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他在电话里说三年后娶她,她却在拿到出国名额那夜提了分手;六年后同学聚会,他已是傅氏集团掌舵人,带着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而她缩在人群里,悄悄捂住了左腕内侧的疤。他恨了她六年,以为她拜金凉薄;她守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独自走了六年。这一晚旧人重逢,真相与体面,注定只能留下一个。
1 重逢惊宴
包间的门被推开,暖气裹着喧闹扑面而来。唐佳站在门口,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悄悄蜷了蜷。
她特意挑了最靠里、背对门口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班长在群里说傅真今年不来,她才应下这场聚会。六年了,她还没准备好同他打照面。
这六年,她从南城那间医院里一寸寸爬出来,学着重新做一个普通人。
她本想等自己再体面些,再站到他面前,平静地问一句好久不见。
哪怕只以老同学的身份,她也想让他看见,她过得不算太差。
桌上的人聊得热络,酒杯碰在一起,笑声一阵接一阵。她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哎,你们听说没,傅真现在可不得了。”
“傅氏集团那个傅总?海归,青年企业家,手腕上一块表,够咱们攒一辈子。”
唐佳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包间门再一次被推开时,屋里的喧闹忽然矮了半截。她背对着门,没回头,后颈却先一寸寸绷紧。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主位旁,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笑,客气又疏离。
“来晚了,各位见谅。”
那声音她听了三年,又在记忆里反复磨了六年。唐佳垂着眼,看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胸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抬头,就会在他眼里看见陌生。
茶汤映出她苍白的半截脸,她盯着那点影子,一动不敢动。
她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傅真来了,还带了人。”
主位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唐佳用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一道挺拔的深色西装身影,和旁边一抹明亮的裙角。
“听说,当年是唐佳先提的分手?”
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轻飘飘落过来,满桌的目光一下聚到她身上。
唐佳抬起头,正对上主位上那双眼睛。
傅真坐在灯下,西装笔挺,剑眉入鬓,比六年前更英挺,也更陌生。他唇角噙着一点淡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是。”他先开了口,语气从容,听不出情绪,“当年,确实是她先提的。”
一句话,像把判词轻轻搁下。满桌人交换着眼色,那点意思再明白不过。
无非是她唐佳拜金,受不住他当年的穷,压错了人,如今满盘皆输。
唐佳端着茶杯的手在袖中发抖,脸上却还撑着一点平静的笑。
“唐佳,听说你后来跟的那个,进去了?”有人借着酒意,语气更冲,“还替他背了一屁股债,今天这是来叙旧,还是来要钱的?”
后半句没说完,哄笑已经散开。
唐佳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覆在左手腕上,隔着袖口,按住那道旧疤。
她没有辩解。这些事,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咽。
解释什么呢,说她没有跟过什么人,说那些债是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没有人会信。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的那个故事,她早就懂了。
主位上的傅真没有笑,也没有附和。他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一动未动,谁也读不懂那里面的意思。
“唐佳?”旁边人又催了一句。
“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轻声开口,把所有翻涌的东西压回去,只余下平静。
傅真却在这时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淡淡打断,“都是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分量。满桌人讪讪地笑,识趣地转了话头。
唐佳握着杯子,指尖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替她解围的人会是他。
六年过去,他恨她恨得理所当然,却还是在最难堪的时候,下意识替她挡了一下。
这一点细微的松动,让她心里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上来。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重新按回心底。
包间门被推开,方才离席的女人重新走了进来。她察觉到屋里一瞬的安静,弯眼笑问,“我不在,你们聊什么呢?”
傅真的神色立刻柔和下来,伸手替她拉开椅子,“没什么,叙旧而已。”
女人从容落座,这才把视线落到唐佳身上。她长卷发,笑眼弯弯,嘴角漾开一对浅浅的梨涡,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唐佳认得她。张晓荷,张家的千金,和傅家门当户对。
张晓荷就那样看着她,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忽然轻轻开口。
“唐小姐,我常听傅真提起你。”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
“当初你要是没放手,这会儿傅氏集团的太太,恐怕就是你了。”
2 雪夜赠镯
满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没忍住,眼里浮起幸灾乐祸的光。
唐佳坐在原地,只觉得那道目光像针,细细地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眼,撞进张晓荷带笑的眼睛里。那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张小姐说笑了。”唐佳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都是没缘分的事。”
张晓荷也不恼,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她举了举。
“我得敬你一杯。”她笑意盈盈,“谢谢你当年的放手之恩。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唐佳伸手去拿酒杯,杯沿不经意磕到牙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掩去那点失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恭喜。”她放下杯子,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她却觉得用尽了全身力气。
六年的思念、准备、无数个深夜里的挣扎,到最后都只能化成这一句恭喜。
她端着空杯,指尖凉得发木,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
张晓荷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回目光,亲昵地靠向傅真。
那顿饭后来又吃了很久。唐佳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众人聊这些年的起落。
散场时,外面已经飘起了雪。
唐佳裹紧大衣,走到街边,冷风灌进领口,她吐出一团白气,冻得发红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把落雪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这家饭店门口站过很多次,从前都是傅真替她挡着风,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如今物是人非,她只能把下巴埋进衣领,独自等一场迟迟不来的车。
她拨通小秋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背景里是电视机的声音。
“怎么样?见到人了吗?”小秋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见到了。”唐佳望着街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带了女朋友。”
电话那头一静,“他有女朋友了?”
“嗯,快结婚了。”
小秋一时没说出话,半晌才闷闷地开口,“你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算了?”
