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下了三天三夜。
村口的河水漫过堤坝的时候,我正在二楼阳台绑救生绳。
手机里全是预警信息,红色暴雨,红色洪水,红色山洪。三个红色叠一块,整个屏幕跟过年似的。
我老婆周念抱着女儿站在楼梯口,脸色煞白。
女儿才三岁,窝在她怀里啃手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衍,水到哪了?”
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沙发已经飘起来了。
“别慌,我绳子马上绑好,等救援。”
我把尼龙绳一头系在阳台承重柱上,另一头绑了个救生圈,预备万一水涨到二楼,能拖着她们往高处走。
这根绳是我提前三天买的。
三天前,我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不,那不是梦。
那是我上辈子的死法。
上辈子,洪水来的时候,我表弟方旭扒着我家的船哭喊:“哥,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我拉了。
我把唯一的救生圈递给他,让他先上船。
他上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周念踹下水。
周念抱着女儿,在浑浊的洪水里挣扎,喊我名字。
我跳下去救,被水冲开。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女儿的小手从水面伸出来,又缩下去。
然后我也沉了。
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我听见方旭在船上笑。
再后来的事,是我变成一缕意识飘在半空看见的。
方旭活了。
他上了岸,去村委会领了我家的灾后赔偿金,以“许衍表弟、唯一在场亲属”的身份签了字。
我爸在安置点蹲着哭,方旭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叔,衍哥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这笔钱我先帮你保管。”
然后他拿着那笔钱,进了城,买了车,还在朋友圈发了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是“努力终有回报”。
我在半空看着这一切,连鬼都没当成,直接气散了。
然后我醒了。
睁眼是三天前的早晨,手机日历显示洪水还没来。
周念在厨房煮粥,女儿在地上拿蜡笔画圈圈。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掐了自己大腿三下,疼。指甲掐出血印子,真疼。
我他妈活了。
从那天起,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买绳子、救生圈、压缩饼干、应急灯,全部搬上二楼。
第二,把一楼值钱的东西能转移的全转移了。
第三,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这几天别回村,留在城里姐姐家。
我妈骂我神经病。
我说妈你就听我一回。
她说你疯了就疯了,别拉上我。
但最后还是没回来。
这就够了。
现在,雨还在下。
水已经漫到二楼地板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整条村街变成了河道,有家具、有鸡笼、有塑料桶从水面上漂过去。
远处有人在喊救命,声音被雨打散。
周念把女儿裹紧了,靠在墙角不说话。
她知道我这三天反常,但她没问。
这女人从来不在我慌的时候添乱,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挤出个笑。
嘴唇都白了,还笑。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我这个家。
谁也别想。
就在这时候,水面上传来一个声音。
“哥!许衍哥!救命!哥你拉我一把!”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上辈子的噩梦里,这个声音循环了一万遍。
我慢慢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
方旭。
他抱着根木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紫。
看见我探头出来,他眼睛一亮,跟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哥!绳子!你扔根绳子下来!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手已经在抓我阳台底下的排水管了。
我低头看着他。
雨水糊了我的眼睛,我擦了一下。
看清楚了。
就是这张脸。
上辈子把我老婆踹下水的那张脸。
上辈子在我坟前数钱的那张脸。
上辈子在朋友圈晒方向盘的那张脸。
“哥,你愣着干嘛!快啊!”他开始急了,声音带着哭腔。
周念在身后叫我:“许衍,那是旭子吗?快拉他上来。”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回头。
我蹲下来,从腰后抽出买绳子时顺手买的那把工兵铲。
方旭看见我蹲下来,以为我要递绳子,脸上闪过一丝狂喜。
“哥,我就知道你——”
我没递绳子。
我把工兵铲横在面前,对着他扒住排水管的手,一铲子拍下去。
不是砍。
是拍。
他的手指从排水管上弹开,整个人往后仰,被水流带着推出去两米。
“你——”他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难以置信。
“许衍,你干什么?”周念从后面扑过来拉我。
我一把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带着妮妮进屋,别出来。”
“他是你表弟!”
“我知道他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周念后退了一步,她第一次在我眼睛里看到那种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冷漠。
那是一个看见过妻女溺亡的男人,才有的眼神。
她不懂。
但她听话了。
抱着女儿退进了屋里。
我转回身,方旭已经又抓住了另一截漂浮物,但水流在推着他转,他很快又漂回了我阳台底下。
“许衍你疯了是不是!”他开始骂了,“我是你亲表弟!你见死不救!”
我没说话。
他继续喊:“你不救我,我死了,我妈不饶你!你让我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是畜生!”
他嗓子都喊劈了。
我蹲在阳台上,雨水顺着下巴滴下去,看着他在水里挣扎。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不过位置反了。
上辈子,是我在水里挣扎,他在船上看。
“方旭。”我终于开口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叫他全名。
“你记住。”
我的声音被雨盖住大半,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这辈子,你的命,不归我管。”
说完,我站起来,拎起旁边地上的救生绳往另一个方向绑了绑,加固了一圈。
从始至终,那根绳子没有朝方旭的方向伸过一寸。
他被水冲走了。
骂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不是不心软。
是心软过了。
上辈子心软的代价,是妻死女亡。
这辈子,我的心只够软给楼里那两个人。
多一个都没有。
雨继续下。
我点了根烟,手还是抖的。
吸了两口,呛得咳嗽。
妈的。
重活一世,烟还是不会抽。
【第二章】
方旭被冲走的消息,传得比洪水还快。
不到两个小时,我手机炸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我二姑,方旭他妈。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已经在哭天抢地了。
“许衍你个畜生!旭子去找你求救你不拉他?你眼睁睁看着他被冲走?你还是不是人?”
