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私收药费。
那是患者欠我的垫付款,缴费单就在信封里。
取消年终奖,停职调查,男助理带头鼓掌。
我摘牌签字。
三天后她妈心梗。
四十三个电话,哭着打的,没人敢接。
我翻开停职通知书,笑了一声。
不是你说的吗?
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第一章】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2024年度表彰大会。
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白大褂黑西装挤在一起,会议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我叫沈渡,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干了八年,今年科室推我报了个优秀医师。
说实话,我不在乎那块牌子。
我在乎的是那一万二的年终奖,下个月房租到期,续租要押一付三。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下面有请心内科沈渡医生上台领奖。”
我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朝台上走。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我注意到马铭宇在笑。
那种笑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马铭宇是我带过的实习生,去年转正之后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行政线,现在是行政副院长钱芸的助理。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去体检,医生拿着报告看你,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没多想,继续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台下的面孔都变成了黑影。
我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感谢领导感谢组织,侧面的通道门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一下,踩在木质台板上。
整个会议厅安静了。
钱芸走上来了。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认出了那个信封。
是李叔给我的。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胃缩成了一团。
“沈渡。”
她叫我的名字,声调是平的,但整个会议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有脸上来领奖?”
我张了张嘴。
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牛皮纸信封被撕开,一沓钱砸在我脸上。
百元钞票散了,飘了,落了一地。
红色的人民币。
我本能地退了半步,有一张钞票挂在我的肩膀上,慢慢滑下去,落在我的鞋面上。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钱芸的声音却更高了。
“三千八百块。心内科的沈渡医生,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向患者收取费用。这就是你们推上来的优秀医师?”
她转向台下,手指戳在我的方向。
“这笔钱是今天上午有人亲手送到他办公室的,被我们行政查到了。沈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的手攥紧了。
那三千八百块是李叔还给我的。
三个月前,李叔的女儿李小萍急性心肌炎住院,交不起押金。凌晨两点,李叔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说闺女是他唯一的命。
我把卡里最后的钱取了,替她垫了住院费和手术费。
三千八百块。
李叔说他会还的,卖菜攒钱,一分不少。
今天上午,他真的来了。
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千八百块钱和当时的缴费单据。
缴费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代缴人,沈渡。
他把信封交给我的时候,手在抖。他说,沈医生,这辈子忘不了你。
我收了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还没来得及打开。
现在,钱撒了一地。
缴费单还在信封里。
我看着台下的三百多张脸,想解释。
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看到了马铭宇的表情。
他在笑。
然后他站了起来。
开始鼓掌。
啪,啪,啪。
整齐的、节奏分明的掌声,一个人在三百人的沉默里鼓掌,穿透力极强。
他边拍手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让我一瞬间全明白了。
是他。
信封放在我桌上不到两个小时,钱芸就知道了。
除了经常进出我办公室拿文件的马铭宇,不会有第二个人。
掌声散开了。
三排、五排、后面几排,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拍手。
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鼓掌,但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拍手,周围的人会跟上。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钱。
红色的,皱巴巴的,李叔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
钱芸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
“即日起,取消沈渡2024年度年终绩效。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沈渡,停职调查。相关材料移交纪检监察科。”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行政副院长宣布处理决定,在这家医院,就是终审判决。
周国栋院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这是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八年见得最多的画面。周国栋低头看手机,钱芸替他拿主意。
台上的灯光照在我身上,热得发烫。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伸手摘下了胸前的工作牌。
沈渡。心内科。副主任医师。编号0372。
塑封的卡片在我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凌晨四点急诊手术,换衣服的时候蹭到储物柜划的。
我把工作牌放在了面前的领奖台上。
轻轻的,没发出什么声音。
钱芸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拿过旁边桌上的签到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本人沈渡,确认收到停职通知,即日离岗。
签名。日期。
笔放下的声音在话筒边上被放大了,嗡了一声。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我转身。
走下台阶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一张百元钞票。
我没弯腰去捡。
三百多个人看着我穿过中间的过道。
没有人叫我。
推开会议厅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发青。
我听见身后门关上了。
掌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我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第二章】
我没回科室。
直接去了更衣室。
打开柜子,里面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件备用的白大褂,一双拖鞋,一本翻烂了的冠脉介入操作指南。
我把拖鞋和书塞进背包。白大褂叠好,放回柜子里。
关柜门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带着小跑的节奏。
“沈医生。”
是赵姐。心内科的护士长,干了十五年的老人。
她跑得有点喘,额头上有汗。
“沈医生,你等一下,我跟他们说,缴费单就在信封里,你那个钱是垫付的,我知道这件事,我可以作证。”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没抬头。
“赵姐,你看到缴费单了?”
