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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9:49

跟了三个月的客户,被总监截胡了。

丈母娘把彩礼加到五十八万,还补了一刀——“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

那天夜里我跑代驾,接到一台黑色库里南。

车主把高跟鞋拎在手里,当着一群人的面搂住我说:“这是我男朋友,谁敢动他?”

第二天,全城都以为我是隐藏的大佬。

我看着兜里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该不会比库里南还值钱吧?

【第一章】

程志明把合同摔在我工位上的时候,我正在喝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陆远,华腾那个单子,客户那边我已经跟过了,后面我来对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语气甚至是轻松的。

就好像他不是在抢我的单子,而是在帮我分担工作。

我看着那份合同。

上面客户签字的日期是昨天。

我跟了整整三个月的客户。

从第一次cold call被挂电话,到第七次登门拜访终于拿到对方采购负责人的微信,到上周五晚上十一点还在改方案,到前天客户终于口头答应签约——

程志明全程没有出现过一次。

“程总,这个客户是我从零开始跟的。”我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

“我知道。”程志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也知道,华腾是公司重点客户,需要更高级别的人来对接。放心,提成不会少你的,我给你算30%。”

30%。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拿走我70%的提成。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同事们低着头看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仿佛在完成什么紧急任务。

但我知道,他们什么都听见了。

我也知道,没有人会站出来。

因为程志明是销售总监。

因为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

因为每个人都怕下一个被截胡的是自己。

我把咖啡喝完了。

凉的。

苦的。

“行。”我说。

程志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皮鞋蹭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蛇爬过瓷砖。

那天下午我提了离职。

HR问我原因,我说“个人发展”。

程志明听说后,特意跑来我工位旁边,一脸惋惜:“小陆啊,年轻人别冲动,你这能力……再磨炼磨炼还是有机会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

和一个偷东西还要教育失主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

那天晚上,是和周颖她妈的“家庭聚餐”。

我不想去。

但周颖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哭了。

“陆远,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我妈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我发现周颖每次求我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话是她妈说的,刀子是往我心里捅的,我往哪里去?

但我还是去了。

饭店包间里,钱桂芳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她妹妹,右手边是她妹夫。周颖的爸爸坐在角落里,存在感约等于墙上那幅山水画。

我进门打招呼,钱桂芳扫了我一眼,没回应。

“小陆来了啊。”周颖她小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意味我品不出来,但不是善意。

我坐下了。

筷子还没拿起来,钱桂芳开口了。

“颖颖,彩礼的事我想了想,二十八万太少了。”

周颖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看你张阿姨家闺女,人家嫁的那个小伙子,彩礼六十八万,还送了一辆车。咱家也不能太寒碜了。五十八万,不多吧?”

她说“不多吧”的时候,看的是我。

眼神带着一种笃定——笃定我会点头,笃定我不敢吱声,笃定我陆远这种人,除了认栽没有别的选择。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

“而且小陆啊,我也不是看不起你。”钱桂芳夹了一筷子菜,“但你自己想想,你现在什么条件?没房没车,工作也辞了,对吧?你让我把闺女嫁给你,我心里能踏实吗?”

周颖小声说:“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钱桂芳声音拔高,“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筷子往桌上一顿。

“你爸要是还在,好歹还能给你撑个场面。可你爸不在了——你说,你拿什么给我闺女撑场面?”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周颖她小姨低头喝汤,她姨夫看手机,周颖她爸盯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一言不发。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他们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问题。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阿姨,”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说的对,我爸确实不在了。但彩礼的事,我回去再想想。”

我站起来。

“先走了,各位慢吃。”

身后传来钱桂芳的声音:“你看看,你看看,说两句就跑,这种人能靠得住?”

我走出饭店。

外面风很大,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代驾平台的推送。

“您附近有新订单,是否接单?”

目的地:君悦酒吧VIP通道。

车型:劳斯莱斯·库里南。

我点了“接单”。

兜里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角。

【第二章】

君悦酒吧在老城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口停着一溜豪车,灯红酒绿的那种。

我骑着共享单车到的。

把车往门口一停,门童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高档餐厅的流浪猫。

“代驾。”我晃了晃手机上的订单。

门童的表情从“保安呢”切换成了“哦”。

库里南停在VIP车位上。

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这辈子离这种车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在商场停车场帮人家擦了一下后视镜,车主给了我一个“你别碰”的眼神。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酒吧的侧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黑色晚礼服,头发半散着,高跟鞋拎在手里——没穿。

光着脚踩在地上,走路还挺稳。

但脸上的红晕和微微涣散的眼神出卖了她。

喝了不少。

“库里南车主?”我迎上去。

她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停留了大概两秒,但在那两秒里,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扫描了全身的金枪鱼——被评估了品质,然后被判定为“勉强能用”。

“嗯。”

她把车钥匙扔给我。

我接住了。

手感很重——不是钥匙重,是那种“这把钥匙值你三个月工资”的心理重量。

“地址导航里有。”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闭上了眼。

我坐进驾驶座。

库里南的座椅包裹感太好了,好到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在这种车里,连当司机都显得很体面。

我启动了车。

车刚滑出停车位,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影。

三个男人,从酒吧门口拐过来,直奔这个方向。

打头的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走路一晃一晃的,那种在这条街上混了很久的步伐。

“诶!那个女的!”

花衬衫冲着车拍了一下引擎盖。

我踩住了刹车。

后座的女人睁开眼。

“干嘛呢?”她声音带着酒气,但意外地清醒。

“美女,刚才在里面敬你酒你不给面子,是不是看不起人?”花衬衫趴在车窗上,脸怼得很近。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速运转。

硬闯?库里南倒是不怕刮蹭,但不是我的车。

报警?来得及,但这三个人没动手之前,警察也不会立刻到。

下车理论?我看了看花衬衫的体型,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算了。

我正准备拿手机报警,后座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那个女人下了车。

光着脚站在地上,一只手拎着高跟鞋,一只手——

搂住了我的胳膊。

她身上有酒味儿,混着一股冷香。

“这位,”她偏过头看着花衬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

“这是我男朋友。”

她指了指我。

“谁敢动他?”

