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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9:46

凌晨三点,我蹲在下水道边捡硬币,一个疯女人冲出来跟我抢井盖。

我说我不是偷井盖的。

她不信,非要跟我回家“避风头”。

我看她可怜,怕她报警,就把她捡回去了。

她吃我火腿肠,拿我花露水洗脚,还指着城管喊“大哥快跑,你死对头帮派来了”。

我以为她就是个脑子进水的流浪女。

直到一排劳斯莱斯碾过我的炒粉摊,一个男人踩着我的脸说——

“你也配碰京圈长公主?”

所以,我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一章】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蹲在城南第三大道的下水道井盖旁边,右手伸进缝隙里,手指尖刚碰到那枚一块钱硬币的边。

就差一点。

再往前伸一厘米。

指甲盖嵌进铁缝里,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手指总算勾住了硬币的边缘。

我正准备抽手。

“啪!”

一只脏兮兮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背。

力气大得离谱。

我抬头。

一张蓬头垢面的脸凑到我面前,头发打着结,脸上全是灰,两只眼睛在路灯下亮得瘆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军大衣,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凉鞋,凉鞋还是左脚的。

她死死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

“大哥!”

声音又哑又亮,跟喇叭似的。

“见者有份!这井盖分我一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

“井盖!”她拍了拍那块铸铁的井盖,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掀井盖我看见了!咱俩五五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插在井盖缝里。

再看看已经被我撬开了一道缝的井盖。

我只是想捡硬币。

但这个画面确实不太好解释。

“我不是偷井盖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她歪着头看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嘴硬的同行。

“大哥,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我不举报你。”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但你得带我一个。”

“我真不是——”

“那你凌晨三点蹲在下水道旁边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凌晨三点蹲在下水道旁边捡一块钱硬币”这个解释,好像比“偷井盖”还丢人。

我深吸一口气。

“我掉了个东西。”

“我懂。”她拍拍我肩膀,“第一次偷都紧张,正常。”

我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灵魂层面的疲惫。

我叫周北。

二十四岁。

在城南夜市摆摊卖炒粉。

月收入四千出头,房租一千二,水电煤三百,手机话费五十八——用的是那种两年前的套餐,客服打了八回电话让我升级我都没接。

剩下的钱刚好够我活着。

不是活得好,是活着。

今晚收摊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给了我五十块钱,我找了他四十九。

那枚一块钱硬币从他手里滑出去,弹了两下,滚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

一块钱。

搁在别人身上,可能连弯腰都懒得弯。

但对我来说,一块钱是两根火腿肠。

是明天早饭。

所以我蹲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掏了十五分钟的下水道。

然后被人当成了偷井盖的。

“走吧大哥。”她拽我胳膊,“这条街有监控,待久了不安全。”

“你放开我。”

“不放。”她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的共犯了。”

“我没犯——”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

一辆面包车沿着路缓缓开过来,车顶上架着探照灯。

市政巡逻的。

这个点巡逻,十有八九就是查偷井盖的。

我再低头看看自己——凌晨三点,蹲在半开的井盖旁边,手上沾着铁锈和泥。

旁边还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清白已经解释不了了。

“跑!”她拉着我就往巷子里窜。

我被拽了个踉跄,硬币从手里飞了出去。

叮——

落进了下水道。

一块钱。

我的早饭。

没了。

我被她拽着跑了三条街。

她的体力好得不像话,跑起来跟兔子似的,那双一拖鞋一凉鞋的脚啪嗒啪嗒响,愣是一下都没摔。

我跑得肺都快炸了。

最后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来。

我弯着腰喘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安全了。”她靠在墙上,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直起身,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我叫……”她想了想,“你叫我小六就行。”

“小六。”

“嗯。”

“你有家吗?”

“没有。”

“住哪?”

“哪都住。”她指了指旁边的纸箱子,“今晚本来打算睡那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我不应该管一个陌生流浪女的死活。

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但她刚才说了一句话——“你现在是我的共犯了”。

虽然我压根没偷井盖。

但如果她去派出所来一句“他偷井盖我看见了”。

我能怎么办?

凌晨三点,下水道旁,满手铁锈。

谁信我是在捡一块钱?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眼巴巴的。

不是那种卖惨的眼神。

是那种……流浪狗蹲在路边,看见你手里有个馒头时候的眼神。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

我想吃。

“……跟我走吧。”

我转身往回走。

她跟在我后面,拖鞋啪嗒啪嗒的。

“大哥,你真是好人。”

“别叫我大哥。”

“好的大哥。”

我住在城南菜市场后面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六楼,没电梯。

十二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塑料凳子。

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推开门的时候我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带她来。

是后悔没收拾屋子。

床上堆着两天没洗的衣服,灶台上放着一袋吃了一半的挂面,塑料凳子上摆着一箱火腿肠——这是我上个月从超市打折时囤的,十五块钱一箱,三十根,每天吃两根能撑半个月。

“就这儿。”我说,“将就一晚。”

她站在门口,眼睛却亮了。

那种亮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惊喜。

就好像她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有床!”

”……嗯。“

”有灶台!“

”嗯。“

”有火腿肠!!“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她冲进去,拆开箱子,一口气拿了三根。

我眼睁睁看着她撕开包装,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你慢点吃。“

”唔——好吃——“

”那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她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三根火腿肠下肚,她打了个饱嗝,开始在我屋里”巡视”。

翻我的挂面,看我的调料——只有盐和酱油。

打开我的折叠桌,发现下面藏着一瓶花露水。

那是正牌六神花露水。

十二块八毛钱。

整间屋子里最贵的东西。

我买它不是为了防蚊虫。

是因为出摊的时候站在烟火气里一晚上,回来全身都是油烟味,喷两下花露水能让自己闻起来不那么像个炒粉摊的。

仅存的一点体面。

她拿起花露水,拧开盖子闻了闻。

“好香。”

“放下。”

“大哥,我能不能用它洗个脚?”

“不能。”

“就一点点。”

“那是十二块八的花露水。”

她看着我,又露出那个流浪狗的眼神。

“……倒一点。你只能倒一点。”

她飞快地把花露水倒进脸盆里,量大约有四分之一瓶。

十二块八的四分之一。

三块两毛钱。

没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花露水泡脚,心在滴血。

这就是我把她捡回来的第一个晚上。

我睡床。

她睡地上——我给她铺了几件旧衣服当垫子,又给了她一条毯子。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晚上的事。

明天她该走就走了。

我错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灶台前了。

用我的锅,煮我的挂面,加了我半瓶酱油。

面煮得稀巴烂,黑乎乎的,像一锅泥浆。

“大哥!起床吃饭了!”她端着碗站在床前,笑得跟花似的。

我尝了一口。

齁咸。

“你放了多少酱油?”

“半瓶。”

“半瓶?!那是能吃一个月的!”

“我觉得颜色不够深。”她很认真地说,“面要黑才好吃。”

我盯着那碗黑色的面条。

没说话。

吃了。

因为扔掉更浪费。

从那天开始,小六就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我问她要不要去救助站。

她摇头。

我问她有没有家人。

她摇头。

我问她是哪里人。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

我觉得她可能脑子真有点问题。

不是贬义,是字面意思。

她的行为逻辑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比如她会在下午三点准时跑到阳台上对着太阳敬礼,说“谢谢太阳公公今天也正常上班”。

比如她会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看三个小时,然后跑上来跟我汇报“大哥,它们今天加班了”。

比如她把我的拖鞋按大小排列,说“这样它们晚上不会打架”。

脑子有泡。

但无害。

我慢慢习惯了。

甚至有点庆幸。

因为她虽然吃我的喝我的,但也帮我干活。

我出摊的时候她帮我洗菜、切菜、摆桌子。

动作利索得很,不像是没干过活的人。

就是嘴不消停。

“大哥,那个客人的发型好像一坨冰淇淋。”

“闭嘴。”

“大哥,这个客人点了三份炒粉,他是不是失恋了?”

