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家老宅张灯结彩。
今天是两桩喜事并一桩办。我父亲顾鸿远的六十大寿,和我跟苏家小姐苏锦瑶的订婚宴。
半个东城的商界名流都到了,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我坐在主桌。
但是靠边。
堂堂顾家嫡长子,主桌边角的位置。
我庶弟顾泽坐在父亲右手边。
二十四岁,西装笔挺,端着酒杯挨个给长辈敬酒,说话滴水不漏,逢人就笑。
我庶妹顾珊挽着父亲左胳膊,小鸟依人,给他夹菜倒茶,嘴甜得能拉丝。
而我,从进门到现在,我父亲一个正眼都没给过我。
我早就习惯了。
从十二岁那年我母亲去世起,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母亲走的第二年,顾泽的生母王姨娘搬进了主屋。
第三年,顾泽从偏院搬进了主院。
第四年,我从主院搬去了偏院。
一步一步,嫡长子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我端起酒杯,没喝。
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人注意我。
宴席过半,我父亲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大厅安静下来。
今天是好日子,双喜临门。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没停,借这个机会,我有件事要宣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锦盒。
我认得那个盒子。
所有姓顾的人都认得。
顾家传了三代的碧玉佩。族规上白纸黑字写着,传嫡长子。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泽儿。
他叫的是顾泽。
顾泽站起来,脸上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受宠若惊。
但他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
他早就知道了。
这块玉佩,从今天起归你。
父亲亲手打开锦盒,取出碧玉佩,挂在顾泽的脖子上。
灯光打在那块碧玉上,莹润通透。
全场掌声雷动。
我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顾家大少爷这是彻底靠边站了吧?
何止靠边站,公司里也没什么实权,就挂了个虚职。
那苏家怎么还肯把女儿嫁给他?
最后这句话,说话的人离我不到两米。
他甚至没压低声音。
我放下酒杯。
手很稳。
顾泽从台上走下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
哥,你别怪爸。他说。
声音很轻。
语气很诚恳。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上那块碧玉。
像在确认,它真的归自己了。
我没吭声。
顾珊从旁边踩着高跟鞋过来,挎着父亲的胳膊,瞟了我一眼。
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笑嘻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的人听见,爸也是为了顾家好。泽哥在公司能力那么强,玉佩给他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有本事,玉佩不给你也没关系吧?
周围几桌有人笑了。
笑得很克制,又很清晰。
我看着顾珊那张精致的脸。
二十二岁,名牌大学还没毕业,开着父亲送的保时捷,住着父亲给的江景房。
而我母亲的忌日,父亲连一炷香都懒得烧。
这就是顾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又紧了一圈。
还不是时候。
我这样告诉自己。
还不是。
【第二章】
苏家人迟到了半小时。
苏正邦带着女儿苏锦瑶到的时候,前菜已经撤了。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排场不小。
苏正邦做建材生意,在东城算中上水平。跟顾家联姻,是他攀高枝。
至少以前是。
他一进门,先跟我父亲握手寒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顾泽脖子上。
那块碧玉佩,在灯光下非常醒目。
苏正邦是生意人,嗅觉灵得很。
他的笑容凝了一瞬。
很短。
但我捕捉到了。
苏锦瑶站在她父亲身后,穿了条红色长裙,妆画得精致。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
然后慢慢转到我身上。
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正在重新计算利弊的精明。
入席之后,苏正邦和我父亲并排而坐。
酒过三巡,苏正邦放下酒杯,笑着开口了。
顾兄,今天双喜临门,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说。
正邦兄请讲。
咱们两家结亲,为的是什么?说白了,是让下一代强强联手,把两家的生意做大做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我感觉到了什么。
锦瑶是我苏正邦唯一的女儿,我的命根子。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把她嫁出去,得嫁一个有能力、有担当、能撑得起苏家和顾家这份家业的人。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在说什么。
顾兄,恕我直言。苏正邦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就跟看路边的石头差不多,令郎顾衍,在公司挂着副总的虚衔,可据我了解,连一个像样的项目都没管过。
我握杯子的手没动。
反倒是顾泽。苏正邦把目光投向顾泽,笑容热络了起来,年纪轻轻就把南区市场拿下来了,有魄力,有手腕。再加上今天这块传家玉佩……
他没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我父亲。
如果这个时候,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衍儿是我长子,这门亲事定了就是定了。
我就忍。
忍到地老天荒我都忍。
但他没有。
顾鸿远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正邦兄说的有道理。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
比巴掌还响。
顾珊在一旁捂嘴笑了一声。
她扭头看我,眼里全是得意。
大哥,苏叔叔说的是实话嘛。你在公司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人家苏家把女儿嫁过来,总不能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苏锦瑶坐在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
没有反驳她父亲。
没有看我一眼。
这就是我的未婚妻。
在我被当众羞辱的时候,她连抬一下眼皮都不肯。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十几年了。
我忍了十几年。
忍父亲偏心,忍顾泽抢位,忍顾珊踩我,忍所有人把我当空气。
为什么忍?