是啊,她准备了太久。从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到敢一个人走在街上,她花了整整五年。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把当年那句没说完的话,好好讲给他听。
可真见到他身边站着别人,她才发现,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雪片落在唐佳的睫毛上,凉意一点点化开。她眨了眨眼,睫毛湿漉漉的。
“小秋,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她望着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一字一句,很轻,也很稳。
“有些话当年没说,现在再说,除了让人恶心,没有别的用处。”
“我放弃了。”
说出这三个字,她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不是不痛,是痛了太久,已经分不清究竟哪里在疼。
她仰起头,让雪落进眼里,好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街灯的光折在雪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像谁失手打碎的琉璃。
小秋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好,那你先回来,咱们回家再说。”
唐佳挂了电话,伸手去拦车。这个点车少,手机上的软件显示,前面还排着十几位。
她只好站在原地等。雪越下越密,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那点凉意却透不进她早已麻木的知觉。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雪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伴着女人温柔的嗓音。
“阿珍,雪下得真好看。”
“外面冷,你先去车里,我一会儿就过去。”
傅真的声线极具辨识度,清冷却压得很低,在这雪夜里格外清晰。
“那你快点。”
张晓荷应着,从唐佳身边经过。她脚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唐佳一眼,才走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腕上一只翡翠手镯顺势滑出来,在灯下闪过一道温润的光。
唐佳的呼吸,轻轻一滞。
那只镯子她认得。傅家的传家宝,当年曾戴在她的手腕上,分手那晚,她亲手摘下来,放回了傅真掌心。
她还记得还镯子那一晚,他的掌心滚烫,她的手指冰凉。
她把镯子按进他手心,连同他给过的所有好,一起退了回去。
那时她以为,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镯子到了张晓荷手上,便意味着她不只是女朋友。
想到这里,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酸涩无声地漫开。
3 旧怨对峙
街上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唐佳一个人站在雪里,还有不远处那道沉默的身影。
傅真没有上车。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开口。
唐佳望着那两只交叠的影子,思绪恍惚间,又被拉回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提分手的第二晚。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傅真的名字。
后来电话换了人打来,是他的兄弟,语气又急又冲。
“唐佳!富哥在赶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人在医院!”
她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喉咙发紧,“他有生命危险吗?”
“没有你就不来了,是不是?”对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拿到出国名额了,早晚有出息,你就不能再等等?”
“你就那么缺钱吗?他为你做的那些,你几辈子都还不完,你都忘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兄弟的声音几近崩溃,差一点就骂出白眼狼三个字。
唐佳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一个字也没有解释。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家里出了天大的事,说她已经撑不住了。
他在风里往她这儿赶,她却连让他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有些深渊,她自己跳就够了,不能拉着他一起。
下一秒,那头像是被人猛地夺过手机,“啪”地挂断,只剩一片冰冷的忙音。
是她把他抛下的。他恨她,也理所应当。
挂掉电话那晚,她一个人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她想过给他打回去,想过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天快亮时,她删掉了他的号码,也删掉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
“你欠了多少?”
身后忽然传来傅真的声音,冷不丁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唐佳吸了口冷空气,被酒灼过的嗓子一疼,猝不及防地呛咳起来。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气管。她弯下腰,扶住路边的灯杆,胃里的酒液翻涌,呛得眼眶发红。
一只手在身侧抬了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悬在半空,最终攥了攥,又收了回去。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扶她,就像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谁也没有。
傅真站在旁边,垂眼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跟你没关系。”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他。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一点冷意,“你大半夜跑去万和公馆那种地方,跟我说没关系?”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是去万和公馆的吗?”
“是。”唐佳撑着膝盖直起身,正要去拉车门,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傅真稍一用力,将她拽了过去。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熟悉的气息裹着雪意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
他的怀抱还是记忆里的温度,宽阔、滚烫,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差一点就抬手回抱住他,差一点就把六年的委屈全说出口。
可她死死忍住了,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过来。
“你去那儿干什么?”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富人区,你一个人,进得去吗?”
唐佳挣了两下,没挣开。他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抬起头,对上他深沉的黑眸,忽然扯了扯嘴角。
“傅总想问什么?”她轻声说,“您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赚的钱,不干净?”
她问得很轻,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连他都这样看她,这世上还有谁会信她。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
傅真抿着唇,没有说话,下颌线绷得很紧。
“一个月五万,够吗?”
他忽然开口,冷着脸打断她。
唐佳一怔,“你说什么?”
“你不是缺钱吗?”他眼底浮起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五万不够,十万,价钱你来开。”
4 掌掴断念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唐佳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人。一个可以用钱买、可以圈在身边的人。
六年没见,他开口闭口都是钱,仿佛在他眼里,她只剩下一个价钱。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曾经拼了命想护住的那个人,如今正用最伤人的话,把她往泥里踩。
远处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张晓荷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惊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
唐佳没有去看。她抬起手,用尽全力,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傅真脸上。
清脆的响声划破雪夜。
傅真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几道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再攥着她,只是缓缓转过头,黑眸沉沉地望着她。
“好好过你的日子。”唐佳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傅真,你的手,别伸太长。”
说完,她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出租车驶离街边,后视镜里,那道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原地,雪落了他一身。
唐佳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眼眶酸胀,却没有泪。
她打了他一巴掌,也打碎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她那六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他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没有拖累、光明正大的未来。
回到出租屋时,小秋还没睡,见她脸色发白,连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怎么了这是?”小秋打量她,“你跟他起冲突了?”
