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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10:08

【第一章】

我被扔到石阶上时,嘴里还塞着半块抹布。

麻绳勒进手腕,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戴铜面的男人蹲下来,扯出抹布,把一张纸按在我脸上。

你叫许长生?

你绑人前不认名字?

他掐住我的下巴。

城南修炉子的许长生,别人修不好的经脉,你能修?

能不能修,得看病。

那就留着这张嘴。治不好我们宫主,再缝。

他拎起我的衣领,拖过门槛。

殿中摆着一张铁椅。

椅上坐着个男人,四根锁链穿过椅背,把他两只手锁得动弹不得。

他脚边全是碎瓷,空气里有血腥气,还有药烧焦的苦味。

铜面人把我往前一推。

宫主,人带来了。

男人睁眼。

我让你请。

他不肯来。

你问过我?我举起手腕,我正在给人补锅,你一棍子就敲下来了。

男人盯住我额角的血,嘴唇抿了一下。

给他解开。

铜面人没动。

男人抬了抬手,锁链绷直,铁椅扶手被他攥掉一截。

解。

麻绳落地。

我揉着手腕,扫过他的手指、颈侧和膝盖。

铜面人把刀往桌上一放。

这是谢铮,玄衡宗昔日第三真传。如今魔宫的主人。你敢耍花招……

闭嘴。

我和谢铮一齐开口。

铜面人愣住。

我走到铁椅边,按住谢铮手腕。

指腹下,灵脉一跳一跳。

每跳九下,就有一道逆流,往他胸口钻。

我父亲教我认这种脉象时,拿的是灌满水的羊肠。

他说,顺流是人自己的命,逆流是别人伸进来的手。

谢铮看着我。

能治?

你不是走火入魔。

铜面人嗤了一声。

九位医修都说……

那你把九位医修绑来,凑一桌吃席。

他的手按上刀柄。

谢铮一眼扫过去,他又把手收回去了。

我掀开谢铮衣领。

一道细红线,从锁骨延伸到心口。红线分成七岔,其中六岔已嵌进肉里。

你修为越高,发作越频繁?

是。

每次服宗门送来的静心丹,能好三日,第四日比之前更重?

谢铮的肩背一下绷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药。那是催你还债的印。

我取出腰间的小刀。

铜面人横身挡来。

我把刀尖转向自己的掌心。

看清楚。我要动你家宫主,得先割我自己。

左掌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到红线上,殿中忽然响起一声细响。

谢铮胸口浮出三个字。

奉灵契。

铜面人的刀掉在地上。

我用刀背挑住那条红线。

谢铮猛地往前一扑,锁链撞得整张椅子都在晃。

忍住。

没事。

他咬出这两个字,牙缝里全是血。

我挑开第一处分岔,把藏在皮肉下的一截契线压在刀背上。

指尖开始发麻。

父亲传我的辨契手,只能借血照出契文。每解一次,逆冲便会伤一截手脉。

从日出算起,一日最多三次。

第四次,手废,人也未必救得回来。

我已经十年没给人解过契。

谢铮胸前那道红线,却跟十年前压死我父亲的,一模一样。

我扣紧刀柄。

你欠我的,不止诊金。

你开价。

先活下来再说。

刀背一翻。

红线断开。

谢铮胸口起伏,吐出一口黑血。他试着站起来,双膝却砸在了我面前。

他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还有六处。

知道。

别停。

大门就在这时炸开。

一个持剑青年踏着碎木冲进来。

谢师兄,我来接你……

他看清殿内的情形,脚步猛地刹住。

谢铮跪在我面前,衣襟敞着,胸口全是血。

我握着刀,一只手还按在他肩头。

青年脸上的血色退了。

下一刻,剑尖抵上我的喉咙。

你敢强抢我师兄!

我低头看了一眼剑。

剑柄上,也缠着一根细红线。

来救人?

放开他!

我伸出两指,捏住剑脊。

那你来得正好。

我把尚未干透的掌血,抹上他的剑。

先看看,你究竟是谁的人。

【第二章】

剑身猛地一颤。

青年腕骨下面,浮出一枚赤印。

他想抽剑,又被腕间窜起的疼逼得松了手。

长剑砸地。

谢铮撑着铁椅站起来,挡在我身前。

裴烈,把剑捡起来。向许先生赔罪。

裴烈盯着他。

宗门传讯,说你被妖人用邪术控制,连本命剑都舍了。

我若被控制,你还能站着说话?

可他在抽你的灵力!

谢铮扯开衣襟。

看清楚。抽我灵力的东西,是他放进去的,还是你我拜师时,师尊亲手种进去的?

裴烈的嘴张了张。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腕印。

刚碰到,指头就弹开。

这是护身印。

那你催动一次。我说。

什么意思?

别用师门传你的心法。只用你自己原本的吐纳法。

裴烈抬眼看我,鼻翼绷紧。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把剑踢回他脚边。

凭你握了十二年的剑,现在连捡都不敢捡。

他弯腰抓剑。

灵力刚转,腕印骤然收紧。

他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剑柄被攥出了血。

谢铮伸手扶他,被他甩开。

是你动了手脚!

我碰的是你的剑。印在你腕上。

我指了指大门外。

出去,找个我没碰过的地方,自己试。

裴烈站着没动。

腰间的传音符先响了。

裴师侄,人找到了吗?