因为我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衍儿,家和万事兴。
她希望我顾全大局。
她希望我维系这个家。
可是这个家,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家人。
今天,亲生父亲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的婚事推给庶弟。
好。
很好。
我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刺耳的摩擦声划过地板。
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正邦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顾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父亲皱了皱眉。
你干什么?他说。
我没回答他。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烫金的婚书。
苏正邦和我父亲三个月前签的,上面还盖着两家的印章。
我把它举到灯光下,看了两秒。
然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双手一用力。
嗤啦。
撕了。
撕成两半。
碎片落进苏正邦面前的酒杯里,纸屑浮在酒面上,洇开一团墨色。
全场死寂。
苏正邦瞪大了眼睛。
苏锦瑶终于抬头了,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父亲的脸色铁青。
顾衍!你疯了!
没疯。我说。
我看着苏正邦。
苏叔叔,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苏家的门楣。
我又看向我父亲。
爸,你说的也有道理。顾泽确实比我能干。
我顿了顿。
所以这门亲事,不用你们推来推去了。
我自己退。
我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炸了锅。
顾珊的笑声第一个响起来。
大哥这是恼羞成怒了吧?自己没本事,撕了婚书就有面子了?
有宾客跟着笑。
一个、两个、一片。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不是小孩子赌气吗?
退了婚,他凭什么在东城立足?
苏家不要他,哪家还敢要他?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没存过,但我认得那串数字的归属。
沈伯。
我母亲身边最后一个老人。
短信只有一行字。
少爷,老太爷留给您的东西,是时候拿出来了。
我停在门槛上。
身后的笑声还在持续。
我没回头。
嘴角慢慢提起来一点弧度。
该我了。
【第三章】
我开车离开顾家老宅的时候,夜里十点出头。
路上没什么车。
城市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光带。
手机响了。
沈伯的电话。
我接了。
少爷。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沉稳,老太爷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您在顾家待不下去了,就把钥匙交给您。
什么钥匙?
临江路十九号。
我愣了一下。
临江路十九号。
那是东城最核心的地段,一整栋独立的写字楼。
小时候我母亲带我路过的时候指过一次。她说那栋楼是外公年轻时买下的,后来转手了。
没转手。沈伯说,老太爷对外说卖了,实际上换了个壳,放进了一个信托基金里。受益人只有一个。
谁?
