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包间多问了一句,她叫乘务员把我请了出去。
行。
我下一站下了车。
两天后她哭着打电话:客户只认你,快回来。
我给她发了张硬座票的照片。
三千万,你们躺着挣吧。
【第一章】
K2387次列车,晚上八点十分。
硬座车厢。
我被夹在一个打呼的大爷和一个嗑瓜子的大姐中间,呼吸着方便面、火腿肠和大爷脚丫子混合发酵的空气。
那味道,五味杂陈,以脚味为主。
我叫顾辙,今年二十八,方氏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以及方氏副总方瑶的未婚夫。
对,没听错。
方氏副总的未婚夫,硬座车厢,闻脚丫子味。
而我那位未婚妻,此刻正在三节车厢之外的软卧包间里,跟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男助理宋远,一边喝着现磨咖啡,一边对着明天三千万的合作方案。
这趟出差,是去临海市见锦程集团的陈总,谈一笔年度供应链合作。
三千万。方氏今年最大的单子。
方瑶说她是项目总负责人,让我跟着去“打个下手”。
我说行。
然后票就到了。
两张软卧,一张硬座。
软卧的两张:一张方瑶,一张宋远。
硬座那张,顾辙先生,请您收好。
我当时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过了,我没花眼。
然后又看了看宋远那张脸上端着的笑。
那种笑你一定见过。公司里领导的心腹看编外人员时的笑,客气但居高临下,眼里全是“你不配”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
行吧。
也许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也许抢票的时候确实只剩一张硬座。
也许宋远确实需要随时递文件、汇报数据、端茶倒水。
这些“也许”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统一汇报:你在骗自己。
不过我还是上了车。
三千万的单子,不能因为一张票闹情绪。
但此刻我已经在硬座上坐了两个半小时。
旁边大爷的呼噜声从舒缓的慢摇切到了电子嗨曲,脑袋一歪,直接靠上了我的肩膀。大姐的瓜子壳已经堆了小半袋,其中有三片准确命中了我的裤腿。
对面一个小伙子外放着短视频,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笑声、BGM和吵架声混成了一锅粥。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在站台上买的一袋橘子,站了起来。
穿过三节车厢。
硬座区的方便面味,硬卧区的脚臭味,一路走到软卧区,空气忽然就干净了。
走廊铺着地毯,灯光柔和。
方瑶的包间在尾部。
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推开。
暖气扑面而来。
咖啡香。柔光灯。下铺上叠着整齐的薄毯。小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巧克力。
方瑶靠在下铺,腿上搭着毯子,手里端着平板在翻方案。宋远坐在对面铺位,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正端着一杯热茶,翘着二郎腿。
两个人各据一铺,包间门一关,灯光一暖。
挺温馨的一幅画面。
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语瑶。”我开口。
方瑶抬了下眼皮。
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回了平板。
“什么事?”
“票是不是搞错了?”我把那张硬座票亮了一下,“我在硬座坐了两个半小时,旁边大爷的脚趾甲快怼到我脸上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和。
毕竟是三千万的出差,不是来吵架的。
方瑶没接话。
倒是宋远先开了口。
他放下茶杯,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顾哥,票是我订的。临时能抢到的就这些,软卧只剩两张。方总明天要谈判,必须休息好,我作为助理得随时跟进方案和数据,所以只能委屈您了。”
说完还冲我微微颔首。
动作客气,表情到位。
但你仔细品,每个字都在说一件事——这间包间,没你的座儿。
我没看他。
我看着方瑶。
“你觉得呢?”