我把手机拿远了五厘米。
“二姑,水太大了,我够不到。”
“放屁!你家有绳子有救生圈,全村都知道你提前囤了东西!你就是见死不救!”
我没吭声。
“你等着!水退了我去告你!我让你坐牢!”
她挂了。
第二个是我大伯。
他倒没骂人,语气是那种沉痛加失望的混合体,比骂人还难受。
“衍儿,旭子是你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你咋能……唉。”
“大伯,我有我的难处。”
“再大的难处能大过一条人命?”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能。
我妻子的命。我女儿的命。
这两条,够不够大?
但我没法说。
说了他们也不会信。谁信重生这种事?
“大伯,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
他叹了口气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姑姑、堂哥、远房舅妈、村支书的老婆,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有骂畜生的,有骂白眼狼的,有说要把我赶出方许两家族谱的。
最狠的是我三婶,她在电话里说:
“许衍,你妈要是知道你干了这种事,她得羞死。”
我把手机关了。
扔在床上。
周念坐在角落里抱着女儿,眼睛红红的。
她听到了那些电话。
“许衍。”她声音很小,“你真的……没办法救他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活着的脸,看着她怀里女儿睡着的小脸。
上辈子这张脸在洪水里变成什么样,我不想再回忆。
“念念。”
她抬头。
“信我一次。”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没再问了。
那一夜,雨还在下。
手机关了之后,世界安静了很多。
但我知道,水面下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方旭是死是活。
上辈子他水性不差,能抱着个破木头在洪水里撑挺久。
但上辈子他上了船,这辈子他没有船。
变量太大了。
我靠在墙上,周念和女儿睡着了。
应急灯的光照在她们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那团光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
雨小了。
水位开始降了,但还没退干净,村街上的水还有大腿深。
上午九点多,村支书划着皮划艇挨家挨户查人数。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仰头喊:“许衍,你一家三口都在吧?”
“都在。”
“你表弟方旭呢?昨天有人说他往你这边来了。”
“被水冲走了。”
支书脸色变了。
“你没拉他?”
“水太大了。”
支书嘴张了张,没说话,划走了。
下午,水退到膝盖以下。
有人开始出门了。
我背着应急包,一手牵着周念,一手抱着女儿,踩着泥水往村委会走。
路上遇见邻居。
李婶远远看见我,扭头就走,走之前啐了一口。
赵叔站在自家门口收拾泡烂的家具,看见我经过,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
但表情我看清了。
不屑。
我低头走路。
周念攥紧了我的手。
到村委会的时候,人不少,都是来领救灾物资的。
我一进门,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那种背后议论的声音,像苍蝇群,围着我嗡嗡嗡。
我去登记处报到,负责登记的是村会计老冯。
老冯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笔在表格上顿了顿,什么多余的话没说,把物资单推给我。
“签字,领东西。”
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有用眼神审判我的人。
我签了字。
领了两箱水,一箱泡面,一袋被子。
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二姑。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身上裹着件脏了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
“许衍!”
她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脸。
“你还有脸来领东西?我儿子生死不明,你在这领泡面?”
我侧身躲开。
周念护在我前面:“二姑,有话好说。”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二姑扯开嗓子喊,在场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各位乡亲都评评理,我儿子昨天去找他求救,他见死不救,眼睁睁看我儿子被水冲走!这是人干的事吗?”
人群开始骚动了。
有人附和:“是啊,那可是亲表弟。”
有人摇头:“造孽啊。”
还有个老太太指着我说:“年轻人,你心咋这么狠呢。”
我站在人群中间。
一个字没说。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说什么都没用。
真相这东西,从来不靠嘴巴讲。
它得靠时间自己翻上来。
二姑还在骂。
骂到后面开始翻旧账:“你小时候多少次在我家吃饭?过年旭子的新衣服让给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
旁边有人递水给她,有人拍她背。
我一言不发,拎着东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背后一个鸡蛋砸在我后脑勺上。
蛋液顺着头发淌下来,腥的。
我没回头。
周念回头看了一眼,咬住了嘴唇。
“别回头。”我说。
她把脸埋进女儿的小毯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擦了擦后脑勺的蛋液,黏糊糊的,混着雨水和泥。
就这么走了回去。
回到家。
二楼。
我把物资放下,给周念和女儿泡了碗面。
周念看着我后脑勺结了块的头发,起身去找毛巾。
“别弄了,不碍事。”
“你坐下。”她声音带着哑。
我坐下了。
她拧了毛巾,一点一点给我擦头发。
水是凉的,她手是热的。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了。
“许衍。”
“嗯。”
“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她太聪明了。
三天前我突然反常,囤物资,转移东西,打电话让我妈别回来。
她一直没问,不代表她没在想。
我犹豫了三秒。
“我梦见洪水来了,方旭上了咱家的船,把你踹下去了。”
她手一抖,毛巾掉了。
“你和妮妮都沉了。我也沉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蹲下来,把毛巾捡起来,继续擦。
手在发抖。
“那就不救。”她说,声音很轻。
“不救。”
“不管谁骂。”
“不管。”
她没再说话了。
毛巾擦完了。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去看泡面熟了没有。
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盯着她的背影。
上辈子没护住的人。
这辈子,谁伸手过来,我剁谁的手。
晚上。
手机开机。
消息堆了九十多条。
微信群里,亲戚群已经炸了锅。
方旭他姐方婷发了条语音,四十多秒,前半段哭后半段骂,中心思想是许衍不配当人。
我大伯在群里发了段文字:许衍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对,等水退了,大家当面说。
我堂哥方亮直接艾特我:许衍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我退出了群聊。
打开朋友圈。
二姑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方旭小时候的照片,文案是:我的儿啊,你表哥见死不救,你在哪里啊。
底下评论清一色的安慰和愤怒。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其中一条评论来自方旭的初中同学,他说:许衍这人我认识,从小就阴,没想到能阴到这种程度。
我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水已经退到小腿了。
月亮出来了。
洪水之后的月亮,又圆又冷。
我站在阳台上,突然想笑。
全世界都觉得我是凶手。
而真正的凶手,可能正抱着根木头,在下游某个角落里算计怎么活下去。
他要是真的活着。
那好戏才刚开场。
【第三章】
水退后第三天。
方旭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死讯。
是村东头养鱼塘老宋头发现的。
老宋头一大早去塘子里看损失,远远看见泥地上躺着个人,以为是具尸体,吓得差点把烟杆扔了。
走近了发现人还喘气。
浑身裹着泥浆,嘴唇干裂出血,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但人是活的。
方旭命硬。
但让老宋头犯嘀咕的不是方旭这个人,而是方旭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保险箱。
铁皮的,老式密码锁。
上面贴着张泡烂了的标签,依稀能认出几个字——周家五金。
村西头周家五金店的保险箱。
这消息一出,比我见死不救的事传得还快。
上午十点,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我是在村委会门口听到的。
当时我去领第二批物资。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方旭那小子找到了,活的。”
“命大啊。”
“命大是命大,但他怀里抱着周家五金店的保险箱,这是咋回事?”
