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女儿六岁开始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
我一次都没出现过。
十二岁,她没撑住。
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老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谁让她掉一滴眼泪,我跟谁急到底。
1
我是被酒呛醒的。
不对。
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裂纹。
我愣了三秒。
这是……老房子?
坐起来,脑袋嗡嗡响,胃里翻江倒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翻盖手机。
翻盖的。
我拿起来,按亮屏幕。
2009年,3月17日。
手指发抖。
不是因为冷。
我掀开被子下床,踩到地上的一双拖鞋。蓝白条纹,鞋底磨得快要透了。
这双拖鞋,我记得。
客厅很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粉色小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一丝不差。
我女儿叠的。
程念,六岁。
厨房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小板凳,灶台上有一袋没开封的速冻水饺。
她够不着灶台,就搬小板凳踩上去自己煮。
六岁。
我上辈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是她去世之后,邻居王婶跟我说的。
“你闺女懂事得让人心疼,每天踩着小板凳自己煮面,有回差点把锅打翻烫着。”
王婶说这话的时候,我蹲在殡仪馆走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那个小板凳就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凳面。
塑料的,蓝色,边角磕掉一块漆。
鼻子一酸,眼眶烫得发疼。
不行。
别哭。
哭有什么用?上辈子哭了整整三年,把自己喝进医院四回。
有用吗?
没用。
人没了就是没了。
可现在——
我站起来,把那袋速冻水饺拆开,倒进锅里,开火。
水刚冒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爸爸?”
我浑身一震。
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
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整个人瘦得书包都比她宽。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
“爸爸今天没去上班吗?”
程念。
我的女儿。
六岁。
活的。
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好像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往后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爸爸的……”
道歉。
六岁的小孩,看见亲爹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我上辈子到底把她养成了什么样?
三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书包摘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敢动。
“爸爸给你煮了饺子。”
我声音哑得不像话。
“饺子?”她眼睛一下亮了,但马上又暗下去,“可是爸爸不是说早饭自己解决吗?”
这话像一把刀,钝的,直接捅进胸口。
上辈子的程建国说得出这种话。
这辈子的程建国——
“以前爸爸说的不对。”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
她身体僵得像块木板。
不习惯。
被亲爹抱,不习惯。
我转身去捞饺子,手在抖,用勺子舀了半天才把十几个饺子盛到碗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
她盯着那碗饺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抬头看我。
“爸爸不吃吗?”
“爸爸不饿。”
她拿起筷子。
筷子对她来说太长了,夹起来很费劲,一个饺子夹三回才夹住,小口小口咬着吃。
吃得很慢。
很安静。
不发出声音,不掉渣,不弄脏桌子。
六岁的孩子吃东西,不可能这么规矩。
除非她学过——挨过骂。
我背过身去,假装洗锅。
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我的呼吸。
上辈子的程建国,你不是个东西。
但没关系。
你死了。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重活一回的程建国。
洗完锅,我擦了把脸,转过来。
“念念,今天爸爸送你上学。”
她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嚼都忘了嚼,就那么呆呆看着我。
“怎么了?”
“爸爸从来没送过我。”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委屈,没有怨气。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比委屈更让人难受。
“以后每天送。”
她眨了眨眼,把饺子咽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不信。
写在脸上的不信。
没事。
来得及。
一切都来得及。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围巾给她围上。
围巾太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拖到膝盖。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伸手把拖着的那截塞进棉袄里。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我左边,隔了半米远。
我伸手去牵她。
她的手指冰凉,缩了一下,没躲开。
很小的一只手。
骨头硌手。
从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上辈子这条路她自己走了六年。
晴天走,雨天走,发烧三十九度也走。
校门口有几个家长在送孩子。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
“程建国?你今天没去忙?”
这人我认识。
刘芳,念念同学的妈妈。
上辈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家念念总是一个人来,我们还以为她没有家长。”
“没忙的。”我说。
刘芳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念念松开我的手,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你……下午来接我吗?”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旁边小孩的吵闹声盖过去。
“来。”
”……真的?“
”四点半,校门口等你。准时。“
她站在那儿,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跑得很快。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刘芳站在旁边,感慨了一句:“你闺女真的太乖了,不像我家那个皮猴子。”
乖?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那不叫乖。
叫不敢不乖。
2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翻盖手机翻了个遍。
通话记录,全是工作电话。
陈总、李经理、张哥、工地刘工。
一个”念念学校“都没有。
短信收件箱,清一色催款、报价、约饭局。
找了五分钟,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条。
”程先生您好,程念同学近期情绪不稳定,建议家长来校沟通。——育才小学班主任赵老师“
日期——一个月前。
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一个月前,上辈子的我在干什么?