“他想包养我。”唐佳缩在沙发里,接过杯子,热水也暖不凉的手。
话音刚落,胃里又是一阵绞痛。她放下杯子,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起来。
小秋跟进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数落里满是心疼,“胃都这样了,还喝那么多酒。”
唐佳伏在马桶边,好半天才缓过那阵恶心。
她知道小秋心疼她,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让人放心不下。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扯出一个笑,“吐完就舒服了。”
唐佳喘了几口气,拧开水龙头,擦掉唇边的水渍,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这张脸曾经被他捧在掌心,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如今只剩下病气和倦色,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
“喜欢了这么多年,值吗?”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
小秋的牢骚隔着门传过来,听不真切,她只听见那么一句。“要不是你当年非要分手,哪来今天这些事。”
唐佳没接话。她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慢慢把呼吸调匀。
手机在客厅里响起来。她出去一看,是张恒。
“唐佳。”张恒的语气比平日缓和些,“你要是手头困难,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
唐佳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们下个月就结婚了,晓荷人挺好,家境也般配。”张恒顿了顿,“我们就是想让傅真过得好点,你以后别再出现了。”
“我明白。”唐佳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我不会再去打扰他,你们放心。”
张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人给她,她也不再需要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惯了,再多扛一点,也没什么。
小秋站在一旁,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这么说你。”
“没关系。”唐佳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纷飞的雪,“我本来,也还要在这座城市待一阵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出租屋的暖气不太足,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把冰凉的手指蜷进去。
不管明天有多难,她都不会再走回头路,也不会再向谁低头伸手。
她已经从最深的井底爬上来过一次,知道那有多疼,也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这一次,她要靠自己,稳稳当当地站着,把往后的日子,一点点过好。
她得先找一份工作。至于傅真,就当是一场彻底翻过的旧梦,她会把他好好放在回忆里,不再打扰。
5 冤家路窄
找工作的事,比唐佳预想的要难。
她把简历投出去,起初回音不少。她学历不差,谈吐得体,几轮面试都过了,对方的语气也很满意。
可一到背景调查那一环,事情就悄悄变了味。
第一家公司的HR委婉地告诉她,岗位已经招到了别人。第二家干脆没了音讯。第三家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迟疑。
“唐小姐,我们看到你有一段就医记录。”对方斟酌着用词,“你现在,真的没问题了吗?”
唐佳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才平静地开口。
“我已经康复了,有主治医生开具的诊断证明,可以随时提供。”
电话那头含糊地应了几声,最终还是没有录用她。
这样的电话接得多了,她也渐渐明白,横在她面前的,不是能力,而是那段被白纸黑字记下的病史。
她不怪那些公司。换作她自己,或许也会对一个住过精神病院的人,多一分警惕。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也会觉得委屈。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好起来,却还是要被过去的自己,一遍遍拖累。
可委屈归委屈,第二天醒来,她还是会把简历重新整理好,继续投出去。
她没有气馁。当年在南城最难的时候,她连独自下床都要鼓足勇气,如今能坐在这里,平静地跟人解释自己的病,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她把姜延州开的证明仔细扫描好,一份份附在简历后面,继续投。
一周后,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给了她机会。
面试她的HR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她的简历,又看了看那张证明,问得很直接。
“抑郁症,会影响工作吗?”
“不会。”唐佳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我按时复诊,状态稳定,能胜任岗位上的所有事。”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个没有立刻拒绝她的人。唐佳坐直了身子,把准备好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也没有回避自己的病,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些年的经历讲给对方听。
讲她怎么一点点好起来,讲她如今能正常生活、正常工作,讲她比谁都珍惜,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我们公司小,给不起太高的薪水。”她合上简历,“但只要你肯干,我们不会因为过去的事为难你。”
唐佳的心,轻轻落了地。
她郑重地道了谢,走出公司时,外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仰头看了看久违的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的阴霾散去,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录用通知就发到了她的邮箱。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是她回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份靠自己挣来的认可。
她想起在南城医院里,医生曾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那时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她终于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她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把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拼回来。
小秋凑过来看见,也替她高兴,“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行。”
“嗯。”唐佳点头,眼里有光,“我能自己赚钱了。”
她以为,同学聚会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就是她和傅真之间最后的交集。往后两人各走各的路,再不会有什么牵扯。
她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攒够了钱,就租个带阳台的房子,养一盆绿植,过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她对未来的要求不高,只想要平静,不被任何人打扰。
入职第三天,公司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行政匆匆走进办公区,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到会议室集合,说总公司那边派来的新老板,今天正式到任。
唐佳没多想,合上电脑,跟着同事一起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深色西装,步伐沉稳。
唐佳抬起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无处可躲,只能僵在椅子上,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怎么会这么巧,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竟然又落在他手里。
这世上的路有那么多条,她兜兜转转,却还是撞进了他的世界。
主位上,傅真抬手松了松袖扣,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6 工位风波
“傅总,您的办公室在里面,工位的安排,您看要不要调整一下。”
行政毕恭毕敬地跟在傅真身后,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唐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家小公司背后的总公司,竟然是傅真的。
傅真的目光在办公区里转了一圈,抬手指向他办公室门口的空位。
“把那张桌子收拾出来。”他声音平静,“她,挪到那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唐佳身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傅总,我在原来的位置坐得挺好,为什么要换?”
傅真侧过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当众拒绝。
“不换?”他语气很淡,“那就把辞职报告交给人事部。”
“就因为我不肯换位子,你要辞退我?”唐佳被气笑了。
“我只是给你提供选择。”他面无表情,“你以为,我图你什么?”
