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来回摆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陈默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车窗外的天色昏黄沉闷,雨水混杂着水泥路上的泥水,溅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的大招风牌。
胸口那股被水泥地面砸得四分五裂的剧痛感,似乎还残留在一呼一吸之间。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然后将手伸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一张轻飘飘的热敏纸正静静躺在那里。
红色的字迹清晰印着七个数字,以及下方那串让任何普通人都会为之疯狂的数字:一千两百万。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中午,拿着这张彩票换来了一张巨额支票。
那时的陈默,第一反应不是买房买车,不是享受生活,而是满心欢喜地第一时间打通了父亲陈海生的电话。
他想告诉那个一辈子在工厂拧螺丝、省吃俭用将自己养大的苦命老头,从今往后,他们陈家翻身了,父亲再也不用在亲戚面前低声下气,再也不用穿着满是机油味的外套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然而,那是他噩梦的起点。
电话挂断后的第二天清晨,陈海生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而是满脸死灰地跪在陈默的单身出租屋里,一边拼命抽自己的耳光,一边痛哭流涕地说自己被人做局诈骗了。
陈海生说,他为了帮陈默攒首付,背着他拿老房子抵押,又借了高利贷跟着朋友做原油投资,结果平台爆雷,不仅老房子要被收走,他还倒欠了整整一千八百万。
门外是穷凶极恶拍打防盗门的催债打手,屋里是白发苍苍作势要撞墙自尽的亲生父亲。
刚刚拿到扣税后九百六十万现金的陈默,连那笔巨款在银行卡里趴满二十四小时的利息都没看清,就全额转进了陈海生提供的所谓解债账户里。
可一千两百万扣完税只剩九百六十万,陈海生欠的却是一千八百万。
剩下的八百多万窟窿,像一座大山压在了陈默头上。
为了不让父亲坐牢,陈默签下了连带责任担保书。接下来的三年,他丢了工作,女朋友离他而去,每天在暗无天日的躲债与打零工中苟延残喘。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本市最顶级的江景五星级酒店门外发传单,亲眼看见本该在老家重病卧床的陈海生,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满面红光地端着香槟。
陈海生身旁挽着的,是他年轻时的白月光韩素珍。
而在台上举行世纪婚礼的新郎,是韩素珍名义上的干儿子、实际上的生子陈天宇。
司仪高声宣布,父亲陈海生先生为新人全款购置了价值两千万的江景平层豪宅,并赠送豪华车队作为新婚贺礼。
那一刻陈默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诈骗。
所谓的爆雷,所谓的催债打手,全都是陈海生联手韩素珍演给自己看的一场好戏。
陈海生从一开始就嫌弃陈默的生母,连带着厌恶陈默这个平庸的儿子。在他眼里,唯有他和韩素珍生的陈天宇,才是值得继承一切的骄傲血脉。
陈默发了疯一样冲进婚宴想要对质,却被陈海生叫来的保安当成闹事的疯子打断了肋骨,像死狗一样扔进后巷的垃圾堆。
当晚,真正的催债人员循着陈默的定位找上天台。
被逼到天台边缘的陈默,听着电话那头陈海生冷漠如刀的声音。
陈默,天宇是做大事的人,他的名声不能有一点污点。那些借条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债主找的是你。你如果真的孝顺,就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做人要认命。
电话挂断,债主逼近,心死如灰的陈默从二十八楼纵身跃下。
狂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是他上一世最后的记忆。
呼。
陈默收回思绪,眼底翻涌的血丝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老天既然让他回到了兑奖的这一天,那么前世吃下去的血肉,这一世他要陈海生连本带利,连皮带骨地吐出来。
陈默戴上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推开车门,迈步走入雨幕中。
市彩票发行中心的兑奖流程严格而规范。
验票、身份信息登记、签署兑奖确认书、银行专员现场对接开户。
陈默的神情冷漠得像个局外人,甚至连工作人员低声恭喜的声音都没能让他牵动一下嘴角。
扣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实际到账金额九百六十万元整。
陈默没有选择本市的常用银行卡,而是让专员现场办理了一张跨省的大额存单账户,并将九百六十万分成三笔,分别存入了六个月、一年期的封闭式大额存单中,只在活期账户里留了不到十万元作为日常周转流动资金。
办理完所有手续走出兑奖大厅时,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变成了倾盆大雨。
几乎就在陈默坐回车内、插上车钥匙的同一秒,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前世,是他主动打过去的。
而今生,他一个字都没提,陈海生却在这个时间点打了过来。
陈海生是怎么知道自己中奖的?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买彩票的站点,是老城区陈海生家楼下的那家老烟酒店。那是他每周回去看望陈海生时顺手买的,店老板和陈海生是几十年的老牌友。
上一世陈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定然是彩票站拉了中奖横幅,店老板在闲聊时无意间向陈海生透露了中奖者的特征,甚至陈海生直接调取了店里的熟人监控。
陈海生闻着血腥味找上门来了。
陈默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平静如水:喂,爸。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急促且带着微弱喘息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似乎伴随着砸门和叫骂声,与前世那个假象的开局如出一辙。
小默啊!你在哪呢?你现在能不能马上回老宅一趟?陈海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剧烈发抖,出大事了,天塌了啊小默!
