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走了我们就复婚。”
她甩出离婚协议,头都没抬。
入赘十年,她笃定我不会走。
可她忘了——
爱,是需要回应的。
她在家里喝着酸奶刷手机。
我带着老母亲和一个行李箱,消失了。
三年后。
她攥着戒指来找我复婚。
推开门——满堂宾客,红毯铺地。
新郎是我。
新娘不是她。
林瑶,这次换我不要你了。
【第一章】
“等你妈死了,我们就复婚。”
林瑶坐在沙发上,指甲剔着手机壳边缘,眼皮都没抬。
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最后一页翘着角。
甲方:程衍。
乙方:林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王秀芬——我岳母,正翘着腿用牙签剔牙,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她斜了我一眼:“程衍,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妈那个病,每年烧我们家多少钱你心里有数。现在先把婚离了,你名下那点工资也别想着分家产,等你妈那边了了事——”
她摆了摆手,牙签朝我晃了晃。
“林瑶心软,说不定还认你这个人。”
她说“你妈那边了了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我妈的命,在她嘴里跟一盘剩菜没区别。倒了就倒了。
角落里,林浩——林瑶的弟弟,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头也不抬:“姐夫,哦不对,快前姐夫了。签个字而已,磨叽什么?赶紧签了我这局快输了,你挡信号。”
客厅里三个人。
没一个正眼看我。
我握着笔,指节有点紧。
十年了。
十年前我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二十四岁。
我妈那时候刚查出病,手术费差三十万。亲戚借遍了,银行贷不下来。
林瑶她爸——那时候还在世——在饭桌上拍着大腿说:“入赘到我们家来,你妈的医药费我包了。但有一条,进了我的门,就按我的规矩来。”
我签了入赘协议。
进门那天,王秀芬指着杂物间说:“你住那儿。”
三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储物箱。
林瑶站在二楼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关了门。
十年。
我洗碗、拖地、修灯泡、通下水道。
林瑶加班到深夜,我骑电瓶车去接。
林浩在外面闯了祸,我去擦屁股。
王秀芬打麻将输了钱,我去还。
她们骂我的时候我低头。夸别人家女婿的时候我也低头。
我妈住院七次。
每一次,王秀芬的脸色都比上一次难看。
每一次,林瑶都要叹一口气:“你妈怎么又住院了……”
那个“又”字,每次都扎一下。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以为她们嘴上嫌,心里多少有几分情分。
直到今天。
“等你妈死了,我们就复婚。”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了。
笔尖落在纸上。
签名。程衍。两个字,笔画工整。
林瑶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签了?”
我把笔搁在茶几上。
“签了。”
她嗤笑了一声:“行,那你把东西收收,这个月底之前搬走。你妈那边自己想办法,我们家不管了。”
我站起来。
没吵。没闹。没摔东西。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林瑶在身后补了一句:
“程衍,别耍小孩子脾气。等事情了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我蹲着系鞋带,没回头。
“我说了会复婚就会复婚,急什么。”
系好鞋带。
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客厅。
林瑶已经在刷手机了。
王秀芬在嗑瓜子看电视。
林浩在打游戏。
没人看我。
十年婚姻的最后一幕,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
她笃定我会回来。
毕竟我程衍能去哪呢?没钱没房没人脉,出了这个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她不知道——
签字的时候,我把“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
那不是签名。
是句号。
【第二章】
搬家是在三天后。
我拎着一个手提箱下楼。
整个林家十年,只攒下这点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跑了五年的旧球鞋。一个自己买的砂锅——给我妈熬药用的。一张和我妈的合照。
没了。
林瑶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酸奶,用吸管搅了搅。
“就这点东西?”
