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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隔壁蹭了两年饭,被裁那天她堵门:具体待遇,晚上面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9:44

蹭饭两年,一分没给。

开着百万保时捷卡宴,顿顿来我这吃白食。

我炒什么她吃什么,连汤底都不剩。

我以为她就是个脸皮厚的漂亮离异女人。

直到公司裁员,我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

她堵在我门口,冷着脸说了句——

“别走,我给你工作。”

我问工资多少。

她避开我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

“具体待遇……晚上来我家面谈。”

我愣在原地。

然后她说出了一个藏了整整两年的秘密。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两年的饭,每一顿都不是白吃的。

你们猜,她到底藏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宋远舟,三十一岁,单身,租住在城南桂园小区6栋402。

隔壁401住着一个女人。

姓顾,叫顾筠。

第一次见她,是两年前搬进来的那天晚上。

我拎着两袋速冻水饺上楼,走廊灯坏了,黑漆漆一片。

摸到自己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旁边“咔嗒”一声,401的门开了。

一道光打出来,照见一个穿真丝睡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

头发湿漉漉搭在肩上,脸上没有一点妆,皮肤白得反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水饺。

“煮多了分我一盘呗。”

声音懒洋洋的,像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我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就答了句“行”。

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从那天起,顾筠就跟开了窍似的。

今天“宋远舟,闻着你红烧肉的味了”。

明天“宋远舟,我外卖点多了,你帮我吃——算了我去你那吃吧,你做的好吃”。

后天她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到点直接敲门,进来坐下,筷子一拿。

吃完碗都不洗,嘴一抹:“谢了,明天见。”

门一关,人没了。

我有时候做晚了,她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我透过猫眼看见过,她穿着拖鞋在门口晃来晃去,时不时抬手看表。

跟等投喂的猫一样。

但你要说她穷吧——

楼下车库里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

我查过,落地少说一百二十万往上。

她穿的衣服我不认牌子,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有一次她来我这吃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瞟见银行APP的推送消息。

尾数我没看全,但位数我看清了。

七位数。

七位数的存款余额,天天来我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家里蹭吃蹭喝。

我不是没暗示过。

有次我故意说:“顾姐,楼下新开了家日料,要不我请你?”

她筷子都没停:“外面的不干净,你做的好吃。”

我又说:“那要不你请我下馆子?”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请你?我又不会做饭,你来我家我用什么招待你?”

这逻辑。

我居然没法反驳。

后来我就不挣扎了。

多炒一个菜的事,她爱吃就吃吧。

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

我甚至开始习惯每天傍晚六点那三声敲门——

咚、咚、咚。

不急不慢,很有节奏感。

像一个固定的生物钟。

我习惯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天她没来敲门,我炒好菜端上桌,坐了五分钟,发现对面是空的。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点不自在。

我端着菜站到门口听了听,隔壁没动静。

我犹豫了三秒,敲了她的门。

门开了。

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发烧了。”她哑着嗓子说,“今天不去了,你自己吃。”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回家把菜热了热,连锅端了过来。

“都做了,倒了浪费。”

她裹着毯子坐起来,看我在她客厅摆碗筷,没说谢谢。

但她吃了很多。

比平时还多。

吃完她缩回沙发上,闷闷地说了句:“宋远舟,你这个人还行。”

“还行”。

这是她给过我最高的评价了。

时间一长,小区里开始有人传闲话。

楼下便利店的王婶有一回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小宋啊,401那个女的,离过婚的,你可别犯糊涂。”

我说我们就是邻居。

王婶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邻居天天去你家吃饭?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什么数?

我心里的数是——这个月伙食费又超标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今年七月。

周五下午三点。

我被HR叫进了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协议,赔偿金的数字少得可怜。

HR笑得很职业:“宋哥,架构调整,不是针对你个人……”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

四年,没迟到过,没早退过,年年绩效B+以上。

但该裁还是裁。

签完字出来,我在公司楼下坐了很久。

抽了半包烟。

然后回到小区,上楼。

打开门,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拽下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我爸前两天还打电话说,老家镇上缺个会计,让我考虑考虑。

我当时还嫌丢人。

现在不嫌了。

大城市留不住人了。

衣服塞了一半,门响了。

咚、咚、咚。

六点整。

准时得像个闹钟。

我去开门。

顾筠站在外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妆也化了。

跟平时那个懒散的蹭饭女人判若两人。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摊开的行李箱和散落的衣服。

“你干嘛?”

“收拾东西,”我把门开大了些,转身继续收拾,“被裁了,回老家。”

我说得很平淡。

没什么好矫情的,被裁员这种事,哪个打工人没经历过。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她走了进来。

“回老家?”

“嗯。”

“回去干什么?”

“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我有点不耐烦了,拽行李箱拉链的手停了停。

“顾姐,你今天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菜,你自己炒吧,我明天一早走——”

“别走。”

我转过头。

顾筠站在客厅中间,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冷着一张脸。

但眼神很认真。

“别走,我给你工作。”

我愣了一下。

“你给我工作?”

“嗯。”

“什么工作?”

”……“

她没直接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

看向窗户,看向地板,看向任何不是我的地方。

”具体待遇,晚上去我家面谈。“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声渐远,401的门关上。

我站在行李箱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

什么情况?

一个开百万豪车、蹭了我两年饭、连洗碗都不肯的女人,突然说要给我工作?

还”晚上面谈”?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每一个都不太正经。

但我认识顾筠两年了。

她这个人,冷是真冷,懒是真懒,但从来不开玩笑。

从来不。

我把袜子扔回行李箱,站在原地想了一分钟。

然后关上箱子,去了厨房。

把冰箱里最后那点菜翻出来。

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还有半把小葱。

刚好够炒两个菜。

——反正她也没说几点。

那我就先做个饭吧。

习惯了。

【第二章】

晚上八点,我端着两菜一汤敲了401的门。

我想着既然是“面谈”,总不能空手去。

再说也确实做习惯了。

门开了。

顾筠换了身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居家棉裤。

妆还在,但松散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托盘。

“……你还带饭来了?”

