿来。”

纸上果然是路西恩的字:夫人停誓一事,待公爵查明原因再议。

我把纸放进信袋,在封口按了自己的印。

“送去城里的公证厅。告诉他们,公爵在我提出停誓后单方面阻止法定程序,我要求正式登记。”

“夫人,这会让公爵难堪。”

“那就提醒他,下回别把命令写下来。”

午后路西恩来找我,身上有股白蔷薇膏的味道。他说薇拉在修院里关了十年,受过伤,精神很不稳定。东塔是她熟悉的地方,他只想让她好过一点。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想照顾谁,可以直接去照顾。我没有让你把人赶走。现在把停誓文书签了。”

“这件事不能急。”

“我们昨天就没完成赤誓。”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更不能随便中断。赤誓至少能保住你七年里得到的寿数。”

“我的寿数由我决定。”

他皱起眉,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准备告诉我他做这些决定是为了谁好。

我没给他机会。

“还有,从今天开始,南港血库的活体供血订单都交回人类商会复核。德莱尔家不再直接经手,我会派书记官把账移过去。”

路西恩终于变了脸色。

“为什么碰港口?”

“按照当初签订的三方血库公约,供应链一旦出现未核实名册,监督人有权申请暂缓高风险批次。我昨天看见了几笔奇怪的账。”

“你打算用公事逼我签字?”

“你放心,医院要用的血照送,血族犯不着为了你的私事挨饿。需要核的是送往议会私人地窖的那十四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第一次认出坐在他书桌对面的人。

“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完。”

我合上账本。

“等查完,我会比你先知道。”

三

晚上,阿尔伯特医生来了。他把药箱放到桌上,先取出一截熏黑的银针。

这位老头替德莱尔家的人类仆役看病三十年,最恨别人叫他御医。他把针放到我面前,又取出两根新针,现场滴上白天送去的血。银针接触血液的地方冒出一点淡金色烟,末端迅速变黑。

玛莎吓得捂住嘴。

“这究竟是什么病?”我问。

“病倒谈不上。你母亲娘家姓维恩,对不对?”

我点头。

他从破旧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手握窄刀的女人,脚边倒着血族,额前有一道向太阳伸出的细金纹。

“晨猎者。”

我在帝国史课上见过这个名字。教会说他们是被诅咒的人,嗜杀成性,三百年前已被清剿干净。

“那是议会让人印的教科书。”阿尔伯特说,“晨猎者最早出现在旧血庄里。那些地方曾把人类当牲口养,几十代以后,有些人血里长出了会反抗血族的东西。它通常沉睡,直到高阶血族的血持续进入身体才会醒。”

“赤誓?”

“八十三次,够了。你血里原本就有这条脉。他不过把火一点点喂大。”

我的指腹还在发热。路西恩嫌它苦,原来是因为这种血正在变成他的毒。

我让阿尔伯特当着玛莎的面把验血结果写下来,另抄两份,一份放进密柜,一份送往城外的教会医馆。他不愿意,嘟囔说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母亲怎么死的?”我问。

阿尔伯特的笔停住了。

“当年告诉我父亲,她死于血族袭击的人是你。你今天听见维恩这个姓,连翻书都不用。别再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老头老了,却还没有学会不露出难过。

他沉默很久,最后拿出一张二十二年前的审判抄录。我的母亲塞西莉亚因觉醒晨曦血脉、拒绝监管而被判死。下面两枚印,一枚来自西境议会,一枚是德莱尔家的旧徽。

“她五岁时的女儿,”我念出后面的字,“交教会秘密寄养,以免血脉扩散。”

那是我。

我把纸放回桌上,手掌被烫得有些发麻。

阿尔伯特不敢看我。

“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躲过议会的检查。你的血再变下去,他们迟早会知道。”

我问他觉醒的代价。他说,闻得太远会把人逼疯,血一次流得太多会损伤心脉。先辈有过在清醒时失去听觉、眼睛和寿数的记录,没人知道我会变成哪一种。

“能杀血族吗?”

“碰得到血核就能。但你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用不稳。”

我把阿尔伯特的纸重新叠好。

“我不想第一件事就学杀人。我需要你帮我把母亲完整的案卷找出来。”

“你打算告议会?”

“我要先知道,他们当年凭什么把我从她身边带走。”

四

第三天,薇拉在东塔办午茶。

路西恩亲自派人请我,说有议会代表到场,我仍是德莱尔夫人,应该露面。

我带了书记官,还带了玛莎。

进门时薇拉坐在一架白钢琴旁,腿上披着羊绒毯,漂亮得像个刚从冰里捞出来的瓷娃娃。路西恩坐在她右边,帮她把滑到膝下的毯子重新拉好。见我进来,三四个女宾交换了眼神。

薇拉伸手给我倒茶。我瞥见她腕侧一道还很新的伤。

“昨晚不小心割的。”她顺着我的目光说。

“医生替你包了?”

“包了。”

“伤口挺深,怎么今天就拆绷带?”

她轻轻拢起袖子。

“伊芙琳,你可能还不知道。路西恩昨夜喝了我的血。”

桌边的银匙碰出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薇拉的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期待,和从前宴会上那些盯着我等我失态的贵妇一模一样。

我放下茶杯,问路西恩:“是真的?”

路西恩承认了。

“医生已经到了?”

“到了。”

“她的伤口有没有危及性命?”

“没有。”

“你当初在婚誓上说过,不再饮别人的活血。今天有这么多见证人,我再问一次,是你自己要喝的吗?”

路西恩脸色难看。他瞪了薇拉一眼,却没有否认。

“是。”

我示意书记官记下,又请在座两位议会代表在记录上签名。

“德莱尔夫人。”其中一人不悦,“家事何必如此?”