您,顾衍。
我把车停在路边。
少爷,老太爷走之前留了一封亲笔信。他说,沈家的东西,一分都没散。
地产、股权、现金,加上这些年的增值……
沈伯停顿了一下。
四百三十亿。
这个数字从听筒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太大的反应。
不是不震惊。
而是我忽然想起了我母亲。
她嫁进顾家的时候,什么嫁妆都没带。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败了。
包括我父亲。
他对我母亲的态度,从客气到冷淡,从冷淡到漠视。因为他觉得沈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而我母亲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这笔钱。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顾家的主母。
操持家务,教养我长大,在王姨娘的冷箭暗枪里撑了十几年。
撑到撑不住了。
走了。
她把所有的骄傲都咽进了肚子里。
沈伯。我说。
在。
明天早上,临江路十九号,我要见所有人。
是。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夜色。
四百三十亿。
顾家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八十亿。
我的外公,给我留了五个顾家。
而我,在顾家忍了十几年,住偏院,穿旧衣,被亲妹妹指着鼻子骂废物。
我笑了。
真的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我发动车子。
方向盘一转,朝临江路开去。
顾家那些人还在宴会厅里笑话我。
让他们多笑一会儿吧。
笑够了,接下来的日子才更好看。
【第四章】
临江路十九号。
三十二层独栋写字楼。
我到的时候是凌晨。
沈伯站在大堂门口等我。
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下车,小跑两步过来,弯腰鞠了一躬。
少爷,您总算来了。
他眼眶红了。
老太爷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大堂灯火通明。
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西装革履,全部朝我鞠躬。
沈伯带我上了顶楼。
一间巨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就是整个东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封口的火漆保存完好。
沈伯说:老太爷的亲笔信。他交代过,等您亲自来的那天再开。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
字迹苍劲有力,是外公的手笔。
衍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顾鸿远那个东西已经不把你当儿子了。你母亲心善,不愿拿娘家的钱压丈夫一头。但外公不是善人。这些年沈家的产业一直在暗处运转,地产、物流、医药、芯片,四条线全在。管事的人都是跟了我一辈子的老伙计。衍儿,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随你。但外公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姓沈的人,不跪任何人。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手指摁在信封上,按了很久。
然后我坐到了那张真皮办公椅上。
沈伯。
在。
顾家目前最大的营收来源是什么?
南区建材市场的独家供应合同。年营收十二亿,占顾家总利润的四成。
合同到期了吗?
没有。但供应方鸿泰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三年前被我们的基金暗中收购了。
我抬头看他。
沈伯的表情很平静。
老太爷生前布的局。他说如果有一天用得上,只需要一个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铺展开去,安静又浮躁。
打。我说。
沈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鸿泰跟顾氏的南区供应合同,明天终止。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全部?
全部。
理由?
沈伯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需要理由。
合同条款里有单方面违约的赔偿金。三千万。
对鸿泰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顾家来说。
一年十二亿的营收,说断就断。
够他们喝一壶的。
挂了电话,沈伯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少爷,这是顾氏旗下所有关联企业的供应链清单和合作方名单。标红的,是我们能直接施加影响的。
我翻开第一页。
满眼的红色。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合作方,都在沈家的辐射范围内。
我外公用了二十年,把一张网织进了顾家的每一条血管里。
他在等。
等我来收网。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顾家乱了。
消息传得很快。我虽然不在顾家,但沈伯的人把顾家上下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鸿泰集团单方面终止了南区供应合同。
顾鸿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早茶。
茶杯直接摔在桌上,杯盖碎了,茶水溅了一桌。
什么叫终止?合同还有两年!
对方只说了一句:集团战略调整,该赔的违约金一分不少,还请顾总另寻合作方。
然后挂了。
顾鸿远马上让顾泽去查。
顾泽在公司里号称少帅,手底下养了一帮人脉宽广的业务骨干。
查了一整个上午。
没查出来。
鸿泰的第一大股东是一家离岸基金,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再往上查,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沈氏资本。
顾泽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
沈?他想了想,没听过。
他当然没听过。
沈家的产业二十年来从不在明面上出现。我外公这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闷声发大财。
顾鸿远也没当回事。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商业变动。
南区供应商又不是只有鸿泰一家,去谈别的。他这样吩咐顾泽。
顾泽领命去谈了。
三天之内,他联系了六家供应商。
前两家直接拒绝了。说近期业务饱和,接不了新单子。
第三家答应了,但第二天反悔了。说董事会否决了。
第四家更离谱。负责人接了顾泽的电话,说好的好的顾总放心,当天晚上手机关机,人找不到了。
第五家和第六家,连回电话都没有。
顾泽慌了。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东城商圈里,顾氏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也算有头有脸。怎么一夜之间,连个供应商都谈不下来?