我整个人僵住了。

花衬衫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到那辆库里南上。

黑色库里南。

六百多万的车。

拎着高跟鞋、穿着晚礼服、气场两米八的女人。

以及——我。

一个穿着三十九块钱优衣库基础款T恤的代驾司机。

花衬衫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

然后是犹豫。

最后是怂。

“误会误会,兄弟对不住啊。”

他退了两步,拉着另外两个人迅速消失在巷子口。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站在原地,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女人。

而对面马路的便利店门口,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

他拍了视频。

他在拍整个过程。

我不知道的是,酒吧门口的监控也拍了。

那个女人搂着我胳膊说“这是我男朋友”的画面,清清楚楚。

五分钟后,她在后座睡着了。

我按照导航把车开到了一个高端小区门口,门卫看了看车牌,直接抬杆放行。

我把车停好,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给平台点了“订单完成”。

然后走出小区,叫了一辆共享单车回家。

那天夜里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来回播放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脸,而是钱桂芳那句话。

“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

对。

我爸不在了。

2016年走的。

走的那年,我十九岁,还在职校学空调维修。

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

一套还没还完贷款的小房子——后来为了还债卖了。

一辆骑了十年的电动车——电瓶早就不行了。

还有一句话——“远儿,别欠人家的。”

我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一张空调维修工单。

2016年8月12日。

地址:翠湖山庄7号别墅。

工单上夹着一张糖纸。

很旧了,颜色都褪了。

但我没舍得扔。

那是一个小女孩给我的。

我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消息。

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像机关枪。

我迷迷糊糊打开手机。

群消息。

朋友圈。

短信。

未接来电四个。

程志明一个。

赵凯一个。

周颖两个。

我点开微信群——我之前公司的同事群,已经炸了。

“卧槽陆哥这是你吗???”

“库里南!!!那女的是谁啊!!!”

“我去,陆哥藏得挺深啊!”

一条短视频被反复转发。

便利店那个小伙子拍的。

画面很清晰。

黑色库里南。

穿晚礼服的女人。

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这是我男朋友,谁敢动他?”

那个男人是我。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几百条了。

“这男的什么来头???”

“库里南六百多万啊兄弟们”

“这女的也太飒了吧 我可以”

“有人认出来吗??在线等”

我的手机又响了。

程志明。

赵凯。

周颖。

一个接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名字,突然觉得很魔幻。

昨天,我还是一个被截胡了单子、被丈母娘当面羞辱、只能跑代驾糊口的废物。

今天——

今天他们在抢着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任何一个。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憔悴,但还算年轻。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哥们儿,你摊上事儿了。”

【第三章】

我没接任何人的电话,出门买了个煎饼果子。

老板往里面加了一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总共八块钱。

这是我能负担得起的最豪华的早餐。

站在街边啃煎饼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程志明发的。

“陆远,昨天离职的事你别急着办,我跟领导说说,你这人才走了可惜。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差点把煎饼果子呛到气管里。

三天前他把我的合同摔在我工位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又看了一眼。

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两分钟。

第一条是上面那句。

第二条:“对了兄弟,听说你认识开库里南那位?要不找个时间介绍认识一下?公司正好有个项目想聊聊。”

第三条:“哈哈不急不急,就随便认识一下。”

三个“哈哈”。

程志明这辈子从来没对我用过“哈哈”。

他跟我说话一般就两种语气。

一种是“小陆你还得再历练历练”。

另一种是“这个单子我接了你配合一下”。

现在突然跟我称兄道弟了。

我把煎饼吃完,擦了擦手,回了两个字:

“在忙。”

然后打开赵凯的消息。

赵凯是我发小。

或者说,曾经是。

他的消息是一条语音,四十七秒。

我点开听了。

“卧槽兄弟你牛逼啊!我就说你肯定有大出息!那女的是不是你对象?开库里南的?兄弟你人在哪,中午我请你吃饭!对了上次那两千块不是不借你啊,是真手头紧,回头我转你啊!”

四十七秒,一口气说完的。

中间没有换气。

堪称肺活量天花板。

上个月我手机坏了,修手机要两千块,找他借钱。

他回了五个字:“最近手头紧。”

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那种标准的“别找我”微笑。

我回了他一个字:

“嗯。”

赵凯秒回:不是兄弟你在哪呢?我过去找你!

我:在忙。

赵凯:好好好 忙完联系!

三个“好”。

和程志明的三个“哈哈”异曲同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去看看有没有新的代驾单子。

这时候,周颖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

接了。

“陆远!你到底去哪了?昨晚你直接走了也不说一声,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

“等一下。”我打断她。

周颖的声音停了。

“你妈血压高,是因为我走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还有事吗?”

“陆远,网上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那个女的是谁?”

她的语气变了。

从质问变成了试探。

从“你为什么惹我妈生气”变成了“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但奇妙的是,她的重点不是吃醋。

她的重点是——那个“别人”开库里南。

我了解周颖。

如果那个视频里我搂着的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姑娘,她大概率只会说一句“你是不是犯贱”然后挂电话。

但库里南不一样。

六百多万的车。

这个数字改变了性质。

“代驾的客户。”我说了实话。

“代驾?”

“嗯。她喝多了,门口有人闹事,她拿我挡了一下。就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到周颖的呼吸声。

她在判断。

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判断这件事对她有没有利用价值。

“真的就是代驾?”

“嗯。”

“你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

又安静了两秒。

“那……我妈说让你周末过来吃饭,上次的事她说了,以后不提了。”

我笑了一下。

“陆远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末我有事,改天吧。”

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温吞吞的,一点都不暖和。

钱桂芳前天说“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的时候,没人叫我去吃饭。

今天看了一个视频,饭来了。

人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冬天的太阳还凉。

——

下午两点半,事情开始失控了。

那个视频不知道被谁扒了一下,有人认出了那辆库里南的车牌。

本地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震惊】君悦门口库里南女神当众认男友,这男的什么来头?

帖子里有人扒出了车牌号。

有人查到这辆车登记在一个叫“宋氏恒达”的公司名下。

宋氏恒达。

本市最大的地产集团。

帖子底下炸了。

“宋氏的车??那个女的是宋家的人???”

“宋氏那个女总裁叫什么来着……宋听棠?”

“我去 真的假的 宋听棠有男朋友了??”

“那男的到底是谁啊 有没有人认识的”

有人开始翻我的照片。

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可能是我之前公司的官网上的工牌照。

“查到了!这人叫陆远,之前在XX公司做销售的。”

“就一个普通销售???不会吧?”

“越普通越有问题 普通人能搭上宋听棠?”

“隐藏大佬实锤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帖子一页一页刷新。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人在讨论另一个人的人生,但那个人的名字和照片恰好跟我一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志明。

不是发消息了。

是直接打电话。

我还是没接。

但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

“陆远,我刚听说了……那个、那个宋氏恒达你是不是认识人啊?我跟你说个事,华腾那个单子,他们甲方其实就是宋氏的一个子项目……你看这个事情……我是说,我之前可能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啊……”

程志明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他截走了我的单子。

而那个单子的终端甲方,是宋氏恒达。

如果网上的传言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宋听棠的男朋友——

那他等于是从宋家人的碗里抢肉吃。

我听完了他的语音,没有回复。

沉默比任何回复都有效。

让他自己吓自己去吧。

——

晚上七点,钱桂芳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通过周颖转达。

是她亲自打的。

我接了。

“小陆啊!”