“我没看到,但是我知道李小萍那个事。当时你垫钱的时候,我值班,我在场的。”
“信封里有缴费单。代缴人写的我的名字,盖的是收费处的章。你如果能去会议厅地上把那几张单据捡回来,什么都能说清楚。”
赵姐愣了一下。
“那钱芸她为什么不看?”
我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和赵姐都知道。
她不需要看。
她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场戏。一场当着全院的面、杀鸡儆猴的戏。
上个月科室经费的事情,我在院务会上当面提过意见。我说心内科的手术耗材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四十。
我没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耗材采购归行政副院长管。
钱芸需要一个由头,把我按下去。
马铭宇给了她这个由头。
赵姐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你就这么走了?你不去说清楚?”
“我说了她会听吗?”
赵姐沉默了。
我把背包甩到肩上,拍了拍她的胳膊。
“赵姐,替我跟科里的人说声,未完的病例交接记录我写好了,在电脑D盘,文件夹名字叫交接。”
赵姐的眼圈红了。
我没再看她。
转身,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李叔发来的信息。
“沈医生,钱和单子都给你了吧?我闺女说让我谢谢你,她这周复查指标都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医院的侧门。
外面的风比走廊里的还冷。十二月的城北,日头不高,影子拖得很长。
我走在马路上,背着包,身上还穿着衬衫,没来得及换外套。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拐进去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往外地冷。
八年。
城北一院心内科,全市唯一能做复杂冠脉介入术的科室。我一个人撑了三年的急诊PCI手术量。
每年两百多台急诊手术,凌晨三点的电话一响,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换来的就是三千八百块砸在脸上。
瓶子里的水喝完了。
我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呼出一口气。
走吧。
门关上了,就别回头看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请问是沈渡医生吗?我是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刘主任,之前学术会上我们交流过,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
今年九月份省里开介入学术年会,我做了一个复杂分叉病变PCI的病例分享,会后这位刘主任主动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沈医生,我们科室最近在扩编,想邀请您过来聊聊。待遇的事好商量,主要是想请您带带我们的介入团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不急,您考虑考虑,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过来扣着。
屏幕朝下,世界安静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哪儿也没去。
出租屋的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和两罐啤酒,够活。
第一天。
手机上陆陆续续来了几条消息。
科室的小周发来的:“沈哥,什么情况?下午开会钱院长说你停职了?”
我没回。
心内科住院医张琳发来的:“沈老师,您没事吧?我们都觉得那件事很离谱。”
我回了个“没事”。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
第二天。
赵姐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去会议厅找了,地上的钱和信封都被保洁收走了,我去保洁那问,说送到行政办公室了。”
“缴费单呢?”
“不知道。行政那边说东西已经封存了,等纪检调查。”
我笑了一声。
封存。
三张缴费单,A4打印纸,上面盖着收费处的红章,白纸黑字写着代缴人沈渡。就这么简单的东西,查一下收费系统五分钟就能核实。
但他们选择封存。
“沈医生,要不你写个情况说明,我帮你递上去。”赵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急。
“不用了,赵姐。”
“你就这么认了?”