方瑶终于放下了平板。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我这些年太过熟悉的东西——
不耐烦。
“顾辙,你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软卧就两张票,宋远要配合我工作。你一个人坐硬座又不会少块肉,到了临海再说。你先回去。”
你先回去。
这四个字从未婚妻嘴里说出来,方向是往外赶的。
我站在包间门口,左手拎着一袋橘子,背后是车厢接缝处灌进来的冷风。
暖气和冷风撞在我身上,一半热一半凉。
跟我心里的温度差不多。
“方瑶,这是三千万的项目。”我最后说了一句,“我是你未婚夫,不是你下属。”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宋远低头喝茶,目光往下,嘴角的弧度却没收。
方瑶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万万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叮。
三秒钟,列车员来了。
“你好。”方瑶指了指我,语气平淡得发寒,“这位先生不是我们包间的旅客,麻烦请他回自己的座位。”
列车员看了看我手里的硬座票,又看了看方瑶。
职业本能驱动,她露出了标准化的服务微笑。
“先生,请您回自己的车厢。”
宋远没说话。
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动作,比任何话都扎眼。
那一口茶,喝得从容、惬意。
我看着方瑶。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从头到尾,正眼看我没超过五秒。
我退出了包间。
门合上的一瞬间,方瑶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行了,继续对方案。第七页那个数据你再核一下。”
好。
我穿过三节车厢,回到硬座。
大爷换了个方向打呼,脑袋从我左肩挪到了右肩。大姐开了第二袋瓜子。短视频小伙子换了个更吵的频道。
我没坐下。
站在车厢连接处,掏出手机看了眼列车时刻表。
下一站:青城。
停车八分钟。
还有十二分钟。
我把那袋橘子塞进座位旁的网兜里。大爷的呼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我背好包,走到车门前,安静地站着。
车窗外,黑夜飞速后退。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一闪就灭了。
十二分钟后,列车缓缓减速。
广播响了:青城站到了,停车八分钟。
门开了。
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风呜呜地刮。
我走了下去。
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比方便面味干净太多了。
身后,K2387次列车的车门关闭,汽笛长鸣。
列车重新启动,载着我那位高贵的未婚妻和她那位忠诚的男助理,轰隆隆地驶向临海。
也驶向一个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死局。
【第二章】
站台上的风把我头发吹成了鸡窝。
我裹紧外套,穿过空荡荡的出站口,走到了青城的街上。
凌晨的青城,没什么人。路灯有一半是坏的,街边的小卖部早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小旅馆还亮着灯。
招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福来旅馆。
我进去开了间房。
三十块钱一晚。床单倒还算干净,就是枕头有点硬。
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掏出手机。
第一条消息,发给陈伯年。
“老陈,我不去了。方瑶明天到临海见你,你看着办。”
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来了。
“你不来?那合同跟谁签?她谁啊?”
三个问号。
每一个都在表达同一件事——没有你顾辙,我陈伯年凭什么见方氏的人。
陈伯年,锦程集团董事长,临海市排得上号的企业家。
也是我大学四年的上铺。
毕业之后我们各走各路。他回了临海,接手他老爹的零件加工作坊,十年时间做成了锦程集团。我拿着自己东拼西凑的启动资金和他投的第一笔天使轮,做了辙盛资本。
辙盛资本。
这名字听着陌生?正常。
它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里,也没有企业官网,连行业论坛都不露脸。
但在国内产业投资的顶层圈子里,辙盛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没几个人见过老板的存在。
而我,顾辙,就是那个谁都没见过的老板。
辙盛在锦程集团持股百分之十二。
不多,但足够让陈伯年在任何场合给我留一把椅子、一杯好茶和一句“辙子你说了算”。
这三千万的合作是怎么来的?
简单得很。
三个月前,陈伯年给我打电话。
“辙子,锦程要上新产线,供应链这块需要找个稳定的合作方。你手上有没有靠谱的?”
我想了想。
方氏集团。
我未婚妻家的公司。
产品质量过得去,产能也够,但规模一直上不去,缺的就是一个大单子撑门面。
我当时想的挺好——把这笔生意引到方氏,帮方瑶在董事会站稳脚跟,也算给未来岳父一份见面礼。
多好的事。
于是我跟陈伯年说:“方氏你了解一下,产品没问题,可以合作。”
陈伯年笑了。
“行,我信你。不过你得亲自来一趟,合同我跟你签。至于方氏那边,让他们派个人跟你一起来走个流程就行。”
就这么定的。
从第一通电话到敲定行程,每一步都是我在牵线。
方瑶不知道。
方建民也不知道。
他们以为是方氏的口碑和方瑶的商业能力,吸引了锦程的关注。
其实这笔生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原因——我姓顾。
但我没说。
觉得没必要。
她是我未婚妻,帮她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晚上。
在那节软卧包间里,她按下呼叫铃,让列车员把我请出去的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这几年所有的“没必要”,加在一起,才是最没必要的事。
我把手机翻了两下,给陈伯年回了条消息。
“这趟你自己决定。方瑶去了你见不见随你,我不参与了。”
陈伯年秒回一条语音,点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了出来:
“得嘞,我明白。她要来就让前台接着,合同这事等你拿主意。你顾辙不点头,我一个字都不签。”
然后补了一条文字:
“嫂子把你怎么了?你这语气不对。”
我没回。
关了灯,躺在福来旅馆的硬板床上。
天花板有块水渍,歪歪扭扭的,越看越觉得在冲我咧嘴。
行。
你笑吧。
反正明天开始,有人会笑不出来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方瑶到了临海。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到站第一件事就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来道歉的。
“顾辙,你人呢?我到了,没看见你。”
语气跟催快递一模一样。
“我昨晚在青城下车了。”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青城站下了车。”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方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你开什么玩笑?三千万的项目,你中途跑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靠在福来旅馆的窗边,看着楼下一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在卖煎饼。
“你不是说我只是去打个下手吗?那不需要我吧。”
“顾辙!”