她的声音热情得像煮开了的火锅底料。

“小陆你吃饭了没有?妈今天炖了排骨,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吃!”

妈。

她叫我“妈”了。

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饭桌上说“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

现在她叫我“妈”了。

我握着手机,忍不住把它拿远了一点,仔细看了看来电显示。

没错。

钱桂芳。

没打错。

“阿姨,我吃过了。”

“哎呀怎么不早说!明天中午来家吃,妈给你包饺子!对了,上次那个彩礼的事,妈想了想,你也别有压力,二十八万就二十八万,不多要你的!”

从五十八万直降到二十八万。

降幅百分之五十一点七。

打折力度比双十一都猛。

“妈之前说话是重了点,但妈那是为了激励你!你看你现在多有出息!”

激励。

那句“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

是激励。

我深呼吸了一次。

“阿姨,最近忙,改天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

三个“好”。

程志明。赵凯。钱桂芳。

今天收集了三组。

凑齐了。

能召唤神龙吗?

——

我正准备关手机歇一会儿,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头像是一个纯白色的方块。

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们谈谈。”

下面跟了一个定位。

宋氏恒达总部大厦。38楼。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心跳突然快了。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那位库里南的车主,清醒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宋氏恒达大厦楼下。

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阳光打上去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停了一排黑色的车。不是库里南就是迈巴赫。我骑来的共享单车往旁边一放,保安看我的眼神跟看外卖小哥找错了楼差不多。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我们谈谈。38楼。”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堂。

前台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呃……38楼。”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人让我来的。”

我举起手机,给她看了那条消息。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脸上的职业笑容闪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了几个字:“……那位先生……是的……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热情了。

是恭敬了。

“陆先生,请跟我来,这边是VIP电梯。”

VIP电梯。

我这辈子坐过最高级的电梯是商场里那种透明观光梯,还是因为普通电梯满了才坐的。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三十岁出头,身高一米八五左右,戴金丝眼镜,表情冷淡。

“陆先生?我是宋总的助理,姓方。方砚舟。”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很精准。

像一把尺子。

“宋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38楼,速度快得耳朵有点闷。

门开了。

38楼的走廊比我住的那整栋出租楼都宽敞。

方砚舟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深色木门。

办公室。

但不像办公室。

更像一个大得离谱的书房。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一张桌子大得能打乒乓球,后面坐着——

一个女人。

她换了衣服。

不是昨晚的黑色晚礼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高,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脸上没有昨晚的酒红色微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一种“我昨晚干了什么蠢事我全都想起来了但我绝不会承认”的复杂表情。

宋听棠。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坐。”她说。

一个字。

我坐下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眼神像CT扫描,从头扫到脚。

然后她开口了。

“昨晚的事,我喝多了。”

“我知道。”

“那个视频,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哦。”

“你不用担心,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我点点头。

看起来这次谈话的目的很简单——道歉、善后、各走各路。

非常合理。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宋听棠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代驾平台有你的信息。”

“哦。”

又安静了。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

“你那件T恤。”

“啊?”

“昨晚你穿的那件T恤,三十九块的那件,领口那个标签还没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这件T恤。

不是昨天那件。

但也是三十九的。

领口标签也还在。

“……我习惯不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了,事情就这样。”她站起来,“方砚舟会送你出去。视频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她的语气很快,像是要赶紧结束这个尴尬的场面。

我也站起来了。

“行,那——”

门突然被推开了。

方砚舟站在门口,表情不再是冷淡的尺子了。

他的表情像一把弯了的尺子。

“宋总,董事长来了。”

宋听棠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我爸?他不是在海南?”

“刚落地,直接来的公司。”方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看到视频了。”

宋听棠的脸色变了。

是那种——从“冷静处理一个小插曲”突然切换到“完蛋我爸看到了”的那种变化。

她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

“你——”她看着我,“坐着别动。”

“啊?”

她没解释,快步走向门口。

但来不及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打头的是一个老人。

六十七八岁的样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但他的气场和穿着无关。

是那种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会自动安静下来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秘书、助理、还有一个拎公文包的。排列整齐得像群演。

宋德明。

宋氏恒达集团董事长。

本市地产界教父级人物。

他走进办公室,先看了一眼宋听棠,然后——

看向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宋听棠开口了:“爸,这个——”

宋德明抬了一下手。

宋听棠闭嘴了。

老人盯着我的脸,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个眼神不是审视。

不是敌意。

是——辨认。

像一个人在大雾中试图看清远处一张模糊的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

“陆远。”

“多大了?”

“二十八。”

“哪里人?”

“本市的。”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转头对宋听棠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宋听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听棠,视频的事,先别急着否认。”

宋听棠:“……什么?”

“我说,先别否认。”

“爸,你什么意思?他就是个代驾——”

“我知道。”宋德明再次看向我,“但我有我的理由。方砚舟,你先送小陆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方砚舟走到我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站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往外走的时候,我余光看到宋德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不大。

一张照片。

我没看清照片上是什么。

但我看到了宋听棠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照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方砚舟带我走到了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

“陆先生,请稍等。”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

窗外是整个城市。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宋德明看我的眼神……

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确认一个人。

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折了无数次的纸。

维修工单。

2016年8月12日。

翠湖山庄7号别墅。

上面还夹着一张褪了色的糖纸。

【第五章】

我在休息室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水喝了两杯。窗外看了三遍。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了五次。

门终于被推开了。

不是方砚舟。

是宋德明自己来的。

他一个人。

没带秘书,没带助理。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背还是直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两把沙发之间隔了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杯我喝了一半的水。

他看着我。

这次不是辨认了。

是确认。

“小陆,你以前是不是干过空调维修?”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干过。”

“2016年,八月份,你是不是去过翠湖山庄修空调?”