一句话,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昨夜小秋为了替她省一点房租,跟房东在电话里据理力争,磨了足足半个小时。这份工作,她不能丢。
她算过账,扣掉房租和吃饭,每个月能攒下一点。她想靠自己,把欠姜延州的钱,慢慢还上。
人在屋檐下,受点委屈算什么。比起南城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眼下这点难堪,她还扛得住。
唐佳闭了闭眼,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咽回去,重新扯出一个平静的笑。
“傅总高风亮节。”她一字一句,“我换。”
傅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她的工位很快被挪到那扇门的正对面。她坐下才发现,从办公室里抬眼,正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还有。”傅真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你的方向,背对我。”
“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唐佳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椅子转了个方向。
她看不见他,却能清楚地听见门里的动静。他打电话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偶尔起身的脚步。
她强迫自己专心工作,可那扇门里的每一点声响,都让她的心,莫名地悬着。
她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近到她差一点就能骗自己,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她每天准时上班,埋头处理手里的工作,尽量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他在办公室里开会、会客,偶尔出来,也从不正眼看她。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不懂的就查、就学,很快就把手里的活儿理得井井有条。
同事起初还因为她坐得特殊而议论,后来见她确实能干又低调,渐渐也就接纳了她。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就能这样安稳地做下去,直到某天,她无意中瞥见了他的日程。
可她渐渐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婚期越来越近,公司里却从没见过张晓荷的身影,也没人听傅真提过一句婚礼的安排。他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名表,却没有半点准新郎该有的模样。
有一次客户打来电话,随口恭喜他新婚,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意,很快就转了话题。
唐佳听到,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又被她立刻压了下去。
她不该多想。他和张晓荷门当户对,婚礼是迟早的事,她一个外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自己太久没休息,转身接了杯热水,继续工作。
她提醒自己,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她只要守好这份工作,按时拿到薪水,就够了。
一周后的周五,行政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为了欢迎新老板,全公司周末团建,任何人不得缺席。
唐佳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去找行政请假,对方却一脸为难,“唐佳,傅总特意交代了,一个都不能少,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去吧。”
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团建要喝酒,而她最怕的就是酒后失控。
她跟行政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喝酒,对方却笑着摆手,说去了不喝也行,人到了就好。
她握着手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7 醉酒失据
团建的地点定在郊区一家度假酒店,白天爬山,晚上聚餐。
白天的活动还算轻松。她跟着队伍走在山路上,安静地看风景,偶尔帮同事拎东西、拍照片,不多话。
山里的空气清冽,她深吸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难得放松了些。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今天能这样平静地熬过去。
唐佳本来打算全程安静地待着,吃完就找个借口回房。可她低估了酒桌上的那些套路。
她是新来的,又坐在经理旁边,自然成了被劝酒的对象。
她酒量本就不好,胃也有旧疾,平时几乎滴酒不沾。可这种场合,她一个新人,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试着用饮料挡,被人一眼识破,哄笑着换成了白酒。
一杯下去,她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却只能强撑着笑。
“小唐啊,新来的,得跟大家喝一杯。”经理笑着把酒杯推到她面前,“不喝,可是要扣工资的。”
唐佳勉强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哎,这可不行,得干了。”旁边的人立刻起哄。
“放心,醉了我们带你回去。”经理拍着胸脯,又给她斟满,“今晚在座的都是女人,你怕什么?”
唐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傅真坐在那里,正跟人说着话,像是没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形。
她心里那点指望落了空,只好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指望什么。或许是盼着他能像聚会那晚一样,开口替她挡一下。
可他始终没有看她。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这点不该有的期待,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杯子,渐渐握不住了。
酒液又辣又冲,滑过喉咙,在胃里烧起来。她好久没这么喝过,没一会儿,头就开始发沉。
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在饭桌上是怎么被灌下最后一杯的。
她只记得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灯光晃成一团,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真切。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仿佛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动作不算温柔,却稳稳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身子。
她迷迷糊糊地想挣开,却浑身发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紧绷的身子,不知不觉就松了。
她最后残存的念头是,这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过,很熟悉,也很遥远。
再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时,唐佳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裹在身上的、绵软的白色浴袍。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低头检查自己,浴袍裹得严实,身上没有明显的异样,可空白的记忆,反而让她更慌。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未知比任何结果,都更让她恐惧。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扶着墙走到外间。
敞亮的客厅里,傅真正跷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上也穿着一件酒店的浴袍。
他抬眼看见她,神色平静,“醒了?早饭在桌上,吃完再去睡会儿。”
唐佳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脸色瞬间煞白。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发紧,“我的衣服呢?”