在跟陈总喝酒谈项目。
那个项目拿下来了,赚了八万块。
八万块。
我用八万块的价格,卖掉了女儿向我求助的唯一一次机会。
手机被我攥得咯吱响。
深呼吸。
别急。
先理清楚现在的处境。
2009年3月。我三十二岁。
建筑工地小包工头,手底下七八个工人。
活儿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差的时候两三千。
老婆林巧——去年跑了。
跟一个开建材店的走的。
留下念念,什么都没带走,连抚养权都没争。
争什么?争一个六岁的”拖累”?
上辈子我恨过她。
现在想想,该恨的是我自己。
她走之后,念念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我天天在外面跑工地、谈项目、喝酒应酬。
念念放学回家,自己写作业,自己煮东西吃,自己洗衣服。
冬天手上长满冻疮,我不知道。
班上被人欺负,我不知道。
期末考全班倒数,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
是没问过。
翻盖手机扔在茶几上,我站起来,把家里转了一圈。
念念的房间在里屋。
推开门,一张小木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枕头底下塞着一个本子。
我抽出来翻开。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今天爸爸又没回来。我把灯开着等他。等到灯不亮了他还没回来。”
灯不亮了——停电了?还是灯泡坏了?
往后翻。
“王婶给了我两个包子。很好吃。我想给爸爸留一个但是放到第二天就硬了。”
再翻。
“学校要开家长会。我跟老师说爸爸出差了。其实爸爸在家,但是他在打电话,我不敢跟他说。”
一页一页翻下去。
字越来越歪。
有的地方纸皱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句号没打。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反问句。
她是真的在问。
本子合上了。
我把它原样塞回枕头下面。
然后出了房间,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蹲下来。
额头顶着膝盖。
上辈子,念念走的时候十二岁。
车祸。
放学路上,过马路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在酒桌上。
电话响了三遍我没接。
等我赶到,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她最后一直在喊爸爸。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从那以后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酗酒、打架、进派出所。
工地不去了,工人散了,钱花光了。
四十六岁那年,在出租屋里喝酒,喝着喝着就没了意识。
然后——
醒在这儿。
2009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
该干的事很清楚。
第一,辞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工地的活该干干,该推推。
第二,把念念的生活安排好。吃饭、穿衣、上学放学,一样不落。
第三,攒钱。下半年有几个项目我记得很清楚,抓住了能翻身。
上辈子我靠拼命赚钱,确实后来有钱了。
买了房,买了车,成了小老板。
然后呢?
女儿没了。
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翻盖手机响了。
陈总。
接起来。
“建国啊,今晚老地方,把上次说的那个标底再对对,六点到。”
上辈子我会说“好嘞陈总,准时到”。
“陈总,今天不行,家里有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小子,这单子可不小,别耽误了。”
“明天白天去您办公室谈,晚上我得接孩子。”
“接孩子?”陈总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奶爸了?”
“就今天开始。”
挂了电话。
三点半,我出门了。
去学校的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进去买了一盒彩色铅笔、一个新书包、一袋牛奶糖。
书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提着这些东西走在路上,有工友老赵骑电动车经过,看到我,刹了一脚。
“建国?你拎的啥?”
“给我闺女买的。”
老赵把安全帽往后推了推,一脸稀奇。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你闺女了?我听说你那孩子天天一个人……”
“以前不懂事。”
我没多解释,加快脚步走了。
四点二十,我到了校门口。
提前十分钟。
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些家长。
三三两两聊天。
我站在最边上,不说话。
四点半,铃声响了。
孩子们像水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
叽叽喳喳的,有追着闹的,有哭鼻子的,有扑进家长怀里撒娇的。
一个、两个、三个……
人越来越少。
我踮脚往里看。
校门口快空了。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我心里开始发慌。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刚要往里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校门里慢慢挪出来。
念念。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书包背带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滑下来拖在胳膊弯里。
到了校门口,她习惯性地往左拐——那是回家的方向。
“念念。”
她停住了。
抬起头。
看到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把她书包提起来,顺手把滑下去的那根带子挂回她肩膀上。
“说了四点半来接你。”
她仰着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惊讶、怀疑、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爸……真的来了。”
“走吧,回家。”
我伸出手。
她迟疑了两秒,把手放进来。
还是冰凉的。
但这次,她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握住了。
走出十几米,她突然仰头问我:“爸爸,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文具店的袋子递给她。
她打开看了一眼。
彩色铅笔、粉色书包、牛奶糖。
她把袋子口合上,抱在怀里。
没说谢谢。
没有欢呼。
只是把袋子抱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3
晚上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上辈子我厨艺不行,但煮面条总不会翻车。
念念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面条和荷包蛋,又是那种发愣的表情。
“吃啊。”
“嗯。”
她低头吃面,吸溜一口,顿了一下。
“好吃吗?”