心跳加快了。

“去过。”

“7号别墅。”

“对。”

宋德明的眼睛红了。

一个六十八岁、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眼眶红了。

“那天,”他的声音微微发涩,“你是不是从那栋别墅里背出来了一个小女孩?”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八年前那个下午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的事。

那年我十九岁。

职校毕业刚出来干学徒,师傅派我去翠湖山庄修一台中央空调。

七号别墅。

很大的房子。

门开着。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进去之后发现空调面板短路了,修了大概一个小时。修完之后我准备收工走人,路过二楼楼梯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像小猫在叫。

我上了二楼。

一间卧室的门半开着。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四五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裂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退烧药,但水杯倒了,药散了一地。

我喊了好几声,没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保姆偷跑了,家里大人都不在。

小女孩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我打了120。

说要等二十分钟。

我没等。

我把她背起来就往外跑。

翠湖山庄在山上,到最近的医院要穿过三条街。

跑到一半的时候下了暴雨。

雨大得像盆子往下倒。

小女孩趴在我背上,烧得浑身滚烫,但她没哭。

她就是一直抓着我的衣领,抓得死紧。

跑到医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护士接过小女孩,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喘了十分钟。

后来小女孩退烧了,醒了,护士带她出来。

她站在我面前,小小的一团,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哥哥,给你吃。”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收了。

糖我吃了。

但糖纸我留了下来。

夹在那天的维修工单里。

这八年,搬了六次家,扔了很多东西。

但这张工单和这张糖纸,一直在我兜里。

——

“你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宋德明,问。

宋德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放在茶几上。

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照片有些模糊。

是一个监控截图。

画面里,暴雨中,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女孩在跑。

雨太大,两个人都快被淹没了,但少年弯着腰,两只手死死地托着背上的小女孩,脑袋低着,拼命往前冲。

是我。

十九岁的我。

“翠湖山庄的物业监控。”宋德明说,“我找了八年。”

他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激动。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接到医院电话赶回来,丫丫已经退烧了。医院说是一个年轻人送来的,但没留姓名。物业调了监控,只拍到了这一张。”

他指了指照片上少年的脸。

雨太大,分辨率太低,面孔是模糊的。

“我找了很久,但线索太少了。年轻人没留名字,没留电话,物业记录了维修工单但后来搬过一次系统,数据丢了。”

他停了一下。

“直到昨天。”

“昨天听棠那个视频传开了,有人认出了你,把你的照片发在网上。我看到了。”

他盯着我。

“第一眼,我就觉得像。”

“然后我让人去查了你的背景。二十八岁,之前做过空调维修,2016年确实在翠湖山庄那一带活动过。”

“但我不确定。所以我今天亲自来看看。”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看你这张脸,我就知道了。就是你。”

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兜里摩挲着那张维修工单的边缘。

“宋董——”

“叫我宋叔就行。”

“宋叔,那个小女孩……”

“是我孙女。叫宋知知。今年十二了。”

“她还好吗?”

“很好。”宋德明笑了,“就是挑食,不爱吃青菜。”

我也笑了。

“那就好。”

“小陆,”宋德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我在商场上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人救了人之后上门来邀功的,有人留着证据等着有一天能换利益的——但你没有。你连名字都没留。八年了。”

他伸出手。

“老宋家欠你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干燥,力气很大。

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你兜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突然说。

“啊?”

“你一直在摸你口袋。”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维修工单掏了出来。

折了太多次,纸都起毛了。

我把它展开,放在茶几上。

维修工单。

2016年8月12日。

翠湖山庄7号别墅。

客户签名那一栏是空的——那天家里没有大人签字。

工单中间夹着一张糖纸。

大白兔奶糖的。

颜色褪了,但上面那只兔子还看得清。

宋德明盯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但他摘了眼镜,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快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在擦镜片。

——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宋听棠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你是个代驾我们赶紧把误会说清楚”的冷静。

现在是——

说不清。

有点复杂。

有点发愣。

还有一点点——那种发现一个人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时候的那种反应。

“你都听到了?”宋德明问。

宋听棠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又落在茶几上那张维修工单和那张褪了色的糖纸上。

她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走到她父亲旁边,站着,没坐。

宋德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味道。

“听棠,既然外面都传开了,你就带小陆见见世面吧。”

宋听棠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爸,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他就是——我是说——这个跟维修工单是两码事——”

“两码事?你昨晚搂着人家胳膊说‘这是我男朋友’的时候,可没说是两码事。”

宋听棠的脸彻底红了。

红得像煮熟了的虾。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转头盯着我,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你!”

“我什么都没说。”我举起双手。

“哼。”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噔噔噔噔,每一下都带着火气。

宋德明坐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得逞的老狐狸。

“小陆啊,我闺女这个人,嘴硬。”

“看出来了。”

“但心不硬。”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过两天宋氏有个商务晚宴,你来。听棠会给你发邀请。”

“宋叔,这——”

“不是施舍。”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了一下,“是老宋家的规矩。欠了人情,得还。”

他走了。

剩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维修工单。

八年了。

十九岁那年淋的那场暴雨,背上那个滚烫的小女孩,跑到腿快断掉。

当时什么都没想。

就觉得不能让她在那儿一个人待着。

我把工单折好,放回兜里。

糖纸也夹好了。

然后掏出手机,看到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程志明的。赵凯的。周颖的。钱桂芳的。同事的。朋友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砚舟在外面等着。

“陆先生,我送您。”

“不用,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方砚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我帮您叫辆车。”

“真不用。”

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方砚舟的声音:“宋总说,晚宴的事,她晚点联系您。”

我点了点头。

电梯下降。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陆远,你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

全城以为你是隐藏大佬。

你不是。

但真正的大佬认识你了。

因为八年前你救了他的孙女。

而那个当众说你是她男朋友的女人,现在恨不得把你塞回昨晚那个酒吧重新来过。

你兜里的维修工单比库里南值钱。

但你银行卡余额只有六千二。

人生,真他妈魔幻。

【第六章】

宋氏恒达的商务晚宴,定在三天后。

金凯悦酒店,宴会厅,四百人的规模。

宋听棠没有亲自联系我。

是方砚舟打的电话。

“陆先生,宋总让我转告您,周五晚上六点半,金凯悦一楼大堂见。着正装。”

“我没有正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总说了,方砚舟会处理。”

下午两点,一个快递送到我的出租屋。

一套西装。

我不认识牌子,但面料摸起来滑得像水。

里面还有一双皮鞋、一条领带、一瓶香水。

香水我没有用。

因为我不太确定一个跑代驾的人喷了这种香水,会不会被代驾平台判定为冒充车主。

周五傍晚,我穿着那套西装站在金凯悦门口。

感觉像个演员在等开拍。

宋听棠的车到的时候,我正在对着大堂的玻璃门整理领带。

黑色库里南停在门口。

她下了车。

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两颗小钻。

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

上下打量。

从头扫到脚。

然后说了一句话。

“领带歪了。”

她走过来。

伸手帮我把领带正了正。

手指很凉。

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在处理一个工作上的小问题。

但她的耳朵红了。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

但我看见了。

“走吧。”她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

宴会厅很大。

金碧辉煌那种大。

四百个人在里面居然不觉得挤。

到处都是穿着西装旗袍的人,端着高脚杯,笑着聊着。

我进门的时候,接待处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宋听棠,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拿出一张名牌。

“陆远先生,您的位置在VIP-03桌。”

VIP桌。

和宋听棠一桌。

我找到座位坐下来。

桌上的摆设比我出租屋一个月的租金还贵。

光那个水晶杯子,我看了都不敢往前放手。

万一碰倒了,我大概要跑三个月代驾才能赔。

宋听棠坐在我旁边。

她没跟我说话。

只是在有人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身,让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自然。

不太远——否则像假的。

不太近——否则她会尴尬死。

非常精确。

精确到我怀疑她提前用尺子量过。

然后——程志明来了。

准确地说,是程志明和他的新老板一起来的。

程志明离开我们公司后,立刻跳到了另一家做工业设备的企业当副总。来宋氏的晚宴,是想谈一笔新的供应商合作。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抹了啫喱,锃亮。

一进宴会厅就开始四处social,笑容像批发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端着香槟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陆……陆远?”