“顾姐,你请我面谈,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谈吧?”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侧身让开。

我第一次进她家。

说实话,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她一个开保时捷的女人,家里应该是那种冷淡风、极简风的装修。

但不是。

客厅不大,但很乱。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沙发上扔着外套和围巾,角落里堆了好几个纸箱。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麦田。

不值钱那种,像是自己画的。

最显眼的是餐桌。

一张能坐四个人的木桌,上面什么都没有,擦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这张桌子一直在等人用似的。

我把菜摆上去。

她坐下来,拿了筷子,先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正式吃。

我也坐下来,但没怎么动筷子。

“顾姐,”我说,“聊聊吧?”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去。

放下筷子。

看着我。

“宋远舟,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我摇头。

说真的,认识两年了,我只知道她姓顾,离过婚,开保时捷,不会做饭。

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也从来不主动说。

“我有一家公司,”她说,“做工程项目管理的。不算大,五十多个人。”

我筷子停了。

“五十多人?”

“嗯。”

五十多人的公司老板,天天来蹭隔壁打工仔的饭。

这什么情节?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因为顾筠看着我的眼神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公司缺个运营总监,”她继续说,“你来。”

“运营总监?”我差点站起来,“顾姐,我之前就是个普通文员——”

“我知道你之前干什么。”

她打断我。

“你在永昌实业干了四年,前两年是行政专员,后两年转运营,负责过三个项目的落地执行,最大的那个项目流水八百万。你的直属领导姓魏,今年四月跳槽了,你接了他的活但没给你升职,你干了三个月的领导活拿着专员的工资。”

我彻底愣住了。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一个字都没有。

“你查我?”

顾筠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查你。是了解你。”

“了解?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起身走到茶几边,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回来放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劳动合同。

甲方:筠恒工程管理有限公司。

职位:运营总监。

月薪那一栏,我看了三遍。

三万五。

加上年终绩效和项目分红,年收入保底五十万以上。

我之前月薪八千。

“顾姐……”我抬头看她,“这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

“我一个被裁的文员,你开三万五请我当总监?”

“你不是文员,”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你是被低估了。”

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往椅背上一靠,交叉着手臂。

“合同你先拿回去看,不急着签。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饭,继续做。”

”……啊?“

”合同附加条款第七条,你自己看。“

我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附加条款第七条:乙方须于工作日为甲方提供晚餐一份,菜品不少于两菜一汤,标准参照过去两年的平均水平。

我把合同放下了。

深吸一口气。

”顾筠。“

我第一次没叫她顾姐。

”你蹭了我两年的饭,现在还要把蹭饭写进合同里?“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很快被头发遮住了。

”这叫员工福利,“她说,”包含在薪资结构里。“

”那我理解为,这三万五里面有一部分是厨师费?“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没躲,但目光的焦点飘忽不定。

不像一个女老板在谈工作。

像一个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孩。

但我当时没细想。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三万五。

”我考虑一下。“

”行。“

我把合同装回袋子里,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也没拦我。

我端着盘子走到她厨房门口,才发现她的厨房几乎是全新的。

灶台上没有一丝油渍。

抽油烟机的薄膜都还没撕。

抽屉里的刀具一把没开过刃。

这个女人,她是真的不做饭。

不是懒得做。

是根本没打算做。

我洗了碗,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餐桌前,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姐,“我说,”我先回去了。“

”嗯。“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远舟。“

我回头。

她还是那个姿势,没转身。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总来你那吃饭。“

我站住了。

”对。“

”我现在回答你。“

她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打在她脸上,我才注意到她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

”我前夫姓郑,郑毅刚。我们结婚四年。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觉得我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会做饭,不像个女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离婚那天他说,‘顾筠,你这辈子不会有人真心对你好的,因为你不值得。’“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搬到这里来,是因为离公司近。第一天遇见你纯属意外。但你给了我水饺。“

她看着我。

”后来我发现,你从来不嫌烦。我来你就做,我不来你也不问。你从来没说过‘你怎么又来了’,也没说过‘你该请我一顿了’。“

我张了张嘴。

其实我心里想过无数次。

但我没说过。

”两年了,“她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好多久?是不是到了某一天,你也会说出那种话?“

屋里很安静。

窗外隔壁楼传来电视的声音,嗡嗡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里这个牛皮纸袋沉了很多。

三万五的月薪、运营总监的title、写进合同的做饭条款。

这哪是在招聘。

这是一个被伤害过的女人,用她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想把一个对她好的人留在身边。

而她宁可花钱,也不肯直接开口说——

”别走。“

不对。

她说过的。

今天下午,在我房间里。

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走。“

我当时以为是客气话。

现在回过头想。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急。

急到她冷着脸也没完全遮住。

”顾姐,“我说。

”嗯。“

”合同我不签。“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到了。

肩膀绷紧,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

”但饭,“我说,”我继续做。“

她抬起头。

”不要钱。跟之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说,”我确实从来没嫌烦过。“

我拉开门,跨出去。

”至于工作的事,合同我重新看看,你把那个第七条删了,我们正经谈。“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的门很久没有关上。

夜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有点凉。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合同又看了一遍。

第七条我看了很多遍。

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走。

行李箱被我推回了柜子顶上。

我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说工作有着落了,暂时不回去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工作?“

”一家工程管理公司,运营总监。“

”……你之前不是小文员吗?“

”升了。“

我爸大概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嗯“了一声。

他这个人话少,但那一声”嗯“里面有放心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顾筠说过,她公司叫”筠恒工程管理”,就在城南创业园C栋。

离小区开车十五分钟。

我没车,坐公交,四十分钟。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这公司比我想象的正规得多。

C栋三楼整层都是筠恒的。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我进来,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找谁?”

“找顾筠——顾总。”

小姑娘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对我说:“顾总让您直接去办公室,最里面那间。”

我穿过开放工区,五十多个工位大概坐了四十个人。

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我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看见没?顾总让直接进办公室的。”

“谁啊?”