傅真放下咖啡杯,动作不紧不慢,伸手拉开自己浴袍的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红痕。
“很不幸。”他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昨夜,是你主动的。”
唐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拢紧身上的浴袍,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戒备和难以置信。
她想反驳,可空白的记忆让她无从辩白,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昨夜的记忆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知道自己醒来时穿着浴袍,而他也在,身上还有那样的痕迹。
“不可能。”她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我不会做这种事。”
“会不会,你心里清楚。”傅真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8 录音要挟
唐佳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只能抬起头,瞪着眼前的人。
傅真却没有再靠近,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唐佳迟疑着接过来,指尖发抖。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末尾落款处,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她认得自己的指纹。
她拼命回想昨夜的点滴,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醉酒后,做了什么糊涂事。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攥着合同的手指,越来越凉。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自愿留在他身边,做他的情人,每个月,他会往她的账户上打十万块钱。
“这不是我摁的。”她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我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傅真轻轻挑眉,“你确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掌心,按下了播放键。
短暂的杂音之后,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朦胧的醉意,含糊不清,却字字都能辨认。
“阿珍,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唐佳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确实是她的声音。她没想到,自己酒后失言,竟把藏了六年的心思,全说了出来,还被人录了下来。
她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的心思,就这样被摊开在阳光下,成了他要挟她的把柄。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那点残存的自尊,被他踩得粉碎。
“你龌龊的心思,我都替你录下来了。”傅真看着她,眼底压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唐佳,你说,这要是给别人听听,会怎么样?”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了她,她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是在报复我。”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是。”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你当初没想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让你好过。”
“两条路。”他逼近一步,“要么履行这份合同,要么,我把录音公之于众。”
墙角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唐佳的嘴唇干裂,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麻木却清晰地开口。
“那就公之于众吧。”
傅真的眼神一凝。
“傅真,我不做第三者。”她一字一句,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你要公开,随你。”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权利吗?”他盯着她,语气冷下来。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她平静地回视他。
她已经跌过最深的谷底,失去过一切,如今再没有什么,是她承受不起的。
她站得笔直,哪怕手心全是冷汗,也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傅真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他没有再逼她,转身把录音笔收了回去。
唐佳走进浴室,在衣架上看见自己的衣服,凌乱地叠在那里,带着被人换过的痕迹。
而客厅的衣帽架上,傅真的衣服却叠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搭着,和她那堆凌乱的衣物,泾渭分明。
她盯着那两件衣服看了几秒,心里浮起一丝疑惑,却来不及细想。
若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他的衣服不该这样整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
可眼下她心乱如麻,母亲的事、合同的事、录音的事搅成一团,她没有力气去深究。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签下那份合同。
她默默换上自己的衣服,抱起合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房间。
刚下楼,手机就响了,是小秋,语气又急又慌。
“唐佳,出事了。”小秋的声音发颤,“他们说,要五十万,不然就把你的事全捅出去。”
“你妈妈的遗物和骨灰,也在他们手里,他们不肯说在哪儿。”
唐佳站在酒店门口,冷风迎面吹来,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手脚一点点凉下去。
母亲的骨灰和遗物,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与过去相连的东西,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慌没有用,她得想办法,先把钱凑出来。
她的积蓄本就不多,小秋为了照顾她,也没攒下什么钱。五十万,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给小秋添负担,更不想让傅真看笑话。
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最后停在姜延州那里。他是医生,也是这些年少数几个,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她知道开口借钱意味着什么,可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翻遍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9 凑钱赎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唐小姐?”姜延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响动,“我这边有点忙,你遇到难处了?”
她其实犹豫了一整夜。通讯录翻来覆去,能求助的人寥寥无几,她不想让小秋更难,更不愿让傅真知道她的窘迫。
最后她还是选了姜延州。这些年他一直是她的主治医生,看着她从最难的境地里一点点走出来,待她更像个兄长。
她在心里反复措辞,生怕这个请求,会让人为难。
唐佳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艰难地说出口。
“姜医生,我想向你借四十万。”
说完,她的脸颊腾地烧起来,手心全是汗。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人开口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嘈杂,有人在喊他上急诊。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她赶紧补充,声音发紧,“我会写借条,一定还你。”
“卡号发我。”姜延州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在嘈杂里简短地说,“今天之内,我打给你。”
唐佳怔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头已经匆匆挂断。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
这笔钱,她记下了。
她没有干等。挂了电话,她立刻去找经理,问能不能预支一个月的薪水。经理问清缘由,虽有些诧异,还是答应了。
她连声道谢,心里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她又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取出来,连零钱都数了一遍,皱巴巴地叠在一起。
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她心里发酸。曾经她也是不缺钱的人,如今却要为凑齐一笔钱,耗尽所有力气。
她向公司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加上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再加上姜延州打来的四十万,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五十万。
她把钱转过去,叮嘱对方务必守口如瓶,又问起母亲的遗物和骨灰。那头收了钱,态度缓和了些,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过两天去取。
握着手机等转账确认的那几分钟,她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对方临时变卦。
直到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她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垮下来。
她把那个地址仔细存好,想着等忙完这阵,就去把母亲接回来,好好安置。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也是支撑她撑过这一切的力量。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
傍晚,经理敲了敲她的桌面。
“晚上有个客户饭局,你跟着去。”经理把一份资料递给她,“机灵点,该挡酒就挡酒,对你以后有好处。”
唐佳接过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胃里隐隐有些不适,还是回去换了身得体的衣服,跟着经理出了门。
她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刚预支了薪水,实在不好再驳经理的面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过是一顿饭,忍一忍就过去了,不会有什么事。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这场饭局结束,取了母亲的骨灰,她就能彻底和过去做个了断,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才跟着经理,朝包间走去。
谁也没有想到,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主位上坐着的人,会是傅真。
唐佳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想退出去,却被身后的经理轻轻往前一推,躲无可躲。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低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她在心里苦笑,这城市说大不大,她费尽心思想要躲开的人,偏偏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正侧头与人寒暄,神情从容。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经理轻轻把她往前一推,赔着笑开口。
“傅总,这是您公司的人。”
10 酒桌护短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唐佳身上。
“哦?”有人来了兴致,笑着打量她,“什么新人,还要傅总亲自带着。”
傅真端着茶杯,神色淡淡,“普通员工而已。”
经理把她安排在傅真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叮嘱,“今晚好好表现,能喝就多喝点。”
很快有人端着酒杯过来,问她是不是能喝。不等她开口,经理已经抢先应下,把斟满的酒杯推到她面前。
“能喝,能喝。”经理笑着,“小唐,先敬大家一个。”
唐佳端起酒杯,杯沿磕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翻涌。
她的胃本就有旧伤,这一杯下去,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面色不变,悄悄用手抵住腹部,强撑着没有露出异样。
这样的场合,她早就学会了把痛色藏起来,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这个磕牙的细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傅真的目光,却在她杯沿上,停顿了一瞬。
众人叫好,正要乘胜追击,再给她斟酒,傅真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把话题岔了开去。