“程总,好久不见。”我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程志明的眼珠子飞速转了两圈——从我的脸,转到我身上的西装,转到我旁边的宋听棠,转到桌上的VIP名牌,再转回我的脸。

他的表情管理碎了大概0.3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商场上的笑。

牙齿露八颗那种。

“哎呀陆远!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他主动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手心有汗。

“你这是……”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宋听棠。

“哦,我陪朋友来的。”我说。

“朋友”这个词一出来,宋听棠的手指在桌布底下弹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一弹代表什么。

但程志明的理解是——“朋友”是谦虚说法,实际上是“关系匪浅”。

他的笑容又大了一号。

“好好好!陆远有出息啊!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我就说,小陆这人有潜力——”

“程总。”我打断了他。

他停住了。

“您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语气很平。

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讽刺。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程志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记得您当时说的是——‘小陆你还得再历练历练’。”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华腾的单子,您说的是——‘这种重点客户需要更高级别的人来对接’。”

宴会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

人们还在聊天。

但我们这一小块区域,空气凝固了。

程志明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当众戳破了的那种红。

“那个……那个是工作安排上的问题,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我笑了笑。

我没有继续说。

因为不需要了。

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也知道。

旁边听到这段话的几个人,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截胡同事客户”这种事,商场上谁听不懂?

程志明站在那里,端着香槟,笑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时候宋听棠开口了。

她没有看程志明。

她在看手机。

但她的声音整个桌子都能听到。

“方砚舟,帮我查一下,最近有哪些供应商是靠截胡同行单子起来的。这种公司,宋氏不合作。”

她说的是“供应商”。

没有点名。

但在场的人都不傻。

程志明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宋总,我——”

宋听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

就是那种“你是谁来着”的冷淡。

程志明端着香槟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冲我挤出一个笑容:“那个……陆远……有空聚啊。”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脊背很直,但步子有点乱。

像一个极力维持体面的人,踩在了碎成渣的尊严上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没有觉得爽。

只是觉得——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最远的距离不是身份和地位。

而是一个人愿不愿意在别人落难的时候踩一脚、在别人翻身的时候舔一口。

程志明踩了。

现在,轮到他被踩了。

这不是什么因果报应。

这只是——他自己走到这儿来的。

——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听棠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我问。

“没事。法务那边发了一份报告过来。”

她低头看手机。

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冲方砚舟招了一下手。

方砚舟走过来。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没听清内容,但我看到了方砚舟的表情。

从冷淡变成了凝重。

宋听棠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我。

“你之前那个公司,销售总监叫程志明对吧?”

“对。”

“他截胡客户的事,不止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宋氏法务做尽调的时候,发现他在之前的公司就有商业欺诈记录。伪造客户沟通纪要,篡改项目归属,拿别人的业绩冲自己的名头。至少四起。”

她的语气很平。

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每个字砸在我耳朵里,都带着重量。

四起。

不止我一个。

程志明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惯犯。

“这种人,”宋听棠收起手机,“不值得你生气。”

“我没生气。”

“你手在抖。”

我低头。

确实。

握着水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证实了“自己不是唯一受害者”时候的复杂感受。

我深呼吸了一次。

放下杯子。

“那他和宋氏的合作——”

“不会有了。”宋听棠说。

语气干净利落。

像一把刀切断一根绳子。

——

晚宴结束的时候,程志明已经不在宴会厅了。

听说他中途就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具体多难看,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去看。

不是不想看。

是觉得没必要了。

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围上去看热闹,那和他当初截胡我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出了酒店,夜风吹过来,我松了松领带。

宋听棠走在我旁边,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

“今晚——”我开口。

“别说谢谢。”她打断我。

“我没想说谢谢。”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晚的牛排挺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快得几乎抓不住。

“上车吧。”她拉开库里南的后座门。

“我坐后面?”

“你想坐驾驶座?”

“那倒不是——等等,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当代驾?”

她没回答。

但她递过来了车钥匙。

我接住了。

手感还是很重。

但这次的重量,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我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她没有喝醉。

这次,她是清醒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颖发的消息。

“陆远,我妈说周末你一定要来。”

我没回。

因为我知道,周末的时候,会有另一些人先来找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

“知情人士透露:某工业企业销售副总涉嫌商业欺诈,宋氏恒达已终止合作。”

没有写程志明的名字。

但圈内的人都看得懂。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库里南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城市的灯光从两边掠过。

后座传来一句话。

很轻。

“你开车还挺稳的。”

“毕竟是专业代驾。”

”……闭嘴。“

【第七章】

程志明的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的快。

宋氏终止合作的消息传开之后,圈内开始有人扒他的底细。

一扒就是连锁反应。

之前被他截过单子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不是因为正义感。

是因为看到大佬动手了,跟着踩一脚没有风险了。

人就是这样。

不是不敢说,是要等一个开枪的信号。

宋氏法务的那份报告就是信号。

三天之内,程志明的公司收到了两封律师函。

一封来自宋氏恒达,追溯合同中的虚假陈述条款。

另一封来自他之前公司被他坑过的一个销售经理——那哥们忍了两年,攒了一肚子证据,就等这一天。

程志明的新东家扛不住了。

周二上午,公司内部群传出消息——程志明被开除了。

不是辞退。

是开除。

有竞业限制违约金。

有商誉损害追诉。

走的时候连私人物品都是行政帮收拾送到楼下的。

据说他下楼的时候,保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连头都没敢抬。

这些消息是赵凯发给我的。

对,赵凯。

我那个”好兄弟”。

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三十二秒。

“兄弟!那个程志明完蛋了你知道吗?!我就说那种人早晚翻车!活该!对了兄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那两千块我马上转你啊,这两天工资到账就给你!”