我认得这个声音。

玄衡宗外务执事,秦崇。

上个月,就是他踹开我的铺门,让我跪着替一只仙鹤修脚环。

修完,没给钱。

临走还拿走了我挂在柜里的旧木牌。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裴烈捏着传音符。

秦执事,我的护身印……

别听那修炉匠胡言乱语。他爹盗取宗门灵根,死有余辜,他也不是干净东西。

我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摆上。

秦崇继续说:谢铮私逃宗门,已是罪人。你把那许长生的手脚打断,带回来,宗主自有处置。

谢铮向我伸出手。

符给我。

裴烈没递。

他盯着自己的腕骨,喉结滚了一下。

秦执事,你先说,我的护身印为何会抽走灵力?

符里静了一瞬。

你也要叛宗?

裴烈捏符的手一抖。

我只是问……

宗门养你十二年,你有什么资格问!

赤印猛地一缩。

裴烈膝盖砸地,长剑脱手。他张口喘气,额头的汗砸在石砖上。

传音符里,秦崇的声音又响了。

卯时之前,把人带回山。少一根头发,你就替他受刑。

符纸燃尽。

我蹲在裴烈面前。

现在知道,谁在你身上动手脚了?

他伸手抓我的衣摆,指节刚挨到,又缩了回去。

能……解吗?

能止住这一次。但不能除根。

代价?

你自己答应的契,得你自己说不认。我才能替你断开眼下这一道催命令。

裴烈咬着牙。

我拜师时才八岁。

所以,这话更该说。

谢铮蹲下来,握住他的肩。

裴烈抬起头,眼眶被汗蛰得通红。

我不认。

声音很轻。

腕印没有松。

他盯住那道印,一字一字往外挤。

我没答应过,把命卖给谁。

我第二次割开掌心。

血落下去。

裴烈腕间响起一声裂响,人扑倒在地,胸口终于能完整起伏。

我收刀时,左手小指已经弯不回来了。

谢铮看见了。

你的手……

不是白救。

我伸出右手。

诊金。绑我的赔偿。铺子被砸的修缮钱。还有你这位手下。

铜面人僵住。

谢铮摘下腰间储物袋,放进我手里。

钱先付,人交给你。

我看向铜面人。

摘面具。

他看谢铮。

谢铮没说话。

铜面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有刀疤的脸。

我抄起桌边的木凳,砸在他刚才握绳的手腕上。

他惨叫一声,刀也握不住了。

这一凳,是你敲我那一棍。

我把碎木扔开。

等这件事结束,跟我回城赔铺子。逃一次,我找谢铮收一次账。

谢铮点头。

记在我名下。

门外忽然传来拍掌声。

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站在断门后,怀里抱着本铁皮册子。

算账?

他抬头,目光落在我的血手上。

正好。有一笔账,整个玄衡宗,只有你能收。

【第三章】

谢铮横身挡住门。

二师兄,你也来抓人?

灰袍男人把铁册往前一递。

我要抓他,就不会一个人来。

裴烈撑着地爬起来。

杜师兄,宗门的护身印有问题。

我知道。

裴烈的手僵在半空。

你知道?

杜衡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三日前才知道。灵库对不上账,我查了三个通宵。

那为什么不说?

我给你发过两次传讯,你回我,师尊不可能错。

裴烈嘴唇动了动,把头低了下去。

杜衡看向我。

你父亲叫许继川?

我握住小刀。

有话直说。

他教过你,怎么读契脚里的反文?

我没有回答。

父亲死前,我就因为在人前认出过一次反文,被秦崇按进水缸。

他按一次,问一次。

还会不会?

我说不会,他才松手。

杜衡把铁册放在地上,用脚推过来。

别信我。信你自己读出来的。

册子沉得压手。

封皮上写着玄衡灵产总录。

我翻开第一页。

谢铮的名字就在上面。

本根三成,自修四成,外借三成。

其下有一列小字。

可收。

再往后,裴烈、杜衡,以及我从来没见过的几千个名字,一页接着一页。

我翻到契脚,借灯看那行倒写的字。

灵根增益,不得连身买卖。若受益者遭强征、转卖、夺命,原契持有人可撤借,清账。

裴烈猛地抬头。

这是谁写的?

我指尖擦过末尾的署名。

许继川。

父亲写川字,总把最后一竖收得很短。

他说,做人留一步,写字也留一步。

杜衡喉咙发紧。

玄衡宗十二年前遭过根疫。师尊对外说,是他开灵库,救了全宗。

账上呢?

灵库一颗灵石没少。所有救命的补根术,都是你父亲做的。

我把铁册按在膝上。

他给人补根,不代表能把人的命拿去卖。

你再看背页。

我翻过去。

正面写的是受益者自愿奉灵。

反文写的是受益者可随时止借,归还外借部分即可,不伤本根。

可反文上面,多压了一层宗主印。

退出,等同叛宗。

谢铮一拳砸在铁椅上。

他把救命契,改成了卖身契。

杜衡又取出一张折叠的草契。

明日卯时,师尊要把四千六百名弟子的借根债权,卖给九宗商会。换他破境用的洗髓金液。

裴烈一把抢过去。

我们又不是货!

草契被他攥出了褶。

他忽然停住,指着最后一行。

为什么……这里要许长生签字?