“你跟宋远先去见陈总。方案你们不是对好了嘛。”
我挂了电话。
然后下楼买了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多放辣。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赵凯告诉我的。
赵凯,我大学同学,辙盛资本的COO,长期驻扎在临海负责和锦程的日常对接。
这人有个毛病,八卦体质。什么事都爱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加三倍的戏剧效果跟我复述。
据赵凯描述——
方瑶到了锦程集团大厦的时候,穿了一身灰色西装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全身上下写着四个字:职场精英。
宋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公文包拎得端端正正,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两个人在前台报了方氏集团的名号,说是来拜访陈董事长,下午三点的预约。
前台小姑娘调出系统翻了翻。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露出了那种客服培训标准教程里第三页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有查到方氏集团的预约记录。”
方瑶的表情当场就裂了一条缝。
“不可能。”她掏出手机翻邮件,“这是你们发来的合作意向函,白纸黑字写着今天下午三点面谈。”
前台接过手机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封意向函确实是锦程发出的。但系统里预约的对接人是——顾辙先生。”
前台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方瑶看。
上面清清楚楚三个字:顾辙。
“请问,顾辙先生来了吗?”
方瑶愣在原地。
宋远也愣了。
据赵凯说,那个瞬间空气直接凝固了,他站在大厅角落的绿萝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方瑶反应过来之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我是他的未婚妻。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我代替他。我是方氏集团的副总裁,全权负责这个项目。”
前台的微笑纹丝不动。
“抱歉女士,陈董的行程安排是与顾辙先生本人面谈。如果顾先生无法到场,会议需要重新预约。”
“重新预约?”
方瑶的声音压低了,但赵凯说他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出那股咬碎后槽牙的劲儿。
“三千万的合作,你让我重新预约?”
前台的笑容依旧稳得跟焊上去的一样。
“请问需要我帮您登记等候吗?”
方瑶没走。
她在锦程大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宋远在旁边打了四个电话,全部被挡回来。一会儿是“陈总在开会”,一会儿是“陈总出差了”,一会儿是“您哪位?”
四十分钟后,方瑶起身,拉着宋远走出了大厦。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比进来时重三分。
赵凯给我发消息:
“哥,你那未婚妻在大厅坐了四十分钟,脸色能刷三面墙。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冲她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我在柱子后面差点没绷住。”
我看了看消息,又咬了一口煎饼。
没回。
但方瑶不是轻易认栽的人。
当天晚上她换了策略。
她打听到陈伯年在临海湾大酒店有个私人饭局,决定去酒店堵人。
宋远出了个主意。
说他有个大学同学在临海做生意,跟锦程的一个中层小领导有点交情,可以帮忙引荐。
方瑶同意了。
结果那位中层领导收了宋远两条中华,带着方瑶在酒店的大堂吧里等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之后,那位中层领导接了个电话,回来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方总,陈总那边说了——不认识方氏,不见。”
方瑶当时坐在酒店大堂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她的脸色在水晶灯下,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几种颜色轮番上演。
那位中层领导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估计心里在盘算:两条中华是不是该退回去。
赵凯的消息又来了:
“哥,第二轮,你前未婚妻又扑空了。你确定不来看看?我都替她尴尬。”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青城夜色挺安静。
街角的烤红薯摊收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和残烟。
我靠着窗框,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瑶这辈子,大概没被人这么拒绝过。
方建民的女儿,方氏的副总,走哪儿都有人递名片、陪笑脸。
而今天,一个前台小姑娘和一个中层领导,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不是因为她能力差。
是因为在陈伯年的世界里,“方氏集团副总”这个头衔,一文不值。
值钱的那个名字,叫顾辙。
只不过这个名字,现在不在临海。
【第四章】
第三天上午十点。
方瑶的第三通电话打了过来。
这次,语气变了。
变得很彻底。
“顾辙,你到底跟陈伯年什么关系?”