“你管人家。”

“大哥,那边那个穿制服的是不是——”

她忽然站起来,伸手指着远处。

“大哥快跑!!!你的死对头帮派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城管。

只是正常路过的城管。

人家连我这边看都没看。

但她那一嗓子,整条夜市的人全转头看向我。

我的炒粉摊前瞬间安静了。

客人面面相觑。

隔壁卖烤面筋的老王探出头:“兄弟,你犯啥事了?”

“我没犯事!”

“那她怎么喊你跑?”

“她脑子有——”

小六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闹着玩的。”

那天晚上收摊,少了三桌客人。

都是被她那嗓子吓走的。

损失大概四十块钱。

相当于我要多摆一个小时的摊。

我蹲在路边数钱的时候,她蹲在我旁边,一脸无辜。

“大哥,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嗯。”

“对不起。”

“没事。”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

“给你。”

我看着那枚硬币。

“哪来的?”

“今天帮人搬东西,给了一块钱。”

我接过来。

还热的。

她一直攥在手里。

“行了。”我站起来,“回家。”

她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的。

“大哥,明天我不喊了。”

“嗯。”

“我只是怕你被抓走。”

“我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

她在我这住了大概小半个月。

我的火腿肠从三十根变成了七根。

花露水从满瓶变成了见底。

酱油重新买了两瓶。

但是——

说来也怪。

自从她来了以后,我摊子的生意反而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帮了什么大忙。

是因为她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她会跟客人聊天,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

“哥,你眉心发亮,最近要走桃花运。”

“姐,你气色不好,今天应该多吃一份炒粉补补。”

客人被她逗得哈哈笑,有些人专门冲着她来,买一份炒粉能坐半小时。

回头客多了不少。

我看她跟那些客人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像是脑子有问题的人能有的。

更像是……在演。

但我没多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不想说,我不问。

这是我的规矩。

直到第十八天。

那天是周六,夜市人最多的时候。

我的摊子从六点摆到十一点,翻台翻了快二十轮,累得胳膊都在发抖。

小六在旁边帮忙端盘子,跑前跑后,脸上全是汗,但一直笑呵呵的。

快收摊的时候,她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大哥。”

“嗯?”

“有人一直在看我们。”

我抬头扫了一圈。

夜市人来人往,乱糟糟的。

“哪呢?”

“那边。”她往右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没开,看不清里面。

但确实和夜市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认识?”我问。

她摇摇头。

脸上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那股亮劲儿灭了。

像有人按了个开关。

“可能是我看错了。”她扯出一个笑,“大哥,咱收摊吧。”

那晚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后面,比平时安静。

没说太阳公公,没说蚂蚁加班,也没有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因为她在刻意放轻脚步。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看身后。

第二天。

第三天。

那辆黑色商务车没有再出现。

她恢复了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以为那只是个插曲。

直到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四点。

我正在菜市场进货,手机响了。

小六的声音。

不对——是号码显示的房东的座机。

“大哥!”

她声音很急。

“你快回来!”

“怎么了?”

“有人……有人在楼下!”

我扔下菜就往回跑。

从菜市场到我住的地方,正常走路十五分钟。

我跑了六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我爬上六楼,推开门。

小六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脸色煞白。

“人呢?”我喘着气问。

“走了。”

“什么人?”

她没说话。

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在抖。

我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

这个每天对太阳敬礼、帮蚂蚁做工作汇报的女人,此刻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猫。

我在她旁边蹲下。

“小六。”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

她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

但我没追问。

“饿了吗?”我站起来,走向灶台。

“……嗯。”

“今天煮面条,你别碰酱油。”

她笑了一下,很小声。

“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地上。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抱着膝盖坐了一夜。

我知道。

因为我也没睡。

【第二章】

小六来的第二十五天。

我发现一件事。

她的军大衣内侧,缝着一个暗兜。

里面有一张照片。

那天她洗衣服——用我的洗衣液,那是我好不容易攒了一个月的量——军大衣挂在窗台上晾着,风一吹,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

一张二寸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上别着蝴蝶发卡,笑得很甜。

背景是一栋别墅的花园。

那种花园,不是小区里物业种的那种。

是专门请人设计的那种。

有喷泉。

我把照片放回去,没动。

她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但那张照片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小六以前的生活,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过那又怎样?

哪个流浪的人,不是从某个地方掉下来的。

日子继续过。

第二十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夜市的黄金时段。

我的摊前坐了六桌客人,是开摊以来最多的一次。

小六在旁边帮忙,端盘子收钱。

她现在业务很熟了,甚至学会了记账——虽然字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但数目从来不差。

我炒完最后一锅粉,正往盘子里装。

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砰——”

不是爆炸。

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转头。

整条街的人都转头了。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直直地撞上了我的炒粉摊。

车头把我的折叠桌顶飞了出去。

锅铲、调料瓶、酱油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煤气罐倒了,“嗤”的一声开始漏气。

我本能地扑上去关阀门。

手被滚烫的锅沿烫了一下,一块皮蹭掉了。

我顾不上疼。

煤气罐的阀门拧死了,气停了。

我直起腰,这才看清眼前的画面。

我的炒粉摊——没了。

折叠桌断成两截。

塑料凳子飞出去五米远。

客人早就跑光了,有两个人摔了跤,正在地上骂娘。

一锅炒好的粉扣在地上,混着碎玻璃和酱油。

空气里弥漫着煤气和焦糊味。

我所有的家当,就在那三秒钟里,被一辆车碾碎了。

劳斯莱斯的车门打开了。

不是一辆。

我现在才注意到。

是四辆。

四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劳斯莱斯,一字排开,停在夜市的路边。

第一辆就是撞我摊子的那辆。

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体型像衣柜。

他们站到两侧。

然后第三辆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男人。

三十岁出头。

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皮鞋是亮面的,每走一步,路灯的光就在鞋面上滑一下。

他的脸我形容不了。

不是不好看。

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跟你不是同一个物种的脸。

干净、冷硬、线条分明,像杂志封面上的人被扣出来扔到了夜市里。

但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人的时候,像看路边的垃圾桶。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然后看向我。

很精确地说,是看向我身后。

小六。

她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刚才撞击的时候她躲开了,没受伤。

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情绪。

我说不上来。

像是……认命。

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市里听得清清楚楚。

“宋锦年。”

一个名字。

不是小六。

是宋锦年。

她没动。

“叫你呢。”旁边的西装男走上前一步。

她还是没动。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我。

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我这个人。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沾满油渍的围裙,再到我手上的烫伤,最后落在我脚边那锅扣在地上的炒粉。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嫌恶。

“这就是你躲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小六说的。

但他看着的是我。

像在审视一件脏东西。

然后他走过来。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抬起脚。

踩在我脚面上。

很重。

皮鞋的硬底碾着我的脚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本能地想后退,但他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不像文人。

“你叫什么?”

“周北。”我咬着牙。

“周北。”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念一个很无聊的笑话。

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小六。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没说话。

他的嘴角终于勾出一个弧度。

“京圈宋家的长女,宋锦年。”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眼神居高临下,就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你也配碰她?”

我听到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京圈。

宋家。

长女。

长公主。

这些词离我太远了。

远到像电视剧里的台词。

但他脚下的力道是真的。

我脚背的骨头被碾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真的。

我偏头看了一眼小六。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在抖。

攥得死紧。

“我数三下。”男人松开我的下巴,后退一步,“你自己滚。”

“一。”

我站在原地。

脚很疼。

手也很疼。

面前一地碎玻璃和酱油。

我的摊子,我的锅,我的凳子,全碎了。

“二。”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

有一根火腿肠。

大概是从摊子里飞出来的。

包装皮破了一半,露出肉粉色的肠体,沾着灰。

这是我的东西。

都是我的东西。

我弯腰,把那根火腿肠捡起来。

拍了拍灰。

揣进兜里。

然后我直起腰,看着那个男人。

“你赔我摊子。”

周围安静了一秒。

西装男愣了。

开车的司机探出头来看。

连隔壁卖烤面筋的老王都张着嘴,手里的烤面筋举在半空中忘了翻。

男人眯起眼。

“你说什么?”

