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的是女孩,打了。”
婆婆张桂芬把B超单摔在我脸上。纸角划过我的脸颊,不疼,但那一瞬间,我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连羞带冷,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私人诊所,B超机旧得屏幕发黄,做检查的女人排着队,帘子外面全是小声嘀咕的家属。我躺在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了一肚子,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像是女孩”。我当时还傻,心里甚至有点高兴,想着女孩好,女孩贴心,以后能给她扎小辫、买花裙子。
可我没想到,从诊所出来,一路沉默的婆婆,进门把包一扔,指着我鼻子就说了那三个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妈,这才两个月……”
“两个月正好打。”她往沙发上一坐,腿一翘,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头胎必须生儿子。生个丫头片子以后还得再生,耽误时间。你年轻,恢复快,休两个月接着怀。”
我说:“男孩女孩不都是你孙子?”
她嗓门一下拔高了:“不一样!陈杰还没结婚,家里钱得留给他买房。你生个丫头,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我凭什么给你养?赔钱货。”
我气得手抖:“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她冷笑一声,嘴角往下一撇,“你嫁到陈家,连你都是陈家的。孩子姓陈,我说了算。”
我转头看向陈浩。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横屏,正在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连头都没抬。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游戏里“Double Kill”的音效。
我说:“陈浩,你说话。”
他眼睛还盯着手机:“听我妈的。”
就四个字。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两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变形的灰色T恤,肚子从裤腰里挤出来一圈,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我护着你”,台下他那些朋友起哄,他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时候我以为,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能给我一个家。
现在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说:“行,离婚。”
他这才抬头:“你闹什么?”
“我没闹。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跟你们陈家没关系。”我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桌上。
婆婆一下跳起来了:“反了天了!你走可以,工资卡留下!”
“工资卡里的钱是我挣的。这两年我工资加嫁妆八万,全在你手里。你要算账,咱们去法院算。”我看着她,冷冷说道。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我会顶嘴。陈浩站起来拉了拉我胳膊:“晚晚你别冲动……”
我一把甩开他:“你妈让我打胎的时候你不冲动。我说要离婚你冲动什么?”
陈浩不想离,但他妈在后面推着:“离就离!看她挺个大肚子能撑几天!”这话是当着我面说的。张桂芬站在客厅门口,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她说:“林晚你别以为怀个孩子就能拿捏我们家。你走了正好,陈浩条件不差,找个能生儿子的不难。”
我没接话。我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充电器。嫁过来两年,添置的东西全是婆婆挑的,她说这个花色耐脏那个料子便宜。我一样没拿。
陈浩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他看了我一眼:“晚晚你再想想。孩子生下来我妈肯定疼。”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妈疼的是孙子。我肚子里这个她不认。”
他不说话了。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我收拾东西走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我爸妈走得早,娘家没人撑腰。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遇事别硬扛,找个疼你的人。我没找到疼我的人,但我得自己疼自己。
我住进了同事小周家的沙发。她老公出差,家里就她和一只猫。她给我铺了条毯子,问我:“你真打算离婚?孩子才两个月。”
我说:“孩子我要,婚也要离。”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离婚协议写得很简单:孩子生下来后归我,陈浩每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陈家其他财产我一分不要。陈浩不想离,签字那天磨磨蹭蹭,一会儿说户口本没带,一会儿说再想想。但他妈在后面推着:“离就离!看她挺个大肚子能撑几天!到时候跪着回来求我!”
我没哭,也不会回去求他们。
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一摸掉一手白灰。厨房和别人共用,厕所在走廊尽头。我搬进去那天,小周帮我拎行李,爬到四楼就喘,说:“你一个孕妇住六楼,行不行啊?”