她点头。用力点的那种。
吃完面,她自己去洗碗。
踩着小板凳,够着水龙头,动作熟练得让人胸口发闷。
“下来,爸爸洗。”
她回头看我。
“我可以洗的,我每天都自己洗。”
“我知道。以后不用了。下来。”
她从板凳上下来,站在旁边看我洗碗,一声不吭。
洗完碗,我检查了一下她的作业。
语文还行,数学有两道题做错了。
我给她讲了一遍。
她听得很认真,拿铅笔在本子上改,改完抬头看我。
“对了吗?”
“对了。”
她嘴角动了动。
不算笑,但比白天好。
八点钟,我让她去刷牙睡觉。
她乖乖去了。
我把她房间的灯检查了一遍——灯泡有点松,拧紧了。
又看了一下窗户,窗帘是旧的,有个洞,风能钻进来。
明天得去买个新的。
把她被子掖好。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截阴影。
“爸爸。”
“嗯?”
“你明天还会在家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她没再问了。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关了灯,带上门。
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把通讯录翻了一遍。
该删的删,该备注的备注。
然后编了条短信发给赵老师——育才小学那个班主任。
“赵老师您好,我是程念的父亲程建国,之前的短信没回,很抱歉。明天方便的话我想去学校一趟,了解一下念念的情况。”
发完,把手机放下。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三月份的夜晚还有点凉。
客厅没装空调,暖气片也不太热。
我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搭在念念房间的门把手上。
半夜她要是出来上厕所,万一冷。
上辈子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自己找药吃,我在酒桌上。
这辈子不会了。
绝对不会了。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了。
熬了白米粥,煎了两个鸡蛋,切了半根黄瓜拌了个凉菜。
念念六点醒,推门出来闻到饭菜味,站在厨房门口又愣住了。
“快洗脸,吃饭。”
她洗了脸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饭菜。
“爸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什么事?”
“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筷子顿在半空。
六岁的小孩,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爸爸变好了”,而是“爸爸要把我送走了”。
这说明,在她短短六年的经验里,好事后面一定跟着坏事。
谁教她的?
生活教的。
我放下筷子,正对着她。
“念念,爸爸不会把你送走。以前是爸爸不好,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
“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勾上去。
她很用力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嘴角翘了翘,很快又收回去了。
但我看到了。
那是我重活一回以来,最值的一件事。
送她到学校门口,我直接往教学楼走。
赵老师回了短信,说上午第二节课后有空。
九点十五,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到了她。
赵老师三十出头,戴眼镜,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有点意外。
“程先生?请坐。”
“赵老师,念念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
“程念这孩子很安静。上课不捣乱,作业也交。但是……”
“但是什么?”
“她几乎不跟同学说话。下课就坐在位置上不动,午饭也是一个人吃。上次有个男生抢了她的铅笔盒,她也不吭声,就一直坐着。”
“后来呢?”
“后来是旁边女生帮她要回来的。我找她谈过,她就说‘没事’。”
赵老师顿了顿,看着我。
“程先生,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这孩子不是内向,是……怕。她很怕给别人添麻烦,很怕做错事。一年级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锤进来。
“我之前给您发过短信,想约您来学校聊聊。”
“我知道。没回。是我的问题。”
赵老师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程先生,我教了七年书,见过很多家庭情况复杂的孩子。程念是我见过最让人心疼的一个。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有一次写作文‘我的爸爸’,全班同学都写了很多,她只写了两行。”
“写了什么?”
赵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作文本。
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爸爸很忙。他每天都不在家。我希望爸爸能早点回来,但是我不敢跟他说。”
两行。
就两行。
旁边老师批了一个“良”,红色的圈。
我盯着那个“不敢”看了很久。
“赵老师,从今天开始,但凡学校有什么事,您直接打我电话。家长会、运动会、成绩有问题、跟同学闹矛盾,什么都行。”
赵老师点头。
“程先生,念念最需要的不是物质,是陪伴。您能这么想,我替她高兴。”
从学校出来,我给工地刘工打了个电话。
“刘工,最近那个万达广场的活儿排得怎么样了?”
