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死”了半年,我守了半年寡。
翻出一封信——人没死,跟青梅跑了。
行,你假死,我也假死。
嫁妆卷走,跑去江南。
桥头捡了个快饿死的穷书生。
三年后,穷书生坐上龙椅。
前夫跪在金殿上,哭着喊娘娘饶命。
我端起茶。
“滚。”
【第一章】
柳承远“死”了半年。
六个月零三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衙门来人,说他出城办事,马车翻下山崖。
尸体没捞着。
只找到一只靴子,和一截染了血的衣角。
我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婆婆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绾儿,承远走了,你得替他撑住这个家。”
撑家。
柳家什么底子,我比谁都清楚。
柳承远中了举人后再没长进,这些年全靠我的嫁妆养着。
我爹是江北有名的布商,嫁我那年出了六十四抬嫁妆。
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三间铺面、两处田庄。
全填进了柳家那个无底洞。
我不是没怨过。
但嫁了人,认了命,就这么过。
只盼他日后有出息,好歹对得起我沈家花的银子。
谁知道他直接给我“死”了。
守寡的日子最烦的是方家。
方蕊的亲哥方明远,在县里当捕头,三天两头上门嘘寒问暖。
端茶、倒水、帮忙修门闩。
热情得不正常。
翠竹私下跟我说:“姑娘,方捕头瞧您的眼神,跟瞧金子没两样。”
我知道。
但没空理他。
因为我在翻柳承远的账。
出事前三个月,他陆续取走了家中四百两银子。
名目五花八门:修书院、买典籍、打点关系。
我一笔笔往下查——全是假的。
银子去了哪里?
那天夜里,我把他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一层抽屉,一本《中庸》,封皮是新糊的。
翻开——书页被挖空了。
里面塞着一封信。
我抽出来。展开。
看完第一行,手指的血全凉了。
“蕊儿吾妻——万事俱备,假死之局已布妥。待丧事一了,我便南下与你汇合。此生你我再不分离。承远亲笔。”
蕊儿。
方蕊。
柳承远没死。
他拿着我的银子,跟方蕊跑了。
六个月。
我替一个活人守了六个月的寡。
吃素、上坟、烧纸。
全城人都喊我“柳家那个可怜寡妇”。
我站在书桌前,攥着那封信。
指甲嵌进掌心,掌心渗出血来,我没觉着疼。
翠竹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脸色,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我把信递过去。
她看完。
咬着后槽牙,蹦出两个字:“畜生。”
“翠竹。”
“在!”
“去把嫁妆箱子里的契书全翻出来。铺面的、田庄的、地契的,一张不漏。”
她愣了一下:“姑娘要——”
“他假死。”
我把信折好,原样塞回去。
“我也假死。嫁妆是我沈家的东西,一两银子都不给他柳家留。”
翠竹盯着我,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带着刀子。
“姑娘,我这就去。”
三天后。
柳家后院半夜起火,火势凶猛,烧了大半个院子。
废墟里发现两具焦黑的尸体——一大一小,被认作是我和翠竹。
那是我提前花二十两银子从义庄买的两具无名女尸。
换上我和翠竹的衣裳,首饰也套上去。
烧成那样,没人分得清。
柳家婆婆哭了三天。
方明远第一个赶到现场,脸色比烧过的墙灰还难看。
可惜了。
嫁妆——铺面契书、田庄地契、金银细软——全在三天前被我分批转走了。
不声不响。
那天夜里,城门刚开,我和翠竹混进出城的商队里。
翠竹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还在冒烟。
“姑娘……”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赶路。”
【第二章】
一路南下,走了半个多月。
翻了两座山,渡了一条江,进了苏州城。
离柳家千里之外。方明远的手再长也够不着。
第一件事,租房。第二件事,踩街面、看铺子。
我带了够多的银子,不急。先站稳脚跟。
第三件事——捡了个人。
那天傍晚,我和翠竹沿着河边找铺面。
走到一座石桥下,看见一个人侧躺在桥墩根上,一动不动。
“姑娘,那人是不是死了?”翠竹拽住我袖子。
我走近了看。
二十出头的男人,一身书生打扮,衣衫脏得看不出原色。
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脸颊深深凹进去,颧骨把皮撑得发亮。
没死。胸口在起伏。
但再不吃东西,快了。
“不管他,走吧。”我转身。
走了三步,停了。
不是心软。
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一个“寡妇”带着丫鬟来苏州做生意,孤身两个女人,盘铺子、进货、跟牙行打交道,处处不方便。
我需要一个男人。
不是别的意思。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撑门面的“丈夫”。
回头重新打量那个书生。
人快饿死了,救过来,他欠我一条命。
知恩图报——正好用。
不知恩图报——一个快饿死的书生还能翻天不成?