“婚誓当年在一百多人面前立的。如今他承认违约,我留下几位见证人,不算过分吧?”

路西恩一把握住茶杯,银边发出轻微的呻吟。

“伊芙琳,我们回去谈。”

“文书给我签了就行。”

薇拉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她大概预备好了我质问她、哭着请求路西恩回头的场面,万万没想到今天有个书记官坐在桌角,认真记录她什么时候割破手腕。

我站起来时,莫里斯伯爵忽然笑着说:“人类夫人的血坏了,当然比不得罗文家的。公爵也有口味,诸位总该体谅。”

路西恩厉声让他闭嘴。

我比他先开口:“伯爵,你是南港血库公约的签约人。”

“所以?”

“你刚才说人的血有好坏,那你名下的供血商人在登记表上给供血者标‘口味等级’,是出于治病,还是给你们挑零嘴?”

我拿出账本复页,推到他面前。

页眉写着:罗文号,夜钟仓,私人评鉴,十四箱。

莫里斯的脸僵了。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玻璃被风刮得作响。薇拉往后缩了一点,路西恩则伸手按住那页纸,想看看上面的数字。

“别动。”我说,“这是公证厅封过的副本。”

我转向莫里斯。

“午茶挺好。明天上午十点,请你带着真正的供血名册到公证厅。没有的话,我会把账交给人类商会。”

那天,东塔没人再挽留我。

出了门,我的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玛莎扶住我,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桌沿,指腹裂开了半寸,血正沿着袖口往下滴。

她用帕子替我按住伤口。隔着门,里面传来三四声压低了的干呕。

我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他们也有闻到一点血就坐不住的时候。

五

当天夜里,莫里斯没来公证厅。

来的是一队替议会送“检疫通知”的黑衣骑士。

通知说,德莱尔公爵夫人疑似携带传染性血病,限七日内赴始祖圣堂鉴定,鉴定日期由议会另行指定。鉴定前,不得离开古堡,不得继续接触血库账目。

路西恩看完,把通知摔到桌上:“他们无权进我的家。”

送信的骑士没有理他,只问我:“夫人是否愿意接受监管?”

我没有回答。

前一天夜里,我刚从账册里查到一件怪事:十四箱血的外运日期,全是同一个冬季的月末。送血人签名工整,身份证书也齐全,可其中三个签名,来自早已死去的女人。

有一人的名字,我认得。

塞西莉亚·维恩。

我母亲死了二十二年,她的名字却在今年春天重新出现在供血名册上。

“劳驾回去告诉议会长,”我说,“我会按时去鉴定。至于南港账目,已经交由公证厅和人类商会共同保管,谁想看,可以依法申请。”

骑士冷笑:“未经批准,公爵夫人没有权利把血族资产交给人类。”

“血是人捐的,血库是三方合办,拿着契约来和我说。”

他们走后,路西恩关上门。

“你不能去圣堂。”

“你已经拒绝签解契文书两次,现在想替议会拒绝我的出席?”

“伊芙琳,你有晨猎者血脉,他们会杀了你!”

“所以你知道。”

他脸色一变。

“我今天才查到。”

“那你应该知道你父亲当年盖过什么印。”

路西恩摇头说,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份案卷。

我相信他或许不知道,却不打算把命押在他的清白上。七年婚姻里,他无数次说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安全。今天给议会送通知的人,是从德莱尔家的正门进来的。

“路西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签字,结束赤誓。”

“现在不行。赤誓一断,议会就能按无主晨猎者处置你。”

“它留着,议会就能按契主附属处置我。你查过旧法吗?”

他没回答。

我把婚书翻到末页,那里有一条我七年都没留意过的附录:战争时期,为保护领地安全,血族议会有权暂时接管婚姻契主的监管权限。

我抬头看他:“你看,现在我连你保护得了保护不了都得猜。”

他挡在门口,迟迟不肯让开。

我走到房间另一端,拉响了叫仆人的铜铃。

六个仆人立刻站到门外。玛莎为首,后面是守过古堡二十年的厨娘和两个赶车人。我当众说,公爵暂不允许我离开,请他们记下时间,明天交公证厅。

路西恩没有再拦。

门敞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他伤心得很真切。我在那一刻甚至还想起他教我辨认冬夜星座的样子。可心软归心软,我依旧从他身边走过去,坐上了驶向城里的马车。

车轮压过结冰的泥,我让车夫把灯罩扣好,别露出光。

此时最危险的地方是圣堂;而我唯一能找到母亲证据的地方,也在那里。

六

我们进城后没去客栈,直接到了公证厅后面的旧印坊。

南港商会的女会长阿黛拉已经在等我。她四十多岁,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年轻时曾从非法血庄逃出来。七年前,血库暴乱,送血工人被血族卫兵打死了十一个。是她带着合同来德莱尔庄园找我,问我这位年轻公爵夫人,敢不敢给死人一个交代。

我当时还不敢。

后来一起办了供血商会,订了工资与捐血上限,才有了今天这些账。

阿黛拉听完事情,把面前的黑麦面包掰了一半给我:“你当年问我,规矩谁定的。我说谁能让生意停下来,谁就有资格上桌。现在轮到你用了。”

我把十四箱血的名册铺开,让她看伪造的死人签名。

阿黛拉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罗文号不是血船。”她说,“我查过那条船。它运的是活人。”

“有证据?”

“有三名装卸工。他们看到箱子里有人动。后来其中一个死在海里,剩两个躲起来了。”

“找到活的两个。”

“你要他们去圣堂作证?”