我拉上拉链。
“嗯。”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确信。
那种你养了十年的狗,看它叼着骨头出门的确信。
跑不远的。早晚自己回来。
“程衍,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行吧。对了,阳台那个灯泡坏了三天了,你走之前换一下。”
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
“找物业。”
身后传来她皱眉的声音:“你——”
门关了。
下楼的时候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收拾一下。明天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衍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换个地方住。”
我妈这辈子最怕给我添麻烦。
她没多问。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小区楼道里。
傍晚六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对面单元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瑶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嘴角挂着笑,配文四个字:
“终于清净了。”
我看了两秒。
退出。
删除微信。
关闭朋友圈入口。
然后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出了那栋我住了十年的楼。
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三千二百块。
银行卡余额八百。
十年入赘,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一部手机的价钱。
但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
脊背挺得很直。
我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衍儿,找一个让你抬头走路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身高。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是尊严。
【第三章】
搬出林家第二个月,我换了手机号。
不是赌气。
是怕自己心软。
十年的惯性太重了。
头几天晚上,我还会梦见回林家的厨房炒菜,梦见骑电瓶车去接林瑶下班,梦见王秀芬骂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不说话。
醒过来,身边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水管在墙里嗡嗡响。
隔壁房间我妈咳嗽。一声,两声,然后拼命压住,怕我听见。
那些梦再也没来过了。
白天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
这行我熟。入赘之前我就是做建材的,手里有技术底子,懂供应链,也攒了一些行业人脉。
但进了林家以后,全搁下了。
王秀芬的原话:“男人在家安安分分就行了,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现在想起来,鬼迷了十年的心窍。
白天跑客户,晚上研究市场行情。工地上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我去。别人懒得跟的单子我跟。
半年后,拿下了第一单自己的合同。
六十万。
不大,但那天晚上我请我妈吃了顿火锅。
老太太吃得高兴,夹了一筷子毛肚,忽然说了句:
“你比在那个家时气色好多了。”
我拿筷子涮肉,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一年后。
我的新号码林瑶不知道。微信删了,旧手机号停了机。
据说她打了几次找不到人。
先是打旧号,空号。
又试着找共同认识的人问,没人知道我去了哪。
最后打了我之前跑业务时认识的一个客户,人家说:“程衍?早走了,不在我们这儿了。”
据说王秀芬听完,嗑着瓜子哼了一声。
“他能去哪?身上没钱没本事,过两天饿不死也得冻死。灰溜溜就回来了。”
据说林浩发了条朋友圈。
“终于把那个废物请走了,家里空气都清新了。”
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当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年后,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衍程建材。
五个人,一间民房办公,桌子是二手的,打印机经常卡纸。
但订单在涨。合作方在增加。圈子里慢慢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那年冬天,我给我妈租了一套带地暖的两居室。
搬家那天,老太太坐在新沙发上,手掌摸了摸干净的墙壁。
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
“妈,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筋突出来。
但她在笑。
【第四章】
两年后。
公司搬进了写字楼。
四十个人,三层办公区,年营收破了两千万。
不是老天爷开了金手指。
只是十年被压着的弹簧,松开以后弹得比谁都高。
那些年蹲在林家的日子,我脑子一天也没停过。看行业动态、分析供应链缺口、琢磨客户的真实需求——只是没人问过我在想什么。
他们只在乎灯泡换了没有、地拖了没有、碗洗了没有。
那天我去省城参加一个建材行业交流会。
主办方给我排的座位在第二排。
我穿着定制西装,秘书小张跟在旁边拿着资料袋。
会议间歇,休息区喝咖啡的时候,我正跟一个供应商聊下季度的排期。
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跟你们说,建材这行绝对赚钱,我以前有个姐夫就干这个,后来不行了——”
那个声调,那个吹牛的节奏。
林浩。
他站在三米外,端着一杯免费的橙汁,正跟两个人侃大山。
西装明显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皮鞋是尖头的,走路有点晃。
看样子是跟着别人来蹭场子的。
我没动。
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等他转过来。
他吹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来。
四目相对。
林浩嘴巴张着,表情定住了。
嘴里那句话卡在半截,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我冲他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
他瞪着我。
视线从我脸上挪到西装上——剪裁合体、面料讲究。
再挪到旁边的小张——穿着职业装,手里抱着文件夹。
最后停在我胸口的嘉宾铭牌上。
“衍程建材集团 · 董事长 · 程衍”
林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橙汁差点洒出来。
“你……你怎么……”
“交流会而已。”我喝了口咖啡,“你也做建材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半句话:“你不是……我妈说你……”
“你妈说什么?”