“建国,正等你呢,下周要进场,你不来盯着我们几个搞不定。”
“白天我会到,但六点之前我必须走。”
“六点?那加班怎么办?”
“加班的事你安排,多的钱我补你。六点之后我要接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接孩子重要。”
挂了电话,又翻到陈总的号码。
上辈子这个月底陈总会介绍一个大项目给我,但要连续应酬半个月,几乎每晚都要喝酒。
那个项目能赚二十万。
上辈子我拿到了。
这辈子——
半个月不回家。
念念又要一个人煮水饺,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关灯睡觉。
手指在通话键上停了三秒。
退出来了。
二十万。
不要了。
4
接下来一周,我的生活变了个样。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
七点送念念上学。
七点半到工地盯活儿。
下午四点收拾工具,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接她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八点半看着她睡着。
工地上有人嘀咕。
“建国最近怎么了?六点准时跑,跟打卡似的。”
刘工替我圆:“人家管孩子呢,你管那么多。”
老赵最夸张,骑电动车专门绕到学校门口来看,看到我牵着念念的手,咧着嘴乐了半天。
“建国,你是不是被人换了魂了?”
“滚。”
“哎你别急,我夸你呢,早该这样了。你那闺女多好,以前看着就让人心酸。”
我没接话。
心酸这个词,我受不了。
一周下来,念念的变化不大。
该安静还是安静,该不说话还是不说话。
吃饭还是很规矩。
但有两个细节不一样了。
第一,她不再踩小板凳了。因为用不着。
第二,每天放学,她走出校门的第一件事,是先往左边看。
那是我站的位置。
看到我在,她才走过来。
如果有一天我提前一分钟到,她扫了一眼没找到我,脸上会闪过一丝紧张。
等发现我站在另一边,紧张才会消掉。
她在确认。
每天确认。
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第八天晚上。
念念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画画。
用我买的那盒彩色铅笔。
我在旁边看手机,琢磨下个月的工程安排。
“爸爸。”
“嗯?”
“你看。”
她把画举起来。
一张画。
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矮矮的人,两个人都是火柴棍身体,圆圆的脑袋。
高的那个是黑色头发。矮的那个扎两个辫子。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和爸爸”。
背景涂了一大片黄色。
“这是什么?”我指着黄色那块。
“太阳。”
“太阳这么大?”
“嗯。因为很暖和。”
我把画接过来。
纸很薄,铅笔用力的地方都快戳破了。
“画得好。”
“真的吗?”
“真的。贴墙上。”
她眼睛一亮。
我找了卷透明胶带,把画贴在客厅墙上。
位置选在沙发正对面,坐下来一抬头就能看到。
念念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墙上的画,嘴角翘起来。
这次没收回去。
那个笑停了好几秒。
5
星期六上午,我带念念去了趟超市。
上辈子从没带她逛过超市。
她走在我旁边,眼睛左看右看,但手一直背在身后,什么都不碰。
“想吃什么自己拿。”
她摇头。
“不用。”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看到什么想吃的就往车里放。”
她犹豫了很久,拿了一袋最小包装的旺旺雪饼。
就这?
“念念,爸爸跟你说,今天随便拿。不限。”
她抬头看我,确认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就这?
行吧。慢慢来。
我主动往车里扔了巧克力、薯片、果冻、一大瓶酸奶、一袋橘子。
她跟在推车旁边,眼睛盯着那堆零食,嘴巴微微张着。
“这些……都是我的吗?”
“你的。”
经过文具区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粉色的铅笔盒,上面印着一只猫。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走。
我伸手把铅笔盒拿下来,扔进推车。
她看到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总共花了一百三十七块。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小数目。
但我一个月省下的酒钱不止这个数。
回家路上,念念抱着装零食的袋子,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到了小区门口,碰到邻居王婶。
王婶五十来岁,是这栋楼里对念念最好的人。上辈子念念饿肚子的时候,经常是王婶给她塞包子、馒头。
“呦,建国,带念念逛超市去了?”
“嗯。”
王婶看了看念念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我,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好,好啊。”
她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开不开心?”