两千块。

一个月前我找他借钱修手机。

他说“最近手头紧”。

微笑表情。

现在他说“马上转你”。

我没回他。

把语音听完就退出了。

但我没删聊天记录。

有些东西得留着。

不是为了记恨。

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

周四。

我正在出租屋里煮面。

是那种三块五一包的袋装方便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您好,我是XX公司的人事总监张丹丹。是这样的,我们从行业渠道了解到您之前在销售领域有非常出色的业绩,想和您聊一下一个销售总监的职位——”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

“销售总监?”

“是的。我们公司刚好有一个空缺,了解到您的情况后觉得非常匹配——”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宋氏那边推荐的。”

我沉默了三秒。

“谢谢,但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当然,不着急,我把职位信息发您微信。”

挂了电话。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宋德明。

是他推荐的。

我能猜到。

但他没有直接给我安排进宋氏。

不是施舍。

是推荐。

推荐到一个独立的公司,让我凭自己的能力去证明。

这个老人……

比我想象的要体面得多。

我把面条捞出来,加了半勺辣椒油,拌了拌。

吃了一口。

很辣。

但很舒服。

——

周五下午,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颖。

不是打电话。

是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陆远,我妈让你周末回来吃饭。她炖了你最爱的排骨。还有,彩礼的事她说不提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就行。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网上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看完了。

没回。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

是不想回。

因为这条消息里面有排骨,有彩礼松口,有体贴。

但就是没有一句——

“陆远,那天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很难过?”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钱桂芳没有。

周颖没有。

没有人在意那天饭桌上那句“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对我造成了什么。

他们只在意——网上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攀上了高枝。

如果是真的,那一切既往不咎。

如果不是真的——

那又是另一张脸了。

我放下手机。

继续吃面。

面凉了。

但我吃完了。

不浪费粮食。

这是我爸教的。

——

晚上八点。

宋听棠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维修工单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我们需要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我在想。

从那天夜里接到那个代驾单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天。

十天前,我是一个被截了单子、被丈母娘羞辱、银行卡余额六千二的失业青年。

十天后,我站在了我从没想过会站的位置上。

但让我站在这里的,不是那辆库里南。

不是宋听棠。

甚至不是宋德明。

是八年前那个暴雨天,我背上那个烧得滚烫的小女孩,跑过的那三条街。

是我兜里那张维修工单。

我爸说过——“远儿,别欠人家的。”

我没欠任何人。

但人生有时候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给你记一笔账。

等你最难的时候,那笔账会回来找你。

不是以施舍的方式。

是以——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握着你的手说“老宋家欠你的”这种方式。

【第八章】

周六上午十点,钱桂芳带着周颖杀到了我的出租屋。

没有提前通知。

没有电话。

直接敲门。

笃笃笃。

那个敲门的力度和节奏,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因为钱桂芳敲门从来不是“敲”,而是“砸”。

她永远不会等你来开门,而是在你起身的过程中连续追加七八下,制造出一种“你再不开门我就破门而入”的紧迫感。

我打开门。

钱桂芳站在门口。

她今天化了妆。

涂了口红,穿了一件新羽绒服——上周我见她的时候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棉袄。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的热情程度和她上次骂我的凶狠程度形成了完美的负相关。

“小陆!妈来看你了!”

又叫“妈”了。

她径直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环顾我的出租屋。

十六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

钱桂芳的眼神在方便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进化了——从热情升级为心疼。

“哎呀小陆,你怎么吃这些!妈给你炖了排骨!赶紧趁热吃!”

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

排骨汤。

香味确实不错。

周颖站在她妈身后,欲言又止。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先坐吧。”我对周颖说。

周颖坐到了床沿上。

钱桂芳开始在我的出租屋里表演“慈母”。

她打开保温桶,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像在供奉什么宝贝。

“小陆你喝,妈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之前妈说话是重了点——那不是妈有意的,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的对吧?”

我接过碗。

没喝。

放在桌上。

“阿姨,你是来跟我道歉的?”

钱桂芳的笑容闪了一下。

但她恢复得很快。

“哎呀不是道歉不道歉的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道歉的!妈就是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阿姨。”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妈’的?”

钱桂芳眨了眨眼。

“你上次见我的时候,从头到尾没叫过我一声名字。你叫我‘你’。‘你拿什么给我闺女撑场面’——记得吗?”

房间里安静了。

周颖低下了头。

钱桂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她这个人的脸皮厚度是经过社会千锤百炼的。

“那是妈急了嘛!妈也是为了颖颖好——”

“对,你是为了周颖好。”我点点头。

“但你不是为了我好。”

钱桂芳的嘴张了张。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录音文件。

是上次那顿饭我提前开的录音——不是故意的,是我那天心情不好,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开录音是给自己留个底。

手机里传出钱桂芳的声音。

清清楚楚。

“你爸要是还在,好歹还能给你撑个场面。可你爸不在了——你说,你拿什么给我闺女撑场面?”

声音在十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回荡。

钱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颖抬起头,嘴唇在抖。

“我爸走了八年了。”我的声音很平。

“他活着的时候,修了一辈子空调,供我读完了书。他留给我的不多,但他教了我一件事——别欠人家的。”

我关掉录音。

“阿姨,我没欠你什么。你也别来给我炖排骨了。”

钱桂芳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好来看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她开始拔高嗓门了。

这才是真正的钱桂芳。

前面那个笑容满面、端汤递碗的“妈”,是假的。

现在这个瞪眼睛、拍桌子的钱桂芳,才是真的。

“小陆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攀上宋家的高枝了就了不起了?!”

“我没攀任何人的高枝。”

“那网上那些传言——”

“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闺女是你女朋友!”

“阿姨,”我站了起来,“彩礼的事不用谈了。”

钱桂芳一愣。

周颖猛地抬起头。

“因为我和周颖,到此为止。”

七个字。

房间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钱桂芳呆住了。

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颖站了起来。

“陆远!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你——你因为我妈说了几句话就——”

“不是因为你妈。”

我看着她。

“是因为你。”

周颖愣了。

“从那天到现在,你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说,“每一个电话里,你说的要么是‘我妈让你来吃饭’,要么是‘网上的传言是真的吗’。”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那天在饭桌上,我是什么感受。”

周颖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出了饭店之后干什么去了吗?”