他没敢接。
我也没追问。
低头扫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名片——某小型装修队,工长。
“行,忙你的。”
转身走了。
小张跟上来,压低声音:“程总,那人认识您?”
“不认识。”
当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林浩。
不知道他从哪个渠道加到的。
我没通过。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个号码打过来。
“姐……不是,程衍,你真是衍程建材的老板?上市的那种?”
“没上市。有事?”
“没没没……就是……我姐她、她让我问你一句——”
“什么?”
“你现在在哪?她想见你。”
手机贴在耳朵上,我看着窗外写字楼对面的天际线。
“替我跟她说一声。”
“什么?”
“灯泡找物业换。”
挂了。
拉黑。
【第五章】
后来我才知道,林浩那天回家以后,整栋楼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姐你知道吗?程衍!那个你让他滚蛋的程衍!他现在当老板了!”
“写字楼三层!四十多号人跟着他干!那西装我上网查了,光一件上衣就一万多!”
“还有秘书!专门给他拎包的那种!”
林瑶没出声。
王秀芬先坐不住了。
“你唬我呢?他程衍?就那个连灯泡都换不利索的废物?”
“妈我亲眼看见的!铭牌挂在胸口呢——董事长!白纸黑字!”
客厅安静了几秒。
据说那天晚上,林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到凌晨两点。
隔天,她开始查我。
企业信用公示系统、工商注册信息、行业论坛、地方商会名录……
一条一条翻。
越翻越沉默。
衍程建材集团——注册资本两千万,合作方名单拉了两页纸。
其中包括两家省级地产开发商。
业内口碑:产品靠谱,交付准时,老板实在。
有一篇行业杂志的专访,标题是——《从零起步到行业黑马:衍程建材的三年路》。
配图里,我穿深灰色西装站在展台前。
表情很淡。
和那个系着围裙、蹲在她家厨房通下水道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林瑶不知从哪搞到了我的新手机号。
第一条微信:
“程衍,能见一面吗?”
我没回。
第二天又来一条:
“我知道你可能还在气。但我们毕竟十年夫妻……”
没回。
第三天。
王秀芬亲自上阵了。
“程衍啊,阿姨上次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也知道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嘛。瑶瑶这几年可一直念叨你呢。要不你来家里坐坐?阿姨亲自给你做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三年前——
“你妈那个病,每年烧我们家多少钱?”
“你们程家就是个无底洞。”
“他能去哪?早晚灰溜溜回来求我闺女。”
三年后——
“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不是为了以后翻出来报仇。
是提醒自己——别走回头路。
回了四个字:
“谢谢,不用。”
据说王秀芬看完脸色铁青。
据说她摔了手机:“他还端上了?翅膀硬了是吧?”