“我没什么要认的,清者自清。”
挂了电话。
其实不是清者自清。
是我太了解这个系统了。
钱芸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服从。我要是低头写个情况说明,递上去,那就等于承认了她有权审我。
她不配。
第三天。
也就是我停职后的第三天。
白天没什么事,我在网上翻了翻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资料。团队配置、设备条件、年手术量。
说实话,比城北一院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下午五点多,我煮了最后一包速冻水饺,坐在窗边吃。
天黑得早,五点半,外面的路灯就亮了。
水饺味道一般,皮厚馅少。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今天心内科夜班是谁值。
排班表上应该是马铭宇。
这三天,城北一院心内科的急诊PCI手术一台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缺设备。设备一直在。导管室二十四小时待命。
是因为缺人。
科里五个医生,能上台做介入的只有两个半。我算一个,退休返聘的老主任算一个,马铭宇算半个。
老主任上个月腰椎手术,请了三个月病假。
马铭宇去年才拿到介入资质,独立操作过的手术不超过十台,而且全是简单的单支病变。
也就是说,现在城北一院心内科,遇上复杂的急性心梗病例,没有人能接。
我端着碗,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这不是我的事了。
我把剩下的水饺吃完,洗了碗。
上床,关灯。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四个字。
钱芸办公。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没接。
屏幕暗了。
五秒后又亮了。
还是那四个字。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按在枕头底下。
【第四章】
钱芸的电话我没接。
但我睡不着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打电话过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出事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隔音差,隔壁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两次。
我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姐的电话来了。
这个我接了。
“沈医生,出大事了。”赵姐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
“钱芸的妈妈,孙淑兰,今晚在家突发胸痛,急诊送过来的,心电图一出来,大面积前壁ST段抬高。”
我坐了起来。
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前壁大面积。
这种病人,从发病到开通血管,每一分钟都在死。
心肌细胞不可再生,堵一分钟死一片。超过十二个小时,人救回来也是废的。超过二十四小时,很可能救不回来。
急诊PCI是唯一的活路。
而城北一院现在能做这台手术的人,只有一个。
被停职了。
“马铭宇呢?”我问。
赵姐停了一秒。
“马铭宇进导管室看了一眼造影,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左主干分叉病变,合并右冠慢性闭塞。他说他做不了。”
我闭了一下眼。
左主干分叉加右冠CTO。
这种病例,别说马铭宇,全市能做的不超过三个人。
我是其中一个。
“所以钱芸打我电话。”
“她不止打了你的。”赵姐声音压得很低。“她从凌晨一点开始打电话,打了四十三个。心内科的、心外科的、ICU的、其他医院的。没有人敢接这个手术。”
四十三个。
一个一个号码拨过去,一个一个被拒绝。
我能想到那个画面。
钱芸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高跟鞋蹬掉了一只,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一边翻一边哭。
隔壁的空调外机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赵姐,你打这个电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她让你打的?”
“她让我打的。她自己打你两次你没接。她不敢再打了。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
停职通知书就压在台灯底下。白纸黑字,盖着行政副院长的章。
“赵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个信封里的缴费单,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够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赵姐,你替我转告钱芸一句话。”
我的声音很平。
“不是她说的吗。不准我再碰一个病人。”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扔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心电图的样子。
大面积前壁ST段抬高。
病人七十三岁。
女性。
高血压病史二十年,糖尿病十五年。
如果不在六小时内开通血管,就算送到省院,也来不及了。
城北到省院的急救转运,最快一个半小时。
加上等待和术前准备,至少再多四十分钟。
总共将近两个半小时。
对一个正在大面积心梗的七十三岁老人来说,两个半小时是一道坎。
能不能迈过去,要看命。
我翻了个身。
和我没关系了。
和我没关系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姐发来一条消息。
“沈医生,病人血压开始往下掉了。”
【第五章】
我没回消息。
但我也没再闭眼。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心里在算。
两点十七分发病到现在大概一个小时,血压开始掉了,说明心肌坏死面积在扩大,心功能撑不住了。
如果合并心源性休克,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七十三岁,基础病一堆,真到了休克的地步,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够呛。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去别家医院的。
手机的屏幕一直在亮。
一条一条的消息。
赵姐发的。
“多巴胺上了,血压暂时稳住了。”
“家属签了病危。”
“钱芸在走廊上哭。”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然后又翻回来。