“刚才说到的那个项目,继续。”他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酒慢慢喝,不急。”
满桌人闻言,只好放下酒杯,顺着他的话聊起正事。
整顿饭,他借口胃不好,自己一口酒没喝,却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好几轮。每次有人想灌她,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把话题转开。
她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些恰到好处的解围,都只是无意。
可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她再迟钝,也品出了一丝不同。
他明明可以冷眼旁观,看她被灌得狼狈,却没有。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细缝。
唐佳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晚他在路灯下问她欠了多少,那时她只觉得是羞辱,如今想来,那话里的意思,或许并不只是她以为的那样。
可她不敢深想,只能把那点动摇,狠狠压下去。
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只觉得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努力维持着清醒,可头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她知道再喝下去,自己非得当场倒下不可,这才趁着没人注意,狼狈地起身离席。
席间她被灌得实在撑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起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伏在洗手台边,一个劲儿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眶被逼得通红。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身后的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逼近。
“这就撑不住了?”傅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住胳膊,拖到镜子前。他抬手托起她的下颌,让她看清镜中狼狈的自己。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却不算重,没有真的伤着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乱了她的心神。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盯着镜中的她,声音低沉,“这副模样出去,不怕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镜子里的她,双颊泛红,发丝凌乱,领口也松了。
“还有谁,能比你更别有居心?”她望着镜中的他,声音发颤。
傅真的呼吸一滞,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今晚,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他一贯的冷漠,截然不同。
他的气息太过灼热,熟悉的味道让她几乎要沉溺。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地,把所有的真相和委屈,都说出口。
她不能。一旦说了,她这些年苦苦维持的体面,就全毁了。
寒意和热意交替着袭来,她的牙齿开始打颤,眼前的人影,渐渐叠成了两个。
唐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虚汗浸透了后背,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模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傅真,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滚烫得吓人,意识迅速涣散。
傅真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他一把抱住她往下滑的身子,转身就往外冲,厉声叫人备车,声音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他的脚步又急又乱,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生怕她再出一点意外。
11 旧梦惊魂
那场高烧,来势汹汹。
唐佳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梦里,断断续续,全是六年前的事。
她梦见自己发着烧,伏在傅真的背上。那时他也没什么钱,却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去打针,脚步很稳。
“要是我死了怎么办?”她迷迷糊糊地问。
“别瞎说。”他轻声哄她,“只是发烧,打完针就好了。”
她后来才知道,为了给她治病,他同时打了好几份工,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他把她放在护士站,蹲在她面前,认真地说,只要她平平安安,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那时不懂事,还信以为真,盘算着等父母不吵架了,就去要生活费还他。
他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他们以后会有钱的,让她安心。
那时候她信了,以为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头。
那时的她,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她也曾有过明媚的笑,像张晓荷那样,眼里有光,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梦境一转,回到了那个夜晚。
傅真去外省参加竞赛,她回家,推开父母的卧室门,看见父亲怀里护着另一个女人。她光鲜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崩塌。
她僵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那个看似美满的家,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裂缝。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只想逃离,却不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父母激烈地争吵,父亲不告而别,家里债台高筑。某个深夜,一群讨债的男人闯进门,灯光摇曳,混乱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触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的左手腕,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
她不敢去细想那一夜的细节,只记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等她回过神,手腕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身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从那以后,她开始下意识地,用袖口遮住手腕,也遮住那个再也无法愈合的自己。
母亲最终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在浴缸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秋发现了自尽未遂的她,带着她,像两条丧家之犬,逃去了遥远的南城。
医生说,她有家族遗传性的抑郁症,自杀倾向明显,需要长期治疗,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撑不起报警取证、讨回公道这件事了。
南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她望不到头的人生。她怕冷,常常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冻得手脚冰凉。
小秋一直陪着她,白天上班,晚上就守在医院,寸步不离,生怕她再做傻事。
她看着小秋为自己奔波,心里满是愧疚,却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口。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麻木地活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她数着日子,像在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判决。
就在她入院的同一天,傅真的竞赛成绩公布,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拿到了出国的名额。
电话打来,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在呼啸的风声里告诉她,不负所托,三年后,他娶她。
唐佳望着缓缓闭合的铁门,泪如雨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
“傅真,你好好的,咱们就算了。”
说出这句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电话那头是他急促的呼吸和难以置信的追问,她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心软,就会自私地,把他拖进自己这片不见天日的泥潭。
她不能。他值得光明坦荡的前程,而不是守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她。
她听见爱从眼睛里消失的声音,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病榻上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干净的白,消毒水的味道淡淡萦绕,她迟钝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沙发上。傅真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安静地削着一只苹果,手指修长,动作很轻。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起眼,按响了床头的铃,然后起身,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面前。
那只苹果圆润干净,果皮被他削得薄薄一圈,没有断。
“什么都别想。”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先把病养好。”
12 婚讯惊心
唐佳没有接那只苹果。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在柜子里翻找。手机不见了,外穿的衣服也没有,她能找到的,只有一身病号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这是一家坐落在郊区的私人医院,窗外是绵延不尽的树林,偏僻安静,连个路标都看不见。
她试着向医生和护士求助,问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能不能借个电话。对方只是一脸为难地摇头,说傅先生交代过,让她安心养病,别的事,他们做不了主。
她被留在这里,走不出去,也联系不到任何人。
她也试过偷偷跑出去,可走廊尽头总有门禁,电梯需要刷卡,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根本走不远。
几次尝试都失败后,她渐渐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知道硬来没有用,只会让看管更严,她得先稳住,再想办法。
傅真每天傍晚都会来,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他会陪她说会儿话,让人送来吃的,却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她抗拒他的靠近,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越雷池一步。
她本以为他会用强,可他没有。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却始终克制着。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可一想到那份合同和录音,她又立刻警惕起来。
她不敢赌,也输不起,只能把心,一层层地裹紧。
那些天,她总是梦见从前。
她梦见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传他和校花的绯闻。她坐了十几站地铁,跑到男生宿舍楼下,一个人偷偷地哭。
傅真大半夜听见消息,匆匆套上衣服跑下楼,蹲在她面前,轻轻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一字一句,“你要我,我就是你的,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那时他眼里的认真,她至今记得。
她想起他为了给她买香蕉牛奶,第一次逃课被老师抓住,回来还笑着哄她。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又疼又软。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依旧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
梦醒来,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这天傍晚,傅真照常来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目光不加掩饰,带着她读不懂的炙热。
“我想要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唐佳的心一紧,往后缩了缩,“我有喜欢的人了,请你别再纠缠。”