“翠竹,找两个力夫,把他抬回去。灌口粥,别让他死了。”
翠竹瞪大眼:“姑……姑娘?”
“照办。”
他在我租的院子里躺了三天才醒。
睁眼那一瞬,我看清了他的眼——不是普通穷书生的浑浊和怯懦。
是一双极沉极静的眼。
他环顾四周。
没慌,没喊。视线最后定在我身上。
“承蒙搭救。敢问恩人姓名。”
声音沙哑,但字正腔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翠竹端着粥站在门口,嘟囔了一句:“快饿死的人,排场倒不小。”
我坐在桌边打量他。
“我姓沈。你叫什么?”
他顿了两息。
“裴珩。”
“哪里人?”
“北边来的。”
“什么来头?”
“一介落魄书生,无来头可言。”
我笑了一声。
落魄书生?
我见过的落魄书生不少。
没有哪个饿了三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正襟端坐、拱手行礼的。
但我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
“裴珩。”我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个挂名的‘丈夫’帮我撑场面。不需要你做别的,帮忙看铺子、跑跑腿。包吃包住,月钱二两。”
他听完,没怒,也没露出什么受辱的神色。
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好。”
就这么着。
我在苏州桥底下捡了个穷书生,充了我的“丈夫”。
当晚,翠竹收拾他的包袱时拎出来一块玉佩。
包在一片脏布里。擦干净之后,通体润白,雕工精绝,入手温润沉甸甸。
翠竹拿来给我看。
我掂了掂分量。
这块玉,少说值五百两。
一个快饿死的人,不肯卖掉五百两银子的玉佩。
我把它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有意思。
【第三章】
三个月后,“沈记绸缎庄”在苏州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开了张。
我用手里的银子盘下旺铺,进了一批时兴的丝绸和棉布,又请了两个老师傅坐镇。
手法跟我爹教的一模一样——货真价实,薄利多销。
生意开得不算猛,但稳。
裴珩比我想的好用得多。
他读过书,算账又快又准。
他懂行市,知道什么布在什么季节涨价。
他说话有分寸,客人来了不卑不亢。
不对劲。
一个普通书生,哪来这套本事?
这不是读几本经史子集能读出来的。
这是管过事的人才有的手感。
我心里存了疑,嘴上没问。
好用就行。问多了,万一把人吓跑了,我上哪再捡一个去。
铺子开到第二个月,麻烦来了。
苏州城有个陆老爷,做绸缎生意的地头蛇。
我的铺子开在他的地盘上,他不乐意了。
那天下午,陆老爷的管家带着四五个打手上门,往柜台上一拍:“新来的是吧?规矩懂不懂?每月三十两平安银,按月来收。不交——”
他扫了一眼铺面:“这铺子,怕是开不长。”
翠竹的手已经伸向了扫帚。
我按住她。
裴珩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他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打手。
然后走到柜台前,翻开一本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字:
“苏州府去年颁的《市令》第七条——城内商铺受官府护持,凡以势压人强收银两者,可报官,处笞刑三十。”
管家愣了。
裴珩合上册子,语气平得没一丝起伏:“陆府在苏州做绸缎生意,靠的是两年前织造局发的特许牌。那张牌子每年年底由府衙复核。若织造局得知陆府在城中收保护银——”
他没说完。
管家的脸已经白了。
沉默几息,管家挤出一个笑:“误会,误会。打搅了。”
人走干净了。
翠竹目瞪口呆。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裴珩。
“你怎么知道织造局牌子的事?”
他翻开账本,头也不抬:“猜的。”
猜的。
你猜出整条律令,连条目都背得出来。
你猜出陆府的命脉在织造局手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门。门没关严。
他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对着月亮一动不动。
我敲了敲门。
他迅速把玉佩收进袖中。
“沈娘子?”
我看了一眼他收玉佩的手。
指节攥得发白。
“没事。早些歇息。”
我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跟翠竹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书生。”
翠竹问:“那是什么?”