据说林瑶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了一句话。
“妈,你闭嘴。”
三年来,她第一次冲她妈发火。
第二天,她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程衍,我承认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但你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就消失三年。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公平。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
她让我在杂物间睡了十年的时候,没提过公平。
她妈骂我废物的时候,没提过公平。
她说“等你妈死了再复婚”的时候,也没提过公平。
我打了五个字。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不是不想回。
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六章】
两年零八个月。
冬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我妈走了。
手是我握着的。从温热到微凉,到指尖彻底没了温度。
护士过来摘仪器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
只记得一个细节——
她走之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
“衍儿……以后不用心疼妈了。好好对自己。”
那天我坐在病房的塑料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没哭。
办丧事的时候也没哭。
来帮忙的是公司的兄弟。小张处理后勤,老陈对接殡仪馆,几个项目经理轮流守灵。
没什么亲戚来。程家就剩我一个。
灵堂第二天下午。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节奏很慢。
我正弯腰整理花圈上的挽联,回头——
林瑶。
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眼圈泛红。
她站在灵堂门口,看见我妈的遗像,顿了一下。
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客气。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林瑶走进来,把白菊放在供桌旁。
“程衍……节哀。”
我接过花,理了理花瓣。
“谢谢。”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她站了很久。
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道和菊花的苦香。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我在心里数过——她开口了。
“程衍,妈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我整理挽联的手停住了。
她没说完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到了。
你妈走了。
当初说好的条件满足了。
该复婚了吧?
我直起身,看着她。
“她最后几年,你在哪?”
林瑶张了张嘴。
“她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化疗吐得整个人脱了相的时候你在哪?”
我的声音很平。没拔高,没带颤。
“凌晨三点她疼得睡不着,我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你在哪?”
林瑶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砸在黑色大衣的领口上。
“我……当时……”
“你在林家客厅里喝酸奶。”
她身体晃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条挽联理好,退后一步。
“林瑶,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们说她是拖累。她走了,你拿着白菊来上香。”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她攥着大衣口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那里等了她五秒。
五秒后。
“灵堂不留闲人。你走吧。”
小张适时走过来,客客气气地:
“这位女士,程总说了,非至亲不留。”
林瑶的脸白了一瞬。
非至亲。
她曾经是至亲。
曾经。
她转身走的时候绊了一下,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没摔。
没回头。
我也没再看她。
低下头,把我妈遗像前的供品摆正了一厘米。
然后继续守灵。
【第七章】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月,林瑶找了我五次。
第一次,她在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从地下车库走的,根本没过正门。不是故意躲,是那天本来就有个工地要去验收。
小张后来跟我说:“程总,有个女的在大厅坐了一下午,前台问她找谁,她说找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第二次,她打我电话。
“程衍,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口味变了。”
挂了。
第三次,她堵在我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门口。
我那天中午换了一家店。
不是特意换的。是路过另一家闻着味道不错。
第四次——她托圈子里一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约饭局。
我到了包间,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了一瓶红酒,两副碗筷。
她换了新发型,耳朵上的耳钉我没见过。
“程衍,坐。”
我退出去了。
那个朋友追出来:“程总,嫂子——”
“她不是嫂子。麻烦以后别做这种局。”
第五次。
冬天。
她站在我小区门口,鼻尖冻得通红。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
“程衍。”
我停住脚步。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枚戒指。
品牌我认识。不便宜,也不算多贵。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想起十年前入赘那天,我给她戴戒指的时候,她只说了句“别买太贵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勤俭。
后来才明白——她只是觉得花在我身上,不值。
“林瑶,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
“三年前你不想要。”
“我那时候……我不懂……”
“不。你懂。”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我没用了,不值得留了。现在觉得我值钱了,又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绕过她,刷卡进了小区。
门禁合上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抽噎。
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没停。
回到家。
玄关的灯开着,鞋柜旁多了一双女式拖鞋。
厨房里有声响。
沈知意正在煮面。
围着条蓝色围裙,头发随手绕了个丸子,锅里冒出葱花和麻油的香味。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自然地接过我的包。
“吃面还是吃饭?”