陈默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怎么了爸,我在公司加班呢,手头还有几个报表没做完。
你别管什么破报表了!陈海生近乎尖叫起来,我……我被人给骗了!几百万啊!高利贷的人现在就在我们楼下,他们要砍死我啊!小默,你要是不回来,明天就只能给爸爸收尸了!
演得真好。
那恐惧无助的颤音,那声泪俱下的哀求,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在江景酒店意气风发地举着香槟,陈默恐怕真要再一次被这高超的演技欺骗。
陈默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嘴上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丝惊慌:爸,你别做傻事!你到底欠了多少?怎么会惹上高利贷的?
我……我一时糊涂,想帮你攒点娶媳妇的钱,跟着你张叔投了个项目,谁知道是个资金盘!本金全没了,我还借了小额贷……他们算上利滚利,要我先还六百万!小默,你赶紧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把老宅卖了行不行?
六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陈默心中冷笑。
上一世陈海生开口是一千八百万,因为陈海生知道自己手里有一千两百万大奖。
而现在,陈海生显然还不完全确定中奖的一定是自己,他只是怀疑,所以开口试探,要六百万。
如果陈默手里真有千万元巨款,在极度恐慌之下,必然会脱口而出爸你别怕我有钱。
这就是陈海生给亲生儿子设下的第一道套路。
爸,你先别慌,找地方躲起来。陈默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与无力,我现在身上连五千块钱存款都没有,就算把老宅卖了,那破房子顶多值四十万,杯水车薪啊!你报警了吗?高利贷是非法的,我们必须报警!
不能报警!
陈海生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尖锐得有些变调。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连忙压低声音抽泣道:不能报警啊小默,他们是带黑性质的,报警他们会报复你的!他们说了,今天要是见不到钱的影子,就把我两条腿卸下来!小默,你……你最近真的一点别的赚钱门路都没有吗?比如……比如运气好之类的事情?
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露出来了。
陈默看着窗外滑落的雨水,语调沉重得像吞了铅块:爸,我除了天天在公司被主管骂,还能有什么运气?买彩票最多中过五块钱。你现在待在家里千万别开门,我跟主管请个假,马上坐地铁赶回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陈海生显然没有料到陈默是这个反应。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凄惨的腔调:好……那你快点回来,路上小心点,要是路上看到可疑的人,千万别搭理……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熄灭的屏幕,眼中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
他发动了汽车,但并没有往老宅的方向开,而是熟练地掉头,驶向了市区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
对付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吸干亲生骨肉的恶魔,单靠愤怒和躲避是远远不够的。
上一世,陈海生利用法律漏洞和父子身份,把所有的连带责任全推到了陈默身上。
这一世,陈默要将这些规则重新改写。
一个小时后,陈默坐在了资深民事与经济纠纷律师严振的办公室里。
陈先生,您的意思是,您父亲可能涉嫌非法集资以及涉及民间高利贷纠纷,您希望在法律层面上,提前做好个人资产的绝对隔离?严振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却神情异常沉稳的男人。
不仅是资产隔离。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一,我要做婚前财产及大额存单的不可撤销公证,确保这些资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属于家庭共同债务的偿还范围;第二,我需要拟定一份声明,针对我父亲名下可能存在的任何借款、担保行为,我一概不知情,不追认,且拒绝承担任何道德与法定代偿责任。
严振微微一愣:陈先生,从法律角度讲,成年子女本来就无需为父母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除非您在借条或担保合同上签了字。
我知道。陈默眼皮微微一抬,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但人心是贪婪的。只要我名下有资产,他们就会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甚至是伪造签名、道德绑架媒体曝光,来逼我妥协。我需要您帮我设立一道铁壁,不仅要防外面的债主,更要防我父亲本人。
严振收起了最初的漫不经心,神情变得严肃而专业。他在业内经手过无数家庭纠纷,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对亲生父亲防备到如此滴水不漏甚至带有一丝肃杀之气的,极为罕见。
好,这个业务我们可以做。严律师抽出一叠文件,我会为您建立全套的反担保与免责声明档案,并在公证处进行全流程留痕。只要您自己不在任何借据上签字,天王老子来也动不了您的钱一分一毫。
陈默当场刷卡付了高昂的律师咨询费与公证代理费。
走出律所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
老宅那边的催促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这一次,陈海生的语气更加急促,隐隐透着几分难以遏制的烦躁与焦灼。
小默!你怎么还没到?地铁坐了两个小时还没到吗?