“洪水冲出来的呗,他可能捞到了。”
“捞到了你抱着不撒手?求生的时候还惦记着保险箱?”
“嘶,你这么一说……”
我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地领了物资。
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旭没死。
好。
上辈子你活了,领了我的赔偿金。
这辈子你也活了,抱着别人的保险箱。
老天爷这剧本写得比我想的还精彩。
中午,方旭被送到了村卫生室。
二姑哭着奔过去,进门就抱着方旭嚎。
“我的儿啊,你可算活着回来了。”
方旭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水。
二姑喂了他水,喂了他粥,伺候得无微不至。
然后开始跟周围人控诉我。
“都看看,我儿子差点死了,都是许衍那个畜生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方旭在病床上闭着眼,没吭声。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人问他保险箱的事,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午三点。
周家五金店的老板周大明来了。
周大明五十多岁,是村里为数不多做生意的人,五金店加上小超市,家底算厚的。
洪水冲了他的店,一楼全泡了,损失不小。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伤心那种不好看,是憋着火的那种。
他走进卫生室,二姑还在旁边抹眼泪。
周大明没理她,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方旭。
“小方。”他声音不大,但卫生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方旭睁开眼,看见周大明,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周叔……”
“我那个保险箱,里面有七万块现金,两本存折,还有我老婆的金镯子。你在哪捡到的?”
方旭咽了口唾沫。
“水里……水里冲过来的,我当时快淹死了,抓到什么就抱什么……”
“那你抱着它漂了一夜,到岸了还没撒手。人都快死了,力气不该用在求生上吗?”
卫生室里更安静了。
二姑站起来:“周大明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死里逃生,你过来审犯人呢?”
周大明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亮给在场的人看。
“我翻了下监控。”
洪水之前,周大明店里装了两个摄像头,虽然洪水来了之后断了电,但之前的记录还存在云端。
他翻到的是洪水刚漫过街面的那段。
画面里,浑浊的水没过脚踝,大部分人在往高处跑。
方旭没跑。
他趁着水还不深,一头扎进了周家五金店。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见他在水里摸来摸去,最后从柜台后面拖出了那个保险箱。
然后水涨了。
他抱着保险箱跑了。
跑的方向不是回自己家,不是往高处,而是往村外的方向——水最深的方向。
“趁火打劫。”周大明收起手机,字字清晰。
卫生室炸了。
“乖乖,这是趁着发洪水偷东西?”
“我说呢,命都快没了还抱着保险箱不撒手,原来是偷的。”
“这小子也太大胆了。”
二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监控看不清楚!说不定是水把保险箱冲出来的,我儿子顺手捡的!”
周大明冷笑了一声:“水往低处流,我店在街西高处,你儿子人在街东低处,保险箱自己爬坡冲过半条街进你儿子怀里?”
二姑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方旭躺在床上,脸色比生病的时候还难看。
白一阵红一阵。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周大明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保险箱我拿走。里面的东西少一样,我报警。”
周大明拎着保险箱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还有,我听说许衍没拉方旭。换我我也不拉。”
说完走了。
这句话像个炸弹扔在人堆里。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么一看,许衍不救他,是不是知道这小子人品有问题?”
“也不一定,说不定就是巧了。”
“啥巧了,你家洪水来了第一反应是去偷东西?”
二姑脸上挂不住了,拉着嗓子喊:“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儿子不是偷,他就是捡到的!”
没人搭理她了。
方旭闭着眼,两只手攥着被子边,指节发白。
我站在卫生室外面,从窗户看着里面这一出。
周念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他一直就是这种人吗?”
“一直。”
“你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以前太蠢了。”
她没再问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遇见了村支书老陈。
老陈叫住我:“许衍,过来。”
我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周大明那个监控的事你知道?”
“刚看了。”
“你之前不救方旭,是不是……”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
“老陈叔,我只是没救他。原因我没法跟所有人解释。”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不问了。但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这是水退以来第二个没把我当畜生的人。
第一个是老冯。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所有人理解我。
我只需要该来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晚上。
周大明的监控视频不知道被谁传到了网上。
可能是在场某个人用手机录了屏。
视频配了个标题:“洪灾中趁火打劫,抱着保险箱差点淹死。”
一夜之间。
播放量过了五十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三个字:活该淹。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事——许衍见死不救的那个版本。
一开始评论区是骂我的:“亲表弟都不救,畜生。”
后来有人把两件事串起来了。
“等等,这个被不救的表弟,就是那个抱保险箱的?”