我说行。不行也得行。
我在面馆找了份工。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一个月三千五。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圆脸,嗓门大,看我挺着肚子干活,多给了五百。她说:“你这身子骨最多干到七个月。”
我说:“干到生。”
王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给我盛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七个月的时候我腿肿得走不动路。脚踝粗得像馒头,鞋都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一双大两码的拖鞋。王姨让我在后厨坐着择菜,我一边择菜一边背育儿知识。什么母乳喂养频率、婴儿黄疸怎么观察、尿布疹怎么护理,我拿个小本子记,记满了一本。
孩子的东西全是同事送的旧衣服旧奶瓶,我没买过一件新的。小周把她侄女穿过的连体衣打包给我,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但软和。我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头,看着看着就笑了。
女儿是冬天生的。顺产,六斤二两。我疼了十四个小时,疼得把床单抓出洞来。护士说你别喊了省点力气,我咬着牙没哭。最后一声啼哭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护士把她抱到我胸口,她皱巴巴的小脸蹭了蹭我,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却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哭了。
我给她取名林小暖,跟我姓。暖,是希望她这辈子都暖暖和和的,别像我似的,大冬天被人赶出门。
月子里我住在一个大姐家里,帮她看孩子抵房租。她家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我自己的女儿挂在我胸前吃奶,手里还抱着她家小的。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黑眼圈掉到腮帮子。但不觉得苦。比在陈家天天看人脸色强。张桂芬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我受够了。
小暖三个月的时候,王姨问我愿不愿意学做面。她说:“你总得有个手艺。端盘子端不了一辈子。”
我说学。
从揉面开始。醒面、拉面、调汤。胳膊肿了消,消了肿。冬天手上全是裂口,一沾水就疼。王姨说我是她带过最狠的徒弟,别人学半年,我三个月就出师。
小暖一岁半的时候,我借了三万块钱,在菜市场边上盘了个小门面。五张桌子,一个灶台。招牌叫“晚晚面馆”。开业第一个月赔了八百。第二个月打平。第三个月赚了三千。我抱着小暖在店里哭了一鼻子。她拿小手拍我脸:“妈妈不哭。”
我说:“妈妈是高兴。”
小暖两岁多会帮我擦桌子了。客人看她可爱多给两块小费,她捏着硬币往我兜里塞:“妈妈买肉肉。”
我没再跟陈家联系过。陈浩打过两次电话。一次说想通了让我回去,一次说他妈身体不好让我带孩子去看看。我两次都挂了。后来他再没打过。
小暖五岁这年,我的面馆从五张桌子变成了十张。我还清了欠款,在附近小区租了个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朝南,冬天有太阳。小暖上了幼儿园,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妈妈我饿了!”
日子刚稳当下来,陈浩来了。
那天中午正饭点,我在后厨下面。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着白汤,我一碗接一碗地捞。服务员小妹跑进来说:“晚姐,外面有个男的找你,姓陈。”
我手顿了一下,说:“让他等着。”
我下了三碗面才出去。
陈浩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跟五年前那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胖子判若两人。他看到我站起来:“晚晚……”
“吃饭吗?”我把菜单放他面前,“吃饭点单,不吃饭出去。”
他没看菜单,直接跪下了。店里七八个客人全扭头看。一个正在吸溜面条的大哥差点呛着。
“晚晚我求你了。我妈瘫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陈杰那个畜生把我爸妈存的二十万全取走了,人跑外地去了,电话不接。我一个人照顾我妈,工作也丢了……”他越说越快,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我真的撑不住了。你跟我回去吧,我妈知道错了,她天天念叨你……”
我低头看着他。
“陈浩。”我说,“你妈念叨我什么?念叨我工资卡没留下?”
他愣了一下:“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错哪儿了?”我问他,“是错在让我打胎,还是错在五年没看过孙女一眼?”
他嘴张了半天:“她老了,脑子糊涂……”
“她不糊涂。”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她清楚得很。她知道我怀的是女孩,觉得不值钱。她知道我走了没人给她挣钱养小儿子。她现在瘫了想起我了?我是你家的保姆?”