爸,地铁二号线出了点故障停运了,我正在打车,雨太大一直排不上队。陈默站在街角的大伞下,语气焦急万分,你怎么样了?那些要债的还在砸门吗?
还在砸!门都快被踹烂了!陈海生咬牙切齿地说道,小默,你身上真的连一点大额资产都没有吗?哪怕几十万也行啊,先给他们垫上一点利息!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说道:爸,我真的没有啊!我卡里现在就三千块钱,要不……我把这三千块先转给你应急?
三千块有什么用!打发叫花子吗!
陈海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声怒吼。
吼完之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撕破了伪装,连忙又咳了两声掩饰过去:爸是太着急了……小默,你快点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挂断电话,陈默冷冷一笑。
三千块是打发叫花子,可前世自己辛辛苦苦送外卖、兼职代驾,每天省下一两百块钱给他买药送饭的时候,他怎么不嫌弃是打发叫花子?
陈默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戏台已经搭好了,既然老头子急着要把这出苦肉计唱下去,那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自然得去亲自给他鼓鼓掌。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老城区那栋破旧的红砖家属楼下。
陈默特意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自己的额发和外套淋湿大半,显得狼狈不堪。
他踩着楼道里积满的污水,一步步走上三楼。
刚走到三楼拐角处,陈默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油漆味。
三零二室的防盗门上,赫然用刺眼的红油漆泼着几个大字:陈海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门框边缘满是脚印,几个空啤酒罐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若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但陈默只是扫了一眼门上的油漆,嘴角便溢出一丝讥诮。
泼油漆的手法太干净了,连门把手都没弄脏。地上的脚印虽然凌乱,但大小完全一致,全都是四十二码的防滑运动鞋底纹——那是陈海生上个月刚买的打折回力鞋。
真正的催债打手要账,恨不得把门砸穿,把锁眼用胶水堵死,甚至在楼道里撒排泄物,怎么可能只在门板正中央规规矩矩地写八个字?
这场戏,从头到尾就是陈海生一个人自导自演的双簧。
甚至门外那些所谓的打手叫骂声,很可能只是他在屋里放的录音。
陈默敛去脸上的所有异色,换上一副惊惶失措的面孔,用力拍打着防盗门:爸!爸你在里面吗?我是小默!你开门啊!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悉索声。
紧接着,防盗门的猫眼晃动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陈海生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块新鲜的青紫伤痕,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一看到陈默,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默!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那些人刚走,随时可能会回来的!
陈海生一把将陈默拉进屋,随即砰地一声反锁了防盗门,还插上了两道安全栓。
屋里昏暗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面前满脸惊恐、浑身发抖的父亲,心中泛起阵阵冷意。
脸上的青紫,是用紫药水混着眼影画出来的吧?
连伤口的边缘都没有红肿血印,也就骗骗上辈子那个一心盲从的傻儿子。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陈默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海生,声音颤抖地配合着对方的演出,他们怎么能打人呢?到底欠了谁的钱?借条呢?借条在哪?
借条……借条在他们手里啊!陈海生顺势瘫坐在沙发上,捶胸顿足,小默啊,都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贪心啊!韩阿姨……你韩阿姨的弟弟开了个高回报的理财盘子,说是一个月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爸爸想着把养老金投进去,翻了倍正好给你在市中心付个全款首付,谁知道那个盘子是假的,钱全进去了,韩阿姨他们也联系不上人了!