“不认识。长得还行。”

“不会是顾总的……”

“嘘。”

我装没听见,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顾筠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戴了副金丝边眼镜。

跟昨晚穿毛衣缩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她确实像个老板。

“坐。”

我坐下。

她把一份新合同推过来。

我翻开看了一眼——第七条没了。

薪资待遇没变。三万五月薪,季度绩效,年终分红。

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薪资百分之八十。

规规矩矩。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有问题吗?”

“有一个。”

“说。”

“你公司五十多个人,之前没有运营总监?”

顾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有。去年年底走了。”

“为什么走?”

“跟我前夫走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前夫挖你墙角?”

“不止挖墙角。”

她把眼镜放回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郑毅刚和我是同行,离婚后他在东城开了一家同类公司,叫‘恒正建设’。去年年底,他用双倍工资挖走了我的运营总监,带走了三个项目经理、两个核心客户。”

“这不是正常竞争,”她说,“这是报复。”

“报复什么?”

“报复我不肯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但桌上那支笔被她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办公桌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绿植。

只有文件、电脑和一杯放凉了的黑咖啡。

干净得像一个临时办公点。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她看着我签字,眼神动了动。

“你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完了。”

”……这么快?“

我放下笔。

”顾姐,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你前夫、离婚的原因——是真的想告诉我,还是为了让我留下来才说的?“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了。

三秒钟的沉默。

”都有。“

这个回答很诚实。

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够了。“

我站起来。

”顾总,我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我走到门口。

”宋远舟。“

我停下脚步。

”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表情很正经。

像在问一个严肃的工作问题。

但耳朵又红了。

”红烧排骨,“我说,”再加一个蒜蓉西兰花。“

”行。“

她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

”六点。“

这是一个命令。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出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七月的风带着热气,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翻开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

三千二。

下个月就能变成三万五了。

人生这个东西,拐弯有时候比直路快。

【第四章】

上班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顾筠的公司没看上去那么风光。

准确地说,正在被人一刀一刀放血。

我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前台小姑娘——后来知道叫小许——给我指了工位。

在运营部的角落,一张空了大半年的桌子。

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刚把电脑开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端着茶杯走过来。

”新来的?运营总监?“

”对,宋远舟。“

”我叫何放,商务部的。“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你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讲?“

他往顾筠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才开口。

”公司去年被前总监带走了一半的资源,今年上半年好不容易谈下一个大项目——城东的滨河商业广场改造项目,甲方是远东集团。你知道远东集团吧?“

我点头。本地数一数二的地产商。

”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公司能缓过来。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远东那边突然空降了一个新的对接人,上周刚到的,姓郑。“

我手停了。

”郑毅刚?“

何放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你认识?“

”听说过。“

”不是郑毅刚本人,是他弟弟,叫郑毅诚。据说是刚从南方调过来的。这个人到了远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核所有外包供应商资质。上周发了份函过来,要我们三天内补交一堆材料,不然就换供应商。“

”这不是正常流程吗?“

”正常流程不会卡在工期最紧的时候搞。“

何放喝了口茶。

”兄弟,明白人都知道,这是冲着顾总来的。郑毅刚挖不动的人,就用别的法子恶心。弟弟在甲方当内应,哥哥在外面截客户。两头堵。“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运营部现在谁在管?“

”没人管。自从前总监走了以后,就是顾总自己顶着。她一个人又管公司又管项目,忙不过来。“

”所以她才急着招人。“

”不是招人,是招你。“

我看他。

他耸了耸肩。

”你来之前顾总面试了不下十个人,一个没过。最后直接说不面了,她自己找。然后就找了你。“

”你觉得我行?“

何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觉得,顾总觉得你行,那你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反正公司现在就这样。你要是真有本事,大家跟你干。你要是没本事——“

”那怎样?“

”那也没事,反正之前也没人管,大家习惯了。“

他端着茶杯走了。

挺实在一个人。

我在电脑上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公司现有的项目资料、客户档案、人事架构全部看了一遍。

越看越皱眉。

筠恒的底子其实不错,技术团队扎实,做过几个口碑很好的政府项目。

但自从前总监走了以后,管理层就断了层。

项目经理各管各的,互相之间信息不通。

两个月前丢了一个小项目,原因是两个部门报了不同的方案,客户直接被搞懵了。

最要命的是滨河广场那个大项目。

工期紧、甲方卡、内部人手不够。

而那个新来的对接人郑毅诚,三天后就要来公司现场审核。

三天。

我正看资料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筠走出来,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我身上。

”宋远舟,进来。“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滨河广场的材料你看了?“

”看了。“

”郑毅诚后天来审核,你觉得能过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

”按现在这个材料状态,过不了。“

她的表情没变。

”哪里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不是材料,是人。“

我把上午梳理的问题列了出来。

”项目经理周航和技术主管李冬梅的方案有三处数据矛盾,进度表的更新停在一个月前,风控报告里有两处引用了过期的行业标准。这些东西如果被审核方逐条对,当场就穿帮。“

”来得及改吗?“

”两天,够了。但需要周航和李冬梅配合,今晚加班把数据对齐。“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让他们配合你。“

”还有一件事。“

”说。“

”郑毅诚来审核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应对?是纯防守,还是反过来做文章?“

顾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有想法?“

”有一个。但可能有点冒险。“

”说来听听。“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郑毅诚是郑毅刚的弟弟,他来审核不是为了正常把关,是来找茬的。既然他的目标是找茬,那他一定会在鸡蛋里挑骨头。我们把材料做得再完美,他也能挑出问题来——因为标准是他定的。“

”所以?“

”所以不要跟他在材料上纠缠。我们换个战场。“

”怎么换?“

”审核那天,除了准备材料,我还要准备另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份远东集团内部的供应商评审流程文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毅诚加的那些审核条件,有好几条是不在远东官方流程里的——是他自己私加的。“

顾筠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文件?“

”不用拿。远东是上市公司,供应商管理制度在他们的ESG报告里有框架性披露。再加上我之前在永昌做过远东的外围项目,手上存过一版他们当时发的标准流程。只要版本没大改,就能作为参照。“