我摇头。
不知道。
但不管他是什么——比柳承远有用一百倍。
我留。
【第四章】
转折来得比我想的快。
一天清早,苏州城门口贴了告示。
画像上是个年轻男人,清瘦,剑眉,和裴珩像了六七分。
悬赏:一千两。
罪名:叛逆余孽。
我站在告示前,心跳砸在嗓子眼里。
翠竹也看见了,脸刷地白了:“姑……姑娘,那不是——”
“回去。”我压低声音,“别跑,正常走。”
进了院子,关上门,我把裴珩按在屋里。
“城门口有你的画像。一千两悬赏。叛逆余孽。”
裴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那种平静。
“裴珩。”我盯着他,“你不是什么获罪官员的后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
“沈娘子,有些事知道了,你会有危险。”
“我窝藏你好几个月了。被人发现,我的脑袋也挂城墙上。”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不说实话,我没法帮你。”
他抬起头看我。
眼底不是恐惧。
是一种沉甸甸的、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父亲……曾在朝中任要职。去年那场祸事——”
“什么要职?”
他顿了顿:“你不会想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罢了,现在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外面有几拨人在搜?”
“至少两拨。府衙的人是明面上的。暗里还有一拨,京城来的。”
京城。
什么人物,值得京城专门派人来抓?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你这几天别出门。我来安排。”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让翠竹买了假须和染发药水。裴珩那张脸太打眼,必须遮住。
第二,找到苏州粮商会会长老张——之前做生意搭过人情。以“亲戚惹了官司要避风头”为由,借了他城外一处僻静院子。
第三,在铺子门口贴了张告示:“掌柜外出进货,十日后返。”——做给搜查的人看。
第四,花五十两银子,找了个跑江湖的消息贩子散风声——说那个“叛逆余孽”已经往南跑了,有人在杭州见过。
三天后,搜查的人果然撤了。
那天晚上,我去城外院子找裴珩。
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额上粘假须的胶还没擦干净,模样有几分滑稽。
见我进来,他站起身。
“沈娘子,这几日的恩情——”
“别说恩情。”我把食盒搁在石桌上,“你帮我挡了陆老爷,我帮你躲了搜查。扯平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桂花的气味灌了满鼻子。
“裴珩。”我抱着手臂,想了想,“你不方便说的事,我不问。但有一条——不许骗我。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告诉我不能说。别编故事糊弄人。”
“我不会。”他的声音轻,但稳,“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晚回去,我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隔壁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
“父皇……孩儿不孝……”
我一下子清醒了。
瞪着天花板,心脏擂着胸骨。
父皇。
他管他的父亲叫——父皇。
【第五章】
那声“父皇”之后,我心里的猜测越来越疯。
但我答应过他,不该问的不问。
我忍住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苏州的太太小姐们认准了我的料子,回头客一波接一波。
裴珩比我想的还能干。
他帮我理出来一套记账法子,进出流水一目了然。
又自己跑了几趟运河码头,把上下游的价格摸了个透。
有天下午,铺子没客人。
他坐在后院廊下翻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我端了两碗茶过去,一碗搁在他手边。
“看什么?”
“前朝笔记。”
“有意思吗?”
他合上书,接茶,喝了一口。
“有一段。前朝有位商户之女,辅佐丈夫成了一方藩镇。后来丈夫战死,她一个人守住整座城,守了三年。”
“后来呢?”
“朝廷封她为郡夫人。史书写她‘巾帼不让须眉’。”
他偏过头看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娘子比她厉害。她守城好歹有兵。你白手起家,只靠自己。”
我端着茶碗,喉咙忽然紧了。
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在柳家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赚钱是应该的,持家是应该的,伺候婆婆是应该的。
柳承远从来没夸过我一个字。
我低下头喝茶,没接话。
说点别的。
“翠竹,前两天让人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翠竹从厨房探出头:“回姑娘,打听到了。”
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柳承远和方蕊在扬州。开了间小茶馆,生意不好,没几个月亏了一大半。两口子天天吵——方蕊嫌他没出息,他嫌方蕊花钱大手大脚。”
我放下茶碗。
四百两银子,加上方蕊从我嫁妆里偷的那些——不到一年就败光了。
“还有呢?”