我也看到了。

原契持有人,许氏继承人。

杜衡盯住我。

因为你父亲死后,最后的撤契权,传给了你。

殿里只剩锁链晃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掌。

掌心那道旧疤,从我七岁就有。

父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刀尖抖了半天,才落下去。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留给我的辨契印。

杜衡指着铁册。

玄衡宗没有资格把这笔债卖出去。

他们得先让你,亲手卖掉你父亲留下的那道门。

裴烈攥着草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我抬起头。

所以秦崇抢走我爹的木牌,不是为了羞辱我。

他在找你的继承凭证。

把我扔进魔宫呢?

杜衡看向谢铮。

谢铮的手按上桌沿。

铜面人捂着断腕,嗓子开始打颤。

是秦执事说,城南有个能解契的。他说此人怕事,不能请,只能绑……

我笑了一声。

明白了。

谢铮看着我,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把草契铺平。

先绑我,再污我通魔。明日往审契台上一押,要么认罪,要么签字。

杜衡点头。

你不签,他就当着你的面收根。四千多人,一批一批收,收到你肯签为止。

裴烈把剑插进地缝。

我去杀秦崇。

你杀不了。

我按住铁册。

他手里握着你们的根契。念一句,你就跪一次。

那怎么办?

我把掌心压上封皮。

旧疤下面,亮起一道金线。

铁册最后一页自己翻开。

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顾守玄。

玄衡宗主。

他的外借灵根,占九成。

我看着那一行字,慢慢收紧五指。

原来仙尊的修为,也是借的。

【第四章】

裴烈伸手来拿铁册。

既然如此,直接收他的!

我把册子合上。

你拿着欠条,就能隔空把欠债人的钱抓出来?

裴烈停住。

杜衡接过话。

得去主契库。铁册只是分账,所有借根的流向,都锁在审契台下面。

那就去。

山门已封。你现在跨出去一步,催根令就能让你躺下。

话刚落,宫外响起了钟声。

一下。

谢铮肩头的红线骤然绷紧。

两下。

裴烈扶住柱子,杜衡怀里几块阵盘同时裂开。

铜面人扑到门边。

外面来了三队执法弟子!

第三声钟响前,我抄起桌上的药碗,砸向门楣。

药汁泼上木梁,露出一道藏在漆下的契纹。

杜衡!把门梁第三颗铜钉拔了!

他没有问,抬手一掌。

铜钉飞出。

钟声还在响,谢铮肩头的红线却松开了。

杜衡盯住门梁。

这宫里有隔契阵?

旧的,被人钉死了一处阵眼。

我摸过墙砖上的凹槽。

指腹沾到一层黑灰,底下是父亲惯用的折笔。

这地方,以前叫什么?

谢铮看向铜面人。

铜面人嘴唇哆嗦。

我来时就叫魔宫。地契是秦崇替我们找的,说废了多年,没人要。

我从墙角扒下一片脱落的石灰。

下面露出三个字。

解契堂。

我把石灰捏碎。

父亲死后,他们不光夺了他的东西。

还把他的门,涂成了魔窟。

宫外传来秦崇的喊声。

谢铮,识相些,把那个偷根贼交出来。你还能保住真传的名分。

谢铮抓起本命剑,往外走。

我拦住他。

你胸前还有六处契结。拼一场,他们少个打手,我少个病人。

他骂的是你爹。

我听见了。

我打开铁册,翻到秦崇那页。

所以这笔,不能让你替我算。

秦崇站在台阶下,手里托着一面铜镜。

身后十几名执法弟子,腕上都戴着赤环。

他看见我,先扫过我流血的手,再看谢铮。

一个修炉子的,真让你们捧起来了?

我把铁册举起来。

一个管杂役的,也敢拿着宗主的名头卖人?

秦崇的笑卡住了。

他盯着铁册,脖颈一点点绷直。

杜衡盗取灵库账册,罪加一等!

他翻转铜镜。

跪!

谢铮膝盖一沉,剑尖扎进石阶。

裴烈直接撞上门框。

秦崇扬起下巴。

学了几手旁门术,也敢和仙门……

我把铁册扔到他脚下。

他话音断了,伸手便去抓。

我第三次划开掌心,血甩向册页。

秦崇,借根七年,增益两成。

上月强夺凡人工钱,今日持契逼人。你违了哪条?

他手指一缩。

铁册上,父亲留下的反文亮起来。

不得以所借之根,强征凡人财命。

秦崇往后退了半步。

假的!

你腰里的仙鹤脚环,是我修的。工钱十八枚灵钱。付了吗?

十几名弟子齐齐看向他的腰。

那只脚环,被他当作宝物挂在衣带上。

秦崇伸手去捂。

我抬起右手。

谢铮,把他抓进门。

谢铮一步踏下石阶。

秦崇举镜,镜面还没转正,手腕便被剑鞘砸偏。

他被拖过门槛。

隔契阵闭合的一瞬,我将带血的掌心按上他腕骨。

这一道借根,停。

秦崇全身一震。

两缕灵光从他腕间抽出,落回铁册。

他的护体灵罩碎了。

谢铮一脚踹在他膝后,骨头撞地的响声压过了钟鸣。

我蹲在他面前。

现在,付工钱。

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敢动宗门执事,宗主会把你……

我拽下他的储物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灵石、药瓶、几张卖身契。

还有父亲那块木牌。

我捡起木牌,擦掉上面的泥。

身后传来裴烈的吸气声。

木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借根救人,不许收命。

若有违者,持牌撤契。

秦崇的嘴唇终于抖了。

这牌你拿着没用。主契库不开,你碰不到宗主一根指头!