”万一改了呢?“

”那就赌一把。“我说,”但根据远东这种体量的公司,核心流程一般三年一改,上次改是前年。概率在我们这边。“

顾筠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笑。

我第一次看到她在公司里笑。

”宋远舟,“她说,”你还挺有意思的。“

”过奖。“

”不是夸你,“她收起笑,”是庆幸。“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递了一样东西过来。

一把钥匙。

”这是文件室的钥匙。你需要的历史资料都在三楼文件室,自己拿。“

我接过钥匙。

”还有,“她说,”今晚我要加班,不过来了。“

”那你吃什么?“

”……外卖。“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我。

像一个知道答案但故意不说的学生。

”行吧,“我说,”我做好给你送过来。“

她的眼神终于落回我脸上。

”……你来送?“

”反正我今晚也加班。就在公司吃吧,我多做两个人的量。“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但转身回去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她办公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旁边,多了一个空杯子。

是她刚才拿出来的。

一个马克杯,深蓝色的,侧面印着两个字——

”客用”。

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但有一个“客用”杯子。

放了大半年。

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用。

【第五章】

审核那天,下了雨。

不大不小,刚好把人的心情搞得潮乎乎的。

郑毅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这种人我见过。

故意打乱你的节奏,让你手忙脚乱。

然后在你出错的时候,一脸遗憾地说“这个不符合规范”。

他三十出头,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公司的装修。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在打分。

“哪位是顾总?”

顾筠从办公室出来。

郑毅诚看到她,愣了大概半秒。

然后笑了。

“顾总好,我是远东那边新到的项目协调人,郑毅诚。”

他伸出手。

顾筠跟他握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郑经理,这位是我们的运营总监宋远舟,今天的审核由他全程对接。”

郑毅诚的目光转向我。

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总监,久仰。”

“不敢当,郑经理请坐。”

我把他请到会议室。

桌上摆好了所有材料,分门别类,装订整齐。

这是我和周航、李冬梅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三遍,每一处引用都更新到了最新标准。

可以说,滴水不漏。

郑毅诚翻了翻,速度很快。

他不是在看内容。

他在找破绽。

翻到第三份文件的时候,他停下了。

“宋总监,这里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的风控评估报告,用的是GB/T 24353-2022的框架。但据我了解,远东集团内部要求的是按ISO 31000:2018来做的。”

他把文件推过来,手指点着那一行。

“这个不符合我们的内审标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何放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周航低头看自己的文件,嘴唇抿紧了。

顾筠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我笑了笑。

“郑经理,关于这一点,我想确认一下。”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远东集团2023年度ESG报告的第47页,供应商管理章节。其中明确写到:远东集团对外包供应商的风控评估,‘参照国家标准GB/T 24353最新版本执行’。”

我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远东集团官网上发布的《合格供应商管理办法(2023修订版)》,第四章第十二条,同样引用的是国标框架。”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他面前。

白纸黑字。

郑毅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当然,”我说,“如果远东内部有新的补充要求,要求供应商额外参照ISO标准,麻烦郑经理出示一下正式的书面通知函。我们这边可以配合调整。”

会议室里很安静。

郑毅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色,是一种被人精准戳中软肋后,强行镇定的僵硬。

他放下文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

“宋总监准备得很充分。”

“应该的。毕竟是远东这样的大客户,我们不敢马虎。”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又提了七八个问题。

每一个都被我逐条化解。

不是靠嘴皮子,是靠材料。

两天两夜的加班不是白熬的。

审核结束的时候,郑毅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材料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我会出报告。”

说完他看了一眼顾筠。

“顾总,改天有机会一起吃个饭?我哥经常提起你。”

这句话不是客气。

是挑衅。

顾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替我谢谢郑总,”她说,“不过我吃饭一般不出去。”

她没看我。

但我听出了那句话的潜台词。

郑毅诚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何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操。”

周航瘫在椅子上:“这两天白头发都熬出来了。”

李冬梅摘下眼镜揉眼睛:“宋总监,你是从哪找到那份ESG报告的?”

“远东官网,公开信息。”

“那ISO那个事呢?他是不是在诈我们?”

“不是诈,是他自己加的私货。远东的正式流程里根本没有这一条。他想用甲方的权力往里面塞私活,把标准抬高到我们来不及调整的程度,然后以‘不达标’为由把我们踢出去。”

“踢出去让谁接?”

“猜猜。”

何放拍了一下桌子。

“他妈的——恒正建设。”

“对。”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放站起来。

“宋哥,中午我请你吃饭。”

“别了,”我说,“中午还有活。”

“什么活?”

“做饭。”

”……啊?“

我没解释。

收拾完会议室出来,走廊尽头,顾筠靠在办公室门框上。

等我。

”过了?“我问。

”过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宋远舟。“

”嗯?“

”你那句‘远东这样的大客户,我们不敢马虎’——“

”怎么了?“

”说得比我还像老板。“

”……那是因为你平时不像。“

她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收起来,推了推眼镜。

”走吧。“

”去哪?“

”食堂。“

”公司有食堂?“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拿了钥匙出来。

”没有。但隔壁单元一楼有家面馆。我请你。“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公司大门。

雨停了。

地上还是湿的,倒映着天光。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洼边缘,刻意避开积水。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忘了说。“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不是客气话。“

她看着我,认真得不像在说一句普通的道谢。

”真的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

面馆很小,七八张桌子。

她点了碗阳春面,我点了碗牛肉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宋远舟,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郑毅诚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他输了面子,回去一定会跟他哥说。接下来他们会换别的方式来搞。“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的烂摊子把你拖下水。“