旁边一个吃面的大姐接话:“妹子别心软,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陈浩脸涨得通红:“晚晚,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女儿有妈就够了。”我说,“你站起来,别在我店里影响生意。”
他不站起来。他伸手拉我胳膊:“你让我见见孩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小暖从幼儿园回来了。小妹去接的她。她背着小书包蹦进来:“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了!”
她看到地上跪着个男人,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跪着?”
我走过去牵她手:“因为他腿软。”
陈浩抬头看到小暖,眼睛直了。他盯着小暖看,嘴唇哆嗦:“这是……我闺女?”
小暖往我身后躲了躲,仰头问我:“妈妈,他认识我吗?”
陈浩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小暖,我是爸爸啊……”
小暖抓紧我的手:“妈妈,我没有爸爸。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
我蹲下来给她整了整书包带:“你有妈妈。”
陈浩急了:“晚晚你不能这样教孩子!我是她亲爸!”
我站起来看他:“你亲爸?你给她换过一块尿布吗?冲过一次奶粉吗?她生病住院三天,你来看过一眼吗?”
他不说话了。
“陈浩你走吧。”我说,“你妈瘫了你去找陈杰,那是她宝贝儿子。我跟你陈家没关系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我掏出手机:“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他磨蹭了半天,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暖。小暖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三天后陈浩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老太太,是他姨,张桂芬的妹妹。老太太进门拉着我的手:“晚晚啊,你婆婆快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回去看她一眼……”
“她不是我婆婆。”我把手抽出来,“我跟陈浩离婚五年了。”
“五年也是夫妻一场啊!”老太太抹眼泪,“你婆婆现在话都说不利索,天天对着墙喊小暖的名字……”
“她喊小暖?”我笑了一声,“她知道小暖长什么样吗?”
老太太噎了一下:“她那是后悔了……”
“她后悔什么?”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后悔让我打胎?还是后悔吞了我工资卡?”
老太太不说话了。陈浩在旁边插嘴:“晚晚我妈真的变了……”
“我不看。”我把抹布一扔,“陈浩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他点头。
“五年前你妈让我打掉小暖,你说听你妈的。现在你妈瘫了,你让我回去伺候她。你到底是找老婆还是找护工?”
他脸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你从来没把我当老婆。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妈说打胎你就让我打胎。你妈说拿走工资卡你就拿走。现在你妈瘫了你搞不定了又来找我。陈浩你跟你妈过一辈子吧。”
老太太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指了指自己,“我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端盘子的时候你们在哪?我生孩子疼了十四个小时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带着小暖住八百块出租屋的时候你们在哪?”
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哑了。
小暖从后厨探出脑袋:“妈妈,谁欺负你了?”
我冲她摆手:“没事,妈妈在跟人讲道理。”
小暖跑出来,站到我前面,仰头看陈浩和老太太:“你们不要欺负我妈妈。我妈妈很辛苦的。”
五岁的小丫头,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陈浩看着她,眼眶红了:“小暖……”
小暖扭头问我:“妈妈,这个叔叔上次也来过。他是谁?”
我蹲下来平视她:“小暖,他是你生物学上的爸爸。”
小暖歪头想了想:“生物学是什么意思?”
“就是给了你一半基因的意思。”
小暖哦了一声,转头看陈浩:“那你给我买过芭比娃娃吗?”
陈浩摇头。
“带我去过游乐场吗?”
他摇头。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吗?”
他不说话。
小暖回头抱住我:“妈妈,这个爸爸我不要了。你帮我找个好的吧。”
店里吃饭的人全笑了。陈浩脸上挂不住,拽着老太太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林晚你等着。”
我冲他背影喊:“我等着呢。你先把小暖五年的抚养费结了再说!”