山门方向,一道传讯焰冲上夜空。

杜衡抬头,脸色变了。

大师姐回山了。

秦崇猛地抬起头,嘴角又扯了起来。

江照掌审契令。她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第五章】

江照来得比传讯更快。

她走进门时,外面的执法弟子齐齐收剑。

秦崇挣扎着往她脚边爬。

江师侄,快救我!他们勾结妖人,夺我灵根……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又看向我。

你解的?

我左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已经没了知觉。

是。

怎么不全解?

秦崇的哭喊顿住。

我看着她袖口露出来的紫痕。

你身上也有。

她把袖子往上一卷。

从手腕到肘弯,整整九道契印。

谢铮向前一步。

大师姐,谁给你种的?

师尊。

她把一枚令牌放上桌。

他说,审契者先受契。只有把自己的命交给宗门,才有资格管别人的命。

裴烈低低骂了一句。

江照看向他。

骂大声些。我也想听。

秦崇撑着地往后挪。

江照的靴底踩住他的衣摆。

我查过你送到刑堂的案卷。许长生的父亲,究竟偷了什么?

卷上写得清清楚楚……

原卷呢?

十年前的东西……

江照拔出半截剑。

秦崇闭嘴了。

她把剑停在他下巴前。

我昨夜去档阁取卷,阁里起火。看守死了两个,剩下一个说,是你让他添灯油。

他污蔑!

所以我来听你解释。

秦崇眼珠乱转。

我把父亲的木牌摆在桌上。

江照的目光落下,握剑的手停住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包里是半页烧焦的纸。

我抢出了这个。原本想找个懂旧契文的人。

她把残页推给我。

能看吗?

我用完好的右手压平纸角。

上面是父亲写给顾守玄的最后一封告诫。

奉灵正契不可改。若以催根夺命,许某必登审契台,撤尽外借。

纸的下半截烧没了。

我盯着焦边,耳边忽然又响起十年前那阵钟声。

父亲被吊在审契台上。

秦崇揪着我的头发,逼我看。

他说,你爹偷东西,所以该死。你往后记得,别再认那些不该认的字。

江照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这封信,能作证吗?

能证明他反对改契,不能独凭这个给顾守玄定罪。

我把纸收好。

要原契。要他改印的留痕。还要当年经手的人,活着开口。

秦崇立刻喊: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话!

江照剑锋往下一压。

你刚才不是说,案卷写得清楚?

秦崇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响。

杜衡展开山门阵图。

原契在台下。大师姐有钥,但顾守玄还有一把。两把同开,才能入库。

裴烈抄起剑。

抢他的。

他不出审契台,谁抢得动?谢铮问。

桌边静了下来。

江照看向我的左手。

今日还能解几次?

零次。

她伸向木牌的手停了停。

明日呢?

日出之后,三次。但这只手,未必还扛得住。

谢铮把一只药瓶推到我面前。

你不用再割。我去。

你能开主契库?

他没说话。

我用牙咬住布条,缠好掌心。

他要我签字,就一定会开库核验继承印。我们不用抢钥匙。

江照抬眼。

你想自己进审契台?

不是自己。

我扫过桌边几个人。

救人的来了,抓人的来了,审人的也来了。

各位既然都不走,总得干点活。

裴烈把剑往桌上一拍。

你说。

话音刚落,秦崇袖中传出一声脆响。

一片血色玉符,被他咬碎了。

他满嘴是血,冲我们咧开嘴。

想进审契台?先活着出去再说。

殿外,十几名执法弟子同时跪了下去。

他们腕上的赤环,开始向肉里收紧。

【第六章】

第一个倒下的弟子,还没来得及叫出声。

他把手腕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拼命扯赤环。

皮肉被扯开,环却越收越深。

裴烈冲到门外,挥剑便斩。

江照喝住他。

别砍!环连本根,断环就是断手断根!

剑锋停在半寸外。

那弟子抬头,嘴里都是血沫。

师姐……我没犯错……

江照蹲下来,手指按上他的脉门。

她腕上九道印也跟着亮了。

秦崇在殿内笑出了声。

宗主知道了。你们敢碰我,他就收一批根。救啊,你们不是会救吗?

谢铮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我喝道:留着!

谢铮指节绷紧,最终把人砸回地上。

说。怎么停。

秦崇喘着粗气。

许长生自缚双手,跪着上山。其他人交剑,领罪。宗主可以宽赦。

殿外又倒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才十三四岁,疼得把自己的袖子咬穿了。

我抓过杜衡的阵图。

这十七个人,催根令从哪里入体?

杜衡指向山腰。

戒钟。他们赤环都是同一批,听钟执行。

隔契阵能挡住?

能,但阵眼损了一半,装不下这么多人。

我指向殿角的铁炉。

那就补。

杜衡看了眼那只炉子。

这是烧药的。

铁是铁,铜是铜。阵法又不认它原先给谁烧水。

我抄起锤子,砸掉炉耳。

谢铮,把炉底劈成四块。裴烈,照我画的位置挖地砖。江照,把人一个个往门里拖,别让他们自己运功。

三个人同时动了。

铜面人站在墙边,捂着手发抖。

我把一包铁钉扔到他脚下。

你还有一只手。

他看着门外翻滚的弟子,弯腰捡起了铁钉。

炉灰呛进喉咙。

我咳得眼前发黑,左掌的布条又湿了。

锤子刚抡到一半,杜衡抓住我的手腕。

别砸了,你手在漏血。

我用的是右手。

你站都站不稳!