“给他们选择。愿意作证,我安排证人保护、路费、家人安置;不愿意,我不会让人拿他们的命给我铺路。”

阿黛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我又把白天写好的供血复核令交给她。令上写明:医院、急救站和合法登记的血库照常配给;暂停所有私人活体供血、身份不明的夜间转运与议会专用血箱,直到查清去向。

“你肯定要被骂。”阿黛拉说,“贵族不能喝惯了的那些香血,脾气比饿狼还差。”

“骂完也得按规矩排队。可别让医院断货。”

印坊开始复印。外面下着雪,压印机每落下一次,我都能听见铁砧里某种尖锐的回声。玛莎说那是我发烧产生的幻觉,阿尔伯特却把手按在我颈侧,测了半天脉。

“别再用血了。”

“我今晚没用。”

“你以为只有流血才叫用?你听到的那些心跳已经在耗你。”

他用棉布堵住我左耳。我试着闭眼,不去分辨三条街外那些细碎的血流声,胸口果然稍微舒服了些。

接近午夜,两个装卸工来了,一个瘦得肩头挑着衣服,另一个身上带着旧伤。他们说,装在“血箱”里的人有孩子,其中一个女孩被人反绑着手,还在不停喊妈妈。

“有多少人?”

“第一批九个,第二批至少七个。”

“去了哪里?”

“北境的圣瓦伦修院。”

我手里的茶杯突然变得很沉。

薇拉说她在那所修院关了十年。

我把证词封好,又叫阿黛拉准备两辆带帘子的马车。我有必要见薇拉一面,但这次不打算在她的白蔷薇茶桌上听她挑话。

七

第二天凌晨,我们从东塔的送煤小门进了古堡。

薇拉正在梳头,听见门响,镜子里的脸当即失去了血色。

“你怎么进来的?”

“这条路是我让人修的。七年前东塔冬天的煤都送不进去,厨娘冻病了两回。”

我走近时,她抓住裙袖,本能地往后退,背抵到梳妆台上。银烛台摇了一下,险些砸到地上。

“你闻到我了。”我说。

她没回答。

我让玛莎关上门,将一张船运记录放在桌上。上面写着罗文号,圣瓦伦修院,活体检验,十六人。

“我昨晚见了两个装卸工。他们说你从北境来的那条船上带着人。”

薇拉盯着纸:“我没见过他们。”

“我没说要你认人。你只要告诉我,那十六人现在在哪。”

“你想干什么?”

“把人找出来。还有,我想知道,你手腕上的新伤究竟是什么。”

我把一把小银剪放到她面前,退开两步。

“你自己拆,或者我现在出去,让议会来拆。”

薇拉的手抖了一下。许久,她终于拉开袖口。

伤口下面还有一圈很细的黑色印痕,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印痕的头端埋进皮肤,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我认得这东西。母亲的审讯记录里,曾画过这种寄生式的监管环。它平时只是一道印,用血族的血远距离供养;契主若要惩罚,寄生环就会沿着血管钻向心脏。

“谁给你戴的?”

“赫克托。”

她终于说了名字。

十年前罗文家的领地被教廷清剿,薇拉没有死,被卖到了圣瓦伦修院。修院在地下养着数十个给高阶血族提供活血的供体,所谓“修道院暴乱”,是议会为了掩盖走私而放的火。

“赫克托让我回来。”薇拉把袖口重新扣上,“他说路西恩快要有麻烦了,让我陪着他,观察你身体的变化。如果你的血出现焦味,就立刻报给议会。”

“你报了吗?”

“冬宴那晚。”

“你两次故意划手,也是他教的?”

她摇头。

“第一次是我自己。我想看看路西恩还会不会喝我的血。第二次……”

薇拉转开脸,半晌才接下去:“第二次,赫克托要我当着很多人的面证明你和他无法继续赤誓。我照做了。”

我坐到椅子上,忽然觉得这间漂亮的东塔十分狭窄。

“他为什么要证明这一点?”

“议会需要一个理由,取消你作为德莱尔夫人的独立财产监督权,再把你的身份由配偶改成受监管的晨猎者。”

“可赤誓还在。”

“所以他们才希望路西恩拒绝给你解契。你的名字留在婚书上,赫克托就能接管他的监护权。”

我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跟路西恩呢?”

“我爱过他。”

“现在?”

薇拉笑了笑,泪珠却掉在手背上。

“我被关了十年,回来发现东塔没拆,连白蔷薇都还在。我以为至少有一件东西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所以你拿我的婚姻试了一次。”

她没有辩解。

“你受过的罪,我会记着。你害我的事,我也会记着。”我将公证过的证词推过去,“你愿意作证,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签。你要救的那十六个人,我照样会去找;用不着你先对我卖好。”

薇拉抬起头,像没听明白。

“我不保证帮你回到路西恩身边,”我又说,“但我能给你安排一个没有监管环的地方。至于他喝你的血——那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你不必替他扛。”

她咬着唇,眼圈红得厉害。

我起身要走,薇拉突然叫住我。

“伊芙琳。修院里有个小女孩叫诺拉。她才十四岁,右耳听不见。赫克托说要把她留到下次新月。”

“为什么?”

薇拉的目光落到我的指尖。

“她的血,也开始让他们觉得难喝了。”

八

我没有立刻回城。

经过东塔走廊时,路西恩站在尽头。他身后跟着四名卫兵,一看就知道已经等了我很久。

“你查到了什么?”

“薇拉在修院里被人戴了监管环。你应该先查这个。”

他怔了一下,回头看向东塔的门。

“你去找她了?”

“我要找的人多了,你是不是每一个都准备拦?”

路西恩挥手让卫兵退开,压低声音说,他已经去议会要过卷宗,赫克托不肯给,又说只要他拿出两席议员资格,就能换我暂时离开西境。

“拿去换吧。”我说。

“你同意?”