他把情况汇报给顾鸿远。
顾鸿远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桌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有人在搞我们。他说。
谁?
查。
顾泽又去查。
还是那三个字:沈氏资本。
但查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信息。没有公开的法人代表,没有媒体报道,没有任何公开活动的记录。
像一个幽灵。
而这个幽灵,正在一根一根地抽掉顾家脚底下的木桩。
到了第五天,顾家南区市场的库存告急。
没有原材料供应,在建的三个工程项目全部停摆。甲方打电话来催,语气一天比一天难听。
第六天,顾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
第七天,跌了百分之十五。
顾泽急得嘴角起了泡。
顾珊也没了前几天的嚣张劲儿。
她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哥,到底怎么回事?我的信用卡怎么被限额了?
没人回她。
而我坐在临江路十九号的顶楼办公室里。
喝茶。
看报表。
沈伯每隔两小时给我一份简报。
顾家的每一步挣扎,每一次碰壁,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不是狠心。
是他们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我心里那点父子亲情,一刀一刀全割干净了。
现在只剩下账。
一笔一笔,该算了。
【第六章】
第八天。
苏锦瑶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找我。她找不到我。
她去了我原来住的那间旧公寓。
扑了个空。
然后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我接了。
顾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平时没有的柔软,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几天。
有事?
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婚约的事。她停了一下,那天的事,是我爸不对。他说话太直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我回去说了他好几次。
我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顾衍,婚书的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你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就知道了。
苏家在东城做建材生意。顾家是苏家最大的下游客户之一。顾家南区市场一停摆,苏家的出货量直接砍了一半。
苏正邦比顾鸿远还急。
因为他的摊子更小,经不起折腾。
锦瑶。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那天在宴会上,你爸说我配不上苏家门楣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她没吭声。
你在拨弄碗里的菜。
你连头都没抬。
你……
我什么?
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你爸说得对。我说,顾衍没权没势,连亲爹都不待见。嫁给他,亏了。
电话那头呼吸急促起来。
你现在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你觉得你爸不对。是因为苏家的出货单出问题了。
顾衍!
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
沈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少爷,苏家……
不用管她。
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又亮了。
苏锦瑶发来一条微信。
你变了。
我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
没变。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以前,没人在意过我是什么样的人。
【第七章】
第十天。
顾泽和顾珊一起来了。
他们找到了我。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本事。是因为我让沈伯把临江路十九号的地址不小心透露给了顾家一个中层管理。
我需要他们来。
来了才好看。
顾泽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三十二楼的全景落地窗。
整面墙都是东城的天际线。
他愣了两秒,眼神里飞速闪过好几种情绪:惊讶、困惑、计算。
顾珊跟在后面,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一开口就是那副刻薄调调。
哟,大哥。退了婚跑这儿来躲着了?这办公室不错啊,租的吧?一个月多少钱?你那点工资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我桌上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沈氏资本。
顾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氏资本?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跟沈氏资本什么关系?
这三个字在过去十天里,已经成了顾家上下的噩梦。
一个查不到来头的幽灵,把顾家的供应链搅得天翻地覆。
而现在,这个幽灵的名字就摆在他亲哥的桌上。
我没说话。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顾珊的脑子转得没有顾泽快,她还在嘴硬。
大哥,你不会是去给人家打工了吧?退了婚没脸待在顾家,跑来给人当手下?
她笑了。
但笑容很勉强。
因为这间办公室的规格,不是一个手下配得上的。
顾泽没笑。
他盯着我,眼神在飞速运转。
顾衍,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放下茶杯。
站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你们这十天,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顾泽没接话。
顾珊的脸色变了。
供应商突然断约。股价暴跌。合作伙伴避而不见。我一条一条列出来,是不是?