“面。”
“好。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在保温锅里。”
我在餐桌前坐下。
沈知意——认识一年了。
我妈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她爸在隔壁床。肺上的毛病,晚期,治不好了。
她一个人扛。白天上班,晚上守夜。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在医院走廊里碰面。
凌晨两点,她啃着面包对着医疗账单算数。
凌晨四点,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头。
就是两个在深夜里各自撑着的人,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对方。
她从不问我以前的婚姻。
我也从不提。
她只做一件事——
把日子往好了过。
那碗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
我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
忽然觉得——
这才叫家。
【第八章】
林瑶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或者说,她打心底不信我真的不要她了。
毕竟十年里,我低过太多次头。每次她冷脸,我就哄。每次王秀芬骂人,我就忍。
她对我的认知,卡在了三年前那个系围裙的男人身上。
五次找我无果后,她换了路数。
开始动用关系。
第一个:刘总。
刘总做了二十年防水材料,林瑶她爸在世的时候跟他喝过酒,算是老交情。
“刘叔,帮我约程衍出来吃顿饭,就当调停。”
刘总一口答应。
饭局定在周五,市区最贵的中餐馆,包间。
我到的时候,刘总已经坐了。
对面——林瑶也在。
我站在包间门口,没迈腿。
刘总起身招呼:“程总,来来来,就是聚聚,瑶瑶也——”
“刘总。”
我打断他。
“咱俩下月那批防水材料的供货合同还没签。合作归合作,私事别掺和。”
刘总脸色僵了一下。
“今天这顿我请,但我不进去了。”
我放了一张卡在门口的餐边柜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杯底磕桌面的声音。
是林瑶。
第二个:孙总。
省城的地产商,手底下好几个大盘在跑,建材采购量不小。
林瑶的算盘打得清楚——你程衍做生意,总得给合作方面子吧?
孙总约我喝茶。
茶过三巡,他笑呵呵地开口了。
“程总啊,有个朋友托我跟你说——”
“孙总。”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衍程跟您的供货合同是季度制,下个季度续不续签,取决于今天这杯茶聊的是什么。”
茶室安静了三秒。
孙总干咳了一声。
“咱……咱还是说说排期的事吧。”
这件事传回去以后,林瑶消停了两周。
但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第三个:赵会长。
本市建材协会会长,行业里辈分最高的人。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总啊,做人留一线。你前妻找到我这儿了,说愿意放低身段。十年夫妻呢,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
“赵会长,您知道她当初是怎么跟我提离婚的吗?”
电话那头没出声。
“她说——等我妈死了,就复婚。”
赵会长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
“赵会长,您的面子我给。但这事不归任何人管。谁再来说,我都是这句话——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对她的,她走了别来跟我谈感情。”
长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
第二天,赵会长回了林瑶一句话。
“这事我劝不了。你们家当初做的……确实不地道。”
据说林瑶接完电话,坐在卧室床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着,放的是一段行业论坛的视频。
视频里,我站在台上发言,谈供应链优化,谈行业趋势。
台下几百人。
我说完最后一句,掌声一片。
那个人——西装笔挺、从容淡定、被几百人注视的人——和那个在她家低头洗碗的男人。
隔着三年。
隔着一整个世界。
林瑶把视频反复看了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屏幕被一滴水打湿了。
她关了手机。
屋里没开灯。
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第九章】
那张请柬是我让小张寄出去的。
红色烫金封面,纸质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谨定于×年×月×日,程衍先生与沈知意女士举行婚礼。敬请光临。”
地点:星程大酒店,宴会厅。
小张拿着收件人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
“程总,林小姐那边……也寄?”
我从文件堆里抬头。
“寄。”
“那……会不会——”
“她找了我半年。这算是回复。”
请柬寄出去第三天。
婚礼当天。
星程大酒店,从一楼到三楼全包了。
停车场排了三排车,来的人不少——合作方、供应商、行业同行、朋友。
赵会长来了,坐第一排,看见我点了下头。刘总也来了,表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说了句恭喜。孙总带着太太,送了一幅字。
我站在宴会厅入口处。
黑色西装。白色胸花。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沈知意在后台换婚纱,司仪在调音响,花童在走廊里排练撒花瓣。
一切妥帖。
六点四十五分。
离仪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门口出了动静。
是小张的声音,客气但坚定:
“女士,请出示请柬。”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熟。
“我有请柬。他寄给我的。”
我转头看向门口。
林瑶站在签到台前。
穿了一条白裙子。
白色的。
来参加别人婚礼,穿白色的。
头发散着,妆化过,但被外面的风吹乱了,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发红。
手里攥着那张红色请柬。
指甲掐进纸面里,边角已经皱了。
她的眼睛越过人群、越过花廊、越过签到台上堆成小山的礼金箱——
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也在看她。
全场的嘈杂声好像退潮一样矮下去了。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
几个认识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我看见了她手里的另一样东西。
那枚戒指。
上次在小区门口给我看的那一枚。
她还留着。
“程衍。”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厅都听见了。
她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在抖。膝盖好像使不上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太稳的哒哒声。
“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就是想吓我。想让我知道你不好欺负。对不对?”