不再是质问。声音里有一样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慌。
“什么关系?”我靠在旅馆窗边,手里剥着昨晚在楼下买的板栗。
“锦程的人说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只对接你。我说我是方氏副总,代表顾辙来的,他们说不管我是谁——没有你,合同连看都不给看。”
方瑶的呼吸声很重。
“你不是说这笔生意是方氏自己接来的吗?”
我把板栗壳扔进纸袋。
“我什么时候说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从头到尾,你有问过这笔生意怎么来的吗?你只关心方案排几号字体,PPT用什么模板,酒店订几星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锦程那种体量的企业,凭什么主动找方氏合作?”
方瑶不说话了。
“所以——”她的声音忽然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试探,“你认识陈伯年?”
“大学室友。上下铺,睡了四年。”
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
“说了有什么区别?”
我把最后一颗板栗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需要我说吗?方瑶,你让我坐硬座的时候,你让乘务员赶我走的时候,你连头都没回的时候——你觉得,你需要我说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方瑶,我把话跟你讲清楚。这三千万的单子,不是锦程找的方氏,是陈伯年打电话给我,点名要跟我谈的。我不去,这个会面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
很急,很短。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话。
“顾辙,你回来。”
不是命令了。
但也不是商量。
是介于请求和恐慌之间的一种声音。
“客户只认你,这个项目对方氏太重要了。你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确定是气的还是怕的。可能都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到我手上。
板栗壳攒了小半袋,桌上还有昨晚煎饼的油纸。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硬座票还在。
K2387次列车,硬座,无座号。
纸面皱巴巴的,角上有一块灰——大爷拖鞋蹭的。
我拍了张照。
点开方瑶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三千万,你们躺着挣吧。”
发送。
挂断。
关机。
我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个大妈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过了马路。卖煎饼的大爷正在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多加了一勺酱。
挺好的。
我决定今天在青城逛逛。
听说城东有家开了二十年的牛肉面馆,当地人都说一绝。
三千万的事,先放一放。
面不能放。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五章】
我关机的那天晚上,方建民打了我二十七个电话。
这是我第二天开机之后才看到的。
方建民,方氏集团的创始人,方瑶她爹,名义上我的未来岳父。
这老头跟方瑶不一样。
方瑶是骨子里觉得自己生来就该站在高处的人。
方建民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摆过地摊,睡过桥洞,当过三年建筑工。从一个五金铺子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做到了方氏集团。
他看人不看名片,不看学历,看手和眼睛。
当初我跟方瑶交往那会儿,方建民专门约我吃了一顿饭。
一个街边大排档,两瓶啤酒,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小顾,什么学历?”
“吃得了苦吗?”
“以后打算怎么养我闺女?”
我一一答了。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但后来方瑶跟我提过一嘴,说她爸那天回家讲了一句:“这小子,不简单。”
可惜方瑶没当回事。
她只觉得我是个还行的男朋友,能力一般,背景普通,留在方氏打打杂就不错了。
开机之后,我没回方瑶的消息,先给方建民回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半声就接了。
“小顾!”
方建民的声音很沉,压着劲儿的那种。
“叔。”
“方瑶都跟我说了。”
他停了一下。
“那丫头混账。”
这三个字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叔,没什么大事。”
“什么叫没大事!”方建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千万的项目,她让你坐硬座?让列车员把你赶出去?她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叔——”
“我昨晚骂了她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方建民活了五十八年,做生意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傻子出差把自己最重要的人往外推的!她不是副总吗?这种智商当什么副总!当猪都比她聪明!猪至少知道哪头有食!”
我拿着手机离耳朵远了两公分。
方建民骂人的嗓门,有点费耳膜。
等他骂完了,喘了两口气,才换了个低沉的语调。
“小顾,你跟我说实话——这笔生意,是不是你牵的线?”
我沉默了两秒。
“叔,这不重要了。”
“不。很重要。”方建民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方建民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人能合作什么人不能,心里有数。锦程集团那是什么体量?陈伯年什么身份?他凭什么看上方氏这种体量的公司?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宏远的李总,永盛的周董——这几年方氏拿到的那些大客户,是不是也跟你有关系?”
这个问题,我早料到他会问。
“叔,我不想聊这些了。”
“小顾——”
“我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推三轮车的大爷路过。
“这些年在方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方瑶。现在这个理由没了。”
电话那头,方建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叔对不起你。”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给叔一点时间。有些事,该我来处理,不能再让你扛了。”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放了一会儿。
方建民这个人,不坏。
做人做事,有江湖气。
可惜他女儿不像他。
差得远。
【第六章】
方瑶在临海的第三天,宋远翻车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方瑶在锦程碰了两次壁之后,回到酒店就开始疯狂打电话,找关系、找中间人、找任何可能搭上陈伯年的途径。
一整晚,打了三十多通。
全是死路。
而宋远呢,在隔壁房间忙他自己的事。
什么事?