“你的车。”我指了指那辆劳斯莱斯,“撞了我的摊子。折叠桌一百二,塑料凳子六把九十块,煤气灶三百,炒锅八十,调料加起来一百出头。还有一锅炒好的粉,三十块成本,卖出去能有六十。”

我算了算。

“赔我七百五。”

男人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

是那种看动物园里猴子突然开口说人话的错愕。

“七百五?”他重复了一遍。

“可以凑个整,八百也行。”

沉默了三秒。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真觉得有趣的那种。

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顾平。”

“在。”西装男上前。

“处理掉。”

顾平点了下头,朝我走过来。

“兄弟,识相点。赵公子让你走,是给你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拍在我胸口。

“一万。多出来的是封口费。走远点。”

一万块钱。

纸币硬邦邦地贴在我的胸口上。

我能感觉到它的厚度。

这些钱,够我摆三个月的摊。

够我买两百四十根火腿肠。

够我给房租续到年底。

够我换一瓶新的花露水,甚至能买两瓶。

一万块钱。

我低头看着胸口上的钞票。

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六。

她正死死地盯着我看。

那个眼神我认识。

不是那个流浪狗看馒头的眼神。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伸手,把胸口上的钱拿下来。

数了数。

十张。

确实是一万。

然后我把钱揣进兜里。

顾平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

男人转过身,走向劳斯莱斯。

“但是。”

我开口。

他停下。

“摊子的钱另算。”

顾平脸色变了。

“你——”

“一万是封口费你说的。我没意见,我封口。”我指了指满地的碎玻璃,“但摊子是你们撞的。七百五。”

男人慢慢转回来。

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俯视了。

是平视。

但那种平视里带着一种审视。

像在重新评估一件本以为无用的东西。

“有意思。”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朝顾平抬了下下巴。

顾平又掏出八张百元钞票递给我,脸上像吃了苍蝇。

我接过来,数了数。

“行。多的算利息。”

我把钱收好。

然后我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能捡的捡,不能捡的归拢。

我的锅虽然瘪了,但还能用。

煤气罐没漏了,还有半罐气。

调料碎了大半,但盐罐子居然完好。

我一样一样地捡。

男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走。”他转身上车。

顾平快步跟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小六一眼。

“我叫赵怀舟。”他说,声音很平静,“三天之内,把人送回来。送到京城赵家。否则你这条街上所有的摊子都不用开了。”

车窗升上去。

四辆劳斯莱斯一辆接一辆地启动,消失在路的尽头。

夜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隔壁老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人……”

“不认识。”

“那个女的——”

“我家亲戚。”

老王看了看小六,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我肩膀,没再问。

人群慢慢散了。

夜市恢复了喧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在废墟里,把最后一个完好的调料罐装进袋子。

小六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对不起。”

很轻的三个字。

我没抬头。

“你先跟我说一件事。”

“嗯。”

“宋锦年,是你的真名?”

”……是。“

”赵怀舟,你认识?“

沉默了几秒。

”认识。“

”他是你什么人?“

更长的沉默。

”我未婚夫。“

我手里的盐罐子差点掉了。

【第三章】

我蹲在那堆破烂里面,手里攥着盐罐子,脑子里的信息在打架。

流浪女。

京圈长公主。

宋锦年。

赵怀舟。

未婚夫。

三天。

把人送回来。

我张了张嘴。

”……未婚夫?“

”嗯。“

”那你跑出来干什么?“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路灯打在她脸上,那些蓬乱的头发底下是一张其实轮廓分明的脸。

她洗干净的话应该挺好看。

但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听说过笼子吗?“她问。

”什么笼子?“

”好看的、镀金的、里面铺着丝绒的笼子。“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地上的碎玻璃。

”关在里面久了,丝绒也是刀子。“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又挤出一个笑。

”算了大哥,说了你也不懂。就当我脑子有泡吧。“

”你脑子本来就有泡。“

她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我站起来,把盐罐子放进袋子,把袋子拎起来。

”回家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塑料凳子上——唯一一把没碎的——跟我说了一些事。

不多。

但够用了。

宋家。

北京的老牌世家。

她爸宋鹤鸣,搞房地产的,九十年代起家,手上攥着半个京城的商业地块。

她妈柳如烟,出身也不差,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嫁到宋家后就没出来工作过。

她是宋家的大女儿,宋锦年。

从小被当公主养大。

学钢琴、学马术、学法语。

出门有司机,吃饭有专人配餐,十六岁之前没自己倒过一杯水。

京圈里的人叫她”长公主”。

不是因为她多嚣张。

是因为宋鹤鸣把她捧在手心里。

但三年前,一切变了。

她妈出了车祸。

没死,但人昏迷了,一直到现在还在ICU里躺着。

车祸之后不到半年,她爸娶了一个女人。

姓郑。

叫郑漫。

三十二岁,比她大不了几岁。

带了个女儿过来,叫郑可馨,十九岁。

“这不是后妈和拖油瓶吗?”

“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入门没三个月,全家上下的人都听她的了。包括我爸。”

宋鹤鸣对郑漫言听计从。

不是因为爱。

小六说得很直白:“因为郑漫手上有我爸生意上的把柄,具体什么我不知道。”

郑漫进门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柳如烟的病房从VIP换成了普通病房,理由是“节省开支”。

第二,让郑可馨住进了小六从小住的房间。

第三,给小六定了一门亲事——赵怀舟。

“赵怀舟不是什么好人。”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是冷的那种。

“赵家在京圈也是老牌子,做矿的。赵怀舟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个弟。他不上不下,但手段最狠。”

“他想要宋家的地产资源,我爸想要赵家的资金链。这门亲事是交易。”

“我就是那个被摆上桌面的筹码。”

她说完这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洗菜留下的泥。

“我不想嫁。”

“所以你跑了?”

“跑了。”

“跑了多久?”

“两个月。”

“跑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件军大衣。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

粉色公主裙,蝴蝶发卡,别墅花园。

“照片里是你?”

“是我小时候。那时候妈妈还没出事。”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天是我六岁生日,妈妈给我扎的辫子。”

我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市已经散了,只剩下收摊的零碎声响。

“大哥。”

“嗯。”

“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等答案的眼神。

跟那天一样。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沾了灰的火腿肠,撕开包装,掰成两半。

递给她一半。

“先吃东西。”

她接过去,愣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了先吃东西。”

她低头咬了一口火腿肠,腮帮子鼓起来。

嚼了两下。

“大哥。”

“嗯。”

“这根有点脏。”

“不嫌弃就吃。”

她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嫌弃。”

我把剩下的半根也塞嘴里。

灰的味道确实有一点。

但火腿肠还是火腿肠的味道。

“三天。”我说,“他说三天。”

“嗯。”

“他会来?”

“会。”

“来了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想了想。

“这样,你先别管这事。明天我去把摊子修一修,还有几块板子没碎,拼一拼还能用。”

“大哥,你——”

“炒粉摊被人撞了,这是事实。他赔了我钱,但赔少了——一个煤气灶三百块他给我八百,但我得重新进一批调料,这个没算。还有今晚少做的几桌客人,误工费。”

她呆呆地看着我。

“所以,三天之内我得把摊子修好。没工夫想别的。”

“你先住着。吃的喝的我管。但花露水你不许再倒了。”

她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眼眶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但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嘴唇抿得紧紧的。

腮帮子还鼓着——嘴里还有火腿肠没嚼完。

那个画面很滑稽。

一个京圈长公主,蹲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穿着捡来的军大衣,嘴里塞着火腿肠,红着眼眶不敢哭。

“你哭什么。”我说。

“我没哭。”她嘟嘟囔囔的,因为嘴里有东西所以口齿不清。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辣的。”

“火腿肠辣你?”