又走近了一步。
“你做到了。我知道了。我错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哪个家?
那个让我睡杂物间十年的家?
那个我妈吐血没人搭理的家?
那个我搬走时没一个人看我一眼的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沈知意从侧门走了出来。
白色婚纱拖在身后,手捧花是淡黄色的雏菊——她喜欢的花。
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
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
和我并肩。
林瑶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她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
从额头到下巴,白了个透。
嘴唇开始发抖。
“你……真的……”
我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她朝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回过头,看着林瑶。
“请柬寄给你,不是请你来喝喜酒。”
“是让你亲眼看清楚一件事。”
我顿了一下。
“我不等了,林瑶。”
“这次轮到我不要你了。”
她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签到台的边缘,台面上的签到本和笔筒一起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没弯腰去捡。
嘴唇动了三下。
第一下,嘴张开,没有声音。
第二下,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像是“不”字的开头。
第三下——
整个人蹲了下去。
攥着戒指的手垂在膝盖边上,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声。
前厅里几百号人,没人说话。
音乐师看了看司仪。司仪看了看我。
小张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宾客说了句:
“各位请入场,仪式马上开始。”
人流从林瑶身边绕过去。
没人停留。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
我牵着沈知意的手,踏上红毯。
每走一步,红毯上的花瓣就被脚底带起来一两片。
没有回头。
身后越来越远。
音乐一路往前,一路往前。
【第十章】
婚礼很顺利。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我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覆上去。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紧张。”
“我也是。”
司仪说了很多话。
我只记住一句——
“愿你被爱,也愿你有能力去爱人。”
敬酒环节,赵会长端着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程总,好日子。往后好好过。”
“谢谢赵会长。”
刘总也来了,脸上的表情挺复杂。但还是碰了杯。
“之前那个事……是我做得不对。”
“过去了。”
我没为难他。不是大度——是懒得计较了。
有些人、有些事,腾不出那个心思了。
散席以后,我换了衣服从侧门出来透气。
走廊拐角——
王秀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佝着背,站在消防通道口,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大半。
看见我,嘴张了张。
“程衍……”
“阿姨,今天不方便。有事改天。”
我绕过她。
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
“程衍!当初是我不对!我嘴臭!可瑶瑶她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你别这样……”
脚步顿了一下。
一秒。
然后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酒店的花园。
冬天。路灯的光打下来,惨白惨白的。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林瑶。
她没走。
从头到尾——从我进红毯到敬完酒——她都没走。
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
手垂在身侧。
那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好像不知道。
也好像不在乎了。
我隔着玻璃看了她三秒。
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恨是因为还在乎。
我的在乎已经给了身后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走过来,把一条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走廊冷,回去了?”
“好。”
我拉过她的手。
走了几步,她忽然轻声问了句:
“后悔吗?”
“什么?”
“寄那张请柬。”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不是为了让她难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十年。
从入赘到离开。从低头到抬头。从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回应,到自己给自己写一个结局。
程衍等了十年的交代。
今天到了。
车子发动。
后视镜里,酒店大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花园里那个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知意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手搭在我手背上。
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歌。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
灯火很亮。
路很长。
但方向对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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