我吸了一口面条。

抬头看她。

”顾姐,你蹭了我两年的饭,就算不给我这份工作,我也算你半个自己人了。“

”自己人拖下水,那叫同甘共苦。不叫拖下水。“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得很安静。

但我注意到,她把碗里的面吃得一根不剩。

跟在我家吃饭一样。

从来不浪费。

【第六章】

我说得没错。

郑毅诚确实没善罢甘休。

但他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阴。

上班第二周,周三下午。

我正在整理下个阶段的项目推进方案,何放急匆匆跑过来。

”宋哥,出事了。“

”怎么了?“

”盛源地产那边的项目,黄了。“

我放下笔。

盛源地产是筠恒正在跟进的另一个中型项目。

不算大,但利润可观,而且已经进入了最终议价阶段。

按正常进度,这周就该签合同了。

”怎么黄的?“

何放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盛源那边对接人发来的消息。

”宋总,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决定换供应商了。跟您说声抱歉。“

下面还有一条:“郑总那边报价比你们低了15%,方案也挺成熟的。领导那边已经拍板了。”

郑总。

恒正建设,郑毅刚。

我把手机还给何放。

”低15%?他能保证利润?“

”保证不了,“何放摇头,”恒正的技术团队没我们强,压这么低的报价,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前期赔钱做,后期找补。但甲方不管这些,他们只看价格。“

这就是郑毅刚的打法。

不跟你比谁好,跟你比谁便宜。

先用低价把市场搅浑,把你的客户抢走。

等你撑不住倒闭了,再慢慢涨价。

教科书式的恶性竞争。

我去敲了顾筠办公室的门。

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桌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盛源那边我也收到消息了,“她说,”意料之中。“

”你早知道会这样?“

”郑毅刚做事,从来不会只出一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上次审核他弟弟输了,那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是从侧面来的——不动我们的大项目,先切我们的小客户。切掉一个两个不要紧,但如果连续三个月没有新项目进来,公司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转过身。

”你呢?你有想法吗?“

”有。“

”说。“

”他打价格战,我们不接招。筠恒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便宜,是专业。价格上我们拼不过恒正——他可以赔钱,我们不行。但质量上,他拼不过我们。“

”所以?“

”所以我们不去抢他的客户,也不去接低价项目。我们往上走。“

”往上走?“

”做高端。做那些恒正接不住的大项目。他能低价抢走小项目,但大客户不会只看价格——他们看资质、看案例、看口碑。这恰恰是筠恒的优势。“

我把我这两天研究的东西摊开。

”城西新区有一批政府PPP项目下半年要招标,总标的额超过两个亿。筠恒之前做过三个政府项目,口碑都不错。如果我们拿到其中一个标段,不仅现金流的问题解决了,市场地位也能直接拉开一个档次。“

顾筠走回来坐下,拿过我的材料看了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这些招标信息你从哪来的?“

”城建局官网,加上我之前在永昌的一些人脉。有个老同事现在在城西新区管委会工作,非正式渠道透露的。“

”信息可靠吗?“

”八成以上。招标公告预计下月中旬发布。“

她沉默了一会。

”做PPP项目需要更高等级的资质证书。筠恒现有的资质够吗?“

”差一级。“

”差多少?“

”一个甲级资质认证,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走流程。时间上刚好卡在招标之前。“

”那就走。“

她拍板很快。

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宋远舟,这条路如果走不通,公司到年底可能就撑不住了。“

”我知道。“

”你还是觉得该走?“

”该走。“

她看着我。

”你的判断力一直这么好,还是进了我公司以后才这样?“

”这不叫判断力好,“我说,”这叫没有退路。“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一种打心底里放松的笑。

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行,“她说,”那就干。“

当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不是在公司吃的,是在她家。

她家那张干净的餐桌上,终于不是只有我端过来的两菜一汤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聊工作。

她说了一些别的。

比如她大学时候学的是土木工程,是班上唯一的女生。

比如她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盯现场,夏天晒到脱皮,冬天冻到手裂口子。

比如她和郑毅刚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公司是两个人一起打下来的。

”离婚的时候他想把公司整个拿走,“她说,”他说公司的核心资源都是他带来的,我只是管后勤的。“

”你怎么说?“

”我说,行,那你把四年里所有的项目文件、投标书、风控方案重新做一遍试试。“

她夹了一块排骨。

”他做不出来。因为那些东西全是我写的。“

我没说话。

”法院判的,公司归我。他净身出户。“

”所以他恨你。“

”不是恨,是不甘心。“

她把骨头放到碟子里。

”郑毅刚这个人,什么都好。聪明,有魄力,能说会道。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受不了女人比他强。“

”大学的时候我成绩比他好,他说是因为老师偏心。创业的时候我签了第一个大客户,他说是因为甲方好色。做到后来公司越来越好,他不说我行,他说‘要不是有我在外面跑关系,你能做成什么’。“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

”离婚那天他说的那句话——‘你不值得’——他不是在诅咒我。他是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什么?“

”说服自己,他离开我是对的。“

汤碗见底了。

她放下碗,抬头看我。

”但他错了。“

”哪里错了?“

”他以为我会倒。“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会的。“

我信她。

【第七章】

资质认证的事比预想中难。

不是流程难,是有人在搞鬼。

我提交申请的第三天,负责审核的行业协会打来电话。

”宋总监,你们的申请材料我们收到了。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

”什么问题?“

”有人举报筠恒工程管理公司在2022年的一个政府项目中存在数据造假。“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我们不方便透露。但按照流程,举报一旦受理,资质审核就要暂停,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继续。“

”调查需要多久?“

”一般是一到两个月。“

一到两个月。

PPP项目的招标公告下月中旬发布。

如果资质审核被拖到那之后,我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

我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

咬了咬牙。

郑毅刚。

一定是他。

匿名举报——这种手段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有人举报,流程就会启动。

等你自证清白,黄花菜都凉了。

我去找顾筠。

把情况说了。

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2022年的那个项目,“她声音很冷,”是西湖路桥梁加固工程。当时的项目经理是谁?是郑毅刚自己。他在的时候经手的项目,他用来举报我。“

”有造假吗?“

”没有。所有数据都是实测值。但他知道当时的施工日志有几天是补填的——因为那几天现场监理临时换人,交接出了点混乱。日志补填不等于造假,但如果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调查期间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我想了想。

”有办法加快调查进度吗?“

”正常渠道没有。“

”那非正常渠道呢?“

她看着我。

我说:“那个项目的甲方是市政公用事业局。当时的验收报告、监理方的独立评估报告、以及最终审计报告,应该都在档案里。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三份官方文件,主动提交给行业协会,证明项目质量没有问题,就能缩短调查周期。”