“卧槽,这么一看是不是许衍早知道他表弟是什么人?”
“许衍:我不救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人。”
“笑死,反转来了。”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第四章】
视频上了热搜的第二天,方旭“趁灾偷窃”的标签算是贴死了。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因为周大明打开保险箱清点之后,发现里面少了一沓现金。
七万变成了四万三。
周大明这人做生意多少年了,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下午就到了村里。
方旭还躺在卫生室的床上。
两个民警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喝粥。
看见穿制服的人,勺子停在嘴边,眼睛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方旭是吧?跟我们了解点情况。”
“我、我身体还没恢复,能不能……”
“就在这了解,不耽误你休息。”
二姑在旁边又要炸,被一个年轻民警挡了回去。
“大姐,例行问询,您先在外面等。”
二姑被请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方旭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是“你别乱说”的意思。
民警问话不长,二十分钟左右。
核心就一个问题:少的那两万七去哪了?
方旭的回答很统一——“我不知道,可能是水冲走的,保险箱当时没锁紧。”
民警记了笔录,没当场下结论,但临走的时候说了句:“方旭同志,我们会调取更多监控和证人证言,请你保持电话畅通。”
方旭点头,嘴唇绷得很紧。
他出了卫生室的时候,天快黑了。
二姑扶着他,走路还有点晃。
路上碰到我。
窄巷子,避不开。
四个人面对面。
我,周念。
他,二姑。
二姑先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衍,你满意了?”
“二姑,这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要不是你见死不救,旭子至于遭这个罪?他要是好好的,会去抱什么保险箱?”
这逻辑。
我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没救他,所以他去偷东西,所以他被抓。
那照这么说,因为下雨了所以地滑了所以他摔倒了所以怪老天爷?
我没接话。
方旭倒是开了口。
他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哥。”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汗毛都竖了一瞬。
“哥,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意见,但那天我是真的快死了。”
他顿了顿。
“不管你信不信,保险箱是水冲到我面前的,我当时意识都不清楚了,抓到什么就抱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声音也在抖。
如果我是上辈子那个许衍,可能真的会被这副可怜样骗到。
可惜我不是了。
上辈子他踹我老婆下水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算计。
今天这双眼睛红了,眼泪在打转。
但瞳孔是稳的。
一个真正伤心的人,瞳孔会散。
他的没有。
“方旭。”我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活着,挺好。”
说完,我拉着周念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那一刻我余光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那种“这招没用”的挫败。
一闪而过。
换成别的表情之前就被他收回去了。
方旭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演。
但可惜,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自带X光。
当天晚上,事情又升级了。
有人在村里的墙上贴了张纸。
纸上写的是:“许衍见死不救,天理难容。”
不知道谁贴的。
用的红墨水,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贴在村委会旁边的墙上。
第二天一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到了中午,又多了两张。
一张贴在我家巷口。
一张贴在小卖部门口。
内容升级了:“许衍提前囤物资不通知村民,自己活命不管别人死活。”
这条就离谱了。
我囤的物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又不是村委会,我有义务挨家挨户通知?
但人就是这样。
当大家已经预设了你是坏人,你做的任何正确的事都会被解读为坏的。
你提前准备,是你自私。
你没救人,是你冷血。
你沉默不辩解,是你心虚。
周念看到巷口那张纸的时候,一把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水沟里。
“谁贴的?”她问旁边路过的赵叔家儿子。
“不知道,早上就有了。”
她咬着牙回了家。
进门就跟我说:“许衍,我们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梦见的那些事……不是,你说方旭人品有问题,现在监控也证明了……”
“念念。”
她看着我。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让他们骂到什么时候?”
她急了。
我理解她。
她不是怕被骂。
她是心疼我。
我走过去,把她肩膀上沾的泥巴掸了掸。
“你信不信我?”
“我信。”
“那就再等等。方旭那个人不会消停的。他越蹦跶,翻车翻得越彻底。”
她深吸一口气。
“好。”
第二天。
方旭开始在网上发声了。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可能是他姐方婷,方婷在县城做微商,玩手机比谁都溜。
方旭在某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个账号,发了条视频。
视频里他坐在卫生室的病床上,裹着被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镜头对着他的脸,光线暗暗的,很有那种“大病初愈”的楚楚可怜感。
他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方旭。我就是网上说的那个‘趁灾抢保险箱’的人。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
“那天洪水来的时候,我真的快死了。我去找我表哥求救,他没有拉我。我不怪他,可能他有他的难处。”
“但我真的没有偷。保险箱是水冲到我身边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抓住它就能浮着。”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骂我,说我活该。但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视频结尾配了首很煽情的钢琴曲。
标题是:“洪灾幸存者的自白: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想活。”
发出去两个小时。
三十万播放。
评论区翻了。
“天啊,看他哭成这样,不像是偷的啊。”
“就算拿了保险箱,那也是求生本能吧?你在洪水里抓到什么不抱着?”
“那个表哥才是真的该骂的,亲表弟都不救。”
“方旭加油,别理那些网络暴力。”
风向,又变了。
从骂方旭变成了心疼方旭。
从心疼方旭变成了骂我。
方旭的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
“说白了,这个许衍才是最该被调查的人。洪水来了提前囤物资不告诉其他村民,亲表弟求救见死不救,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八千赞。
我坐在自家二楼,看着手机屏幕。
周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能这样?”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方旭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上辈子他就是这么领走我的赔偿金的。”
周念的脸白了一瞬。
“那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
“不怎么办。”
“你就看着他在网上颠倒黑白?”