念念点头。
点完头,往我身边靠了靠。
王婶站起来,拍了拍我胳膊。
“建国,这才对嘛。”
声音有点哽。
上了楼,念念把零食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零食。
就看着。不吃。
“吃啊。”
“我想……慢慢吃。每天吃一点,可以吃很久。”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不是懂事。
是穷怕了、饿怕了。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吃完了爸爸再买。”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小心翼翼的膜好像被戳了一个小洞。
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甜的。”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乖巧。
是真的,从心里往外漫出来的高兴。
下午,我收到赵老师一条短信。
“程先生,学校下周五开家长会,希望您能来。”
秒回:“一定到。”
然后想起来,翻出念念的作文本,找到那篇“我的爸爸”。
两行字。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拿起铅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念念,爸爸以后每次家长会都到。——爸爸”
写完觉得有点傻。
但念念那天晚上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捧着本子坐在床上看了好久好久。
我在门口偷看到的。
她没哭。
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抱着。
6
转眼到了家长会那天。
下午两点,学校二楼阶梯教室。
我穿了件最干净的衬衫,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大多数是妈妈,爸爸很少。
我找到念念的座位牌,坐下来。
旁边是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她看了我一眼。
视线在我那件褶皱衬衫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
没说话。
不用说。
那眼神我懂。
瞧不上。
没事。我不是来跟人比衣服的。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讲了一通总体情况,成绩、纪律、下学期计划。
然后进入“个别交流”环节。
赵老师走到我面前。
“程念爸爸,最近念念变化挺大的,上课注意力好了很多,作业质量也提高了。”
旁边那个金戒指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师继续说:“不过她还是太安静了,几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我建议您在家多鼓励她,让她敢于表达。”
“好,我回去想想办法。”
赵老师笑了笑。
“程先生,您能来家长会,对念念来说就是最好的鼓励。上次开会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其他孩子的家长都来了,就她没有。那天放学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金戒指女人这时候插了句话。
“哎呀,这种事情不少见的,有些家长忙嘛。我们家倒是每次都到,孩子的教育肯定是第一位的。”
说完看了我一眼,笑容里带着优越感。
我没搭理她。
不是懒得搭理,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上辈子的我,连这点都做不到。
她有什么资格让我生气?该生气的对象是以前的自己。
家长会结束,我去走廊上接念念。
她从教室里跑出来,第一眼就在走廊里扫了一遍。
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跑得更快了。
跑到我面前,仰着头,喘着气。
“爸爸,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就来。”
“赵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进步了。”
她咬了咬下唇。
“真的进步了吗?”
“真的。”
她垂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
“怎么了?”
她摇头,用袖口蹭了一下脸。
“没怎么。就是……高兴。”
走廊里有其他家长来来往往,几个小孩追着跑过。
念念站在我面前,鼻头红红的,嘴角拼命往上翘。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头发有点毛躁,扎辫子的皮筋松了一根。
“走,回家。今晚爸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没吃过红烧排骨。”
“那今天第一次吃。”
排骨是在菜市场买的,让摊主剁成小块,回家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慢炖。
上辈子在出租屋里颓废那几年,什么都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做几道菜。
因为半夜饿醒了没地方吃饭,只能自己做。
现在这手艺全用在念念身上。
排骨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酱香味。
念念站在厨房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香。”
“坐着等,马上好。”
端上桌,我给她夹了三块最大的。
她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停住了。
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她摇头,使劲摇。
“好吃。”
声音闷闷的。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说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她用袖口去擦,越擦越多。
“我就是……以前别的小朋友带饭,都有红烧排骨,我没有。我跟自己说没关系的,我不爱吃。可是我骗人的,我爱吃。”
筷子在我手里捏得变了形。
深呼吸。
“以后想吃,爸爸给你做。每周都做。”
她吸了吸鼻子,点头。
然后埋下头,一口一口吃排骨。
吃得很认真,很仔细。
连骨头上粘着的肉丝都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饭。
这是她第一次吃第二碗。
7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四月中旬。