她摇头。

“我去跑代驾了。因为你妈说要五十八万彩礼,我算了一下,按我当时的收入,不吃不喝要存三年半。”

“我没觉得自己委屈。因为我确实没钱,这是事实。”

“但你妈说的那句话——‘你爸死了也没人给你撑场面’——”

我停了一下。

“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他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靠山。但这不是任何人可以拿来踩我的东西。”

“而你——”我看着周颖,“你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周颖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很平静。

不是冷漠。

是——这些眼泪来得太晚了。

如果她在那天饭桌上掉这些眼泪,哪怕只是一滴,事情也许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最软的刀。

却切得最深。

“别说了!”钱桂芳终于缓过劲来了,一拍桌子,“陆远你不就是被宋家看上了吗?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上我闺女了是吧?!”

“阿姨,我看不看得上你闺女,不取决于我有没有钱。取决于你闺女值不值得。”

钱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

她指着我,手指在哆嗦。

但她说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了。

因为她发现——以前那些话之所以能伤到我,是因为我在乎周颖。

现在我不在乎了。

她的所有武器都失效了。

“走吧,阿姨。”我打开门。

“排骨汤你带回去。”

钱桂芳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

周颖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陆远,你真的……不后悔?”

我想了想。

“不后悔。”

她走了。

钱桂芳走的时候忘了拿保温桶,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拿。

拿的时候白了我一眼。

但那一眼已经没有力气了。

像一支射完了的箭,软趴趴地挂在弦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出租屋中间。

十六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方便面还在墙角堆着。

但房间里好像宽敞了一些。

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口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搬走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

宋听棠发的。

只有两个字。

“下楼。”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我的出租屋楼下。

在那堆共享单车和电动三轮车之间,显得格外荒诞。

宋听棠摇下车窗,仰起头。

她戴着一副墨镜,很大,遮了半张脸。

但我看到了她嘴角的弧度。

“上车。我爸请你吃饭。”

我拿了钥匙就下楼了。

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方砚舟调的。”

”……你们是不是什么都能查到?“

”也不是什么都能。比如你那件T恤的标签为什么从来不拆,我就查不到原因。“

”因为懒。“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问。

车子发动了。

开出巷子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钱桂芳拎着保温桶走出了单元门。

她抬头看到了库里南。

然后看到了坐在副驾上的我。

她的表情——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表情。

震惊、后悔、不甘、嫉妒、荒诞——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在她的脸上打了一架,谁也没赢。

库里南从她面前开过。

我没有回头。

【第九章】

分手的事情传开了。

比那个库里南的视频传得还快。

因为钱桂芳回去之后,把”陆远攀了高枝甩了我闺女“的版本添油加醋说了一圈。

在她的叙事里:

陆远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含辛茹苦地接纳了这个穷小子,嘘寒问暖,炖排骨端上门,结果人家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

说出来的时候声泪俱下。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但事实经不起扒。

因为她之前在饭局上说的那些话,在场不止她一家人——她妹妹和妹夫也在。

妹夫是个大嘴巴。

酒桌上一说起来,真实版本就流出去了。

”钱桂芳把彩礼加到五十八万,还当面说人家爸死了没人撑场面——人小伙子那天直接走了,现在分手了,她还好意思到处哭?“

两个版本一对比。

钱桂芳直接社死。

朋友圈底下有人评论:“嫂子,你这是激励人家呢,还是送人家走呢?”

钱桂芳删了朋友圈。

但删了也没用。

截图已经传开了。

——

赵凯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堪称教科书。

分手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他和我五年前的合照——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山,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跟朵花似的。

文案写的是:

“我兄弟从小我就知道他不一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陆远加油”

配了三个肌肉表情和一个大拇指。

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一碗牛肉拉面。

差点把牛肉喷出来。

这哥们儿真是个人才。

一个月前我找他借两千块,他说”最近手头紧”。

现在他在朋友圈里表演从小相伴的兄弟情。

我截了一张图。

是他当初拒绝借钱的那条消息——“最近手头紧”,后面跟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把这张图和他朋友圈的截图拼在一起。

发到了我们的发小群里。

群里五个人。

三秒钟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刘洋。

“赵凯你牛逼 塑料兄弟情实锤了”——这是孙浩。

“我建议你改名叫赵不凯 因为你一点都不慷慨”——这是张鑫。

赵凯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撤回了那条朋友圈。

但——超过两分钟的朋友圈,撤回不了。

它还挂在那里。

配着那三个肌肉表情,像三根竖起来的flag。

赵凯私信我:“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我那会儿是真手头紧——”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表情。

就是他当初发给我的那种。

他再也没有回复。

——

与此同时,程志明的事情也有了结果。

被开除后,他在圈内的名声彻底臭了。

宋氏法务的那份报告里列出的四起商业欺诈案例,被两家前东家启动了法律程序。

不是大案。

但足够让他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同级别的工作。

听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当普通业务员。

底薪四千五。

没有底下的人给他拎包了。

没有华腾那样的大客户给他截胡了。

也没有“小陆你还得再历练历练”这种话可以说了。

因为他自己,正在被历练着。

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不上高兴。

也说不上痛快。

就是——

一种“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了”的感觉。

像翻过了一页纸。

翻过去了,就不用再看了。

——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那个XX公司的offer。

张丹丹发来的职位信息,我认真看了。

销售总监。

底薪加绩效加期权。

是一家做新能源设备的公司,正在扩张期,需要搭建整个华东区的销售团队。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把我过去三年的业绩数据整理了一份。

包括我在前公司跟过的所有客户,从cold call到成交的全流程记录,每一笔单子的时间线、沟通策略、成功率。

然后我把这份文件发给了张丹丹。

“这是我的业绩数据。如果你们觉得合适,我再去面谈。”

张丹丹看完之后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陆先生,我们CEO说想尽快见您。”

我去面了。

面了三轮。

CEO、CTO、还有业务VP。

三轮面试全程没有人提过宋氏。

他们问的都是——你怎么在三个月内从零开始拿下华腾的?你的客户维护策略是什么?你对新能源赛道的销售模型怎么看?

我一一回答了。

最后CEO问我:“陆远,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我想了两秒。

“我不会放弃一个我认定了的客户。哪怕被拒绝七次,我也会去第八次。”

他看着我,笑了。

“那你知道吗,华腾的采购负责人是我朋友。他跟我说过,有一个年轻人找了他七次被拒绝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带了一份六十页的解决方案,直接把他说服了。”

“他说,那个年轻人叫陆远。”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来面试之前,我已经知道你了。”CEO说,“宋叔推荐是一回事,但我要的是有本事的人。你的本事,不需要任何人替你证明。”

我入职了。

周一上班。

第一天。

——

那天晚上,宋听棠给我发了消息。

“听说你入职了?”