“念念,他现在是红了。”
“那——”
“一个说谎的人红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她看着我。
“会有更多的人来扒他。”
我拿起手机,退出了那条视频。
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周大明的女儿,周小曼,今天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没几个人注意到。
她写的是:“方旭,你真的只拿了一个保险箱吗?我们家小超市的收银机呢?”
这条评论只有十二个赞。
但我知道,这十二个赞里面,有一颗种子。
种子这东西,不需要太多阳光。
它只需要一条裂缝。
【第五章】
周小曼那条评论发出去的第二天,被方旭的粉丝喷了几百条。
“碰瓷的吧?人家都快死了,还诬陷人。”
“你说收银机丢了有证据吗?别什么都往人家身上赖。”
“方旭已经够惨了,你们还要踩一脚?”
周小曼没回复。
但第三天,她发了条视频。
视频很简单。
她拿着手电筒,站在自家小超市被洪水泡过的废墟里,对着收银台的位置拍。
收银机不见了。
旁边的货架倒了,泡烂的方便面和卫生纸堆了一地,但收银台上干干净净。
她说:“我们家收银机是螺丝固定在台面上的。洪水把整个店都泡了,但收银机连螺丝一起不见了。水能把螺丝拧开吗?”
然后她把镜头拉近,对准台面上四个螺丝孔。
孔边有明显的金属划痕。
是被工具拧开的。
视频最后,她没有点名,只说了一句:“该查的不只是保险箱。”
这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八点,黄金时段。
一开始播放量涨得慢,但到了半夜,突然被一个大V转发了。
那个大V的评语是:“洪灾中的人性百态。有人冒死救人,有人趁火打劫。建议当地有关部门彻查。”
第二天早上。
方旭的那条“自白视频”底下,风向第三次变了。
“等等,所以不只是保险箱?收银机也是他拿的?”
“保险箱你说是水冲来的就算了,收银机螺丝固定的你怎么解释?”
“开始慌了没?演技挺好的啊兄弟。”
方旭没回应。
他的账号两天没有更新。
但他姐方婷坐不住了。
方婷在网上发了条长文,大意是:我弟弟是清白的,收银机的事跟他没关系,周家就是想讹人。
配图是方旭小时候的照片,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底下评论最高赞的回复是:“你弟弟小时候是天使,长大了就能趁火打劫了?”
方婷连删了三十条评论。
越删越多。
最后评论区关了。
关了评论之后,她又发了条动态:“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们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
网友回复:“你们是打算去告洪水吗?”
这条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村里再迟钝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以前骂我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开始沉默了。
李婶不再远远地啐我了。她路上碰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头走了。
赵叔照样在门口收拾东西,但看见我经过,点了个头。
虽然只是点头,但和前几天的摇头比起来,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速度值得记一笔。
最有意思的是老宋头。
就是在鱼塘边发现方旭的那个老宋头。
他一大早跑来找我。
“许衍啊,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宋叔?”
“那天我在鱼塘边发现方旭的时候,他怀里除了保险箱,身上衣服里面还鼓鼓囊囊的。”
我看着他。
“当时我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没在意。但现在想想……他衣服里塞的那些,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你看清了吗?”
“我看见了一个角。方方的,像个铁盒子。”
“收银机的钱盒?”
“你别问我,我不敢说。但如果有人问我,我可以做证。”
说完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许衍,那天的事,你做得对。”
我点了点头。
上辈子我拉了方旭,死了一家三口。
这辈子我没拉他,他照样把自己作死。
有些人你救不救,结果都一样。
因为他的本性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改变。
它只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找到新的寄生宿主。
下午,派出所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两个民警,是四个。
还开了辆面包车。
他们先去了卫生室。
方旭不在。
他已经出院了,住在二姑家。
民警去了二姑家。
门敲了五分钟,二姑才开。
“又来干什么?我儿子在休息。”
“配合调查。方旭同志,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二姑挡在门口。
“周大明报案的保险箱案子需要进一步取证,另外还有周家小超市的报案。”
“那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调查了才知道。”
二姑还想拦。
方旭从屋里走出来了。
穿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苍白褪了不少。
“妈,别闹了。我跟他们去。”
他语气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上了面包车之前,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站在巷子口。
离得不远。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上辈子他在我坟前也用过。
不是恨。
是“你凭什么挡我路”的不甘。
面包车开走了。
二姑瘫在门口哭。
方婷从县城赶回来,一进门就拉着二姑进了屋。
门砰的关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
阳光照在被洪水泡过的墙上,墙根还有一圈深色的水痕。
周念从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渴了。”
她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说他会招吗?”她问。
“不知道。但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证据够了。监控、证人、失踪的收银机。他不招也没用。”
她点点头。
“那你呢?”
“我什么?”
“那些骂你的人。他们会道歉吗?”
我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她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答案。
那些在洪水里骂我畜生的人,在水退之后沉默,在真相出来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道歉?