念念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会主动跟我说学校发生的事了。
“爸爸,今天美术课我画了一棵树,老师说画得好。”
“爸爸,今天那个男生又抢人家橡皮,被老师罚站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还是轻,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了。
吃饭也不再那么拘谨。
有一次吃面,嗦得太猛,汤溅到桌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我,好像在等我发火。
我拿纸巾擦了擦桌子。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松了口气,嘴角翘起来。
周末我带她去公园。
她蹲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小时,嘴里嘟囔着“那只最大的是队长”。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看着她蹲在那里,扎着两个小辫子,背影瘦瘦的。
上辈子她十二岁走的。
也就是说,如果什么都不变,她还有六年。
六年。
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再走一遍老路。
得改。
改她的命。
上辈子出事,是放学路上过马路。
闯红灯的面包车。
时间是2015年10月13日,下午四点四十分。
这个日期我烧在脑子里了。
但现在是2009年。
还有六年。
六年时间,足够我把所有隐患排除。
第一,接送不间断。从今天到她十八岁,上学放学我必须亲自接送。
第二,搬家。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中间要过两个没有信号灯的路口。我得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最好走路五分钟以内。
第三,赚钱。不是上辈子那种拼命赚法,但基本保障得有。
搬家需要钱。
更好的学区需要钱。
念念以后上初中、高中、大学,都需要钱。
工地的活儿不能丢,但应酬必须砍到最低限度。
我盘算了一下手里的资源。
上辈子2009年下半年,有个旧城改造项目。
我当时因为忙着应酬没赶上。后来接了一个小项目,赚了几万块。
但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做了的人,半年就翻了身。
这辈子,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但方式得换。
不喝酒。
不应酬到深夜。
白天干活,晚上回家。
工程质量做到最好,靠口碑拿单子,不靠酒桌。
心里有了计划,人就不慌了。
从公园回来的路上,念念走在我右边。
今天她主动牵的我的手。
“爸爸。”
“嗯。”
“同学们问我,为什么你突然每天来接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我爸爸变好了。”
变好了。
三个字。
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念念。”
“嗯?”
“爸爸以前不好。爸爸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现在好了就行。”
这份大度让我喘不上气。
六岁的孩子,被忽视了整整一年多,她说“没关系”。
不是不在意。
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计较,怕一计较,这份“好”就没了。
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她没挣,反而也握紧了一点。
8
五月初。
工地上出事了。
不是工程事故,是人事。
跟我搭伙干了三年的老搭档张全福,被陈总挖走了。
准确说,是陈总开出了更高的价码,张全福带着手下四个工人跳到了陈总的队伍里。
刘工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建国,全福那边说走就走了,合同也不管了,带着人直接去了陈总那个项目上。咱手底下就剩三个人,万达广场这活儿怎么干?”
工地上缺人,就意味着工期延误。
工期延误,就意味着违约金。
违约金一罚,这几个月白干不说,还得倒贴。
搁上辈子,我会怎么做?
请陈总喝酒赔罪,求他放人回来。
或者到处借人,拆东墙补西墙。
再或者——自己豁出去连轴转,白天黑夜不回家。
这辈子?
“刘工,你先盯着,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
张全福走了,这个人我了解。上辈子他后来也不跟我干了,嫌我给的少。
人走就走了,强留没用。
关键是补人手。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于大强。
于大强是我表哥,在隔壁市带了一个十几人的施工队。上辈子我们关系不好,因为我借过他钱没还。
但这辈子——我没借过。
电话打过去。
“大强哥,我建国。”
“哟,建国,你小子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手底下缺人,想借你四个熟练工,干两个月,工钱我出,另外给你两千块介绍费。”
“两千?”大强来了兴趣,“什么活儿?”
我把万达广场的项目简单说了。
大强想了想:“行,我这边正好有几个人空着,后天给你送过去。”
“谢了,大强哥。”
“客气什么,亲兄弟。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牛。你小子行啊,以前光顾着赚钱,现在知道管孩子了。”
“以前不懂事。”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大半。
人手的问题解决了。
张全福走就走了。
但陈总那边——
上辈子陈总是我最大的客户。我伺候了他五年,才从他手里接到稳定的工程。
这辈子,他挖我的人,连招呼都不打。
说白了,在他眼里,我程建国就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小包工头。
想用你的时候叫声“兄弟”,不想用了一脚踢开。
行。
记住了。
这辈子我不伺候他了。
自己的路自己走。
那个旧城改造项目,下半年会放出消息。
上辈子是谁拿到的?
一个叫周德明的包工头。
周德明跟街道办的李主任关系好。不是请客送礼那种关系——是周德明帮李主任翻修过老母亲的房子,分文没收,活儿做得漂亮。
李主任记住了这份情。
上辈子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项目已经开工了。
这辈子——
我得提前布局。
不是走后门。
是把活儿做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想清楚了,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念念放学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爸爸!”
声音比平时大。
“怎么了?”
她把那张纸展开,举到我面前。
语文测验。
87分。
“赵老师说我进步了,全班第十五名!”