她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以前没吃过火腿肠。”

“那现在吃到了。”

“嗯。”

“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

使劲点的那种。

“行了,睡觉。”我站起来,把袋子放到角落里,“明天还得干活。”

“大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问我该不该回去。”

我顿了一下。

“你是个大活人,回不回去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的腿,自己做主。我管不了你。”

“但你别在我这闹事。”

“不闹。”

“也别再拿我的花露水洗脚。”

”……好。“

那天晚上她睡了。

没有坐在门口。

直接倒在地上那堆旧衣服上,睡得很沉,连鞋都没脱。

我盖被子的时候听到她在说梦话。

含含糊糊的。

”……妈妈。“

我愣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拎着昨天抢救回来的东西去了五金店。

老板娘看见我,吓了一跳。

”小周,你手怎么了?“

烫伤,昨晚没处理,今天起了个水泡。

”炒粉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抹点药啊。“

”没事,先不管了。——有没有便宜的折叠桌?二手的也行。“

老板娘翻了翻仓库,找了个腿有点歪的折叠桌。

”这个,四十。“

”三十。“

”三十五。“

”成交。“

又买了几个塑料凳子,十五块三个。

新的调料不能省,去批发市场进了一趟,花了九十。

再加上乱七八糟的零碎,一共花了两百出头。

揣着剩下的钱回家。

小六已经起来了。

在灶台前站着。

”我没动酱油。“她举起双手给我看。

”……行。“

”我煮的白水面。“

”放盐了吗?“

”放了。“

我尝了一口。

淡。

估计只放了三粒盐。

但能吃。

吃完饭我开始修摊子。

新桌子腿歪,我找了块砖头垫上。

煤气灶检查了一遍,没大问题,就是点火器接触不良,拍两下就好了。

炒锅瘪了一块,拿锤子敲回来,虽然不太圆,但不影响炒粉。

下午两点,摊子基本恢复了。

小六蹲在旁边看了全程。

”大哥,你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以前不知道桌子腿歪了可以垫砖头。“

这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上六点,准时出摊。

老位置。

隔壁老王看见我,竖了个拇指。

”兄弟,行啊。“

”那必须的。“

”昨天那事——“

”翻篇了。“

他看了看我脸色,没再提。

生意比昨天差了点,但还行。

小六还是帮忙端盘子。

我注意到她今天动作比平时小心,端盘子的时候用两只手,走路也放慢了速度。

以前她端盘子跟扔飞盘似的。

大概是怕再出什么岔子给我添麻烦。

收摊的时候,她帮我搬煤气罐。

那玩意儿十几公斤,她瘦成那样抱不太动,走两步歇一步。

我把罐子接过来。

”你搬凳子就行。“

”我能搬。“

”你搬不动。“

”我能——“

她脚下一绊,差点摔。

我一手拎煤气罐,一手捞住她胳膊。

”老实搬凳子。“

”……哦。“

回家路上她又开始说话了。

”大哥,你说蚂蚁有没有老板?“

”应该有,蚁后。“

”那蚁后是不是很累?“

”可能吧。“

”那打工的蚂蚁会不会讨厌蚁后?“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

到家了。

我开门,屋里一切正常。

还是那个十二平米的单间,该破的还破着,该旧的还旧着。

但不一样的是,她在门口摆了一双拖鞋。

是她的。

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怎么摆这儿了?“

”这样进门方便换。“她说,”我看电视里人家都这么摆的。“

我看着那双拖鞋。

一只是白的,一只是蓝的。

都是从垃圾堆里捡的。

”你真是……“我没说完,直接进门。

第三天。

赵怀舟说的最后期限。

那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出去进货的时候,特意在路上多转了两圈。

没看到黑色商务车。

也没看到穿西装的人。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手机店。

进去花十五块钱买了一张新的SIM卡。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该准备点什么。

晚上六点出摊。

一切如常。

七点半。

八点。

九点。

客人来了走,走了来。

炒了二十几锅粉。

小六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帮忙,今天连话都少了。

我知道她在怕。

但她没说。

我也没问。

九点四十五。

跟昨天赵怀舟来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注意到隔壁老王突然开始收摊了。

他一般十点半才收。

今天提前了。

收的时候动作很快,塑料布往车上一扔就走了。

连招呼都没打。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扫了一眼四周。

夜市街两头各停了一辆黑色SUV。

不是劳斯莱斯了。

换了车。

但那个画风一看就不是正经逛夜市的。

我放下铲子。

”小六。“

她在洗盘子,听到我叫她,手停了一下。

”嗯?“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到我后面。“

她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秒。

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九点五十二分。

两辆SUV同时打开了车灯。

【第五章】

这一次没有撞我的摊子。

大概是觉得上次赔的八百块亏了。

两辆SUV缓缓靠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

清一色黑色西装。

为首的是昨天那个顾平。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六,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一件无聊的例行公事。

”周北,三天到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然后呢?“

顾平皱了下眉。

”赵公子说了,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宋小姐跟我们走就行了。不为难你。“

他看了一眼我的摊子。

”不会再碰你的东西了。“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挡在小六前面。

不是什么英雄行为。

纯粹是她站在我后面,我后退一步就自然挡上了。

”她不走。“

顾平的表情没变。

”你确定?“

”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她现在不想走。“

”赵公子的意思——“

”赵公子的意思我听到了。三天之内把人送回来。我没送。你来接也行。但她本人得同意。“

顾平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兄弟,我给你说实话。赵公子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他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要是不配合——“

”你们能把她绑走?“

”……“

”行。绑吧。“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但我要录像。城南夜市的摊主群有四百多人。我发出去。“

我举起手机。

不是什么好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摄像头能用。

顾平看着我的手机,脸色变了。

不是怕。

是那种”你怎么这么难搞“的烦躁。

他抬手按了下耳麦。

”赵公子,对方不配合。要来吗?“

耳麦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听不清内容,但顾平的表情在听完之后变得更微妙了。

他放下手。

”赵公子说,他明天亲自来。“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兄弟,好自为之。“

六个人上车,两辆SUV走了。

夜市又安静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紧张。

我不是什么硬骨头,也没有什么英雄情结。

我就是个炒粉的。

但有些事吧——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做不出来。

把一个在你家住了快一个月、帮你洗菜端盘子、用你花露水洗脚的人,亲手交出去。

做不到。

”大哥。“小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刚才……很帅。“

”帅什么。我手都在抖。“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抖着也帅。“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又亮了。

那种亮,是真的。

”别贫了,收摊吧。“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出来一个纸箱子。

把里面的杂物倒出来。

然后把我摊子上能装的东西全装了进去。

调料、铲子、围裙、备用的筷子。

”你干什么?“小六看着我。

”收拾东西。“

”为什么?“

”搬家。“

她愣了。

”搬去哪?“

”城北。“我一边装一边说,”城北那边有个市场,位置偏一点,但摊位费便宜。我之前去看过,有一个角落的位置一直空着。“

”你……你是为了——“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她,”这个摊位本来就想换了。城南这边竞争太大,光炒粉的就有三家。城北那边只有一家,还是炒面的。“

”但你——“

”而且这房子房租太贵了,一千二。城北有个便宜的,八百。“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收拾。