那是这个世界上成本最高的事情。
比承认错误更难的,是承认自己骂错了人。
但我不需要道歉。
我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
老婆在身边。
女儿在楼上睡觉。
谁也没被冲走。
这就够了。
晚上。
消息传回来了。
方旭在派出所交代了。
不只是保险箱和收银机。
洪水那天晚上,趁着水还没完全涨起来的那个窗口期,他摸了三家店。
周家五金的保险箱。
周家小超市的收银机。
还有村东头张寡妇家柜子里的两条金链子。
张寡妇是去年死了丈夫的,那两条金链子是她老公留下来的遗物。
方旭交代的时候,据说张寡妇在派出所门口哭晕了一次。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整个村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炸了。
不是对我的那种炸。
是对自己的那种炸。
那种“我之前居然站在小偷那边骂好人”的窒息感。
【第六章】
方旭被带走后的第四天。
他的短视频账号底下出现了一条新评论。
这条评论来自一个认证为“本地资讯号”的账号,内容只有一句话:“经查,方旭涉嫌趁灾盗窃三户,涉案金额超十万。目前已被刑事拘留。”
配了一张派出所的通报截图。
白纸黑字。
方旭的名字、年龄、涉案事实,一清二楚。
这条评论置顶了。
底下方旭之前那条“洪灾幸存者自白”视频还挂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眶,那句“我只是想活下去”。
两相对照。
评论区像煮开了的锅。
“好家伙,我之前还心疼他,给他转了五十块钱。”
“偷了三家,还演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影帝啊兄弟。”
“张寡妇老公的遗物都偷,这是人干的事?”
“所以许衍不救他是对的?人家看透了这种东西。”
“许衍欠一个道歉。不是许衍欠别人的,是所有骂他的人欠他的。”
“在线等一个给许衍道歉的通道。”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网上的舆论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
但村里的事,才刚到高潮。
方旭被刑拘的消息确认后,村里开了场临时会。
名义上是“灾后重建协调会”。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的真正议题是方旭的事。
村委会的会议室不大,挤了三四十号人。
我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
看见我进来,有几个人的目光明显躲了一下。
李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搓手指。
赵叔坐在她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
周念没来,她在家带女儿。
村支书老陈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第一件,灾后重建的分工和物资分配。第二件……”
他看了看在场的人。
“方旭的事,我想大家也都听说了。”
底下一阵骚动。
老陈抬手压了压。
“派出所已经确认了,方旭在洪灾期间盗窃了三户人家的财物。周大明家的保险箱,周家小超市的收银机,还有张寡妇家的金链子。目前已经刑拘了。”
张寡妇坐在第二排,眼睛又红了。
旁边有人递纸巾给她。
老陈继续说:“这件事,村里有些人之前对许衍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他犹豫什么。
让一群人当面道歉,比让他们吃屎还难受。
“算了。”我在后排开口了。
所有人转头看我。
“不用道歉。”我站起来,“各位当时不知道情况,骂我几句,正常。”
会议室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愧疚。
愧疚比感激更沉。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
我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天洪水来的时候,方旭找我求救,我确实没拉他。”
“不是因为我不想救。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底下有人想说话,被老陈用眼神拦住了。
“我没法告诉你们我怎么知道的。但事实已经证明了。一个在洪水里趁火打劫的人,你指望他在船上不推你下水?”
这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有人低下了头。
我说完坐回去了。
老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回了灾后重建。
会散了之后,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什么。
有的说“许衍,对不住”。
有的说“那天是我不对”。
有的什么都没说,但拍了下我肩膀。
我点头,没多说。
出了村委会,迎面碰上一个人。
二姑。
她没参加会。
但她显然在外面等着了。
她的脸色很差。
眼睛浮肿,嘴角往下耷拉着。
看见我出来,她挡在路中间。
“许衍。”
“二姑。”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满意了?我儿子进去了,你高兴了?”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当初要是你拉他一把,他就不会在水里漂,不会被冲到那些店门口,就不会——”
“二姑。”我打断了她。
“他不是因为被冲到了店门口才偷的。他是专门趁着洪水去偷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她嘴张了张。
“那也是因为你不救他,他一个人在水里慌了——”
“他趁水还没涨的时候就进了周大明的店。那时候他还没来找我。”
她愣住了。
这个时间线,她可能没想过。
也可能想过,但不敢想。
因为一旦接受了这个时间线,就意味着她儿子不是“被逼无奈”,而是“蓄谋已久”。
“二姑。”我放缓了语气,“你回去吧。我不追究你之前骂我的事。但方旭的事,他得自己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棵被洪水泡过的老树,根还扎着,但叶子全掉光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哽咽。
我没回头。
这世上最难面对的不是洪水。
是你倾尽所有去护着的人,根本不值得。
二姑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自己儿子骗了一辈子的母亲。
回到家。
周念坐在地上陪女儿搭积木。
看见我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散了。”
“有人道歉了?”
“有几个。”
“二姑呢?”
“她还觉得是我的错。”
周念嘴角牵了一下。
“意料之中吧。”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女儿把一块红色的积木递给我,咧着嘴笑。
“爸爸搭。”
我接过来,放在她的城堡上面。
歪了。
她皱着小眉头把它摆正。
“爸爸笨。”
周念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外面还有人在墙上贴大字报,网上还有人在吵。
但这个房间里,够了。
两个人,一个孩子,一堆积木。
够了。
晚上。
网上的最新消息是,方旭的那条“自白视频”底下,评论数突破了十万。
但画风已经完全不同了。
赞最高的评论换成了:
“这是我见过最打脸的视频,没有之一。自导自演博同情,背地里偷了三户人家,表哥不救他是未卜先知。”
第二高赞:
“我代表我自己,向许衍道歉。之前不了解情况就跟风骂人了。”
第三高赞:
“方旭的演技可以去报名影帝了,那段哭戏真的,专业演员看了都得鼓掌。”
还有人做了张对比图。
左边是方旭在视频里的可怜脸。
右边是通报里的案情摘要。
配文:左手擦眼泪,右手偷金链。
传播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
我关了手机。
躺在床上。
天花板被应急灯照出一圈淡黄色的光。
周念已经睡了。
女儿窝在她和我中间,打着小呼噜。
我侧过身,看了看她们的侧脸。
上辈子,这两个人沉进了洪水里。
我在水下睁着眼看着她们越来越远,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那种感觉。
比死本身更疼。
现在她们在我身边。
一个呼吸均匀地睡着。
一个咂着小嘴巴做梦。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小手。
温热的。
活着的。
真实的。
这辈子不会再有人从我手里抢走她们。
不管洪水来不来。
不管方旭是谁。
不管全世界怎么骂。
谁也不行。
【第七章】
方旭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村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灾后重建的事排上了日程,每家每户忙着清淤、修房子、报损失。
我家一楼泡了,但因为提前转移了东西,损失比别人家小得多。
周念在楼下收拾的时候,邻居刘嫂探头进来看了看。
“念念啊,需要帮忙吗?”