看了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距离发病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我坐了起来。
不是为了钱芸。
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
我见过她。
去年科室义诊,孙淑兰来量过血压。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跟我说,小伙子你长得真精神。
我给她量了血压,叮嘱她按时吃降压药、控制血糖,复查的时间写在纸条上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好,放进棉袄内兜。
那个老太太没得罪过我。
她的闺女把三千八百块砸在我脸上,跟她没关系。
我穿上外套。
拿了手机和钥匙。
出门。
十二月的凌晨三点,城北的街道空得见不到一个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我掏出手机,给赵姐回了一条消息。
“导管室准备好。备台,我十五分钟到。”
发完之后加了一条。
“告诉钱芸,这台手术我做,不是因为她。”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车窗上。
八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急诊入口。
我推开车门。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发冷。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
我穿过自动门,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了钱芸。
她蹲在手术室门口。
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砖上。裙子皱了,丝袜挂了一道口子。眼妆全花了,两道黑印从眼角拖到下巴。
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沈渡,求你了。那是我妈。求你救救她。”
她的声音是劈裂的,完全不是三天前在表彰会上的那个钱芸。
三天前她站在台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现在她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低头看着她。
说实话,没有任何快意。
就是觉得讽刺。
很深的讽刺。
“起来。”
我没伸手扶她。
“我来做手术,不是因为你跪我。是因为那是一条命。你别搞错了。”
钱芸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绕过她,推开了导管室的门。
【第六章】
导管室的灯开着。
赵姐已经把台准备好了。无菌铺巾、介入器械包、支架备选、造影剂。
助手是小周,心内科的住院医,手上功夫一般,但胆大心细,跟我上过四十多台手术。
我洗手,换术服,戴铅衣。
铅衣二十多斤,套在身上的时候肩膀沉了一截。
推开操作间的门,造影机的绿光打在墙上。
病人已经在台上了。
孙淑兰。七十三岁。意识模糊,面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着。心率一百三,血压八十五压五十。多巴胺在泵着。
我扫了一眼心电图。
前壁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幅度很大。
来不及多想了。
“桡动脉穿刺。”
我坐在操作台前,右手拿起穿刺针。
针尖刺入皮肤,回血,置入导丝,送鞘。
动作一气呵成。八年,几千次穿刺,闭着眼都能做。
“造影导管。”
赵姐递过来。
导管沿着导丝前进,从桡动脉进入主动脉弓,拐弯,进入左冠状动脉开口。
造影剂注入。
屏幕上,血管的影像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我看到了。
左主干远端分叉处,血栓堵得死死的。前降支完全闭塞,回旋支重度狭窄。
右冠造影,慢性完全闭塞,表面有钙化。
比赵姐电话里描述的还要严重。
小周站在我旁边,盯着屏幕。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冷气。
“沈哥,这个左主干分叉加右冠CTO,得同时处理吗?”
“先救命。左主干分叉先通,稳住前壁供血。右冠CTO择期再说。”
我换了指引导管,开始送导丝。
左主干远端的血栓很长,导丝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
手上必须极稳。
这个位置容错率为零。导丝偏了一毫米,捅破血管壁,台上的人当场就没了。
导管室里除了机器的嗡嗡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我的呼吸放到最慢。
手腕转动,一点一点推导丝前进。
阻力忽然消失了。
导丝通过了闭塞段。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球囊。”
预扩张球囊送入,充盈,扩开。
屏幕上能看到血管一点一点被撑开。
血流恢复了一部分。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微微往上走。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最难的:左主干分叉处的双支架植入。
两根支架,要精确地放在前降支和回旋支的开口,不能重叠太多,不能有间隙,角度要丝毫不差。
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Crush技术,又叫挤压支架术。操作精度要求极高。
我在城北一院做过三十多例Crush,从来没失败过。
但每一次坐在台上,依然是屏息的。
“前降支支架到位了没有?”
“到了。”
“回旋支导丝位置确认。”
“确认。”
“释放。”
支架撑开的瞬间,屏幕上的血管重新有了形状。
前降支开口被支架架起来了。
血流冲过去,造影剂在屏幕上像一道细流注入干涸的河床。
“回旋支球囊准备。”
第二根支架送入。
对位。
释放。
两根支架完美对接,分叉处的血管被重新撑开。
造影复查。
左主干远端,前降支和回旋支,血流通畅,TIMI三级。
我呼出一口气。
监护仪上的血压:九十八压六十五。心率九十二。
稳了。
小周在旁边攥了一下拳头。
赵姐的手术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站起来,铅衣在肩上压了快一个小时,脖子疼得转不动。
“术后送CCU,多巴胺逐步减量,抗凝方案我写好了,照执行。”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感染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操作间。
推开导管室外面那道门的时候,走廊上的人比我进去之前多了一倍。
钱芸站在最前面。
脸上的妆已经完全没了,素着一张脸,双眼肿得缝都快看不见了。
她看到我出来,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
“我妈怎么样?”