又是韩素珍。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厉芒。
前世陈海生也是这么说的,把锅全甩在一个莫须有的虚假投资上,顺便把他的白月光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陈默假装倒吸了一口凉气:韩阿姨也联系不上了?那您怎么会倒欠高利贷六百万呢?
我……我为了回本,背着你拿这套老房子做了抵押,还向地下钱庄借了高利贷想要翻本啊!陈海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些人根本不是人,利滚利,今天上午直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今天必须拿出第一笔六百万,否则就要我的命,还要去你的公司找你!
陈默看着他卖力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
上一世,陈海生拿走他的九百六十万后,转头就全额资助了陈天宇的公司,还美其名曰是帮陈默投资,结果陈天宇的公司风生水起,陈默却背着几百万的债务被逼跳楼。
那爸,你打算怎么办?陈默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抱头,声音闷闷地问道,老房子抵押了,我卡里就三千块钱,下个月房租都不知道在哪。要不,我们去自首吧?就说非法集资被骗,让警察立案抓那个地下钱庄!
不能报警!
陈海生再次急了,他一把冲过来抓住陈默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几乎陷进陈默的肉里:小默,你听爸爸说,地下钱庄背景很深,报警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我们陈家的根全毁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筹钱!必须用现金把这个窟窿堵上!
去哪筹六百万?陈默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直视着陈海生的眼睛,爸,你去借,还是我去借?我一个普通打工的,去哪借六百万?你把我卖了也不止六万块!
陈海生被陈默通红的眼睛看的一愣,但眼底的贪婪和试探终究压过了心虚。
他咽了一口唾沫,挪了挪身子,凑近陈默,压低声音道:小默,爸爸问你个事,你跟爸爸说实话。
您问。
今天上午,咱们楼下的彩票站,有人中了一千两百万的大奖。陈海生死死盯着陈默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连呼吸都屏住了,老周头说,买中那张彩票的小伙子,穿的衣服跟你平时穿的一模一样,连身形都一模一样!那个人……是不是你?
来了。
终于把这层遮羞布扯开了。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窗户的噼啪声。
陈海生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在陈默脸上,期待着从陈默眼中看到惊慌、动摇,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只要陈默承认,只要陈默有一点犹豫,他就会立刻搬出父子亲情、养育之恩,甚至用自杀来要挟陈默把奖金全盘托出。
然而,陈默的脸上只有茫然。
随即,那茫然变成了极度的荒谬与苦涩。
陈默看着陈海生,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爸,你疯了吧?
陈海生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急疯了?陈默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陈海生,一千两百万?彩票大奖?我要是中了彩票大奖,我现在还会坐着地铁淋着雨赶回来看你被人泼油漆?我要是中了彩票大奖,我还会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每天走三站路上班?
陈海生的眼神变了变,狐疑地打量着陈默:真不是你?老周头明明说……
老周头天天看谁都像中奖的!陈默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满是被冤枉后的委屈与暴怒,上个月老周头还说隔壁王叔中了五十万呢,结果王叔连孙子的奶粉钱都借遍了!爸,你为了还赌债,连这种白日梦都开始做了吗?你把希望寄托在我买彩票中奖上?
陈默越说越激动,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好几条裂缝的二手手机,狠狠摔在茶几上。
你查!你现在就查!查我的银行卡流水,查我的微信余额,查我的支付宝!看看我卡里到底有没有一千两百万!我要是有一千两百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凡我卡里有多出来的一分钱,我陈默今天从这三楼跳下去!
砰的一声,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颤。
陈海生被陈默这突如其来的发飙震住了。
在陈海生的记忆里,陈默从小到大都是个温顺甚至有点懦弱的孩子,连跟别人大声说话都不敢,何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尤其是陈默发下的毒誓,狠绝果断,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陈海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真的怀疑错了?那个中奖的人,真的只是一个碰巧跟陈默穿同款衣服的陌生人?