这位刘嫂,就是十天前在村委会门口跟着喊我畜生的那位。
周念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了,刘嫂,我们自己能行。”
语气客气。
但没给进门的余地。
刘嫂讪讪地缩回去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修水管,老陈过来了。
“许衍。”
“陈叔。”
他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了,但没点。
他自己点了一根,蹲在旁边看我拧扳手。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
“方旭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批捕了。涉案金额加上趁灾盗窃的加重情节,他大概率要判几年。”
“嗯。”
“他妈和他姐在到处找关系想捞人,但这个案子网上关注度太高了,谁也不敢伸手。”
“跟我说这个干嘛?”
老陈吐了口烟。
“有人传,说方旭在里面交代了一些事。说他那天本来的计划不只是偷东西。”
我拧扳手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偷了东西藏好,然后等水退了,再以‘灾后受害者’的身份去申请赔偿。双重吃。”
我慢慢直起腰。
“他不止一次这么干了。”老陈看着我,“三年前那场小洪水,你记得不?那次他就报了假损失,多领了八千块钱。当时谁也没在意。”
三年前。
上辈子的时间线里,那场小洪水我也经历过。
那时候方旭还跟我借了两千块,说是修房子。
后来没还。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两千块大概也进了他的“经费”里。
“还有。”老陈又吐了口烟,“他这次的计划里面,有一步是关于你的。”
我的手攥紧了扳手。
“他交代说,他本来打算等洪水过后,以你家为‘据点’寄存偷来的东西。理由是你家二楼没被淹,最安全。如果你拉了他上去,他就会把保险箱和其他东西藏在你家。”
“万一查到了,就说是你的。”
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上辈子。
上辈子他上了我的船。
上辈子他确实在我家住了几天。
上辈子那些赃物是不是也……
我没法验证了。
因为上辈子我死了。
死人没法调查。
但这辈子。
我没拉他。
所以他的东西没地方藏。
所以他只能抱着保险箱在水里漂。
所以他翻车了。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
“许衍?”老陈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松开扳手,手指头勒出红印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叔。”
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小子,有些事你比我清楚。我就不多问了。”
他走了。
我蹲在水管旁边,愣了好一会。
上辈子。
方旭不只是推了周念下水。
他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
利用我的善良。
利用我的信任。
利用我的命。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活的,或者死的。
上辈子我死了,刚好。
赔偿金他领了。
赃物有没有查到?不知道。
但以他的手段,大概率早就处理干净了。
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的房子不会有人翻。
死人的老婆和孩子也死了,没有人追问。
完美。
我攥着扳手的手指头变白了。
“许衍。”
我抬头。
周念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灰。
“吃饭了。”
“来了。”
我放下扳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周念递了块湿毛巾给我擦手。
“谁来了?”
“陈叔。”
“说什么了?”
“方旭要判了。”
“哦。”
她没再多问。
进了屋,桌上三个菜。
一个青菜,一个鸡蛋,一个从救灾物资里拆出来的午餐肉。
女儿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了,举着筷子等。
“爸爸你太慢了。”
“来了来了。”
我坐下,给她夹了块午餐肉。
“哇,肉肉。”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冲我笑。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然后夹了口青菜,嚼了两下,鼻子突然一酸。
青菜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股子清淡的菜味。
但在洪水泡过的厨房里,在断水断电三天后的第一顿像样的饭桌上,在对面坐着活着的妻子和活着的女儿的桌前。
这口青菜。
比什么都好吃。
我低头扒饭。
没让她们看见我的眼睛。
晚上。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是个女声,年轻的,带着本地口音。
“请问是许衍吗?”
“我是。”
“你好,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姓苏。关于最近方旭趁灾盗窃的事件,我们想做一期跟踪报道。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沉默了两秒。
“不方便。”
“许先生,您是这件事里最关键的当事人,很多网友都在……”
“我不需要上新闻。方旭的案子有司法机关在处理,跟我没关系。”
“但网上现在有很多关于您‘未卜先知’‘提前囤物资’的讨论,您不想回应一下吗?”
“不想。”
“那——”
“谢谢。”
我挂了。
周念从旁边看了我一眼。
“记者?”
“嗯。”
“你不想说?”
“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会不会乱写?”
“写什么都行。事实摆在那。”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你又不靠舆论活。”
我笑了一下。
是的,我不靠舆论活。
上辈子我靠善良活,死了。
这辈子我靠脑子活,活着。
这就是区别。
之后的一周。
方旭的案子在网上持续发酵。
有人做了个完整的事件梳理视频。
从洪水来临前,到方旭趁乱偷窃,到他被水冲走,到他发布自白视频博同情,到监控曝光,到被刑拘,到受害者张寡妇的眼泪。
每一个节点都配了图和时间戳。
整条视频的高潮部分,是方旭那段哭着说“我只是想活下去”的自白,和通报里“涉案金额超十万”的文字交叉剪辑在一起。
视频标题是:“感动全网的洪灾幸存者,原来是趁火打劫的小偷。”
播放量两天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有一条让我印象最深的。
一个人说:
“许衍砍断的不是绳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时候不救,才是真正的清醒。”
两万赞。
我把手机递给周念看。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许衍。”
“嗯。”
“你说上辈子的事……是真的吗?”