”你能拿到?“

”我不能。但有人能。“

”谁?“

”我之前在永昌做过这个项目的配套工程。当时对接市政局的人叫陈维国,永昌的副总。他跟市政局那边关系很熟。“

”他肯帮忙?“

”我帮他儿子辅导过高考志愿填报,他儿子现在在同济读土木。“

顾筠看着我。

”你之前到底干了多少杂活?“

”文员嘛,什么都干。“

当天晚上我给陈维国打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他回了消息。

”东西能拿到,给我三天。但是小宋,有人打过招呼了,让市政局那边不要配合你们。“

”谁打的招呼?“

”姓郑的,恒正建设的。“

我把手机拿给顾筠看。

她看完,脸色冷到了极点。

”他连市政局的关系都动了。“

”顾姐,“我说,”我有个问题。“

”嗯。“

”郑毅刚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报复你?还是想把筠恒吞掉?“

她沉默了很久。

”两年前离婚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顾筠,你等着。这个公司,迟早还是我的。’“

我点了点头。

”那就不只是报复了。“

”不是。他要把筠恒搞垮,然后低价收购。公司的客户资源、技术团队、行业资质——他全都要。“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最底下那一层东西。

不是愤怒。

是疲惫。

两年了。

从离婚到现在,她一个人扛着这家公司,同时扛着前夫没完没了的算计。

被挖人,被抢客户,被举报,被卡资质。

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在放血。

换个人早就卖了公司走人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所有的疲惫藏在那张冷冰冰的脸后面。

然后每天六点整,去敲隔壁的门。

吃一顿别人做的饭。

这是她唯一的喘息。

我突然理解了那个写在合同里的”第七条”。

那不是什么员工福利。

那是一个人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求助方式。

“顾姐。”

“嗯。”

“三天之内,我会把材料搞定。资质审核的事交给我。”

“你有把握?”

“没有。但我有不服输的劲头。”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犟。”

三天后。

陈维国把东西送到了。

不是快递,是他亲自从隔壁城市开车送过来的。

三份文件,全部是官方盖章的正本复印件。

验收报告:工程质量优良。

监理评估报告:施工全过程符合规范,未发现数据造假行为。

审计报告:项目资金使用合规,无违规违纪情况。

白纸黑字,红章鲜明。

我拿着这三份文件,当天下午就送到了行业协会。

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

“这些文件……你们怎么拿到的?”

“正规渠道,合法取得。原件在市政局档案室,你们可以去核实。”

他翻了翻,沉吟了一会。

“如果材料没问题,调查可以提前结案。最快——下周给你答复。”

下周。

来得及。

我从行业协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掏出手机,有一条顾筠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

“稳了。”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今晚吃什么?”

我站在路边笑了笑。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但意思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第八章】

资质批下来那天,是八月二十号。

离PPP项目招标公告发布还有五天。

刚刚好。

顾筠拿到资质证书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红色的证书封面在灯下反着光。

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到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开放工区的中间。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筠恒拿到甲级资质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下个月我们投城西新区的PPP项目。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机会。”

她顿了顿。

“谢谢大家。”

就三个字。

但我看到好几个老员工的眼眶红了。

何放带头鼓了掌。

然后整个办公室都在鼓掌。

顾筠转身回办公室的时候,经过我的工位。

没停下来。

但她的手在我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一个暗号。

我懂。

那意思是——谢谢。

还有——继续干。

接下来的两周,全公司进入了备战状态。

我负责统筹投标方案,周航带技术团队做施工组织设计,李冬梅做预算和风控,何放跑外联。

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如果赢了,公司就翻身了。

郑毅刚那边也不是没动作。

恒正建设同样参加了这次招标。

这不意外。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亲自出马了。

开标前两天,我在城建局办事大厅偶遇了他。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身材高大,五官周正。

确实长得不错。

难怪当年顾筠会嫁给他。

他认出了我——或者说,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宋远舟?”

“郑总。”

他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一下。

力道很大。

像在较劲。

“听说你是筠恒新来的运营总监?”

“是。”

“之前在永昌干过?”

“干过。”

“永昌那破公司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不过你跳到筠恒……”

他笑了笑。

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

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我劝你一句啊,宋总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郑总关心我?”

“不是关心你。是关心顾筠。”

他收起笑,眼神变得认真。

“她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公司明明撑不下去了,非要硬扛。你是个聪明人,别被她拖进去。”

“谢谢郑总提醒。”

“不客气。对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

“就同事?”

“邻居加同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邻居。好。挺好。”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他刚才说的每句话过了一遍。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别被她拖进去。”

这不是关心。

这是拉拢。

他在试探我有没有被收买的可能。

如果我动摇了,筠恒就从内部瓦解了。

跟当年挖走运营总监一模一样的套路。

我掏出手机,给顾筠发了条消息。

“刚碰见你前夫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别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过了几秒。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你邻居。”

又过了几秒。

“就这?”

“不然呢?”

”……没事。“

她不再回消息了。

但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今晚吃火锅吧。我买了锅底。“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议过吃什么。

都是我做什么她吃什么。

这是第一次。

”行。“

”来我家。“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吃了火锅。

她买的是番茄锅底。

她涮菜的时候很专注,每片肉在锅里涮够十五秒才捞起来。

”你以前不是不做饭吗?“我说,”这个涮肉倒是挺讲究。“

”涮肉不算做饭,“她头也不抬,”这叫加热。“

我笑了。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宋远舟。“

”嗯。“

”后天开标,你有把握吗?“

”六成。“

”不够高。“

”够了。剩下四成看运气。但我们的方案是最扎实的,我有信心。“

她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汤底,沉默了一会。

”如果这次没中标——“

”那就再投下一个。“

”下一个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投。“我说,”顾姐,你怕什么?“

她抬起头。

”我怕我撑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怕”。

在公司她从来不说。

在员工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冷静的、什么都能扛的顾总。

但此刻这张餐桌上,只有我和她。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

“你不会撑不住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撑了两年了。”