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最后蹲下来,帮我一起装。

我们收拾到凌晨两点。

东西不多,但零碎。

我打了个电话给房东,说月底搬走。

房东问为什么。

我说换个地方发展。

”行吧。“房东说,”押金月底退你。“

第二天一早。

我借了隔壁老王的三轮车——他昨天走得急,车还停在老地方——把东西搬到了城北。

新住处是一栋更老的居民楼。

五楼,还是没电梯。

房间十平米,比之前还小两平。

但有一个好处。

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旁边有一个储物间,是废弃的,门锁坏了。

我花了两百块跟物业买下了使用权。

这样就有地方放摊子的设备了。

小六帮我搬了一上午。

她扛着两袋调料爬五楼的时候差点没喘过去。

但没说一个累字。

搬完已经下午了。

我坐在新屋子的地上,看着四面白墙。

比之前那个屋子还寒碜。

但干净。

新的地方。

”大哥。“

”嗯。“

”他会找到这里吗?“

我想了想。

”会。“

赵怀舟那种人,要找一个人,换个区根本拦不住。

”但是能多拖几天。“我说,”几天够我想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还没想到。但总得想。“

她看着我。

又是那个眼神。

但这次,不是等答案了。

是确认了什么。

”大哥。“

”嗯。“

”你知道吗,你是我逃出来以后,第一个不是因为钱、因为我的身份才对我好的人。“

”我不是对你好。我是怕你报警说我偷井盖。“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脸上的脏也遮不住。

”大哥,你嘴真硬。“

”我炒粉的,嘴不硬怎么行。“

搬家后的第三天。

我在城北夜市重新开张了。

新摊位在市场角落里,人流量比城南差了一截。

但竞争确实少。

第一天只来了四桌。

第二天五桌。

第三天七桌。

慢慢在涨。

小六还是帮忙。

但她现在不敢乱吆喝了,怕给我惹事。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你不喊两句?“

”不喊了。“

”怎么了?“

”怕又把你客人吓跑。“

”这边的城管不怎么来。你喊吧。“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清了清嗓子。

”老板——炒粉好吃不贵——十块钱管饱——“

声音不大,但挺好听。

嗓子干净,有点甜。

路过的一个大爷停下来了。

”多少钱?“

”十块!“

”来一份。“

她转头冲我比了个”一”。

我点头开炒。

就这么过了一周。

赵怀舟没来。

没有黑色轿车,没有西装男,没有任何动静。

但我知道,这不代表结束了。

这种人,不来只有一个原因——还没找到。

找到了,一定会来。

而且会更狠。

所以我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赚钱。

尽可能多赚钱。

有钱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没钱一定解决不了。

第二件,了解小六的情况。

不是问她。

她说的我都信,但她说的一定不全。

我开始留意新闻。

特别是财经版和社会版。

找了一个晚上,在手机上翻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

“京城地产巨头宋鹤鸣之女宋锦年失联,家属已报警。”

新闻里的照片,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跟我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完全不像。

但仔细看,眼睛的轮廓是一样的。

新闻很短,后续没了。

像是被压下来了。

【第六章】

搬家后第十天。

这天晚上出摊,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戴着顶鸭舌帽,坐在角落那张最歪的桌子前。

点了一份炒粉。

我炒好端过去。

他吃了一口。

“手艺不错。”

“谢谢。”

“酱油放多了点。”

“口重的客人多。”

他笑了笑,继续吃。

吃完擦了擦嘴,没走。

小六在旁边收盘子,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站起来走了。

留了二十块钱在桌上。

十块钱的炒粉。

多给了十块。

我没在意。

有的客人就是大方。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一份炒粉。

吃完留了二十。

第三天,一样。

第四天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一个客人连续四天来吃同一个摊子的炒粉——不是不可能。

但每次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也就是小六经常站着的方向——这就不正常了。

我没声张。

但收摊后跟小六说了一句。

“最近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你注意到没有?”

“嗯。”她点头。

“认识吗?”

她想了想。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第五天。

他没来。

第六天也没来。

我以为就是个巧合。

但第七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小六在角落的桌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折得很小,塞在桌腿的螺丝孔里。

打开。

四个字。

”她有危险。“

没有署名。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不像是年轻人的字。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你确定不认识那个人?“

小六摇头。

但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那种忽然被提醒了什么的表情。

”大哥,我妈以前身边有个老管家。“

”叫什么?“

”老方。方叔。“

”什么样的人?“

”五十多岁。说话不多。我小时候他天天接我上下学。“她顿了顿,”后来郑漫进门以后,第一个赶走的就是他。“

我把纸条收起来。

”可能是他。“

”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道。但如果他能找到你,赵怀舟也快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周北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年轻,带着点沙哑。

”你谁?“

”我姓方。“

我坐起来了。

”你是那个戴鸭舌帽的?“

对面沉默了一秒。

”观察力不错。“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你在五金店买桌子的时候留了号码。“

我想了想,确实。

当时老板娘说有更便宜的可以调货,让我留了个电话。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赵怀舟已经找到你在城北了。最迟明天晚上就会来人。“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你怎么知道?“

”我在赵家的人那里有点关系。具体你别问。“

”那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帮她的?“

”锦年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妈妈出事以后,我被赶走了,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她跑了,找了两个月才找到。“

”你也是来接她回去的?“

”不是。“他说得很干脆,”我是来告诉你——不能让她回去。“

”为什么?“

”因为赵怀舟要的不是一个妻子。“他停顿了一下,”他要的是宋家的股权。锦年小姐名下有宋氏地产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她妈妈在出事之前转给她的。赵怀舟娶她,是为了那百分之十五。“

”那他拿到股权以后呢?“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锦年小姐的妈妈还在ICU。郑漫已经开始动手改遗嘱了。如果锦年小姐回去嫁了赵怀舟,股权过户,ICU的那位——”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在那个圈子里会怎样,不用说。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保护她。至少再拖一段时间。“

”拖多久?“

”柳女士有苏醒的可能。医院那边换了新的治疗方案。如果她能醒过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

凌晨四点。

十平米的屋子。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小六在地上睡着,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她。

军大衣裹着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一个月,三个月,或者更久。

我一个炒粉的,拿什么跟赵怀舟拖?

但老方说了一句话——

”小周,你是一个好人。但好人不够。你得有脑子。“

”什么意思?“

”赵怀舟不是傻子。硬来你扛不住。但他有弱点。“

”什么弱点?“

”他脸皮薄。“

”……啊?“

”他在乎名声。赵家在京圈是有体面的人家。他做事狠,但从不留把柄。如果这件事闹到台面上,让圈子里的人知道他逼婚、强抢——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想了想。

”你是说……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大。是让他知道,闹大的可能性存在。这就够了。一把悬在头上的刀,不需要落下来,只要他知道它在那里。“

老方说完就挂了。

号码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他用的一次性电话卡。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

一个炒粉摊的老板,怎么跟京圈的人过招?

答案是:不能过招。

但可以恶心他。

第二天上午。

我做了一件事。

去了一趟打印店。

花了三十块钱,打印了一百张A4纸。

上面就一句话:

“城南夜市摊主周北实名举报:有人以婚姻为名,强迫他人转让财产,涉嫌胁迫。如本人发生意外,请相关部门调查赵X舟。”

名字我没写全。

但够了。

回家以后我把这些纸分成五份。

一份放在我的出租屋里。

一份寄给了城北派出所的信箱——就是普通的信访。

一份给了老王,让他”万一有事打开看看”。

一份藏在炒粉摊的煤气灶底下。

最后一份,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又多做了一件事。

写了一篇帖子。

发在本地论坛上。

标题是:“一个炒粉摊被豪车撞了以后,对方威胁我不许报警。”

内容写了撞摊的经过,没提名字,但描述了车型、时间、地点。

帖子很快被顶上去了。

阅读量不高,但有几十条评论。

大部分是看热闹的。

但够了。

留个痕迹。

赵怀舟如果真像老方说的那样爱惜羽毛,那他在动手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

做完这些以后,我去出摊了。

跟平常一样。

下午进货,傍晚备菜,六点开张。

小六帮忙切菜的时候问我:“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忙?”