“手术成功,血管通了,暂时脱离危险。后续在CCU观察。”
她的腿一软,靠在了墙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周国栋。
穿着件家居服,头发乱的,显然是半夜被叫来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沈渡,辛苦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位院长大人,三天前表彰会上,全程低头看手机。
现在倒是知道抬头看人了。
我没搭理他。
视线扫过人群。
马铭宇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灰,眼神躲着我。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什么都没说。
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处,身后有人跑过来。
是钱芸。
她小跑着追上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沈渡。”
我停下,没回头。
“这台手术的费用,记在你妈的账上。”
我的声音很平。
“别到时候又说我私收药费。”
身后的声音断了。
我没回头看她的表情。
不需要看。
【第七章】
从导管室出来已经凌晨四点四十。
我在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铅衣挂回架子上的时候,肩膀酸得抬不起胳膊。
洗手台前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胡子扎出来了,衬衫领口敞着。
出了更衣室,走廊尽头有人在等我。
不是钱芸。
是赵姐。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沈医生。”
她走到我面前,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有三张纸。
A4大小的热敏纸,上面盖着城北一院收费处的红色圆章。
缴费单。
日期是三个月前。
项目栏写的是住院押金和心肌炎治疗费用。
代缴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沈渡。
三千八百块。每一笔都对得上。
“怎么找到的?”我问。
赵姐的声音有点沉。
“钱芸让行政今晚把封存的信封拿出来了。一打开,三张缴费单就在钱底下压着。她看到的时候,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我接过文件袋,没说什么。
“沈医生,你知道她为什么今晚忽然让拆信封吗?”
我把文件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因为她需要我。需要我的时候,真相就重要了。不需要我的时候,封存就够了。”
赵姐张了张嘴,没接话。
“赵姐,你回去忙吧。CCU那边盯一下病人。”
“那你呢?”
“我回家睡觉。”
我转身走了几步。
“沈医生。”
赵姐在身后叫住我。
“院长说明天开院务会,要给你恢复职务,公开道歉。他让我问你,能不能来。”
我的脚步停了。
公开道歉。
恢复职务。
三天前当着全院的面把三千八百块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步。
“赵姐,替我转告周院长一句话。”
“你说。”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轻。
“我不回来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推开了侧门。
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天边刚有一线发灰的亮。
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省人民医院刘主任。
凌晨四点五十发来的消息。
“沈医生,我们的聘用合同已经走完流程了,随时可以签。年后到岗方便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条灰白的光一点点变亮。
打了三个字:方便的。
发送。
收起手机。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北一院的大楼。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ICU那层永远不灭灯。
这栋楼里有我八年的时间。
八年的夜班,八年的急诊电话,八年的披星戴月。
和三千八百块的侮辱。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走了。
没回头。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消息。
科室群炸了。
赵姐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医院大厅,一个老头扛着一面锦旗站在前台。
锦旗上面写的是:医者仁心,大恩大德。
落款:李国强及女儿李小萍。
李叔。
跟着照片后面是赵姐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李叔一大早来医院找你,找不到人,在前台吵了半天。他不知道你停职的事。后来有人跟他说了,他当场就发了火,拎着锦旗去找院办了,说要讨个说法,还把他女儿住院的所有收据都带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翻消息。
群里的小周发了一段话:
“李叔在院办坐了一个多小时,把三千八百块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行政的人才知道,那笔钱是沈哥垫的。缴费单系统记录也调出来了,和李叔说的一模一样。”
下面是张琳发的:
“钱院长的助理马铭宇,今天早上被约谈了。据说是他把信封的事报告给钱院长的,但他只说了有人给沈医生送钱,没提缴费单的事。故意隐瞒关键信息。”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靠在床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马铭宇。
我带了他两年。手把手教他穿刺,一台一台手术带他上台。
他的第一台独立手术,我在旁边站了三个小时,手术衣湿透了都没动一步。
因为我怕他出错,我要随时能接。
他第一次穿刺失败,急得手发抖,是我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的。
我对他说过一句话:做医生,手术刀可以抖,良心不能抖。
后来他的良心抖了。
抖得比手还厉害。
继续翻消息。
赵姐又发了一条:“周院长紧急开了院务会,今天就开的。刚散会,院办的通知已经出了。”
下面她转了一张图。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院务通知。
内容很简单:
经查实,关于心内科沈渡医生私收药费的投诉系信息偏差所致,与事实不符。撤销对沈渡医生的停职处理,恢复原职及全部待遇。责令行政副院长钱芸就此事作书面检讨,马铭宇予以调岗处分。
群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几条消息。
有发“终于搞清楚了”的。
有发“早就该查了”的。
有发“沈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退出群聊。
打开了和赵姐的私聊窗口。
她正好发来一条消息:“院长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办复职手续,他亲自跟你谈。”
我回了一条:
“赵姐,帮我办离职吧。手续我下周来签。”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大概过了两分钟。
赵姐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又过了十几秒。
她发了第二条:
“沈医生,这八年,谢谢你。”
我把手机放下来,吸了吸鼻子。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十二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有一小块亮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光。
暖的。
【第九章】
下午两点,我出了趟门。
不是去医院,是去了李叔家。
他住在城北菜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两间平房,门口堆着两筐还没卖完的白菜。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我,手里的菜叶子都扔了,站起来就往我面前走。
“沈医生,我今天去医院了,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抖。
“他们冤枉你,用我还你的钱冤枉你。我去院办说清楚了,一笔一笔说的,收据都带了。”
“我知道,李叔。谢谢你。”
“谢什么!”他的嗓门忽然拔高了,眼眶一下就红了。“是我该谢你。当初要不是你垫钱,我闺女那条命就没了。你垫的三千八百块,是你自己的工资。我知道你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
他的手在抖,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布鞋上。
“我攒了三个月才攒够还你的。一块一块攒的。你收了,我心里踏实了。结果他们拿这个整你。”
我拉了他一把:“李叔,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你别激动。”
“查清楚?查清楚就完了?”他用力甩了一下手。“三百多号人面前把你的脸往地上踩,查清楚就完了?”