上辈子,念念的成绩从来没超过倒数第十。
不是她笨,是没人管。
“了不起。”我接过卷子看了看,错的几个都是粗心,不是不会。
“你看这个字,‘春’字底下是‘日’,你写成‘目’了。”
“啊——”她凑过来看,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我下次注意!”
拍脑袋这个动作。
以前没见她做过。
以前的她不会做这种放松的、带点小夸张的动作。
这说明她在我面前开始放得开了。
“考得好,今晚加鸡腿。”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她咯咯笑了。
笑出声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
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的真笑。
我系上围裙炒菜,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
不是以前那种踩着板凳够灶台的小板凳。
是专门坐着用的,我新买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以前就会。”
“骗人,以前你都不进厨房的。”
“那是以前懒。”
她托着腮,看我翻炒锅里的鸡腿。
“爸爸,你翻锅的时候好帅。”
”……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嘛!“
这种对话。
上辈子一次都没有过。
一次都没有。
9
七月。
暑假。
念念不用上学了,我每天带她上工地。
对,上工地。
没办法,没人帮忙带孩子。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给她找了个工地旁边的阴凉处,搬了张折叠桌,放上作业本和水壶。
她坐在那里写暑假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工地上的动静。
工人们一开始觉得新鲜。
”建国,这是你闺女?“
”嗯。“
”长得真秀气。“
于大强派来的四个工人里有个叫胖子的,每天中午会把自己带的卤蛋分给念念一个。
念念起初不敢收。
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接过来。
”谢谢叔叔。“
胖子乐得不行:“客气什么,叔叔家也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
日子就这么过着。
工地的活儿稳步推进,万达广场的项目虽然人手紧,但没耽误工期。
甲方验收的时候,项目经理专门找我聊了几句。
”程老板,你这活儿做得细致,跟之前合作的队伍不一样。“
”应该的。“
”下半年我们还有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
但我没急着答应。
”等具体方案出来我再看看,合适的话肯定接。“
不急。
上辈子吃过亏——什么活儿都接,撑到最后人累垮了,质量也下降了。
这辈子稳着来。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念念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算账。
万达广场的尾款到了,扣掉工人工资、材料费、于大强那边的介绍费和人工费,净赚三万八。
不算多,但足够了。
足够交下一步的押金。
旧城改造项目,消息已经放出来了。
街道办在筛选施工队。
上辈子周德明能拿到,靠的是之前帮李主任修房子结下的善缘。
这辈子我没有那层关系。
但我有另一张牌——
万达广场甲方的口碑。
我请项目经理吃了顿饭——在大排档,两瓶啤酒,花了不到一百块。
饭桌上我只说了一件事。
”王经理,旧城改造那个项目,您认识街道办的人吗?不是让您帮忙打招呼,就是想知道他们筛选施工队的标准是什么。“
王经理喝了口啤酒:“标准就两条,一是资质,二是口碑。你万达这个项目验收评分很高,这就是口碑。”
”资质我有,但不突出。“
”资质不突出没关系,你把万达这个项目的验收报告复印一份,附上甲方评价,提交上去就行。街道办那边务实,不看你请谁吃饭,看你活儿干得怎么样。“
”明白了。谢谢王经理。“
”别谢,你活儿干得好,我也有面子。“
第二天,我把材料准备好,亲自送到街道办。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办事员。
他翻了翻材料。
”程建国?万达广场那个项目是你干的?“
”对。“
”验收报告和甲方评分都不错。行,材料留下,后面会通知。“
就这么简单。
不喝酒、不送礼、不拍马屁。
凭本事说话。
走出街道办的时候,阳光特别亮。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的程建国,你花了多少时间在酒桌上?
五年?十年?
那些时间如果用来陪女儿、用来打磨手艺——
不想了。
往前看。
九月。
开学了。
念念上二年级。
换了新书包——暑假我带她去挑的,她自己选了一个蓝色的,上面印着海豚。
”不要粉色的了?“
”蓝色好看。海豚会游泳,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
她仰头看我,眯着眼笑。
门牙长出来了一颗,另一颗还是个小洞。
笑起来缺了一块。
傻乎乎的。
全世界最好看。
开学第一天,我送她到校门口。
这次她没有问”你下午来接我吗”。
她知道我会来。
转身跑进校门的时候,跑了几步,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
声音清清脆脆的,在校门口回荡。
旁边几个家长回头看了一眼。
刘芳也在,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兜里的翻盖手机响了。
街道办的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程建国先生吗?旧城改造项目的施工队筛选结果出来了,想请您这周来一趟,谈谈具体方案。”
我靠在校门口的铁栏杆上。
“好。什么时候?”