我以为陈浩会消停。没想到他憋了个大的。
半个月后我收到法院传票。陈浩起诉我,要小暖的抚养权。起诉书上写:林晚经济条件差,无固定住所,不利于孩子成长。陈浩有稳定工作,有房产,要求变更抚养权。
我拿着传票看了三遍,笑了。
开庭那天陈浩西装革履,带了个律师。我穿了件干净T恤就去了。
法官问陈浩:“你要求变更抚养权,理由是什么?”
他律师递材料:“被告经营小面馆收入不稳定,居住环境差。原告有稳定收入,名下有房产,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环境。”
法官问我:“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法官,我请问原告几个问题。”法官点头。
我转向陈浩:“第一,小暖出生到现在五年,你见过她几次?”
他愣了一下:“我工作忙……”
“几次?”
“……两三次。”
“第二,小暖生日是哪天?”
他张了张嘴。
“第三,小暖对什么过敏?”
他额头开始冒汗。
“第四,小暖上的哪个幼儿园?”
他律师站起来:“法官,这些问题与本案无关……”
我说:“法官,一个父亲五年见孩子两三次,不知道孩子生日,不知道孩子过敏史,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上学。他现在来跟我要抚养权。我就问一句,他是要孩子还是要面子?”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陈浩急了:“我工作忙!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你给过一分钱吗?”我打断他,“离婚协议上写你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五年了,我一分没收到。要不要我现在把银行流水调出来?”
他脸白了。他律师还想挣扎:“原告有房产……”
“那房子写的是他妈的名字。”我说,“陈浩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四千给你妈,剩下一千你抽烟都不够。你拿什么养孩子?”
法官敲了敲桌子:“原告,被告说的属实吗?”
陈浩支支吾吾:“我妈帮我们存着……”
法官叹了口气,翻材料:“原告,你说被告经济条件差。被告面馆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银行流水都在这里,月均净收入一万二。你说被告居住环境差,被告租房合同显示她租的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五。你名下无房无车,工资卡流水显示你月收入五千三,每月固定转出四千。原告你拿什么证明你能给孩子更好的环境?”
陈浩不说话了。法官问原告是否坚持诉讼请求。他律师拉了拉他袖子。他低下头:“……撤诉。”
法官敲槌:“准许撤诉。原告承担诉讼费。”
出了法院大门陈浩追上来:“晚晚……”
我站住:“抚养费,五年的,三万六。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打到我卡上。不然我起诉你。”
他急了:“我哪有钱……”
“你把你妈那套房子卖了就有了。”我说,“你妈瘫了要人伺候,你把房子卖了送她去养老院,你自己爱干嘛干嘛。别再来找我。”
他站在原地嘴张得老大。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陈浩,你听你妈的话听了三十年。你妈让你打我你就打我,让你离婚你就离,让你来要孩子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个主意?”
他没回答。我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我买了半只烤鸭。小暖最爱吃烤鸭。到家她把书包一扔扑过来:“妈妈!官司打赢了吗?”
我把她抱起来:“赢了。”
“那坏人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她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妈妈最厉害。”
晚上我给她卷烤鸭吃。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突然问我:“妈妈,那个生物学爸爸为什么不要我?”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不知道怎么要。”
“那他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说,“但没关系。妈妈知道怎么要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塞了一个烤鸭卷进嘴里。
我看着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我躺在产床上,护士把她放到我胸口。她那么小,皱巴巴的。我当时想,这孩子以后没爸了。现在我想,没就没吧。我有手有脚,能揉面能开店。她有我,饿不着冻不着。她每天放学回来喊一声妈妈我饿了,我就给她下面。
陈浩后来没给抚养费。我没起诉他。算了。三万六买断五年,值了。
小暖上小学那天,我在校门口看到她牵着新朋友的手往里走。她回头冲我挥手:“妈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小书包一晃一晃消失在楼道里。
手机响了。陈浩发来短信:晚晚,我妈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小暖的名字。对不起。
我没回。我删了短信,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烤鸭。小暖放学回来还得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