“方蕊怀了身孕。柳承远到处借银子,借不着。听说他在打听——”
翠竹看了我一眼。
“苏州这边有个姓沈的女商户,生意做得大。”
“他在打听我?”
翠竹点头。
我笑了。
柳承远啊柳承远。
你果然是条不长记性的狗。
用完方蕊的钱,又想来嚼我的?
可惜。
你那个“好妻子”,已经死在半年前的大火里了。
“继续盯着。他要是来苏州,第一时间告诉我。”
裴珩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等翠竹走了,他才开口:“柳承远……是你前夫?”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的私事。
我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
想了想,跟他说了。
假死。逃嫁。卷嫁妆。一把火烧了柳家的后院。
说完,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你也不容易”之类的套话。
他没有。
他只说了两个字。
“做得好。”
这两个字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第六章】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铺子刚打烊。我在柜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衣裳料子上乘,但皱得不成形——赶了很远的路。
翠竹拦住他:“客官,打烊了。”
老头没理她。
目光越过柜台,越过我,落在后堂门口——裴珩正端着茶壶出来。
下一瞬,老头的腿一软,直直跪在了青石板上。
“砰。”
膝盖砸地的声音,闷而沉。
“殿……殿下!老臣赵坤,终于找到殿下了!”
茶壶从裴珩手里滑落。
碎了满地。
翠竹吓得退了两步。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殿下。
他喊他殿下。
裴珩站在原地,嘴唇绷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眼底有水光,但没掉出来。
“赵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起来。”
老头不肯起。跪在地上,老泪一道接一道往下淌。
“殿下,老臣找了您整整一年……”
我放下笔,站起来。
“翠竹,关门。上闩。”
翠竹手忙脚乱地去了。
我走到裴珩面前。
“裴珩。”
他看向我。
“殿下。”我重复了老头的称呼,声音平得像镜面,“——哪个殿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个温和的穷书生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人,脊背笔直,眉眼之间全是我从未见过的锋利。
“沈绾。”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父亲,是先帝。叔父谋反,夺了皇位,杀了我父亲,灭了我母族满门。我从宫中逃出来,一路南下,走到苏州,快要饿死的时候——”
他看着我。
“被你捡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
脑子嗡的一声。
我以为他最多是个落难的世家子弟。
没想过——
太子。
废太子。
我捡的不是一个穷书生。
我捡了一个皇帝。
赵坤还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京城形势大变。篡位的赵王暴虐无道,赋税年年加重,民怨沸腾。朝中旧臣暗中联络,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等等。”
我出声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裴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夺回皇位?”
他没回避。
“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转了一圈——铺子的银两、江南的商路、手里的人脉。
“需要多少银子?”
赵坤一愣。
裴珩也一愣。
我扯了下嘴角。
“发兵打仗,粮草先行。粮草就是银子。你有人有兵有忠心,但你没钱。”
我往身后指了指。
“你的命是我捡的。皇位这笔买卖,也让我投一份。”
裴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好。”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好”。
第一次,是我在桥头捡他那天。
第二次,是我决定押上全部身家帮他夺天下。
这笔买卖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肯定比给柳承远花强。
【第七章】
裴珩决定起兵那天,已经是我来江南的第二年。
这一年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绸缎庄的生意扩了两倍。
从苏州开到杭州,再到扬州。三地连通,货走运河,银子流水进来。
明面上,我是江南数得上号的女商户。
暗地里,每一文利润都趴在裴珩的军资账上。
第二,把商路变成情报网。
我的布匹运到哪里,消息就通到哪里。
哪里驻军多少、粮仓多大、知府是赵王的人还是骑墙——我比裴珩的斥候查得还细。
裴珩看着我送去的情报册子,半天没说话。
“沈绾,你上辈子是不是做过细作?”
“上辈子我是冤大头。”我翻了个白眼,“这辈子学聪明了。”
第三件事——我给裴珩攒了一支兵。
银子开道,赵坤牵线。
旧部里有人手握地方兵权,暗中效忠太子一脉。有人手里有粮,愿意赌一把。
我不管他们是出于忠心还是押注——银子到位,人就到位。
两万兵马,分散在江南各州,只等一道令。
裴珩在灯下看舆图的时候,侧脸的轮廓硬得能划纸。
身上没有半分书生气了。
整个人拧成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裴珩。”
他抬头。
“打赢了,你欠我的。”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两年来见过他最放松的表情。
“打赢了,我什么都给你。”
男人的许诺,我听多了。
信不信另说。
但我赌。
赌赢了,回报是半壁江山。
赌输了——大不了卷剩下的银子再跑路。
我沈绾,跑路是专业的。
备战的日子紧张而有序。
那天下午,翠竹匆匆跑进来。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柳承远——来苏州了。”
我手里的笔顿住。
“他带着方蕊,今天进的城。四处打听咱铺子的位置。”
翠竹又气又急:“要不要我找人把他轰走?”