“同意你用自己的席位做自己的决定。至于我的解契,我不会拿它当交换条件。”

他忍不住伸手想拉我,又在离我几寸的地方停住。

“伊芙琳,我们还可以谈。薇拉的事,是我做错了。等把你送走,我们——”

我向他借了纸和笔,当场写下一份交还德莱尔家私产管理权的通知。

“我不会再替你管庄园。合法血库由商会接手,账已经过公证。我的嫁妆、自己的积蓄和留在南港的股份,我会带走。剩下的归你。”

“你真要算得这么清?”

“七年前是你教我,账算清楚了,争吵就少。”

他无言地望着我。

我朝楼梯走去,忽然听见东塔里传来瓷器砸碎的声响。薇拉正和路西恩的侍从争执,说任何人都不准进她的房间。

路西恩急忙往回走。

我没再停。

回到印坊时,阿黛拉拿到了新的消息:圣瓦伦修院周围的三条山路已经封锁,装载活人的两辆车将在明晚离开。赫克托似乎准备将证人全部转移。

我不能等到圣堂鉴定那天才救人。

阿黛拉找来了城里的世俗法官索菲娅。她穿旧毛呢袍,左眼有一条疤,接过资料先问三个问题:两名装卸工是否自愿作证,货车路线能否确认,是否有私货与救治用血混装。

每一件我们都有记录。

“我能签临时扣押令,”索菲娅说,“但修院由议会骑士保护。你能提供多少护送?”

“商会的人不能都去,”阿黛拉说,“他们要护住医院的正常供血。”

我从腰上解下婚戒,放在桌上。

“它是德莱尔公爵给我的,宝石抵押给钱庄,够雇两队中立佣兵。请法官同时公开雇佣合同,别让任何人冒充贵族私兵。”

索菲娅看了我半天。

“你丈夫不会替你付款?”

“我不准备问他。”

第二天夜里,扣押队在白桦山口拦住了两辆运煤车。第一辆全是灰,第二辆车底却多装了夹层,里面挤着十六个人。最小的孩子被塞在最深处,半张脸埋在同伴的肩膀上,手腕已经磨出血。

赫克托的人先拔了刀。

我没有带兵冲上去。扣押队按照索菲娅的命令亮出公章,阿黛拉让人在山坡两侧点起预先布好的油灯,所有押车者都看见了被照亮的官印与十几支弩。对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人往车厢里扔了燃烧的火种。

火刚落下,我已经冲到车边。

我用刀劈开车底的铁扣,先把离门最近的女人拖出来。里面有人咳得直不起腰,我从袖口里撕下布捂住嘴,钻进烟里,摸到最深处那个瘦小的女孩。

“诺拉?”

她听不见我的话,只死死抓住车板。

我摘下手套,在她掌心写自己的名字。她低头辨认,终于松开手,让我把她抱出去。

回头时,修院的一名执刑者已经抢了扣押队的马,正从我身侧冲过,想把诺拉带走。我侧身护住孩子,左臂被他的银刃划开,血甩在了马背上。

马没有受伤。

骑士却惨叫起来。他握缰绳的手冒出一股焦烟,整条胳膊迅速起泡,连带着马都受惊扬蹄。

我看见他胸口深处一团暗红的东西,像埋在肉里的脏灯芯,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有一瞬间,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它。

阿尔伯特在后面拼命喊我的名字。

等我回神,自己已经跪在雪里。耳朵里塞满尖锐的嗡鸣,左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阿尔伯特一边替我裹住伤口,一边骂我不听劝。

“只流了这么点血,你就快撑不住。真敢把自己当刀使?”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见诺拉披着阿黛拉的外套,正在车边数人。

十六个,全活着。

“我以后会算着用。”我说。

阿尔伯特把止血带勒得我直吸气。

“你先活到以后再说!”

九

扣押队回城的当天,议会宣布我犯了三项罪。

未经许可查阅血族名册,使用异常血液袭击执刑者,带兵劫持修院财产。

索菲娅法官的扣押令被他们称为废纸。赫克托甚至派人传话,愿意宽恕我,只要我戴上监管环,继续做德莱尔夫人。

阿黛拉听完骂了一句,说做他娘的美梦。

我趁耳朵还没完全恢复,拿出母亲留给我的一册旧账本,重新翻了一遍。

这是父亲死前交给我的东西。账本封面破了,我十岁那年拿线缝过,因里面记着我出生前的家庭收入,一直舍不得丢。最近几天发现有人伪造母亲签名,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于是从头查了她写过的那些字。

母亲写字很慢,数字的四总喜欢带一小钩。血船名册上那三个所谓她的签名,字是像的,可“塞西莉亚”的第二个字母从没往下撇过这么长。

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见过她的原笔迹,却并不熟悉她。

我继续翻到最后一页。账本里夹着一张旧收据,写着始祖圣堂铜钟更换铁链的费用。收据背面有一行母亲的字:原契不在祭石上,在祭石下面;第七枚铜钉的背面,写着谁也不能替谁活。

我沿着账本最里面的缝线摸了一遍,线下果然夹着一层厚纸。拆开以后,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圣堂剖图。

地图画得很细,连供工匠进出的狭窄石道都标着。我指着祭坛正下方的一块位置,叫阿尔伯特来看。

他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

“晨曦铜碑。”

“你知道?”

“传说是三百年前最初订立人族与血族共存誓约的地方。当时血族的贵族身份要经过人类城邦承认,才有权拥有领地。碑上不许圈养活人,不许强迫婚契;人类若自愿解除赤誓,只须在原碑前归还因婚契借得的寿数。最初的监管印都借了这份旧约的力量,一旦旧约重新生效,强制监管就失去依托。”

“后来为什么没了?”