我没说话。
他蹲了下去,蹲在白菜筐旁边,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
“沈医生,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李叔。”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没连累我。你是来还钱的,这是你做的最对的一件事。该道歉的不是你。”
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泪痕。
“你以后还在那个医院干吗?”
“不了。我去省里了。”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去好的地方。别在那个地方受窝囊气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袋白菜。
“自己种的,你拿着。”
我接了。
提着一袋白菜走在巷子里,冬天的阳光照在背上,白菜叶子的清气钻进鼻腔。
手机响了。
省院刘主任。
“沈医生,合同收到了,一切没问题。年后初八正式报到,我给你安排了一间独立的介入工作室,设备都是最新的。”
“好。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你来了是我们赚了。”
挂了电话。
我提着白菜,朝公交车站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是钱芸的。
只有一句话:
“沈渡,对不起。”
我看了三秒。
删了。
【第十章】
一周后,我去城北一院办了离职手续。
手续很快,人事科早就准备好了。
签字,按手印,交还门禁卡。
最后一步是交白大褂。
我打开当初更衣室的柜子,那件叠好的白大褂还在里面,没人动过。
拿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
是去年义诊的时候写的。
上面是我的字迹:降压药按时吃,血糖控制在7以下,三个月后复查。
这张纸条是写给孙淑兰的。
被我忘在了白大褂口袋里。
老太太没拿到这张纸条。
但她按时复查了。
只不过复查的方式是凌晨两点被推进急诊。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白大褂交给了人事科。
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马铭宇。
他被调去了后勤科。
穿着件蓝色工服,推着一车医疗废物。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推车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我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在躲,不敢看我。
“沈,沈哥。”
我看着他。
这张脸很年轻,二十六岁,眉清目秀的。
两年前第一天来心内科报到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叫了声“沈老师”,说自己什么都不会,请多指教。
我把最好的手术台让给他练手。
把最详细的病例分析一遍一遍讲给他听。
把他当自己的接班人培养。
他确实什么都学了。
除了怎么做人。
我没骂他。
也没质问他。
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的身体一缩,好像我的手烫到了他一样。
“马铭宇,我教你的穿刺技术、造影读片、导丝操控,都还在你手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吭声。
“别浪费了。”
我收回手,走了。
身后的推车轮子响了一下,像是他的手终于松了。
我没回头。
出了住院部大门,阳光从正面照过来。
十二月底了,年关将近,医院门口的花坛里有人新栽了几棵冬青,绿得扎眼。
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那张旧纸条硌着手指。
手机响了。
李叔的消息。
“沈医生,我闺女今天出院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她让我告诉你,等你去了省里,我们全家坐火车来看你。”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鼻子有点酸。
抬头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出来。
我眯了一下眼睛,掏出手机,给刘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刘主任,初八见。”
发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下了台阶,左拐,朝公交车站走。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喊。
“沈医生。”
我回头。
是赵姐。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她跑过来,递给我。
“科里的人凑的,一人写了一句话。”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件白大褂,全新的。
白大褂的胸口位置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字。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字。
“沈哥一路顺风。”
“沈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渡哥,省院的病人有福了。”
“别忘了我们。”
最后一行是赵姐的字,写得最大,在白大褂的口袋上方。
“好医生,走到哪儿都发光。”
我把白大褂叠好,放进袋子里。
提着袋子站在风里,眼眶里有东西在转,我仰起头,对着天使劲眨了几下。
赵姐在我对面,也在使劲眨眼。
“走吧,沈医生。”
“走了。”
我转身。
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很凉。
手里的袋子很沉。
脚底下的路很长。
但我的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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