“忙正事。”

“什么正事?”

“炒粉以外的正事。”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这一天过去了。

没有人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

第四天。

整整一周,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有点意外。

按老方说的,赵怀舟应该很快就来。

但他没来。

直到第八天。

不是赵怀舟来了。

是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第七章】

那天下午四点。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袋子豆芽和一捆韭菜。

上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看到一个人。

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穿得很讲究——淡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高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

拎着一个名牌包,在老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她看到我,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请问,你是周北吗?”

“你谁?”

“我姓郑。”她自我介绍,“郑可馨。”

我手里的豆芽差点掉了。

郑漫的女儿。

小六的“继妹”。

她看到我的表情变化,笑了一下。

“看来你听说过我。”

“你来干什么?”

“找我姐聊聊天。”

她说“我姐”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己家的事。

但那个词从她嘴里出来,让我浑身不舒服。

“她不在。”

“不在没关系。”郑可馨靠在墙上,“我等她。或者,跟你聊也一样。”

“我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聊。你听。”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五十万。

“这是赵公子让我带给你的。”她收起手机,“条件很简单。让锦年姐姐跟我走。”

“她不是货物。”

“我知道。”她的微笑不变,“但你需要钱。”

她看了看四周——破旧的楼道,掉了漆的铁扶手,墙上乱写的电话号码。

“五十万,你可以换一个更好的地方住,可以把你的炒粉摊升级成店面,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

“不需要。”

“周北先生。”她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跟我姐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过是在路边捡了一个人。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你了解她?”

“当然。”她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从小被宠坏了,任性、幼稚、不谙世事。她以为逃出来就自由了?离了那个笼子她什么都不是。她连泡面都不会煮。”

“她会了。”

“什么?”

“她现在会煮面了。虽然难吃。”

郑可馨的微笑维持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换上了一种更真实的表情。

审视。

就像赵怀舟第一次看我时候的那种目光。

“你是认真的?”她问。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我不跟任何人作对。我只是不卖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挂上笑容。

“好。”她拎起包,“那我告诉赵公子你的答案。”

她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周北先生。”

她没有回头。

“你发在论坛上的帖子,已经被删了。寄到派出所的信,也被压下来了。给你朋友的那份材料——你那个卖烤面筋的朋友,他今天早上把东西给了我们的人。”

我的手指收紧了。

“赵公子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她回过头,看着我。

笑容甜得发腻。

“他说:‘你那些小聪明,很可爱。’”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下了楼。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三楼拐角。

手里的豆芽掉了。

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一根一根。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还有——

无力感。

我所有的“底牌”,他一张一张掀开了,像看一个小孩过家家。

论坛帖子删了。

派出所的信压了。

老王的那份被收走了。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炒粉的。

跟京圈的人过招。

果然是笑话。

我把豆芽装回袋子,上了楼。

进门。

小六不在。

我四处看了一眼,浴室的门关着。

她在洗衣服。

用的是我新买的洗衣液。

这次用量很省。

我把菜放下,坐在床边。

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

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老方的。

是我以前的一个……认识的人。

严格来说,不算朋友。

更像是一笔旧账。

我犹豫了五分钟。

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哟。”对面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周北?你没死啊?”

“陈鹤。”

“我以为你消失了呢。两年没联系了吧。”

“有件事找你帮忙。”

“说。”

“你还做新媒体吗?”

“做啊。百万粉大号。怎么了?”

“我有一个故事。想让你发。”

对面安静了两秒。

“什么故事?”

“一个京圈千金,为了逃避包办婚姻离家出走,被财阀逼婚的故事。”

”……你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过玩笑。“

”你请我吃炒粉我就发。“

”两份。“

”成交。“

我挂了电话。

小六从浴室出来了,手上还湿着。

”大哥,你跟谁打电话?“

”一个欠我炒粉钱的人。“

”哦。“

她也没多问。

蹲下来开始择豆芽。

动作利索,比半个月前快多了。

我看着她。

”小六。“

”嗯?“

”你信我吗?“

她抬起头。

想了一下。

”信。“

”没想过我会卖了你?“

”想过。“她笑了笑,”第一天就想过。“

”那你怎么还留下来?“

”因为你宁可追一块钱硬币也不偷井盖。“她说得很认真,”这种人,坏不到哪去。“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择豆芽吧。“

”哦。“

那天晚上出摊。

一切正常。

我炒粉,她端盘子。

但我注意到街对面停了一辆车。

不是黑色的。

是银灰色的轿车。

一直停到收摊都没走。

赵怀舟的人换了策略。

不硬来了。

开始盯梢。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鹤的消息。

”故事我看了。卧槽。这要是真的,能炸。“

”百分之百真的。“

”我需要实锤。至少要有照片或者录音。“

”我给你。“

我挂上围裙,收好最后一把凳子。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对准了街对面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三十秒。

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小六。“

”嗯?“

”从明天开始,出摊的时候你帮我录一段视频。“

”录什么?“

”录你。录你帮我炒粉、端盘子、洗碗。录你在菜市场挑菜、在楼下跟大爷大妈聊天。“

她不太明白。

”为什么?“

”因为得让所有人看到——京圈长公主离开那个笼子以后,在一个炒粉摊旁边,活得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一次,笑到了眼睛里。

【第八章】

视频拍了三天。

不是什么高级操作。

就是手机随便拍。

拍她在炒粉摊前招呼客人,一嗓子能喊半条街。

拍她在菜市场跟卖鱼的大姐砍价,”两块一斤行不行,不行拉倒我去对面那家”。

拍她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一脸认真地跟隔壁六岁的小孩讨论“你说它们加班有没有加班费”。

拍她煮面条——依然难吃,但她很骄傲地举着碗冲镜头说“大哥快尝,我今天盐放对了”。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

但就是这种日常,放在“京圈千金逃婚”这个标签下面,杀伤力极大。

陈鹤是做自媒体的老手。

他把这些视频剪了一版。

标题我看了一眼——《她逃离了豪门的金丝笼,跑到夜市炒粉摊当了帮工》

有点俗。

但有用。

“什么时候发?”我问。

“再等等。”陈鹤说,“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她本人出镜。”

我看了小六一眼。

她在灶台前洗碗,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

“她不出镜。”

“不露脸也行。声音要有。”

我想了想。

“我问问她。”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我跟她说了这个事。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大哥,你是想把这个事闹大。”

“对。”

“赵怀舟会更生气。”

“对。”

“他可能会做更过分的事。”

“对。”

“但你还是要做。”

“你说过信我。”

她看着我。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做。”

“但有一个条件。”她说。

“什么?”

“不露脸。我不想让我妈醒来以后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点头。

第二天,我录了一段音频。

小六的声音。

她没有哭,没有控诉,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几句话。

“我叫宋锦年。我离开家两个多月了。我住在一个炒粉摊老板的出租屋里。十平米,五楼没电梯。每天帮他洗菜、端盘子、吆喝客人。火腿肠很好吃。花露水也很好闻。”

“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

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很小的抖。

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但陈鹤听出来了。

“这段录音就够了。”他说,“我明天早上八点发。”

“行。”

“周北。”

“嗯?”

“你知道这个东西发出去以后会怎样吗?”