“血族赢了战争。修新圣堂时,用黑曜石把碑封进祭台,法典抄本也被烧掉。”

我忽然明白母亲临死前为什么不肯戴监管环。她早就找到过可以推翻监管条款的东西,只差公开出去。

“如果碑是真的,那些血族贵族的领地契约呢?”我问。

阿尔伯特看着我。

“他们每年的税契、继承权,最早都从那块碑上来的。”

我笑了一下。

这个结果终于像一张能用的牌:赫克托想否认晨曦铜碑,就得连同一半贵族的财产合法性一起否认。

但如果碑无法在众人面前打开,母亲留给我的地图只会被当作疯话。

我叫来阿黛拉,让她给十二个血族家族各送一封信,附上铜碑剖图与血船账册摘要;给城里的主教和王室档案官也送一份;再送一份给路西恩。

信里没有求他们救我。

我写得很清楚:后天圣堂鉴定,十二家必须派正式见证人到场。届时我将要求开封始祖旧约。出席者可亲眼核对名册和石碑,不出席者将由公证厅按原样公开其拒绝见证的理由。

阿黛拉问我:“他们凭什么赴约?”

“血库名册牵着他们的私产,铜碑牵着他们的封地。只要有一个家族担心赫克托偷偷改过继承法,就会派人来。剩下的人不敢把自己的席位让给别人。”

那天傍晚,莫里斯第一个回了信。

他不愿意帮我,但他愿意看看那块碑。信尾还补了一句:“若一切属实,议会确实应当解释;不过私人供血停运已经让我损失了不少钱,维恩小姐最好记住。”

我把信递给阿黛拉。

“很好。至少他没说什么公爵夫人的血到底甜不甜。”

十

圣堂鉴定的前一夜,路西恩亲自到了印坊。

他鬓角被风吹乱,身后没带侍从。他把一份盖着议会印的文书放到桌上:临时流放许可,允许我前往南境,但条件是继续保留赤誓,由他担任我的契主,五年内不得以私人名义进入议会管辖区。

他一脸疲倦:“我已经失去了两个议会席位。这是我能争到的最好结果。”

“是你能争到的。”

“伊芙琳,明天一旦你走上祭坛,赫克托会动手。”

“我知道。”

“那还去?”

我把文书放回他面前。

“路西恩,薇拉被人关了十年,诺拉才十四岁,山上的修院里还关过更多人。你准备让我带着这个许可去南境,然后让他们继续按月送血箱?”

“我可以暗中再查。”

“你父亲留给你三百年的领地,你都没查清。那边的孩子等不了你五年。”

他抬头,终于看见房间另一头坐着的诺拉。

小姑娘右耳包着厚布,双手死死握着喝空的牛奶杯。她抬眼看路西恩时,先看了他的牙,又往阿黛拉身后挪了半步。

我忍了很久的一股火忽然从心里冒上来。

“你跟我谈过很多次保护。每次都让我留下、等你、相信你。你替我拒绝解契,替我挡议会,替我决定下一步该去哪。七年里你从没问过,我到底想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什么样。”

他不说话了。

“今天我把答案放在桌上。我要彻底解除赤誓,公开母亲的案子,阻止修院继续运人。你可以反对,但我照样会去。”

路西恩扶着桌角,过了很久才问:“你还有多少把握?”

“我找到了原碑的位置。法官和公证厅会到场,账证已经分送出去。阿黛拉的人护着证人。我还缺一件东西——能在赫克托想动手的时候,撑到钟响。”

“你想让我替你挡他?”

“没打算。只希望你别再以丈夫的名义困住我。”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原来你一直把我当成要防的人。”

我看向他,想起前几年在冬夜的露台上,他把我裹进斗篷、抱着下楼梯的样子。我也记得他在薇拉面前把头偏过去,饮下那口血之后,第二天连我问他为什么都不敢回答。

“我防着你能做的事,”我说,“至于你有没有心疼我,那是另一回事。”

路西恩站起身,拿回那份流放许可。走到门口,他看见阿黛拉放在架子上的全部证词。

“薇拉也会作证?”

“如果她愿意。她身上的监管环还在。赫克托一旦催动,她会死。”

“我去找她。”

“那是你该做的事。”

他走后,我翻开母亲留下的圣堂图纸,在第七枚铜钉旁画了个圈。

阿尔伯特问我是不是真的准备靠流血打开它。

我点头。

“原契规定,赤誓由人类一方自愿终止,就得归还借到的寿数。有人结婚六十年,归还时当场衰老。你只做了七年,可你这条血脉已经不稳,谁知道会拿走什么?”

“所以我要把步骤弄清楚,能用一滴就不能用两滴。”

“你母亲当年也不听劝。”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给阿黛拉写最后一份授权书:如果我死在圣堂,血库资料无条件交给公证厅;我的财产优先赔给替我作证而遇害的人;之后一切公开,不必再等任何人批准。

阿尔伯特坐在灯下,看着我一项项写完。他没有再劝。

我封上蜡印时,外头传来圣堂为亡者敲的夜钟。

那一声特别沉,像有一个人在石头下面,隔着很远的地方敲门。

十一

始祖圣堂里坐满了人。

西境十二家血族贵族到了十一家,另一家派来了公证代表。莫里斯伯爵坐在最前面,黑着脸,像被人强押来参加葬礼。侧廊是王室档案官和教会书记,索菲娅法官坐在门边,手旁摆着一只盖章用的铁匣。阿黛拉把两名装卸工安排在她身后,诺拉暂时留在城里,由玛莎陪着。

我走进来时,很多血族下意识抬起手,捂住鼻子。

赫克托站在祭坛前,已经活了七百多年,头发银白得几乎透明。他身边摆着一只黑色箱子,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圈发着暗光的监管环。

“伊芙琳·维恩,”他说,“你承认自己的血能伤害血族吗?”