傅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起身,两三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他俯下身,一点点靠近,在离她的唇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唐佳紧张地闭上眼,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熟悉得让她鼻酸。
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躲开,可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她怕的不是他靠近,而是自己竟然,并不排斥这样的靠近。
“唐佳。”他看着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你说谎。”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反驳。
傅真没有再逼她,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平静地开口。
“明天,我要结婚了。”
唐佳猛地睁开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他的眼神平静而认真。
无数句话涌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说,又能说什么呢。
她沉默着,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把那点冲动,一点点压了下去。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耐心地等着,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暮色一点点漫进来,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13 怒极失控
唐佳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说出他想听到的话。
她心里其实乱成一团。她看得出来,他在等她挽留,等她说出那句让他别走。
可她不能。她这身病,她那些不堪的过去,像一道道墙,把她死死挡在原地。
她怕自己一旦松口,就会把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连同他的前程,一起拖进泥里。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算了吧,放他走,也放过自己。
她端起桌上那杯还温着的牛奶,捧在手里,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恭喜你。”她垂着眼,“祝你和张小姐,早生贵子。”
傅真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
刀口蹭过指腹,很快渗出一道殷红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抽出纸巾按住,像是感觉不到疼。
唐佳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想提醒他处理伤口,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见他的手,其实也在微微发抖。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的男人,在她面前,总是这样藏不住情绪。
“我和她,只是走个过场。”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唐佳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
“就这么算了吧。”她把牛奶放下,声音很轻,“大家都体面一点,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恳求,她不想再争,也争不动了,只想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体面?”傅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把果篮一把推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凭什么你先开始,最后又云淡风轻地抽身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那我算什么?”他盯着她,眼眶泛红,“在你心里,我这六年,算一条狗吗?”
唐佳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逼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她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浓烈的红。
她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酸又疼。
她多想告诉他,他不是狗,他是她放在心尖上,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人。
可那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只能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像在赎罪。
“你不想让我好过,我可以去死。”她平静地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了。在南城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里,死,对她而言,反而像一种解脱。
如今她能平静地说出这个字,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傅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步上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对上自己的眼睛。
“唐佳,你是不是有病?”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那么想死,当初为什么不去死?”
她望着他盛怒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让傅真的心里,莫名一慌。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语气里的怒火,也跟着弱了几分。
她没有告诉他,当初她确实,死过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道疤被袖子遮着,却像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那间小小的浴室,想起自己当时多么绝望,又多么想,再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放他走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恒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神色又惊又怒,目光直直地钉在唐佳身上。
“你知不知道,傅真因为你,要悔婚!”
14 发布会围堵
唐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傅真,他却偏过头,没有看她,只是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跟我走。”张恒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今天这件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唐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看着傅真的方向。
她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放开她。”傅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张恒红着眼,“你为了她要赔上多少,你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再由着她。”
唐佳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门,一路塞进车里。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解释,可张恒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她说。她只能沉默地坐着,任由他把自己带走。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刻意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和事,就是怕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要毁了他,可命运偏偏,一次次把他们推到这样的境地。
“你知道解除婚约,傅真要损失多少吗?”张恒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能不能别像当年一样任性,什么都让他给你兜着?”
唐佳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那些指责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从未要求过他为自己悔婚,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把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只觉得满心疲惫,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何尝想这样。她只想安静地离开,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拖进这样的境地。
车子在深夜的办公大楼前停下,楼上灯火通明,记者会已经开始了。
张恒拉着她,从侧门进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几乎要被张恒拽着,才能站稳。
她听见里面传来记者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问题,都像在逼问她。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被张恒死死拽住,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往里走。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傅真坐在聚光灯下,一身西装,神情从容,仿佛刚才病房里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听说您悔婚,是因为第三者插足?”有记者提问。
“我和张小姐存在一些分歧,和平分手。”傅真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但据知情人士透露,您和初恋旧情复燃,此事是否属实?”
“都是传言。”他面不改色,“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在桌下的手,已经攥出了汗。
他在等,等一个能体面收场的机会,也在等,能把她护在身后的契机。
唐佳站在暗处,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挡开所有问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明明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他却没有。
她看着聚光灯下的他,那个她记忆里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六年的时光,更是一道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悄悄握紧了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傅真站起身,准备离场。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手指直直地指向唐佳藏身的方向。
“她来了!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刹那间,无数镜头调转,闪光灯此起彼伏,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唐佳猝不及防,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狼狈地睁着眼。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无数闪光灯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人群哗然,记者蜂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混乱中,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下一秒,一段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她醉后的哭腔,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一遍,含糊不清地喊着。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也让唐佳的脸,瞬间惨白。
“阿珍,我爱你。”
15 伤疤揭尽
那段录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唐佳的耳膜。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身后的人墙挡住,无路可退。
那些声音熟悉又刺耳,她在同学聚会上听过类似的嘲讽,可这一次,来势更猛,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想为自己辩解,可那句“阿珍我爱你”还在耳边回响,她百口莫辩。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咽进肚子里,维持着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不就是小三吗?”