我把锤柄塞给他。

那你砸。每三下转半寸,不能偏。

炉底嵌进地面。

四块铜片接上旧纹,断掉的阵路重新亮起。

最后一名弟子被拖进门时,戒钟正好响了第九下。

他腕上的赤环停住。

人趴在江照怀里,哭得连话也说不全。

师姐,我只是来送令的……

江照撕开衣摆,给他包手。

我知道。

宗主说,坏人才会被收根。

她打结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错了。

秦崇不笑了。

他往后退,后背撞上柱子。

你们护得住十七个,护得住四千个吗?

我抬头看他。

他又抬起下巴。

卯时收根,账过九宗。到那时,根在谁身上,命就归谁。

我把锤子放回桌上。

所以你当年也这么劝过我爹?

秦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爹自己找死。

他不肯改契,顾守玄就拿弟子的命逼他?

他只要盖个印,谁都不会死!

裴烈一步上前,被江照伸手挡住。

秦崇越说越快。

救了几个人,就真把自己当祖宗了?宗门养着他,他凭什么不给宗主用?他还想当众揭契,那不是逼我们吗!

我捏紧桌沿。

木刺扎进指腹。

所以你们把他吊上审契台,拿他的血去改印。

秦崇猛地闭了嘴。

江照抬起手。

掌中,一枚审契录音玉正亮着。

继续。

秦崇扑过来,膝盖拖出两道血痕。

不是我!是宗主让我做的!我只是拿绳子,我没动刀!

我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

十年前,你按着我的头,让我记清楚。

他嘴唇不停抖。

我记了十年。

我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那十七名弟子面前。

现在轮到你。

把刚才的话,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次。

【第七章】

秦崇说到第三遍时,天边已经泛白。

殿里的弟子没人插话。

只有那个年纪最小的,把宗门发给他的护身符从领口拽了出来。

他攥了很久,最后递给江照。

师姐,这个还戴吗?

江照接过来,拆开。

里面没有护符。

只有一张写着他生辰和根性的薄纸。

杜衡拿过去对照铁册。

名字旁边,标着甲等药田役。

小弟子看不懂。

什么意思?

杜衡把纸翻了个面。

有人已经给你挑好了去处。

小弟子盯着那张纸,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可我娘说,进仙门就不用再给人做苦工了。

裴烈一脚踹翻了门外那口戒钟。

钟声撞在山壁上,传出去很远。

我叫住江照。

主契库里,能把这些役籍一并注销?

要有宗主印,或证明宗主违背原契,启用撤契权。

证明交给你。阵路交给杜衡。

我把木牌挂回颈上。

人我去见。

谢铮提剑站到我身边。

我陪你。

你得先押我。

他看向我手里的麻绳。

我把绳子扔过去。

顾守玄知道你们反了。一个都没抓到,他不会信。

杜衡皱眉。

他也不会信你突然愿意签。

他不需要信。

我指向外面那些躺着的弟子。

他只要相信,我不敢让他们死,就够了。

江照把审契令重新挂回腰间。

我押你们上山。罪名是盗取账册,挟持执事,擅改根契。

裴烈把剑递给她。

先把我绑结实点。我怕到时候忍不住。

我用右手扶着桌子站起来。

眼前暗了一瞬,谢铮伸手托住我胳膊。

他摸到我的左手,呼吸顿了一下。

凉成这样,还能撑?

你欠我的铺子还没赔好。

他抿住嘴,把绳结打在我腕骨外侧,没有压伤口。

临走前,铜面人拦在门边。

他摘下腰牌,放到地上。

我叫鲁九。

我看着他。

这次说名字,是想让我少记一笔?

他摇头。

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他指了指殿里的弟子。

我看着阵,等你回来算账。

我跨过门槛。

别让他们死在我爹的堂里。

山路上,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弟子。

有人看见谢铮,往后躲。

有人指着我。

就是他?偷根贼的儿子?

听说魔宫里那些人,全被他迷了神志。

一块石头砸过来,擦过我的额角。

谢铮脚步停住。

我压住他的手。

走。

江照扭头看向扔石头的人。

名字。

那人往人群里缩。

我又没说错……

我问你名字。

他不敢再躲,报了姓名。

江照记进册子。

今日的账,一笔也不会少。

审契台上,顾守玄穿着白袍,身后站着三位九宗商会的见证使。

他看见江照押着我们上来,先叹了一口气。

阿照,辛苦你了。

江照行礼。

请师尊核验人犯。

顾守玄的目光从谢铮扫到裴烈,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伸手,替我拂掉肩头的灰。

长生,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我看着他那只手。

十年前,就是这只手,按着父亲的头,让他跪好。

顾守玄收回手,声音传遍台下。

你父犯错,宗门从未迁怒于你。你今日勾结魔徒,又盗走灵册,叫我如何容你?

我抬起被绑着的手。

别说那么多。契呢?

他眼底掠过一线光。

想通了?