她看着我。

我说:“你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前夫的报复,扛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你不会做饭,但你每天六点来敲我的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那扇门会开。“

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别过头去。

”……吃火锅。“

”嗯。“

我没再说了。

给她碗里夹了两片涮好的肥牛。

她低头吃了。

没说谢谢。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第九章】

开标那天,会场在城建局六楼。

长条形会议厅,中间一排评审席,两侧各三排投标方代表席。

筠恒的位置在左侧第二排。

恒正在右侧第一排。

我和顾筠并肩坐着。

何放坐在后面,紧张得腿一直在抖。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按住了膝盖。

对面,郑毅刚带着他的团队落座。

四个人,西装笔挺,文件夹整整齐齐。

郑毅刚看到我们,微微点了下头。

很客气的姿态。

但他看顾筠的那一眼,里面有东西。

不是恨。

是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笃定。

好像已经赢了似的。

评审流程很标准。

先开商务标,审资质、审报价。

然后开技术标,各家上台做方案陈述。

商务标环节没什么悬念。

两家资质都够格。

报价方面,恒正比我们低了8%。

不多,但在评分中会占一定优势。

这在我预料之内。

关键是技术标。

按照抽签顺序,恒正先上。

郑毅刚亲自做的陈述。

说实话,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PPT做得漂亮,口才流利,对项目的分析也很到位。

他讲了十五分钟,评审席上几个专家频频点头。

下来的时候,经过我们这排,他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轮到你们了,加油。“

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我站起来。

”顾总,我上。“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走上陈述台,打开投影。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筠恒工程管理有限公司运营总监宋远舟。“

我没有用PPT。

准确地说,PPT只是辅助。

我用的是白板。

现场画流程图、写数据、标节点。

从项目拆解到施工排期,从风险识别到应急预案,所有内容都是现场推演。

这不是提前准备好的表演。

这是功力。

四年文员生涯做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加班整理的数据,每一份帮别人改过的方案——此刻全部变成了我站在这里的底气。

我讲了二十分钟。

比郑毅刚多了五分钟。

但没有一个评审叫停我。

因为每一分钟都有信息增量。

我讲完的时候,评审席最右边那个白发老专家摘下眼镜,看着我。

”小宋,你这个智慧工地管理方案里的实时监控模块,数据接口怎么处理?跟城建局的监管平台能对接吗?“

”可以。我们的系统采用的是住建部统一数据标准,接口协议完全兼容城建局的监管平台3.0版本。具体的技术对接方案在投标文件的附件七里有详细说明。“

他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

没再问了。

我回到座位上。

顾筠没看我。

但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下面,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很快收回去了。

指尖是凉的。

她比我紧张。

评审结果不会当场公布。

一般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郑毅刚在走廊上等着。

不是等我。

是等顾筠。

”筠筠。“

他叫她的方式很亲昵。

像还没离婚一样。

顾筠停下脚步。

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毅刚,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

他靠在走廊窗边,双手插兜。

”你今天带的这个人,还不错。比你以前那个运营总监强。“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我多出三成工资,你觉得他会不会来恒正?“

顾筠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可以试试。“

”我会的。“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

”筠筠,我跟你说句心里话。这个标,你拿不到。“

”凭什么?“

”凭我在这个行业比你久,人脉比你广,团队比你大。一个PPP项目吃不死你,但如果你连续半年拿不到新项目——你知道会怎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宋远舟——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我好奇。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让别人给你做过饭。“

顾筠的脸色变了。

郑毅刚笑了笑,摆摆手。

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顾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把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筠站了几秒,转过身。

看到我。

她的表情从冷变成了一瞬间的慌。

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吧。“

”顾姐。“

”嗯。“

”他说的那句话——你以前不让别人给你做饭?“

她没回答。

加快了脚步。

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

我跟在后面,没再追问。

但这个细节,我记住了。

【第十章】

结果出来那天是星期四。

下午两点,城建局官网公布了中标结果。

我和何放、周航、李冬梅围在一台电脑前。

网页刷了三次才打开。

中标单位:筠恒工程管理有限公司。

中标金额:4870万元。

何放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中了!“

周航双手捂住了脸。

李冬梅摘下眼镜擦了半天,戴上去,又擦。

我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到顾筠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进来。“

我推开门。

她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城建局的公告页面。

她已经知道了。

”中了。“我说。

她放下手机。

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抱了我一下。

很短。

不到两秒。

但很用力。

用力到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深吸一口气。

”走,开会。“

转身就往外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看到她推开办公室门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全员大会开了四十分钟。

顾筠站在最前面,把中标的消息正式通知了所有人。

然后宣布了几件事:

全体员工加发两个月奖金。

运营部、技术部、商务部全线扩招。

项目组即日起成立,我任项目总负责人。

掌声很热烈。

有人喊”顾总牛逼”。

她没表情管理住,笑了。

很大的笑。

我从来没见过她笑成那样。

散会后,何放走过来,用力拍了我一下。

“宋哥!以后跟你混了!”

“别闹。”

“不闹不闹。晚上庆功宴,顾总说了,包下楼下那家烧烤店,全公司聚餐。”

晚上的庆功宴很热闹。

五十多个人挤在烧烤店里,喝酒、吃肉、吹牛。

何放喝多了,拉着周航唱歌。

李冬梅喝了一杯啤酒,脸就红了。

小许在旁边拍视频发朋友圈。

顾筠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

我端着烤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不喝?”

“不太能喝。”

“那你来干嘛?”

“看你们喝。”

我把烤串递给她。

“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咸了。”

“烧烤就这味。”

她又咬了一口。

没再说咸。

烧烤店嘈杂得很,音乐和人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说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

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噪音淹没了大半。

但我离得近,听清了。

她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什么?”

“这个。”

她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眼前的一切。

一群人在笑、在闹、在喝酒。

“以前公司聚餐,都是郑毅刚坐主位,所有人围着他转。我坐在旁边,像个陪衬。”

她把烤串放下来。

“他走了以后,公司很长时间没有聚过餐。不是没钱,是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她转过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

但没哭。

“宋远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堵在你门口不让你走吗?”