“都找上门了,真不要脸。”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记耳光,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脸上。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傅真的笑容,骤然凝住。他拨开人群,朝她走来,却被越来越多的记者拦住。
“请问你和傅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未婚妻?”
一个记者看着手机,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惊喜地抬高了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有新的爆料!”他一字一句地念,“她父亲欠债,母亲自杀,她本人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抑郁症,在南城的精神病院,关了整整五年!”
全场哗然。
“精神病?精神病出来祸害人干什么?”
“有病就好好治啊,出来插足别人的婚姻。”
那些恶毒的话,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唐佳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去,那些她拼命想藏起来的伤疤,就这样被人当众,一层层揭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知道,最致命的那一句,还在后面。
她平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安静地,等着铡刀落下。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藏了六年的秘密,被人当众揭开,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演戏。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压了她太久的重担。
果然,那记者顿了顿,念出了爆料的最后一句话。
“她还被人,侵犯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真往前迈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人群中央的唐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惨白如纸。他的眼睛里,满是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
他想起这六年里,他对她的每一次羞辱,每一句冷言冷语,此刻都变成了反噬他的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却不知道,真正在地狱里煎熬的人,是她。
那些被他忽略了六年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又以一种残忍的方式,飞快地合拢。
她一次次捂住手腕的动作,她谈到钱时的沉默,她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算了”,她看着他时,眼里藏不住的疲惫和绝望。
原来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恨了六年的拜金女人,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她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走进了地狱,又拼尽全力,把他推回了光明。
他想起她在路灯下被他抓住手腕时,眼里的戒备;想起她一次次说“我不做第三者”时,语气里的坚定。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细节,此刻全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立刻,马上。
傅真踉跄着拨开人群,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冲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紧紧裹住她发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所有对准她的镜头。
那件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紧绷了六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再也撑不住,眼眶一热,所有强忍着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不是第三者。”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全场,“所有的问题,我来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原本喧闹的现场,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唐佳靠在他滚烫的背上,六年的伪装和秘密,在这一刻,碎得无处可藏。
16 春暖归心
记者会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傅真公开澄清了所有流言,又以最快的速度,和张晓荷和平解除了婚约。他亲自出面,追回了唐佳母亲的遗物和骨灰,交到她手上时,什么都没有多说。
当年那些逼债的人,还有那个侵犯她的人,他也一一查了出来,交给了法律。每一步,他都先问过她的意愿,从不擅自替她做决定。
他知道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被人安排,被人替她做决定。
所以他学着把主动权,一点点交还给她,哪怕心里再急,也耐着性子等她点头。
他甚至专门去咨询了心理医生,了解她的病,学着怎么和她相处,才不会让她有压力。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在一个傍晚,坐到她面前,把酒店那晚的真相,告诉了她。
“那晚我没有碰你。”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你的衣服是我叫女服务员换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越界。”
唐佳怔住。
“那份合同,那支录音笔,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用错了方法,那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伤你的刀。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他把那些曾经用来要挟她的东西,当着她的面,一样样销毁,只留下那句“阿珍我爱你”的录音,他没舍得删。
他说,那是他确认她还爱着自己的,唯一证据。
他还告诉她,那场婚约,不过是家里安排的一场过场,他从没想过,要娶别人。
从那以后,他不再逼她。
他学着做饭,研究各种养胃的食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只因为他记得,她的胃,是那些年熬坏的。
下雪的夜里,她的手总是冰凉,他便默默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一点,替她焐热。
她起初还会躲闪,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他也不恼,只是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把她的手握住。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他掌心的温度,甚至在他没有握住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没有说出口,他却像是察觉到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后退,习惯了独自承受,不敢轻易相信。他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摸手腕。
他把这些细小的记忆,都化成了不动声色的照顾,从不张扬,也不求她回应。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那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落得很大。
他把她约到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家小店,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镯,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是傅家的传家宝,当年她还回去的那只。
“你还镯子的那天,我就该问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说没人会在原地等你,可我等了六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她心上,带着六年的等待,和从未熄灭的深情。
唐佳望着那只手镯,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捂住腕疤的动作,想起那句“咱们就算了”,想起当年她把镯子还给他时,转身流下的眼泪。
原来这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碎片,他全都记得,全都懂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那只手镯上。
这六年的苦,她从未对人说起,以为要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
原来有个人,一直默默地,把她所有的隐忍和牺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冰封了六年的心,在这一刻,被他一点点焐热,融化。
“唐佳,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下地狱了。”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这一次,让我陪你,好不好?”
她抬起头,撞进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里。
雪还在窗外静静地下,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伸出了那只带着疤的手腕。
她没有再推开他。
她看着他,眼里还含着泪,却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和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她在心里对那个独自下过地狱的唐佳说,别怕,往后,有人陪你了。
傅真的手,轻轻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而有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线微光,像极了他们之间,迟到了六年的春天。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一个人。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闭上眼,嘴角终于扬起一个,久违的、真正的笑。
那些独自熬过的黑夜,那些无人知晓的伤痛,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慢慢结痂,慢慢愈合。
往后的路还长,可她知道,无论风雪多大,她的身边,都有他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