我不签,你就收根。你昨夜已经教过我了。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顾守玄转身,从见证使手里接过草契。

是清理旧债,不是收命。

我盯住契尾空白处。

我要先验原契。

他把草契放到我面前。

你有资格提条件?

我把手往衣服上一擦。

血染红了契纸。

你要的是我的活印。

那就让我看看,你买的究竟是哪条命。

【第八章】

顾守玄没有立刻开库。

他伸出两指,捏住我的左腕。

灵力扎进经脉,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牙根咬出一股腥味。

他看清我断续的手脉,嘴角动了动。

原来只剩这么点本事。

谢铮的绳索绷直。

顾守玄抬眼。

阿铮,你再动,外头那些师弟就得替你受。

他敲了一下台边的铜钟。

山门外,传来一片压不住的低呼。

谢铮停住。

顾守玄松开我的手,向见证使示意。

继承印无误。按商会规矩,开库。

江照取出自己的半枚钥匙。

另一半,从顾守玄袖中落下。

两枚钥匙扣合,石台向两侧裂开。

台下不是密室。

是密密麻麻的悬根灯。

一盏接一盏,灯下垂着名牌。

有人名字上压着矿役,有人压着药役,还有孩子的名字,旁边写着可育新根。

裴烈猛地往前冲,被谢铮用肩膀拦住。

顾守玄没看他们。

九宗商会接收这些债权后,会替宗门供养弟子。他们往后不缺修炼资源。

我看向一盏灯。

灯牌上写着孙小满,十三岁。

就是殿里那个咬穿袖子的孩子。

药田役,每日取灵三回,寿元折补。

我一字一字念出来。

你管这个,叫供养?

见证使中,有个灰胡子的男人皱起眉。

顾守玄侧过身,挡住那盏灯。

账房用语,凡人不懂。

巧了。

我抬起头。

我是修炉子的,最会看哪里偷工减料。

江照扶着我走下石阶。

她的指尖在我腕上轻点两次。

我看见杜衡被押在库门外,脚下的一块石砖已挪开半寸。

来之前,我让他记下了旧解契堂的阵路。

主契库和解契堂,是父亲同一年建的。

相同的折笔,相同的回路。

但这还不够。

我得让原契自己显出来,所有人亲眼看见。

库中央,一块黑石上压着三层契纸。

最底下那层,已经被血浸成褐色。

顾守玄站在我身后。

看吧。看完就签。

我伸出右手。

他一把扣住。

用左手。

他知道辨契印在左掌。

也知道我这只手已经快废了。

江照上前半步。

师尊,核契不必强压伤手。

顾守玄看向她。

你是在教我?

她垂下眼,退回去。

顾守玄抓着我的左手,按在最上层的纸上。

掌心一阵刺痛。

契文亮了。

可亮起来的不是最上面那层,而是底下父亲写的旧契。

顾守玄的手猛地收紧。

我顶着他的力道,把掌心往下一压。

日光正从库口照进来。

卯时到了。

新的一日,第一次。

原契核验。

我的声音在库里回响。

借根,只借增益。不卖人,不夺本根。受益者随时可退。

一行行金字浮起,映在库顶。

杜衡脚下的阵纹随之亮开。

库顶映出的字,沿审契台原有的公示阵,落到了山门上空。

台下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喊了一声。

可退?

不是说,一旦退出,根毁人亡吗?

顾守玄猛地甩开我的手。

妖术!

他抬掌拍向黑石。

江照拔剑,剑脊横住他的手腕。

师尊,原契未验完。

顾守玄脸上的那层笑终于没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捏住江照的腕印。

九道紫线同时收缩。

江照膝盖砸在石阶上,嘴边落下一线血。

剑却没有松。

顾守玄盯着她。

我给你的剑,你拿来对着我?

她抬起头。

剑是我自己练的。

借根那一成,我会还。

欠命,没有。

【第九章】

顾守玄一掌把江照震开。

她后背撞上悬灯架,数十盏灯晃成一片。

谢铮挣断绳索,剑光直劈过去。

顾守玄袖袍一卷。

谢铮胸前六处契结同时收紧,剑只递到一半,人便单膝跪下。

裴烈抢上前,手腕的赤印又亮了。

他用左手接剑,仍往前冲。

顾守玄抬脚,踹得他滚下三阶。

养不熟的东西。

他转向杜衡。

公示阵关了。

杜衡十指按在阵盘上,嘴角往下淌血。

不关。

顾守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把字放出去,他们就敢反我?

他举起宗主印。

库中悬灯齐齐一暗。

台外,跪地声连成一片。

有人在喊师父,有人在叫师兄,还有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顾守玄把宗主印悬到我头顶。