“承认。”

他微微一笑,仿佛胜券在握。

“你承认私自袭击了议会执刑者?”

“我在世俗法官授权的扣押现场救出十六名活人。有伤者,有照片,有证词。执刑者先袭击我,记录就在你面前。”

赫克托的笑意淡了。

“这不是审判。”

“你昨天发给我的是正式鉴定通知,上面有十二家议会的印。我按通知来了,见证人也到了。你若要改程序,请先让所有签字的人共同确认。”

莫里斯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懒洋洋举起手:“文书确实是这个程序。我们特地赶来一趟,至少得按规矩走完。”

赫克托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鉴定的第一步要我滴血在银盘上。我取出针,刺破已经结痂的指腹。血刚落下去,银盘便冒起淡金色烟雾,盘底出现一圈细裂。

最前排有人倒吸冷气。

我知道那是什么反应。我已经见过两次,所以忍着疼没看银盘,只看站在祭坛左侧的五个执刑者。圣堂图纸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祭石上面是后来修的圣徒像,真正的铜碑埋在底座下,下面有条工匠通道。

“第二步呢?”我问。

赫克托忽然说:“没有必要。结果清楚了。戴上监管环,德莱尔公爵可以继续保留你的婚契,其他处罚由议会减免。”

“鉴定通知写了三步。”

“我有权中止。”

“你有权中止鉴定,不能据此剥夺我提出申辩的权利。”

我朝索菲娅点头。她站起来,宣读了南港商会提交的非法供血案。两名装卸工依次作证,直到说出运煤车里那个小女孩被捆住的事,几名血族贵族才明显坐不住。

赫克托冷笑:“人类污蔑议会,也配叫证据?”

“还有血族证人。”

侧门打开,薇拉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东塔那条白裙,身上是件普通灰外套,袖口露出一道黑环。路西恩跟在她后面,只走到门边,没有陪她走上前。

薇拉当众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家族,告诉十二家议员,十年前圣瓦伦修院如何把人关进地窖,如何从活人身上采血,如何把“没用了”的人运到矿井里丢掉。最后她伸出手腕,让所有人看清那圈还在蠕动的黑印。

“赫克托议会长让我去德莱尔家,观察公爵夫人的血。他告诉我,只要把她送进圣堂,我就能取下这个。”

赫克托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握住一枚血色印章。

薇拉猛地弯下腰,整条手臂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拉紧。她咬着牙没叫出声,额头的汗一滴滴落在石地上。

路西恩上前半步,被我伸手拦住。

“别碰她的环,”我说,“它连着赫克托的血。”

路西恩看向我,眼里满是惊疑。

我在圣堂图纸的背面画过那圈环。阿尔伯特告诉过我,寄生环一旦受到外部攻击,会先杀宿主。薇拉已经签好证词,怎么处置环,必须先让她自己知道风险。

“薇拉,听得见吗?”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撑到钟响。我会先破原契,切断他对监管环的授予权。你不愿意的话,现在可以退出。”

“我……”她咬紧牙,艰难抬起头,“我不走。”

“很好。”

我转向赫克托。

“你看,今天有很多人愿意自己作决定。这件事你可能不习惯。”

赫克托骤然抬手,示意执刑者拿下我们。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重重的铁槌声。

索菲娅的书记官把圣堂外门封了。那边站着王室的执法卫队,还有阿黛拉雇来的合法护送队。任何人要进出,都必须先在记录上留下姓名。赫克托能命令自己的武士动刀,却没法让大厅里一百多双眼睛同时闭上。

“让他们进来!”他暴怒地喊。

“你真觉得他们还敢动手?”我问。

有一名执刑者拔了剑。莫里斯站起来,将代表家族的印戒摁在见证文书上。

“依始祖封地法,旧约争议在查证期间不得使用私人武力。”

他看了我一眼:“维恩小姐,你最好真能找出那块碑。否则我今天丢的人会算在你账上。”

“我会还你个清楚。”

我带着阿尔伯特走到祭石前,趁执刑者尚未下手,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凿,按照图纸上标示的位置敲开了石座下的一小块黑色补灰。

里面露出七枚铜钉。

最末一枚的背面,刻着几个几乎磨尽的古字。

我认得其中一句。母亲把它写在了收据背面。

谁也不能替谁活。

十二

赫克托扑过来时,我已经把血按在了第七枚铜钉上。

我的血没有立刻把整块石头烧裂。铜钉先变暖,细细的金线沿石座蜿蜒着爬进地底。圣堂下面响起一种奇怪的声响,好像许多人隔着很厚的墙,在不同的屋子里同时翻身。

赫克托的脸色骤然改变。

“停下!”

他向路西恩吼:“用赤誓命令她!”

路西恩没有动。

赫克托捏碎手里的血印,冷笑起来。

“你以为非得他同意?议会有战时接管契主的权利。”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痛楚从胸骨下方炸开,像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住了赤誓留下的血线。膝盖一软,我砸在祭石前,手指失去力气。

赫克托一步步走近,声音已经带了笑。

“晨猎者又怎么样?你仍是德莱尔的妻子。只要婚契在,我就能叫你跪下。”

我听不清左边的声音,右耳却清楚听见了铜钉里面传来的轻响。

那声音有节奏,仿佛一个人正敲着什么古老的东西。阿尔伯特说这是血脉觉醒带来的幻听;可我记得母亲收据上另一行小字:钟声要从铜下面起。

我忍着胸口的痛,扶住石座,拼命用指甲扣开第七枚铜钉的上盖。钉子下面,竟连着一截细薄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串没有姓名的印痕。

每一道印,都像一个人摁下的指纹。

当年立约的那些人已经死了几百年,指纹却留在这里。

赫克托抓起我的手腕,准备把监管环扣上来。我没有躲。他终于靠得足够近,连同那枚议会血印,也压到了我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今天来吗?”我问。