不,他不甘心。
陈海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陈默的手机。
指纹解锁,陈海生熟练地打开了陈默的手机银行APP。
输入密码登录。
总资产一栏,赫然显示着清晰刺目的数字:3421.50元。
陈海生不信邪地又点开了微信钱包,零钱余额:142.00元。
支付宝余额:56.80元,花呗甚至还欠着八百多块钱没有还清。
没有任何隐藏账户,没有任何理财产品。
陈海生不死心地翻看着转账记录,最新的几笔,全是快餐店扣款十二元、地铁扣款三元、便利店买泡面五块五。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大城市底层苦苦挣扎的贫穷青年的全部家当!
那一千两百万,根本不在他身上!
陈海生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失望与暴躁,甚至连伪装出来的慈爱都快挂不住了。
真不是你……陈海生瘫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随手扔回桌上,喃喃自语,怎么就不是你呢……老周那个老瞎子,白白让我高兴一场!
陈默看着他那副失望透顶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
早在来这里之前,陈默就用新办的异地独立手机号重新开通了独立账户,那张存着九百六十万的银行卡,被他密封在律所的保险箱里。
他这部旧手机上的所有信息,比白纸还要干净。
爸,听你这意思,要是中奖的不是我,你这六百万的窟窿,就不打算让我帮你想办法了?陈默冷冷地开口问了一句。
陈海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太露骨,连忙又假惺惺地揉了揉眼睛:怎么会呢小默,爸是急糊涂了……爸也是想着,万一老天开眼帮了我们陈家一把呢?既然没有……既然没有,那爸爸只能认命了……
那你认命吧,我们去派出所。陈默作势就要去拉陈海生。
陈海生触电般缩回手,脸色阴晴不定。
他根本没有欠高利贷,去派出所岂不是全穿帮了?
他的目的,是逼陈默掏钱。既然陈默没中奖,那陈默身上还有什么油水可榨?
陈默名下除了那点微薄的工资,什么都没有。
不对。
陈海生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陈默虽然没有现金,但陈默是名牌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在征信上是一张白纸!
小默啊。陈海生突然变了脸,拉住陈默的手,语重心长地哭诉道,地下钱庄说了,只要今天能拿出三十万现金,他们就能宽限一个月!三十万,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去跟你们公司的同事借一借,或者……或者你去网上借一点,你的征信好,网贷能借不少呢!
听到这话,陈默眼中的寒意终于凝聚成了实质。
前世,在他拿出一千两百万填平无底洞之后,陈海生也是这么说的。
去网贷,去借小额贷,去帮天宇度过难关。
为了满足陈天宇的挥霍,陈海生甚至不惜把亲生儿子的征信彻底毁掉,让他沦为全社会的失信老赖。
现在,得知自己没中大奖,这个当爹的,竟然立刻就打起了让自己去背网贷的主意!
三十万?陈默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爸,三十万网贷,光是利息每个月就要几千块,我的月薪才六千,扣掉房租水电饭钱,我拿什么还?
你可以兼职啊!送外卖,跑代驾,年轻人辛苦几年怎么了?陈海生说得理所当然,唾沫横飞,我是你亲爹!生你养你一场,难道我的命还不值你辛苦几年吗?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爸爸被他们活活打死吗!
看着眼前这位面目狰狞、道德绑架信手拈来的亲生父亲,陈默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
好啊。陈默轻声说道,爸,这三十万,我借。
陈海生脸上一喜,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贪婪:真的?小默,你真是爸爸的好儿子!
不过,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网贷审核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各种资料。陈默平静地说道,我今天先回出租屋准备资料,明天一早,我把能申请的额度全申请下来,直接取现金给你送过来。
好好好!陈海生连连点头,只要明天能拿到钱就行!小默,你今晚就在这住下吧,明早我们一起弄?
不用了。陈默转身走向门口,我的电脑和公积金证明都在出租屋,在这里办不了。
陈海生这次没有阻拦,甚至热情地把陈默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一句:小默,一定要多贷一点,最好能弄到五十万!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在防盗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雨已经渐渐小了。
陈默拿出那部属于陈海生的旧手机,拨通了一个隐藏的号码。
喂,商业调查科吗?我要实名举报一起涉嫌伪造债务合同、非法集资以及虚假诉讼的案件。涉案人员叫陈海生,还有一位名叫韩素珍。
挂断电话,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带来前所未有的清醒。
陈海生,你想要三十万是吗?
明天,我会给你送上一份天大的厚礼。
一份足以让你在牢里度过余生、与你的白月光彻底反目成仇的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