许长生,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的。

我盯住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先收一百根。你不签,再收一百。

收干净了,便把他们的尸身送到城南,堆在你的铺门口。

他俯下身。

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我右手撑住黑石,站起来。

你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爹当年只有一个人。

库口忽然传来铁链撞地的声响。

鲁九拖着秦崇,跌跌撞撞冲下石阶。

身后跟着那十七名执法弟子。

他们没了赤环,手腕上缠着布。

孙小满举着江照留在解契堂的录音玉,声音抖得断断续续。

我们……我们听见了。

玉石里,秦崇的声音传遍审契台。

他只要盖个印,谁都不会死。

他还想当众揭契,那不是逼我们吗。

不是我,是宗主让我做的。

顾守玄的视线猛地钉在秦崇脸上。

秦崇往鲁九身后缩。

宗主,我没办法,他们拿剑逼我……

江照扶着灯架站起来,取出烧焦的残页。

许继川告诫改契一事,有亲笔。

杜衡抬起铁册。

改契前后灵力去向,有分账。

我把掌心重新按上黑石。

还有你的手印。

第二次。

掌血浸入契纸。

遮住原契的两层纸一寸寸揭起。

下面不是许氏的印。

是顾守玄的宗主私印。

改契、强收、转卖。

三条增文,三次用印,连日期都清清楚楚。

库外,灰胡子的见证使拿出了验印盘。

顾守玄猛地转头。

严使者,宗门内务,商会不必插手。

严使者没有看他。

验印盘落下一滴灵墨,盘中浮出的纹路,与石上的私印重合。

他把交易契纸往桌上一扣。

商会买的是合法债权,不替人买夺根的罪。

顾守玄袖中的手绷住了。

金液已经入库。你现在反悔,想坏九宗的规矩?

未交割,仍属商会。你试着动一下。

另外两名见证使同时封住库口。

顾守玄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他便重新举起宗主印。

那就都别活。

数千盏悬灯一起颤动。

灯里的灵火被拉成长线,朝他掌心汇聚。

台外的叫喊忽然变了调。

江照一剑斩向宗主印,被他反手击退。

谢铮撑着剑往前挪,石阶上拖出一道血。

裴烈的左臂也垂了下来。

顾守玄盯着我,脸上肌肉不断抽动。

你能解几道?十道?百道?

我收根只用一念,你拿什么救!

我没有去碰那些灯。

我把木牌按在黑石中央。

杜衡,翻最后一页。

杜衡咬着牙,把铁册翻到末尾。

顾守玄的名字亮了。

九成外借。

顾守玄脸上的血色骤然一空。

你敢!

我看向他。

契是你改的,根是你借的,字是你签的。

顾守玄,我有什么不敢?

他抬掌朝我抓来。

谢铮扑上去,双手扣住他的右臂。

裴烈把剑插进他脚前的砖缝,用肩膀抵住剑柄。

江照从后面锁住他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身上的契线一齐绷紧。

血从他们衣袖里往下落。

顾守玄暴喝:放手!

江照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不放。

我举起左手。

掌心皮肉翻开,指骨下面透出细碎的白。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按住顾守玄留在主契上的手印。

原契持有人,许长生。

因受益者顾守玄改契夺命,撤回其全部外借增益。

黑石下响起一声闷响。

顾守玄头顶的灵冠碎了。

第一缕灵力从他肩头被剥离时,他还在挣。

第二缕,第三缕。

他的白袍鼓起,又塌下去。

库里的威压骤然消散,谢铮终于直起了腰。

顾守玄的手指抓向半空,宗主印却从掌中脱落。

江照一把接住。

她转身将印扣进止收位。

数千盏灯重新亮起。

山门外,有人长长吸进一口气,紧接着便是咳嗽声、哭声,还有剑落地的声响。

顾守玄膝盖砸地。

他盯着自己的手。

不可能……

他试着催动灵力,指尖只跳出一簇火,随即熄灭。

那是我修的。

我踉跄一步,谢铮伸手接住我。

顾守玄扑向黑石,伸手去抓那些抽离的灵线。

一条也抓不住。

是我修了十二年!十二年!

杜衡把铁册摊在他面前。

你本根不足,外借九成。用四千六百人的奉灵,替你供养。

你修的是哪十二年?

顾守玄抬头看江照。

阿照,我养你长大。你替我说句话。

江照把剑从地上拔起。

我八岁进山。入门当日,家中交田三十亩,灵钱五千。十六岁之后,下山除祟所得,七成上缴。

她把宗主印握在手里。

账就在这里。你要一笔一笔对吗?

顾守玄张着嘴,转向谢铮。

谢铮解开衣领,露出胸口六处深痕。

你给我种的。

裴烈把腕上的碎印刮下来,丢在他面前。

你的,还你。

顾守玄坐倒在地。

他想站,又被江照一脚踩住衣袍。

秦崇忽然爬过来,指着他喊。

全是他!许继川也是他杀的!那把刀在宗主密库,我知道在哪儿!

顾守玄抡手扇过去。

巴掌没落到秦崇脸上,就被江照扣住。

她把审契锁压进他的腕骨。

顾守玄终于哭出了声。

他看向我,嘴里不停重复。

我可以还。长生,我都还。

我扶着黑石站稳。

你叫我爹回来。

他的嘴停住了。

我从谢铮手里接过那块木牌。

叫不回来,就别跟我谈还。

【第十章】

台下的人一直没散。

有弟子捂着手腕,盯着我。

也有人看着主契库里的灯,往后退。

孙小满站在最前面,鞋上全是泥。

他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看见了。

问。

他抓紧衣角。

顾宗主不管我们了,是不是……以后都归你?

库里一下静了。

严使者看了眼我手中的木牌。

按旧契,撤契权确在许氏。所有外借部分,也可以由你重新定价。

台下的人呼吸都放轻了。

裴烈抬起头,没说话。

谢铮扶着我的那只手,也停住了。

我看向严使者。

你们买剑,买炉,买山头,我不管。

人能买?