我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来了。
一年多了,这条狗终于嗅着味儿了。
“不用轰。”
“姑娘?”
“让他来。”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吹了吹。
“我倒想看看,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第八章】
柳承远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我正在验布。
“绾儿?”
那两个字飘进来,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腔调。温温软软的,拖着长音。
胃里翻了一下。
我头没抬。
“哪位?”
他愣了一瞬,挤出笑,快步走进来。
“绾儿,真的是你!我……我以为你死了——听说柳家着了火,你和翠竹都——”
声音开始抖。眼圈红了。
我太熟悉这一招。
嘴唇哆嗦,眼圈微红,声音发颤——标准的柳承远式“深情”。
当年就是这张脸骗的我。
翠竹站在我身后,拳头攥得骨节发响。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瘦了。老了。眼角爬了细纹,衣裳料子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身后跟着方蕊——挺着肚子,面色蜡黄,拿眼睛把我上下扫了两遍。
我勾了下嘴角。
“柳承远。”
“你也没死啊。”
他的脸僵了一瞬。
随即又堆上笑:“绾儿,当初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是被方蕊蒙蔽的,她逼我——”
“闭嘴!”方蕊尖声打断,“谁逼你了?那封信谁写的?‘蕊儿吾妻’——谁说的?”
柳承远脸一白:“你胡说——”
“我胡说?你跪在我面前求了三天我才答应跟你走的!现在倒赖到我头上?”
两个人当场撕了起来。
翠竹看得目瞪口呆。
我坐在柜台后头,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等他俩嗓子都喊哑了,都喘着粗气,我才开口。
“吵完了?”
两人同时看向我。
“柳承远,来干什么?直说。”
他又换了那副可怜相:“绾儿,我现在……日子不好过。你看,你生意做这么大了,能不能……”
“借银子?”
他讪讪地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放下茶碗。
“我嫁你三年,倒贴六十四抬嫁妆。你拿着我的银子和别的女人跑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几个伙计全停了手里的活儿。
“钱花完了,又回来找我要。柳承远——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钱袋子?”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绾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们毕竟是夫妻——”
“夫妻?”
我笑出了声。
“你‘死’那天,就断了。你现在是个死人。我也是个死人。死人跟死人,有什么夫妻不夫妻的。”
我朝后堂看了一眼。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位是?”柳承远皱起眉。
“我男人。”
柳承远上下打量裴珩——布衣长衫,面容清瘦,文质彬彬。
他居然笑了。
“绾儿,你好歹也是大商户了,怎么找了个……穷酸书生?”
裴珩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我看着柳承远的脸。
这一刻我不气了,也不恶心了。
我只觉得好笑。
你不知道你在笑话谁。
你不知道你面前这个“穷酸书生”手里攥着两万兵马。
你更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人会坐上龙椅。
而你——会跪在他脚下。
“翠竹。”
“在。”
“送客。”
柳承远张了张嘴。
翠竹把扫帚举了起来。
他灰溜溜地出了门。
方蕊扶着肚子跟在后头,回头瞪了我一眼。
门关上之后,裴珩合了书。
“那就是柳承远?”
“嗯。”
“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一愣:“什么?”