他冷冷看着我。

“你给我发了正式通知,让十二家来见证,按的是你们的法。我母亲死前找不到这么多见证人,所以她没能打开旧碑。今天全齐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拇指按进铜片中央的缺口。

铜片骤然一热。

我的右耳里爆开一声钟鸣。整座圣堂像被从地下撞了一下,后墙上的挂钟齐齐停摆,主祭坛外层的黑石裂出几道笔直的缝。

赫克托下意识松开我的手。

裂缝越来越宽,一整块黑曜石从祭石上剥落。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旧得发暗的铜碑。

铜碑没有金光冲天,也没有神明显形。上面的字却清清楚楚,刻得很深,字里沉着三百年前没有擦净的黑红色痕迹。

第一条,夜行者不得圈养人类。

第二条,未经人类本人同意,不得立下或转交血契。

第三条,任何人类配偶可自行解除赤誓,归还所借之寿数,婚契随即终止。

我把手放在第三条的下面,用已经裂开的指腹写下自己的名字。

“伊芙琳·维恩。今日起,我撤回七年前交出去的血。”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狠狠抽离。

我仰面摔到地上,像被冷水整个浸透。身体里那些曾经借来的温暖一寸寸退走,呼吸变得又短又乱。我看见自己鬓边有一绺头发忽然灰了,指尖的皮肤迅速发皱,锁骨附近的金纹却越来越清晰。

赤誓断了。

不用路西恩签字,不用赫克托批准。

我撑着身后的铜碑站起来,喉咙里一阵腥甜。阿尔伯特想扶我,被我摆手挡住。我知道他伸手是担心我,不觉得丢人;可此刻我想自己站稳。

赫克托的血印碎在他脚边,薇拉腕上的黑环忽然蜷起,像离了水的水蛭。她用另一只手扯下它,丢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圣堂里有人开始争吵。几名贵族冲上前去看铜碑,一位年老的血族跪下来,摸着最底下的封地印,喃喃说自己家族的继承契约果真盖的是这一种印。王室档案官将拓片取出,对上了铜碑边缘残缺的一角。

赫克托突然朝后门冲去。

“拦他!”索菲娅喊。

两名卫兵扑了过去,却被他一掌掀翻。七百年的血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从外袍里抽出一截血色细刃,直奔侧廊里捧着证词的装卸工。

他要杀证人。

我知道自己跑不过他。

所以我没有追。

刚才他捏碎议会血印时,赤誓把他的血流与我的心脏短暂连在了一起。我一直能听见那东西在他胸骨后方跳,一下比一下急。此刻铜碑被唤醒,血线还没有完全散去,我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我抓起地上那枚碎印,将沾着自己血的铜片按进去。

赫克托突然僵住。

他胸口深处那团暗红的灯芯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脚步滞住半瞬。就是这半瞬,索菲娅的卫兵把装卸工拖出了走廊,阿黛拉的护卫关上了后门。

赫克托转身朝我扑来。

他明白了,想先杀我。

“不要让她完全觉醒!”他嘶声叫喊,“她会把我们的血核全都看见!”

我没有后退,握住母亲留下的窄刀,等他扑到铜碑前两步之内。那一刻,整个圣堂的血流声忽然聚成一道尖锐的呼啸,他胸骨后的血核亮得几乎刺痛我的眼睛。

刀没来得及先刺进去。我把手掌按到了他的胸口,伤处的血浸透衣料,迅速灼进他的皮肤。

他发疯似的抓住我的肩。骨头被捏得剧痛,我却已经听清血核所在的位置。

第一刀刺进去偏了半寸。他一掌将我打到铜碑边上,胸口发麻,鲜血沾了满手。

第二刀我没留余地,连同自己的手掌一并压了上去。

他的血核碎了。

那声音很轻,像一颗结冰的浆果被鞋跟踩破。赫克托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随即跪倒在地。黑色血液从他的指缝不断渗出,他试图抓住自己的心脏,却再也无法把碎裂的东西接回去。

七百年的议会长死在自己封过的旧碑前。

我用刀撑着地,许久才站直。右耳里的尖鸣慢慢退下,左耳却再没有声音。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里甚至没有疼痛。

莫里斯伯爵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贵族。

他喉结滚了一下,看向我受伤的手。

“维恩小姐,请把血止住。”

“怕我伤着你?”

“怕。”

他承认得很痛快,又看了一眼铜碑与赫克托的尸体。

“请你别再流血了。今天已经够了。”

我把帕子按在伤口上,看着他身后那些神情惊疑的血族。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议论我是不是坏了血的公爵夫人,等待路西恩替我决定去向。

现在他们一边躲着我的血,一边求我把它收起来。

这滋味并不轻松。我的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耳朵坏了一只,寿数也不知道被抽走多少。我没兴趣再吓他们。

“那就先把圣瓦伦修院的门打开。”我说,“其他话,等证人安全以后再谈。”

十三

铜碑出土以后,议会没有立刻把旧法全部恢复。

十二家贵族吵了三天。有人质疑铜碑真伪,有人说它只能作为古代文物,还有人要把我按杀死议会长的罪名关起来。

事情终于没照他们原来的办法处理,是因为铜碑的拓片已经送到了帝都,血船账本也进了三家公证厅。王室档案官确认了铜碑上的原始封地印。十二家若全部否认旧约,就得先解释他们祖上靠什么拿到今天的封地。

更要紧的是,阿黛拉的商会仍把着合法血库的运输与配给。医院照常拿血,私人血庄却再也不能借口急用,把没有名字的人运进地窖。那些守着老办法发财的血族叫骂不断,想重新开夜钟仓,城里工人却一个都不肯给他们装车。