“嗯。”

“恭喜。”

“谢谢。”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维修工单的事,我跟知知说了。”

知知。

宋知知。

八年前那个发烧的小女孩。

“她说她记得你。”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说,雨很大,你跑得很快,她一直在你背上,你的衣服湿透了,但背很暖。”

我看着这段话。

看了很久。

“她还说——”宋听棠发了最后一条,“她欠你一颗糖。因为那颗大白兔奶糖是她最后一颗了,她一直心疼。”

我笑了。

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出来。

我回了一句话。

“告诉她,那颗糖很甜。我到现在都记得。”

发完之后,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洒在地上的星星。

我爸走了八年了。

他留给我的那句话——“别欠人家的”——我一直记着。

但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不欠人家的,不代表不能被人惦记。

八年前我没有留名字。

不是因为我高尚。

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记住。

一个十九岁的空调维修学徒,背一个小女孩去医院,这算什么大事?

但宋德明记了八年。

宋知知记了八年。

那张维修工单夹着一颗糖的糖纸。

值多少钱?

不知道。

但我知道——

它比库里南值钱。

比五十八万彩礼值钱。

比程志明截走的那个单子值钱。

比赵凯不肯借的那两千块,值钱得多。

【第十章】

入职第三周,我签下了第一笔单子。

不是大单。

但是我自己跑的。

从客户挖掘到需求分析到方案设计到最终签约,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没有人帮我截胡。

也没有人给我走后门。

签完字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

是宋听棠。

“出来一下。”

“我在上班。”

“我在你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

黑色库里南。

停在公司正门口。

这个女人是真不知道低调怎么写。

我下楼了。

走到车旁边,她摇下车窗。

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眼睛。

“上来。兜风。”

“我还没下班。”

“我跟你们CEO说过了,你下午请假。”

”……你什么时候跟我们CEO这么熟了?“

”他是我叔。“

”什么?!“

”说笑的。上车。“

我上了车。

副驾。

她今天自己开。

车从商业区开出去,上了环城高架。

下午三点的高架上车不多,阳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怎么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地方。

翠湖山庄。

我看着窗外那些别墅,心跳了一下。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她把车停在了7号别墅门口。

”知知今天放学早。“

她看了我一眼。

”她想见你。“

——

7号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

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她笑了。

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是那个哥哥!“

她跑过来。

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长高了。“她说。

我笑了。

”你也是。“

八年前她四岁,小小一团,烧得浑身滚烫。

现在她十二了,快到我肩膀了。

”哥哥,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我攒了好久!“她表情很认真,”上次那颗是我最后一颗了,我一直心疼。这颗还你!“

我接过来。

糖纸上那只兔子还是白白胖胖的。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把糖剥了,放进嘴里。

奶味儿在舌尖上化开。

甜的。

和八年前一样甜。

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谢谢你,知知。“

”不客气!“她歪了一下头,”哥哥,你那天为什么不留名字呀?“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那天我赶着去交维修工单,迟到要扣钱。“

知知眨了眨眼,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哥哥你好搞笑!“

宋听棠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

她的表情比前几次都柔和了一些。

只是一点点。

但我注意到了。

知知拉着我的手进了屋。

客厅很大,但到处都是她的东西——画笔、本子、乐高积木摊了一地。

她指着二楼楼梯说:“哥哥你记不记得,你就是从那个楼梯上来的!然后你把我背起来就跑!”

”记得。“

”我当时烧糊涂了,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后来醒了才知道是一个陌生人背我去的医院。“

她低了一下头。

”爷爷说,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了。遇到了要记住。“

我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好人挺多的。只是有时候运气不太好,你碰巧遇到了一个。“

——

从翠湖山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紫红色。

宋听棠开着车,没有上高架,走的老城区的路。

车速很慢。

”你……“她开口了,然后停了一下。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去背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当时只是一个维修工。空调修完了就可以走了。那个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想了想。

”因为我妈走得早。“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就走了。从小是我爸一个人带大的。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我爸半夜背着我从村里跑到镇上的卫生所,跑了四里路。“

”我还记得他的背。“

”特别硬,骨头硌得我疼。但特别暖。“

”那天我看到知知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那么厉害,我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如果那天我爸没有背着我跑那四里路……“

我没往下说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听棠没有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

”我不会因为维修工单的事就和你在一起。“

她突然说。

声音很淡。

但很认真。

”那样太廉价了。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我看着前方的路。

”我也没打算靠这个。“

”那你打算靠什么?“

”靠我自己。“

她没接话。

但车速更慢了一些。

慢到像是不太想开到目的地。

”你那个新公司,“她又开口了,”第一笔单子签了?“

”签了。“

”多大的?“

”不大。但是我自己跑的。“

”嗯。“

就一个”嗯”。

但那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欣赏。

不是骄傲。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没有看错人。

——

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路灯照着那排共享单车和电动三轮车。

库里南停在中间,依然荒诞。

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陆远。”

我回头。

她看着前方,没有看我。

但她说了一句话。

“你那件T恤的标签,什么时候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难看。”

我笑了。

“好。”

我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还没有开走。

车窗摇下来。

“还有事?”她问。

“没事。”我说,“就是想说——谢谢你那天晚上。”

“哪天?”

“就是你喝醉了搂着我说‘这是我男朋友’那天。”

她的脸瞬间红了。

即使在路灯底下,那个红色也清晰可辨。

“你——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件事了!”

“不行。我打算记一辈子。”

“你——!”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库里南嗡的一声窜了出去。

尾灯在夜色里拖了一条红线。

我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兜里掏出那张维修工单。

摊开了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

2016年8月12日。

翠湖山庄7号别墅。

中间夹着的那张糖纸已经被我取出来了。

和今天知知给我的那颗大白兔的糖纸放在一起。

一新一旧。

一张褪了色,一张鲜亮。

中间隔了八年。

八年。

我从一个十九岁的空调维修学徒,变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

二十八岁的什么?

曾经是个销售。

后来是个代驾。

现在是个销售总监。

工资涨了。

住的地方没换。

T恤还是三十九块的。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来给我“撑场面”了。

我爸不在了。

但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别欠人家的,不浪费粮食,做人要厚道——这些东西,比场面硬一万倍。

钱桂芳说的对。

我爸死了,确实没人给我撑场面。

但她说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撑。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场面。

——

第二天早上。

周一。

我穿着那件三十九块的T恤——标签拆了——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碰到了CEO。

他看着我笑了。

“陆远,上周签的那个客户给了反馈,很满意。你下周能不能带团队跑一下苏州那边的市场?”

“没问题。”

“好。”

电梯门开了。

他先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楼下好像停了一辆库里南。”

”……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能让库里南等在楼下的人,不简单。“

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我的工牌。

陆远。

销售总监。

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窗外阳光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

宋听棠的消息。

”标签拆了?“

我低头看了看领口。

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十秒。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笑着开始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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