裴珩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浅的弧度。
“我的确穷酸。”
我噗嗤笑出来。
“暂时的。”
那天夜里,裴珩下令——全军集结,三日后出发。
夜风掠过屋檐。
远处传来剑鞘撞击的声响,一下,一下。
【第九章】
攻入京城那天,下着大雪。
我没亲眼看见裴珩率军入城的场面。
但翠竹跟着押送粮草的队伍去了前线,回来后跟我说——
“姑娘,您没瞧见,殿下骑在马上的样子——城门直接开了。里应外合,禁军跪了一地。没怎么打。”
赵王——篡位的叔父——在自己的寝宫里被活捉。
裴珩没杀他。
废为庶人,幽禁皇陵,守一辈子坟。
比死难受。
登基大典那天,礼乐从天亮响到正午。
我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新铸的龙袍金光灿灿。
赵坤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响头,老泪横流。
裴珩登上龙椅,俯瞰群臣。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册封诏书很长。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册沈氏绾为后。”
凤冠压下来的时候,脖颈一沉。
很重。
但我没低头。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我站在裴珩身侧。
三年前,我在桥底下捡了个快饿死的穷书生。
三年后,穷书生坐了天下。
我沈绾,成了皇后。
册封大典后第三天,裴珩传了一道旨。
“宣柳承远、方蕊觐见。”
他们是在苏州被捕的。
大军南下那天,裴珩顺手下了一道密令。
我坐在凤座上,手搁在扶手上,看着殿门。
两个人被推进来。
柳承远衣衫褴褛,满脸胡茬,手腕上套着铁枷,被两个禁军架着往里拖。脚在金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声响。
方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泪痕和灰。
他们被按着跪了下去。
“罪民柳承远——叩见陛下!”
柳承远低着头,身子抖个不停。
然后他抬起头。
看清了龙椅上那张脸。
我这辈子忘不了他那一刻的表情。
嘴张着。合不上。
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退干净,白得发青。
瞳孔放到最大,眼珠子钉在龙椅上,动都不会动了。
那个穷酸书生。
他在苏州笑话过的那个“穷酸书生”。
穿着龙袍。
坐在龙椅上。
俯视着他。
“不——不——不可能——”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变了调的。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慢慢地移向龙椅旁边。
凤冠。凤袍。凤座。
他曾经的妻子。
他假死抛弃的那个女人。
坐在凤位上。
柳承远整个人瘫了下去。
膝盖骨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绾……绾儿……”
他哆嗦着往前爬了两步,被禁军死死摁住。
“绾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你饶我一命——”
方蕊瘫在他旁边,全身哆嗦,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嘴唇张了几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裴珩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把这场戏的主角位置,让给了我。
我端起面前的茶碗。
吹了吹。
喝了一口。
放下。
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
三年前,我在他书房里翻出那封信的时候,就发过一个誓。
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脚下。
“柳承远。”
他猛地抬头。
满脸鼻涕眼泪,拼命瞪着眼,瞳孔里映出凤袍的金色。
我低下眼,看着他。
“滚。”
一个字。
殿内死寂了三息。
裴珩抬了下手。
“拖下去。”
禁军架起柳承远。他的两条腿在金砖上拖出两道划痕。
嚎叫声从殿内传到殿外,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方蕊被拖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眼里有恨,有怕,也有一种再也回不了头的空洞。
我没看她。
我在看殿外的天。
雪停了。
阳光从琉璃瓦上折下来,晃得人眼眶发热。
【第十章】
柳承远和方蕊的结局,是裴珩让我定的。
“你恨了他三年。”他把空白圣旨摊在我面前,“你来写。”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提笔。
不杀。
杀了太便宜。
柳承远——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发配岭南,充苦役,终身不得返乡。
方蕊——随行。
他用假死抛弃了我,让我替他守了半年寡。
那我就让他用下半辈子去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没有功名,没有银子,没有体面。
在岭南的瘴雨荒山里做苦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和方蕊可以相看两厌,也可以抱头痛哭。
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圣旨交给裴珩。
他看了一遍。
“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以为你会更狠。”
“杀他一刀,痛一下就完了。让他活着,让他每天睁开眼都想起自己亲手扔掉了什么——这才叫报应。”
裴珩看着我,半晌没出声。
然后他伸手,把我头上那支歪了的金簪扶正了。
“沈绾。”
“嗯。”
“当初在桥底下,幸好你回了头。”
我拍开他的手。
“别把我说得那么好心。我是嫌你饿死在那儿碍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穷酸书生的影子又闪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上了宫墙。
夕阳把琉璃瓦烧成一片金红。
远处是连绵的屋脊。
再远是城墙,城墙外是田野、山峦、河流。
三年前那个夜里,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上还沾着火烟的气味。
身边只有翠竹。手里只有一叠嫁妆契书。
那时候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回头。
现在也一样。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泥土气。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站定了,没说话。
我往后靠了靠。
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身后是整座皇城。
脚下是万里山河。
桥头捡的人。
拿命赌的买卖。
沈绾这一注,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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