顾衍!顾泽向前走了一步,拳头攥紧了,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脖子上那块碧玉佩。
你觉得呢?
顾泽的呼吸重了。
你疯了?我们是一家人!你跟外人联手搞自己家的产业?
一家人?
我笑了。
顾泽,你十四岁住进主院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被赶出去住哪儿?
你二十岁拿走我在公司的第一个项目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我一眼?
你二十四岁挂上传家玉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本来是谁的?
每一句话落下去,顾泽的脸就白一分。
你们管这叫一家人。
我管这叫——
我顿了一下。
欺人太甚。
顾珊的嘴唇哆嗦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去告诉爸!她喊。
去吧。我说。
我坐回椅子上。
顺便告诉他,明天,顾氏在江北的那块地皮,也会出问题。
顾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第八章】
第十二天。
东城国际会议中心。
沈氏资本的首次公开亮相。
对外的名义是一场商业论坛。
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是沈氏资本第一次从幕后走到台前。
到场的人里有东城首富陈伯年,有北方地产王周平川,有医药巨头刘恒。
三十多位身家过百亿的企业掌门人,齐聚一堂。
这种阵容,整个东城一年到头也凑不出几次。
而他们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沈氏资本背后的人,要露面了。
签到台前排成了长队。
有人低声讨论。
你说沈氏资本到底什么来头?查了这么多年都查不到。
听说跟二十年前那个沈征远有关系?
沈征远?那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据说家产全散了。
散了?那这四百多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下午两点整,我走上主席台。
没有西装革履。
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台下安静下来。
陈伯年第一个认出我。
他站起来。
弯腰,鞠了一躬。
沈老的外孙。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失敬了。
紧接着,周平川站了起来。
然后刘恒。
然后是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
三十多位东城最有权势的人,站起来,朝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鞠躬。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这一幕。
没有多余的感慨。
说了该说的话。
论坛进行了两个小时。
沈氏资本正式宣布进入东城市场,涉及地产、物流、医药、新能源四个板块。
合作框架签了十二份。
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消息在两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东城商圈。
我知道,因为沈伯告诉我,顾家那边已经炸锅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顾泽。
他的手下在论坛现场拍了照片,发到了他手机上。
照片里,我站在主席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写着沈氏资本四个字。台下站着的,都是他想见一面都得提前排队预约的人。
顾泽看着照片,一句话说不出来。
顾珊从他身后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然后是顾鸿远。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没人敢第一时间告诉他。
当秘书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的时候,顾鸿远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的嫡长子。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十六年前,他去沈家提亲。沈征远坐在太师椅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话。
顾鸿远,我把女儿交给你。你若负了她,沈家的账,迟早有人替她来算。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因为后来沈征远死了。
沈家的产业散了。
他的妻子变成了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冷落她,宠爱王姨娘和庶出的孩子。
而现在。
那笔账到了。
来算账的,是他亲生的儿子。
顾鸿远的手开始抖。
手机从指尖滑落,砸在办公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他张了张嘴。
半天说出一句话。
……叫车。
【第九章】
顾鸿远来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喝茶。
沈伯进来通报。
少爷,顾先生在楼下。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我抬头看过去。
差点没认出来。
十二天前,顾鸿远坐在寿宴的主位上,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大手一挥就把传家玉佩挂到了庶子脖子上。
十二天后,他的头发像是一夜之间白了一半,整个人缩了一圈。
眼眶塌下去了。
颧骨支棱出来了。
六十岁的人,看着跟七十多似的。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我没站起来。
坐吧。
他没坐。
站在原地,看着我身后的落地窗。
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自以为很了解的城市。
你……他的嗓子像塞了砂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沈家的钱。
我十八岁那年,沈伯找到了我。
顾鸿远的身体晃了一下。
十八岁。
八年了。
他的儿子怀揣着几百亿的资产,在他面前装了八年的穷。
住偏院。
穿旧衣。
吃冷饭。
挨骂。受气。被亲妹妹踩在脚底下。
八年。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说?