“周三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太阳从教学楼顶上升起来,照在脸上发烫。
上辈子我在酒桌上拼了十年才翻身。
这辈子——半年。
靠的不是人脉,是活儿干得好。
人这辈子真正的靠山就两样:手艺和家人。
其他的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10
十月底。
旧城改造项目正式签了合同。
工程量不小,周期六个月。
我算了一下,如果顺利完工,净利润能到十五万以上。
十五万,够搬家了。
够搬到学校旁边那个小区。
走路五分钟就到校门口,中间没有一个无信号灯路口。
念念再也不用走那条穿过两个路口的老路了。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鸡蛋、醋溜土豆丝、一个紫菜蛋花汤。
念念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瞪得溜圆。
“今天什么日子呀?”
“爸爸接了个大项目。”
“大项目是什么?”
“就是能赚很多钱。”
“赚很多钱做什么?”
“给你换个大房子。离学校近的那种。”
她放下书包,坐到椅子上,歪着头想了想。
“搬家的话,王婶怎么办?”
这一句把我问住了。
念念最惦记的人,不是同学,不是老师。
是那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她塞包子的邻居王婶。
“搬了家也可以回来看王婶啊。”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吃!”
这声“开吃”喊得理直气壮的。
半年前,她连吃饭都要看我脸色。
吃着吃着,念念忽然抬起头。
“爸爸。”
“嗯?”
“你知道吗,今天学校选朗诵比赛的人,赵老师选了我。”
“你?”
“嗯!赵老师说我声音清楚,让我代表班级参加。”
“那你紧不紧张?”
“有一点。”她夹了一块排骨,“但我想试试。”
想试试。
三个字。
上辈子的念念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她只会说“没关系”、“不用了”、“我可以的”——那种把自己缩到最小的话。
现在她说“想试试”。
这意味着她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些事情了。
开始觉得自己值得去争取了。
“那你好好准备,爸爸到时候去看你比赛。”
“真的会来?”
“骗你是——”
“小狗!”她接上话,笑得直晃。
十一月。
朗诵比赛在学校礼堂。
我坐在家长席第二排。
念念排在第五个上场。
她站在台上,穿着我新给她买的白衬衫和蓝裙子。头发是我早上帮她扎的——学了三天才学会编一个像样的麻花辫。
话筒比她高了半个头,有个老师帮她调低了。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拿着稿子,手指捏得纸都皱了。
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找到了我。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深吸一口气。
开口了。
声音一开始有点抖。
但读了两句之后,稳住了。
字正腔圆的,咬字清楚。
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把稿子放下了——不用看了,背下来了。
“……我愿做一棵小小的树,扎根在泥土里,向着太阳生长。”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台上,脸红扑扑的,嘴巴抿着。
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最后评了三等奖。
发了一张奖状和一支钢笔。
念念拿着奖状从台上下来,一路小跑到我面前。
“爸爸,你看!”
奖状举在胸前,纸都被她捏出了手印。
“了不起。”
“就三等奖,不是一等。”
“那也了不起。第一次参加比赛就拿奖,很厉害了。”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
胳膊搂着我的脖子。
搂得很紧。
“爸爸,谢谢你来看我。”
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鼻音。
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背。
瘦,但比半年前结实了。
上辈子。
她的朗诵比赛。
她的家长会。
她的第一次考高分。
她的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跟同学闹矛盾。
我全部错过了。
一个都没赶上。
现在——
我在。
我在她身边。
她每一个值得被看到的时刻,我都在。
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攥着那张奖状。
走到小区门口,又碰到了王婶。
“王婶!你看!”念念举着奖状跑过去。
王婶接过来看了看,眼眶又红了。
“好好好,念念真棒。”
念念回过头来看我。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在那里,笑着,脸上被橙色的光铺满了。
七岁了。
长了一岁。
还有五年。
不。
没有什么“还有五年”。
上辈子的悲剧不会再发生。
因为这辈子,她的每一天,都有人看着。
有人管着。
有人在校门口等着。
有人给她做红烧排骨、帮她扎辫子、检查她的作业、坐在台下看她朗诵。
有她爸在。
程念。
你这辈子。
谁也别想让你掉一滴委屈的眼泪。
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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