第四天,西境议会终于同意暂缓所有强制监管环,圣瓦伦修院移交世俗法庭调查。

这还远远谈不上天下太平。

有三个押血骑士在逃,两名修院医生拒绝供述。诺拉被救出来时高烧不退,阿尔伯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让她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更多被送走的人,尚未找到。

我在医馆里养伤,左耳始终没有恢复。阿尔伯特拿着听诊器来回摆弄,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只耳朵恐怕再也听不见。他又替我看了胸口,发现血脉虽然完全觉醒,心脏却很难负担太久的猎杀。以后一次动用超过一滴血,我都可能昏过去。

“以后别逞能。”

“知道。”

“少装。你上次也是这么答的。”

我把靠枕扔过去,没砸中。他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替我垫在腰后。

路西恩来过两次。

第一次带着一摞产权转移书。我看完发现,他将德莱尔家占有的几处旧血庄交给了受害者安置基金,连同东塔的地租也划了进去。文件由独立法官监管,撤不回去。

“这样做,不能当作你喝薇拉的血从未发生。”我说。

“我知道。”

“你不签解契的事,也没有过去。”

“我知道。”

他站在病床旁,看见我鬓角的白发,眼神暗了一下,最终没问我还剩多少寿命。

“你有没有后悔?”他问。

“后悔什么?”

“为了那块碑,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抬手碰了碰左耳。

“我救出来的十六个人现在都还活着。其他人的去向也查到了几条。我的婚契没了,赫克托死了,监管环暂时摘了。代价挺大,我还疼得要命。”

他望着我,等我继续。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去。”

路西恩慢慢点头。

他第二次来,拿了一盒银叶香和一张旧照片。照片拍于婚后第一年,我坐在冬夜的壁炉前,他站在后面替我拢披肩。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

“我想和你说,那七年也不全是假的。”他开口。

我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眼里露出一点希望。

“可你把我困在婚契里的那几天,也是真的。路西恩,我从来没打算因为后来受过一些苦,就把以前那些好都抹掉。你也别指望靠这张照片,把后来做错的事抵平。”

他许久没说话。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吗?”

“没有。”

这句话出口时,我心里疼得比自己预料得厉害。七年不是一场做完就忘的梦,过去那个人曾经是我的丈夫,也曾经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冬天的古堡有他就不算冷。

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等他决定什么事该告诉我,什么事不该告诉我。

路西恩最后留下照片,带走了银叶香。

我不喜欢那种味道了。

十四

半年后,我和阿黛拉在南境开了一家晨曦诊所。

它以前是间修钟表的小店,窗户窄,地下有干燥的石窖。阿尔伯特把药架放在旧钟柜旁,抱怨这里漏风、缺水、诊费收得太少。阿黛拉则把商会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改成接待站,专门接收从非法血庄逃出来的人。

有人带来染了血的契书,我们就找法官;有人带来发烧的孩子,我们就叫阿尔伯特;偶尔有失控的血族冲进来,我还得把刀带上。

完全觉醒以后,血族的血核在我耳中仍然有声音。我左耳听不见,右耳却能在安静时分辨一条街外的血脉。有些夜里,地下传来的声音远得不像从活物身上发出。我问过阿尔伯特,他说晨猎者的血可能还记得旧时代更多的事,连他也不清楚那都是些什么。

我暂时没去深究。

光把眼前这堆烂账理清,已经够忙了。

诺拉后来学会了记账,右耳虽然一直听不见,却比我们谁都更会看口型。有一次她问我,当初救她的时候,为什么先在她掌心写名字。

“我小时候害怕别人突然抓住我。”我说,“要是有人先告诉我叫什么,我会稍微放心一些。”

“谁教你的?”

我想了想。

“我母亲。”

她去世时,我才五岁。关于她的记忆早已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她带我过集市,总会在把我交给别人前先介绍:这是伊芙琳,跟她讲话要慢一点,她胆子小。

诺拉低头,在账本旁边认真写下我的名字。

春天,西境议会请我回去参加第一次公开修约。路西恩也在,他坐到离门口最远的位置,见我进来便站起来,远远向我点了点头。

会议后他在石阶上叫住我,说有事想问。

“什么事?”

“你现在的血,还苦吗?”

我看了他一眼,取出随身的小银盒,里面装着阿尔伯特做的血样检测针。

“要不要测测?”

路西恩往后退了半步。

以前他闻到我的血会先皱眉,现在他已经学会一见银针就往后站。这个动作实在太熟悉,我忍不住笑了。

“开玩笑的。”

路西恩无奈地看着我,终于也笑了。他说北境有一批旧血庄正在重新登记,问我是否需要德莱尔家派人帮忙。

“需要的话,按商会的规矩提交申请。”

“明白。”

他没再问我何时回家。

从圣堂出来,天刚下过雨,台阶上的水洼映着一小块清亮的天空。阿黛拉的马车停在路边,诺拉趴在车窗上喊我,阿尔伯特正和车夫争论南境的药价。

我快步走过去,左肩还会在阴雨天疼,但已经不影响我开车门。

上车前我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场婚礼。

那天路西恩握住我的手,在全城最古老的祭石前向我许诺,要让我活得像血族一样久。我那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婚书后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都没看完。

如今,祭石底下的字已经重新被人读出来。

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应该由谁来决定。

“伊芙琳!”阿黛拉从车里催,“再不上来,诺拉把给你的栗子吃光了!”

我收起银盒,钻进马车。

“留两个给我!”

诺拉笑着把纸包抱紧,阿尔伯特立刻伸手去抢,三个人在车里闹成一团。马车一晃,向南境走去。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见右耳外传来路边的雨声,清清楚楚。

左耳仍旧安静。

我想,往后还有很多事情要适应。

不过下一件事,我会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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