我放下茶杯。
你想听真话?
说。
因为我妈。
顾鸿远的嘴唇抖了。
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家和万事兴。她不想让我拿娘家的钱闹分裂。她一辈子都在维护这个家。哪怕你宠王姨娘,哪怕你把庶子捧上天,她都忍了。
所以我也忍了。
我忍了八年。想看看,没有沈家的钱,你会不会拿我当儿子。
我看着他。
结果你知道的。
你不但没有。
你连最后一块传家玉佩都抢走了。
你甚至默许别人当众说你亲生儿子是废物。
你连替我说一句话都不肯。
每一句话落下去,顾鸿远的脊背就弯低一寸。
最后他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手撑着桌沿才没坐到地上。
衍儿……
他叫了这个称呼。
十几年了,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衍儿,爸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说这话,是因为你知道我手里握着四百三十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我还是那个没钱没势的大少爷,你今天会来这间办公室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沈伯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对父子,一句话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鸿远。
顾氏的南区合同,我可以恢复。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江北的地皮,我也可以放手。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立刻问。
把我母亲的牌位从偏厅搬回正堂。
把王姨娘从主屋搬出去。
在顾家族谱里,恢复我母亲的正室位份。
顾鸿远愣住了。
他以为我要的是股权,是公司控制权,是那块碧玉佩。
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我母亲在这个家里被偷走的尊严。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从今以后,我不会回顾家。
这些条件,你办完就行。
至于你和顾泽、顾珊的日子怎么过,跟我没关系了。
顾鸿远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想跪。
但跪到一半,被自己残存的那点骨气撑住了。
他浑身哆嗦着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沈伯,送客。我说。
沈伯走上前,侧身让路。
顾鸿远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
里面有悔意,有不甘,有十几年积攒下来的自以为是在那一刻碎了满地的茫然。
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画上了句号。
【第十章】
三天后,顾家族谱修订完成。
我母亲沈清宁的正室位份被重新写了上去。
灵位从偏厅搬回了正堂。
是顾鸿远亲手搬的。
沈伯派人去拍了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正堂的供桌上,我母亲的灵位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在正中央。
鲜花换了。
香也点上了。
我看了很久。
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同一天,苏正邦亲自跑到临江路十九号门口,递了拜帖。
沈伯下来收了帖子,上去问我见不见。
我说不见。
苏正邦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的司机扶着他上的车,腿都在打颤。
苏锦瑶没来。
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给我。
顾衍,如果时间能倒回那天晚上,我一定会站起来替你说话。
我看完了。
没回。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时间回不去。
就算回得去,一个在你落难时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的人,也不值得你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顾泽后来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大哥,碧玉佩我还给你。
我让沈伯回了四个字。
不必了,留着。
他不明白。
那块碧玉佩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玉。
是那块玉被递出去的时候,我父亲的选择。
一个月后,沈氏资本在东城全面铺开。
地产、物流、医药、新能源。
四条线同时推进。
顾氏的南区合同我恢复了,这是答应我父亲的。
但仅此而已。
我没有多帮他一分。
顾家在东城商圈的排位,从前十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不是我压的。
是市场自然筛选的结果。
失去了庇护的顾家,本来就不值那个位置。
而我。
坐在临江路十九号的顶楼。
窗外是整座东城。
脚下是外公用一辈子铺好的路。
身后是母亲用半生换来的清白。
没有人再敢对我说你不配。
不是因为四百三十亿。
是因为我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骨头一根都没断。
我拿起桌上那封发黄的信。
外公的笔迹苍劲有力。
姓沈的人,不跪任何人。
我把信折好,贴身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沈伯推门进来。
少爷,下午的会议准备好了。
嗯。
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地。
我踩着光往前走。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一个旧的顾衍,留在了门里面。
一个新的顾衍,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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