“因为你缺运营总监。”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我怕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敲我的门了。”

我放下手里的啤酒杯。

她说的不是我敲她的门。

是她敲我的门。

两年了。

每天六点,咚、咚、咚。

她以为是她在蹭我的饭。

但其实——

那也是她每天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刻。

“顾姐。”

“别叫顾姐了。”

“那叫什么?”

“叫名字。”

“顾筠。”

“嗯。”

“以后不用敲门了。”

她看着我。

“门不锁了,你直接进来就行。”

她低下头。

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到了。

【第十一章】

中标之后的日子不轻松。

四千八百七十万的项目,从前期筹备到正式开工,每一天都在跟时间赛跑。

但公司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苦撑。

现在是拼命。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

郑毅刚那边倒是安静了一阵。

我以为他暂时消停了。

但何放说:“这人不可能消停,他只是在等机会。”

何放说得对。

十月中旬,项目进场施工的第二周。

工地现场出了问题。

一批进口钢材的质量检测报告和实物不符。

供应商是老合作方了,之前从没出过问题。

我拿着检测报告去找供应商对质。

供应商一脸无辜。

“宋总,我们发的货绝对没问题。你们收货时候的验收单我这有底联,自己看。”

我看了。

验收单是对的。

但实物不对。

这就意味着——

货是在运输途中被掉包的,或者验收环节被人做了手脚。

我连夜调了物流记录和仓库监控。

物流记录正常,全程GPS轨迹没问题。

仓库监控——坏了。

恰好在那批货入库的当天,仓库那个角落的摄像头“故障”了。

太巧了。

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我查了仓库管理员的信息。

一个叫刘强的,入职三个月,之前的履历——

在恒正建设干过。

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顾筠。

她听完,脸色冷到了极点。

“查。”

就一个字。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刘强的底细摸了个透。

他确实是郑毅刚安插进来的。

三个月前通过正常招聘入职,履历上做了处理,抹掉了恒正的工作经历。

他的任务就是等关键时刻,从内部搞破坏。

掉包钢材只是第一步。

如果这件事没被发现,用了不合格的钢材施工,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返工、赔钱。

重则——出安全事故。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犯罪。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交给顾筠。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报警。”

“直接报?”

“直接报。”

“可是这样一来,项目可能要暂停,甲方那边——”

“项目暂停总比出人命好。”

她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

“宋远舟,我做这家公司,不是为了跟郑毅刚赌气。我做这家公司,是因为我相信有些事情必须有人认真做。工程这个行业,地基打不好,楼会塌的。我不能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我点头。

“好。”

当天下午,顾筠亲自去了派出所。

报案材料是我准备的。

物流记录、仓库管理员的真实履历、被掉包的钢材检测对比报告、以及刘强手机里和一个恒正员工的聊天记录——是我找技术部的人帮忙从公司内网后台调取的工作手机备份。

证据链完整。

警方很重视。

当天就立案了。

刘强被带走。

第二天,恒正建设被上门调查。

郑毅刚的电话打到了顾筠手机上。

我就在旁边。

她开了免提。

“顾筠!你疯了?!报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没有了走廊里那种从容淡定的姿态。

只有暴怒。

“郑毅刚,”顾筠的声音很平,“你派人掉包我项目上的钢材,这叫蓄意破坏工程质量。如果出了事故,那就是故意危害公共安全。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请你吃饭?”

“你——”

“证据在警方手里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跟警察说。”

她挂了电话。

然后看着手机屏幕。

手在抖。

很轻微,但我看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宋远舟。”

“嗯。”

“帮我倒杯水。”

我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两年了,”她说,“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十二章】

郑毅刚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三天后传遍了整个行业。

掉包工程材料、安插商业间谍、伪造员工履历——多项罪名并查。

恒正建设被责令停业整顿。

郑毅诚从远东集团辞职了。

或者说,是被辞退的。

远东那边收到消息后,连夜撇清了关系。

上市公司最怕这种事。

我从陈维国那里听到一个细节。

郑毅刚被带走那天,在派出所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怎么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不是在问谁。

是在说他自己找不到。

项目按计划继续推进。

钢材的问题很快解决了,换了新的供应商,工期耽误了不到一周。

十一月底,项目第一阶段验收,甲方给了“优秀”。

顾筠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来上班。

全公司都在偷偷看她。

何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顾总今天好看得不像话。”

被顾筠看到了。

罚他这个月多写两份商务报告。

十二月。

年末了。

城南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覆在行道树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顾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两年了,这道菜我做了不下一百次。

火候、调料、收汁的时间,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来我家的时候没敲门。

直接推门进来了。

因为门没锁。

从上次烧烤那天之后就没锁过。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我从厨房端菜出来。

“宋远舟。”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把合同改了。”

“改什么了?”

“第七条加回去了。”

我端着菜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放下菜,擦了擦手,打开。

还是那份劳动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

附加条款第七条——

“乙方须于每日为甲方准备晚餐一份。菜品不少于两菜一汤。本条款长期有效,不受劳动关系终止影响。”

最后多了一行小字。

“本条款之‘甲方’,由‘筠恒工程管理有限公司’变更为‘顾筠个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她坐在对面,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看着窗外。

不看我。

耳朵通红。

“顾筠。”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你要我做一辈子的饭?”

”……对。“

”那你给我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看着我。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两年的孤独。

两年的不安。

两年的试探。

两年的——等待。

”我给你一个家。“

窗外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把合同放下来。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跟她平视。

”第七条我签。“

”真的?“

”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做饭。“

她愣了。

”你不用做得好。“我说,”但你至少得会煮个面条。万一我生病了,你不能让我饿死。“

她低下头。

肩膀抖了抖。

我以为她哭了。

但她抬起头来。

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

她说。

”从明天开始学。“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

桌上的排骨凉了。

但没关系。

可以热。

以后每一顿饭都可以热。

因为做饭的人不走了。

吃饭的人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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