他抿了抿嘴。

原契禁止连身买卖。

那就照原契办。

我把木牌递给江照。

公示阵别关。所有人都听清楚。

江照接过木牌,站到台前。

我靠着石栏,举起已经抬不动的左臂。

谢铮伸手替我托住。

今日起,借根可退。愿意还的,只还所借增益,不伤本根。

愿意留下的,重立公契。取用多少,偿付多少,账目对所有受益者公开。

矿役、药役,所有未经本人答应的役籍,逐一注销。被强收的灵力,从顾守玄和涉案执事的私库里补。

台下有人喊:那你呢?

我收诊金。

我把右手摊开。

修炉子收钱,修根也收钱。明码标价,不卖命。

孙小满抹了把眼睛。

我只有十七枚灵钱。

先治,欠着。等你自己能挣钱了,再来还。

他用袖子擦脸,越擦越湿。

严使者望着主契,伸手捻了捻胡子。

你把撤契权交出去,往后他们未必都记你的好。

我低头看了眼父亲的木牌。

不用记我的好。

别再把救命的人吊上去,就行。

江照抬剑,将审契台正中的宗主座劈开。

座下藏着一只铜匣。

秦崇指认的短刀、历年私账、强收令,都在里面。

她一件一件取出,交给见证使与台下推选出的弟子共同验看。

顾守玄被押到台前时,腿已经撑不住。

秦崇跟在后面,额头磕破了,仍在喊自己是奉命行事。

江照让人把十年前的行刑名册挂起来。

奉命的,列清做过什么。下令的,一件也别漏。

那名先前扔石头的弟子,被带到了我面前。

他看着我额角的伤,嘴唇发白。

许先生,我不知道……

我把沾血的布团扔给他。

不知道,就能拿石头砸?

他垂下头。

不能。

去向被你骂过的每个人赔罪。石头砸坏的,按价赔。我的药钱,交给江照记账。

他拿着布团,跪下去。

我没有扶。

也没再看他。

顾守玄的案子,在台上审到午后。

没有一句话能让人回来,也没有一句认错能把账抹掉。

九宗见证使依共同契律封存证物,江照当众宣读罪项。夺根、私卖弟子、杀害原契持有人,逐条核实,逐条画押。

顾守玄几次不肯伸手。

秦崇就在旁边指认一次。

最后,顾守玄被封住本根,押入审契牢,按夺命重罪候刑。秦崇同押。他们名下的库房当场开封,先偿死伤者家眷,再补被抽取的灵力。

有人还想替顾守玄说话。

江照把空了大半的私库账单递过去。

你家孩子的名字,也在药役名册上。

那人翻了两页,纸在手里响个不停。

他没再开口。

等我走下审契台,城南的街坊已经在山门口等着。

卖馄饨的刘婶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右肩。

死小子,铺门砸了,人也不见,我们还当你叫人害了!

我被拍得咳了一声。

谢铮伸手扶住。

刘婶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绑的?

谢铮站直。

是我的人。

赔钱没有?

赔了。

赔钱就行了?人伤成这样!

谢铮低下头,听她骂了半炷香。

裴烈站在旁边,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刘婶立刻转头。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也动手了?

裴烈把头埋了下去。

我靠在门柱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木牌。

木牌边角硌着掌心。

我把它拿出来,交给江照。

回去以后,给我挂门上。

她问:城南的门,还是解契堂的门?

都挂。

当天傍晚,我回了城南。

铺子门板裂成三块,半只锅还架在炉上。

刘婶给我送来一碗馄饨,热汤熏得眼前发潮。

我拿勺子,左手却不听使唤。

勺柄掉进碗里,溅了我一身汤。

谢铮伸手要接。

我用右手重新拿起来。

别抢,饭我自己能吃。

他把伸过来的手收了回去。

杜衡蹲在门口算修缮用料,裴烈踩着凳子拆断梁,江照拿着账本,正让鲁九按赔偿单画押。

鲁九的右腕上了夹板,只能用左手按印。

江照指着最后一行。

除赔偿外,到解契堂服劳役三月。不得碰诊金,不得碰病人。做完,再来销账。

他点头。

认。

谢铮也在旁边按了手印。

御下失察,绑人有责。我另赔。

我喝完汤,把碗往桌上一放。

赔钱之外,还有一条。

谢铮看我。

以后请人,敲门。

记住了。

外头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

裴烈扛着新门板进来,脚刚迈到一半,就被杜衡拦住。

门框还没量,你往哪儿装?

差不多不就行了?

差半寸,晚上灌风,你给许先生挡?

我挡就我挡。

江照把账本一合。

吵什么。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山?

两个人同时停住。

谢铮看向她。

你呢?

江照把佩剑往柜上一放。

公契还没重立,许先生的手还没好,我不走。

杜衡立刻把阵盘掏了出来。

主契库要重整,我得跟他核账。我也不走。

裴烈扛着门板,憋了半天。

我先来的。

谢铮抬眼。

你来时,还拿剑指着他。

裴烈的脖子一点点涨红。

我用筷子敲了敲碗。

四个人都看向我。

吃饭交伙食钱,睡觉自己搭床。我的铺子,不养闲人。

谢铮把最后一袋灵石放上柜台。

杜衡开始算人数。

江照挽起袖子,去洗那只沾着灰的锅。

裴烈还抱着门板。

我指了指门口。

装之前,先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门板,伸出指节,敲了三下。

许先生,我能进吗?

我把父亲那块木牌递过去。

进。

把这个,挂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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