“知道。”

“你可能会被人肉。你的摊子可能保不住。你可能会被各种人找上门。”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了几秒。

“行。两份炒粉不够了。加一份。”

“三份。”

“成交。”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城北的夜景比城南差多了。

就几盏路灯,还有两盏是坏的。

小六已经睡了。

蜷在地上那堆旧衣服里,呼吸平稳。

我看着她。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烫伤的水泡破了,结了痂,留下一块疤。

这双手,只会炒粉。

别的什么都不会。

但至少——

它没有松开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

陈鹤的推文准时发了。

百万粉的大号。

标题加粗,封面用的是小六在夜市摊前吆喝的背影。

看不到脸,但能看到那件军大衣,和她举着盘子跑过来的身影。

配的音频就是昨晚录的那段。

评论区在一个小时之内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京圈千金流落夜市?这比电视剧还狠”

“包办婚姻?这什么年代了”

“音频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炒粉摊老板是什么神仙”

两个小时后,阅读量破了二十万。

四个小时后,五十万。

话题开始往微博、抖音扩散。

各种二次创作的帖子冒出来——有人分析“京圈宋家”的背景,有人扒赵家的黑历史,有人开始人肉“那个炒粉摊在哪”。

到中午的时候,我的炒粉摊外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吃粉的。

是来看热闹的。

还有三个拿着话筒的——本地电视台的记者。

“请问你是周北吗?”

“不是。”

我低着头炒粉。

小六躲在后面的储物间里。

记者拍了半天,没拍到人,悻悻地走了。

但人越来越多。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周北。”

赵怀舟的声音。

冷得像冰碴子。

“你很有本事。”

“谢谢。”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让更多人看到真相。”

“真相?”他笑了一声,“你以为发个帖子就能拦住我?”

“不能。但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脸。”

对面安静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想让她自己选。”

“她已经选了。她是宋家的人。”

“她是她自己。”

更长的沉默。

“周北。”赵怀舟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不该站在我的对面。”

“我不站在你对面。我站在她前面。”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手掌全是汗。

下午五点。

陈鹤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

“兄弟,爆了。全网热搜第四。”

“然后呢?”

“然后——有人找我了。”

“谁?”

“一个律师。说是宋锦年母亲那边的人。”

我心跳加速了。

“什么律师?”

“叫林启明。京城那边挺有名的。他说他是柳如烟生前——不对,不是生前,是出事之前委托的代理律师。手上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柳如烟在出事之前,做了一份财产信托。把名下的资产和宋锦年的监护权做了法律安排。这份信托的执行人不是宋鹤鸣。”

“是谁?”

“柳如烟的弟弟。她亲弟弟。”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东西在飞速运转。

如果这份信托是有效的——

那小六名下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赵怀舟根本拿不走。

不管他跟宋鹤鸣怎么谈,不管那门婚事怎么签,股份的处置权不在宋鹤鸣手上。

也不在赵怀舟手上。

在柳如烟的弟弟手上。

“那个弟弟呢?人在哪?”

“在国外。已经联系上了。林律师说他正在往回赶。”

“多久到?”

“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只要再撑三到五天。

我深吸一口气。

“陈鹤。”

“嗯?”

“帖子别删。”

“废话。这辈子最大的流量我删它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转身回了储物间。

小六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出来吧。”

她抬头看我。

“怎么了?”

“你有个舅舅?”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柳……柳家舅舅?”

“你妈出事之前,做了一份信托。你的股份,你舅舅管着。赵怀舟动不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没忍住。

“我妈……”

“她还在。”我说,“她在ICU里。但她提前做了安排。”

小六的肩膀在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没有声音。

我站在旁边。

没有抱她。

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站着。

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大哥。”

“嗯。”

“我想吃火腿肠。”

“冰箱里还有两根。最后两根。”

“我只吃一根。”

“行。”

她站起来,去拿火腿肠。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然后转头冲我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起来了。

“大哥,我舅舅小时候给我买过冰淇淋。”

“哦。”

“他人特别好。”

“嗯。”

“他来了以后,赵怀舟就没办法了吧?”

“法律上他确实没办法了。但这几天得撑过去。”

“能撑过去吗?”

我看着她。

“你信我不信?”

她点头。

使劲点的那种。

【第九章】

消息传出去之后,赵怀舟沉默了两天。

这两天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网上的舆论彻底发酵了。

“京圈逼婚案”上了好几个平台的热搜。

虽然没有点名,但圈内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有人开始扒赵家以前的事——赵怀舟的大哥赵怀安三年前涉及一桩矿难瞒报,赵家的三公子赵怀东在国外有一堆烂账。

赵家不干净的底子,在舆论的放大镜下,一点一点被翻出来。

第二件,宋家那边也有了动静。

宋鹤鸣通过公司的官方渠道发了一份声明——“关于近日网络不实信息的声明”。

大意是:宋家家事属于私人事务,网络传言严重失实,已委托律师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

陈鹤看了这份声明,笑了。

“越声明越有戏。这不就是坐实了吗?”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老方又联系我了。

还是一次性号码。

“赵怀舟今天跟宋鹤鸣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因为信托的事。赵怀舟之前不知道柳如烟做了信托。现在知道了,暴跳如雷。他认为宋鹤鸣骗了他。”

“宋鹤鸣知道信托的事吗?”

“知道。但他一直以为能想办法绕过去。现在绕不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赵怀舟把宋鹤鸣的一个花瓶砸了。”

“就一个花瓶?”

“那个花瓶值三百万。”

”……行。“

老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说。“

”郑漫坐不住了。她在联系另一批人。不是赵家的人。“

”谁?“

”一些……更不讲规矩的人。“

我握紧了手机。

”你什么意思?“

”她可能会走极端。锦年小姐回不去,信托的事堵死了赵怀舟的路,那她在宋家的位置也不稳了。她急了。“

”她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得小心。“

电话挂了。

我站在夜市的摊子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生意今天格外好。

很多人是冲着”网红炒粉摊“来的。

但我没什么心情。

郑漫。

这个名字小六很少提。

每次提到的时候,她的声音都会变得很轻。

不是怕。

是厌恶。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想沾染一丝的厌恶。

一个能让小六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不会是什么善茬。

当天晚上收摊。

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六,你今晚不回家。“

”去哪?“

”我找了个地方。你先住两天。“

陈鹤在城西有一套空房子,本来是他做工作室用的。

我跟他说了情况,他二话没说把钥匙寄过来了。

”两天就行。你舅舅后天到。“

她看着我。

”那你呢?“

”我在摊子这边守着。“

”大哥——“

”听话。“

她咬着嘴唇,没再说什么。

我把她送到城西以后,自己回了城北。

那晚没出摊。

我坐在摊子后面的储物间里,面前摆着我所有的家当——一口瘪了的炒锅,几把铲子,半罐煤气。

还有手机里存着的那些东西。

视频,音频,截图。

以及陈鹤帮我联系到的那个律师——林启明的微信。

他给我发了一份文件。

柳如烟的信托协议副本。

我看不太懂那些法律条文。

但有一条我看懂了——

”受托人未经信托人书面授权,不得变更受益人(宋锦年)名下任何财产的权属关系。“

白纸黑字。

这是柳如烟在出事之前,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宋鹤鸣靠不住。

她知道郑漫会来。

她知道女儿会有危险。

所以她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一个母亲的预判。

比任何系统、任何金手指都管用。

凌晨两点。

手机响了。

小六的消息。

”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怕什么。那个房子有门锁。“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想吃火腿肠。“

”……家里的早就被你吃完了。“

”嗯。“

”明天给你买。“

”好。大哥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

看了看储物间的铁门。

从里面上了锁。

然后闭上眼。

【第十章】

柳如烟的弟弟叫柳如松。

一个在国外做学术的人,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是坐红眼航班回来的。

落地那天早上六点,直接从机场赶到了林启明的律所。

我是下午才见到他的。

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他看到小六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小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已经发白的军大衣。

头发是我让她去楼下理发店剪的,短了很多,但干净了。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但精神不错。

柳如松看了她三秒。

然后眼圈红了。

”锦年。“

小六的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律所的会议室里,当着林律师和我的面,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红着眼眶、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的哭。