“你还在想这个?”
“我一直在想。只是之前没问。”
她看着我。
眼睛很认真。
“你说你梦见他把我踹下水。你和妮妮都……你说的是梦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梦。”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
“你相信重生吗?”
她盯着我。
眼睛里有疑惑,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深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可能叫信任。
“我信你。”她说,“不管是梦还是重生还是别的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和妮妮。这就够了。”
她没再追问。
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声音轻轻的。
“谢谢你回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喉咙发紧。
眼睛发酸。
但没哭。
这辈子的眼泪,我得省着用。
都留给她们高兴的时候。
【第八章】
方旭被正式批捕后的第十五天。
法院那边传来了量刑建议。
趁灾盗窃,数额较大,加上在网上发布不实视频混淆视听、妨碍侦查,数罪并罚。
检察院建议量刑三到五年。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二姑在家里砸了两个碗。
方婷从县城赶回来,在二姑家门口跟老陈吵了一架。
她的逻辑始终如一:都怪许衍不救他,不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老陈当面把那段监控的时间线给她捋了一遍。
方旭进入周大明店里偷保险箱的时间,是洪水刚漫过街面的时候。
那个时间点,他还没有去找我。
也就是说,他是先偷了东西,再来找我“求救”的。
找我求救的目的,不是求生。
是想把赃物藏到我家。
方婷听完之后,脸青一阵白一阵。
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也是你们逼他的。”
老陈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泥路上,歪歪扭扭的。
她没再回来。
听说后来她把方旭的短视频账号接管了。
改了个名字,叫“方旭的家人”。
发了条新视频。
内容是:“我弟弟犯了错,但他不是坏人。他是被环境逼的。求求大家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评论区只有两条。
一条是:“哦。”
一条是:“张寡妇老公的金链子你还了吗?”
然后账号就没再更新了。
方旭的事到这里,基本上尘埃落定。
但村里的空气,还没有完全散开。
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
比如愧疚。
比如尴尬。
比如“当初我骂了人家但现在证明人家是对的我该怎么面对他”的那种别扭。
我走在村里的时候,能感觉到。
有人看见我会绕路。
不是怕我。
是不好意思。
还有人看见我会特别热情。
李婶有天拦住我,硬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苹果。
“许衍啊,这是我家树上结的,你尝尝。”
苹果还带着叶子。
上面有虫眼。
但她的笑容是真的。
我接了。
“谢谢李婶。”
她走了之后,周念小声说:“这是赔罪苹果。”
“别说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但她之前往你脑袋上砸鸡蛋的,不是她,是她旁边那个——算了,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方旭的判决下来那天,我没去关注。
周念在手机上看到了。
“四年。”她说。
“嗯。”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
人死的时候其实很平静的。
不像电视剧里那样有大段的回忆闪过。
就是慢慢地冷,慢慢地暗。
最后什么都没了。
比起那种“没了”,现在的“有”已经足够珍贵。
方旭判几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坐牢也好,出来也好。
我的日子在这里。
在这个修好了水管、刷了新墙灰、窗台上放了盆周念新栽的绿萝的二楼小屋里。
在这个每天早上被女儿“爸爸起来”的叫声吵醒的日子里。
在这个周念给我递毛巾的、给我盛饭的、睡着了会把脚搭在我腿上的日子里。
这些东西,上辈子我全弄丢了。
这辈子,我一样都不会再松手。
一个月后。
村里的重建基本完成了。
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政府的救灾款也到位了。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我恢复了工作。
在县城的一家建材店当采购,离家不远,骑电动车半小时。
周念继续在家带孩子,偶尔在网上接点手工活。
日子不富裕,但够过。
那天下班回家。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
新开的,原来那家被洪水泡了之后没再开。
这家是外地人来开的。
我进去买了包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和善。
“本村的?”
“嗯。”
“那你认识许衍不?就是那个洪水里砍绳子的。”
我掏钱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
“牛逼。”老板竖了个大拇指,“那小子是条汉子。全网都道歉了你知道吗?他那个视频底下现在全是道歉的。”
我笑了笑。
“是吗。”
“是啊,好多人说他是‘灾后最清醒的人’。还有人说想给他捐款,被他拒绝了。你说这人多实在。”
我拿了烟,转身走了。
出了小卖部,我站在路边。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色。
洪水的痕迹还在,路边的墙根还有那圈深色的水印。
但墙上面新刷的白灰已经干了。
干干净净的。
我叼着烟,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周念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扫门口的灰。
看见我,她停了扫帚。
“回来了?”
“回来了。”
“买的什么?”
“烟。”
“少抽。”
“知道了。”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妈妈今天做了鱼。”
“什么鱼?”
“大鱼!”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周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巴掌大的鲫鱼,被她说成大白鲨。”
我把女儿抱起来,她揪着我的耳朵笑。
走进屋。
桌上果然有条鲫鱼。
巴掌大。
汤倒是炖得白白的。
还有两个素菜。
我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
灯光暖黄色的。
女儿把鱼眼睛夹出来,举到我面前:“爸爸吃眼睛,补脑子。”
“我脑子很好,不用补。”
“妈妈说你脑子笨。”
我看了周念一眼。
她低头喝汤,装没听见。
嘴角翘着。
我把鱼眼睛吃了。
腥的。
但吃着吃着就不腥了。
嘴里的味道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说不出来是什么。
但很暖。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
吃到最后,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念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许衍。”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我这个家。”
她看着我。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也是。”她说。
“谁也别想。”
我站起来。
走过去。
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下巴上。
温热的。
活着的。
真实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和洪水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圆。
但不冷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