他走过去,把小六抱住了。

小六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也哭了。

这次哭得很大声。

不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

是那种积压了两个多月、甚至三年的委屈,在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彻底决堤的哭。

我站在一旁。

看着他们。

然后默默走了出去。

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律师的助理给我倒了杯水。

”您就是周北?“

”嗯。“

”网上那个炒粉摊老板?“

”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您辛苦了。”

我喝了口水。

不辛苦。

她吃了我三十根火腿肠,一瓶花露水,两瓶酱油。

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半小时后,林律师叫我进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柳如松坐在桌子对面,眼睛还红,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了。

”周北,对吧?“他看着我。

”对。“

”谢谢你照顾锦年。“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他摇了摇头,”你不欠她任何东西。你做的这些,没几个人能做到。“

我没接话。

林律师打开了一份文件。

”情况是这样的——信托协议的法律效力是确认的。柳如松先生作为受托人,对宋锦年名下的百分之十五股权有完全的管理权。任何人无权绕过受托人处置这些资产。“

”包括她父亲?“

”包括。“

”包括赵怀舟?“

”更包括。“

”那郑漫呢?“

”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小六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

手放在膝盖上,不抖了。

林律师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

”柳如烟女士目前仍在昏迷。她的医疗决策权目前在宋鹤鸣手上。如果宋鹤鸣在郑漫的压力下做出不利于柳如烟的决定——“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

信托保住了股权。

但保不了人。

ICU里那个人的命,还在宋鹤鸣手上。

小六的脸色又白了。

柳如松握紧了拳头。

”这个我来处理。“他说,”我已经委托林律师向法院申请医疗监护权的变更。理由很充分——宋鹤鸣在柳如烟昏迷期间再婚,且存在利益冲突。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需要多久?“

”走程序的话,两到三周。但我已经找了人加快。一周之内应该能有结果。“

一周。

林律师合上文件。

”在法院裁定之前,我建议宋锦年小姐暂时不要回宋家。也不要跟赵怀舟的人有任何接触。“

”她住哪?“我问。

”我在京城有房子。“柳如松说,”她跟我住。“

小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在这种场合,有些话不适合说。

从律所出来以后,柳如松在门口跟我握了手。

”周北,你以后想做什么?“

”炒粉。“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帮助——“

”不用。“我笑了笑,”我的摊子还等着我呢。“

小六站在一旁。

穿着军大衣,手揣在口袋里。

风吹过来,她缩了下脖子。

”大哥。“

”嗯。“

”我走了。“

”嗯。“

”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你把花露水的钱还我就行。“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三块两毛是吧。“

”你记得挺清楚。“

”我什么都记得。“她吸了吸鼻子,”你的火腿肠是双汇的,你的盐罐子是白色的,你的炒锅被撞瘪了你拿锤子敲了十七下才敲回来,你的手上有一块疤——“

”行了行了。“

我打断她。

再说下去我怕自己也绷不住。

柳如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炒粉摊老板。

像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小六上了柳如松的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摇下车窗。

”大哥。“

”又怎么了。“

”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我来找你吃炒粉。“

”十块钱一份。不打折。“

”好。“

车开走了。

我站在律所门口。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我转身,坐上公交,回了城北。

路上经过一家超市。

我进去买了一箱火腿肠。

三十根。

十五块钱。

搁家里。

等她来。

【第十一章】

一个星期后。

法院批了医疗监护权的变更。

柳如松拿到了柳如烟的医疗决策权。

这意味着郑漫再也不能通过宋鹤鸣动柳如烟了。

ICU那边换了新的治疗方案。

林律师说,最新的检查结果显示,柳如烟的脑部活动有了明显改善。

有可能会醒。

与此同时,赵怀舟那边也出了事。

网上的舆论持续发酵了两周。

有人开始深扒赵家的矿业背景,发现了几桩旧案。

有记者去矿上采访了几个老工人,拍了一段视频。

那段视频上了央媒。

然后相关部门介入了。

不是因为逼婚的事。

是因为矿的事。

赵怀舟的大哥赵怀安被要求配合调查。

赵家自顾不暇。

赵怀舟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再也没有人来找过我。

也没有人来找过小六。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的大高潮。

没有当面对质,没有法庭对决,没有撕心裂肺的对峙。

就是一系列的法律程序、舆论压力和时间推移。

然后,威胁消失了。

很平淡。

但很真实。

现实里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不是轰轰烈烈收场,而是悄无声息地结束。

小六走后的第十天。

我正在出摊。

晚上八点,正是忙的时候。

一辆出租车停在摊子旁边。

车门打开。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上。

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淡黄色的卫衣。

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干干净净的。

脸上没有妆。

但洗干净了。

好看得不像话。

她站在摊子前面,笑着看我。

”老板,来一份炒粉。“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炒。

”十块。“

”我知道。不打折嘛。“

她坐下来。

就坐在那张腿歪的折叠桌前,坐在那个垫了砖头的位置。

我把炒粉端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酱油还是放多了。“

”口重的客人多,我说过了。“

她笑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她抬头看我,”比火腿肠好吃。“

我坐在她对面。

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上还有今天新添的烫伤。

她看了看我的手。

伸过来,握住了。

很轻。

手指纤细,但有力。

”大哥。“

”别叫我大哥了。“

”那叫什么?“

”叫周北。“

她的嘴角翘起来。

”周北。“

”嗯。“

”我带了花露水来。新的。“

”多少钱的?“

”十二块八。“

”一样的?“

”一样的。六神。“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夜市的灯光在头顶晃来晃去。

隔壁新来的烤面筋老板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

炒粉的油烟味在空气里弥漫。

就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吃炒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跟第一次吃火腿肠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眼睛里亮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求生的亮。

现在是活着的亮。

”周北。“

”嗯。“

”我妈快要醒了。医生说指标一直在好转。“

”那挺好。“

”等她醒了,我带你去见她。“

”见她干什么。“

”让她看看,她女儿在外面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低下头。

假装看炒粉锅。

锅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我就是不抬头。

”行。“我说。

声音有点哑。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

没松开。

我也没抽回来。

就这么坐着。

一个京圈的长公主。

一个炒粉摊的老板。

一份十块钱的炒粉。

一瓶十二块八的花露水。

挺好的。

”对了,周北。“

”嗯?“

”我那三块两毛钱的花露水钱——“

”算了。“

”真的?“

”嗯。但火腿肠的账还在。“

”多少根?“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想了想。

”我记得是二十三根。“

”明明是二十七根。“

”哪有那么多!“

”你第一天晚上就吃了三根。后来每天至少一根——“

”才不是每天!我有两天没吃!“

”你以为我没数吗?“

她瞪着我。

我瞪着她。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隔壁烤面筋老板终于忍不住了:“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房东和租客。“

”你才是租客!那是我的出租屋!“

”那是我租的出租屋,你是蹭住的。“

”我有帮你干活!“

”你煮的面条能算干活?“

”你——“

她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桌腿歪了一下,底下垫着的砖头滑了出去。

桌子塌了。

炒粉撒了她一裤子。

她低头看着满腿的酱油炒粉,傻眼了。

我看了一眼。

”……十块钱。“

”啊?!“

”这一份算你的。再点的话另算。“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一脸严肃。

”周北。“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抠门。“

”不能。“

她闭上眼,再睁开。

”我是京圈长公主。“

”那也是十块。“

”……“

她一把扯过我的围裙,擦了擦裤子上的酱油。

然后坐回去。

”再来一份。“

”好。十块。“

”记账。“

”记了。加上火腿肠,你现在欠我五十八块四毛。“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弯下了腰。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绷不住了。

夜市的灯光在头顶晃着。

油烟混着笑声飘进夜风里。

五十八块四毛。

大概是这辈子最值的一笔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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