方瑶第三天翻他手机的时候,看到了。
宋远在她来临海之前,就已经私下联系了方氏的几个中层和两个小股东。
聊天记录白纸黑字——
“方总这趟出差估计要黄。三千万的合作一旦崩了,她在公司的位子恐怕坐不稳了。到时候集团内部肯定要有调整,我在方总身边跟了三年,各项业务最熟悉,各位叔叔阿姨放心,后续我来维护大家的利益。”
还有一条更直白的:
“方总的能力各位心里也清楚,真正出活的是谁,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临海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哥们儿。
人还活着呢,他已经开始量棺材板了。
方瑶看完这些聊天记录的时候,手机是从手心里滑到地毯上的。
她缓缓抬起头。
宋远就站在两米外。
他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背对着方瑶,声音轻快得很。
“放心放心,方总这边我盯着呢。临海的事,我心里有数。”
方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宋远。”
宋远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他看到了方瑶的表情。
看到了地毯上的手机。
看到了屏幕上还亮着的聊天界面。
血一下子从他脸上抽走了。
“方……方总,你听我解释——”
“你被开除了。”
“不是,方总,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稳定军心——”
“现在就走。机票自己买。”
“方总,你误会了!我是替你考虑——”
方瑶拿起桌上的房卡朝他扔了过去。
房卡弹到他胸口上,落在了地上。
“三秒钟。自己走,还是我叫保安?”
宋远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弯腰捡起房卡,转身出了门。
据赵凯的情报,宋远退房的时候在前台跟人吵了一架。原因是方瑶订的是套房,他那间的费用挂在方瑶的卡上。方瑶一退,他的房费就得自己掏。
他站在前台扒拉了半天钱包,最后刷了信用卡。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旋转门的缝里,他蹲在地上拽了两分钟才拽出来。
赵凯说他正好路过,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哥,那画面,绝了。堂堂方氏副总助理,蹲在五星级酒店门口拽箱子,保安都绕着他走。”
我听着赵凯绘声绘色的描述,嗯了一声。
“哥,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换别人早乐翻了。”
“我在吃面。”
“又是那家牛肉面?”
“嗯。今天加了个卤蛋。”
赵凯沉默了两秒。
“哥,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的男人。”
“不是冷血。”
我嗦了一口面。
“是该操心的事,轮不到我了。”
宋远走了。
方瑶在临海的最后一根帮手也没了。
一个人留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手机里二十多通打出去的电话没一个接的,三千万的合同连影子都摸不着。
而此刻的我,正坐在青城一家小面馆的角落里。
桌上一碗牛肉面,一碟凉拌花生米,一杯两块钱的豆浆。
面还是热的。
日子挺好的。
【第七章】
在青城待了五天之后,我去了趟临海。
不是因为方瑶。
是因为合同。
我给陈伯年打了电话,约了下午两点在锦程总部见面。
这次不是以方氏员工的身份。
是以辙盛资本创始人的身份。
车是赵凯派来接我的。黑色商务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福来旅馆门口。
开车的司机姓刘,辙盛的老人了,见了我毕恭毕敬喊了声“顾总”。
我拎着一袋在旅馆楼下买的橘子上了车。
到了锦程集团大厦,陈伯年亲自在门口等着。
两个大老爷们站在台阶上握了个手,他一巴掌拍我后背。
“辙子,好久不见。瘦了啊。”
“在青城吃了五天牛肉面,不可能瘦。”
“什么牛肉面?”
“城东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
“你跑到青城吃牛肉面?”陈伯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搂着我往里走,“行啊你,三千万的事不管了,跑去吃牛肉面。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甲方。”
到了他办公室。
门一关,秘书上了茶,陈伯年坐到我对面,表情认真了。
“说正经的。三千万那个项目,还做不做?”
我接过茶杯,想了一会儿。
“做。但不走方氏了。”
陈伯年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走方氏?那走谁?”
“辙盛自己接。我手上有两家长期合作的工厂,产能和品控都过关。你这边把具体需求和交付时间报过来,我一个月之内落地。”
陈伯年看了我半天。
“你这是把你丈人家的饭碗抢了啊。”
“前丈人。”我纠正他,“而且不是抢。是她自己推出去的。”
陈伯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行,你说了算。合同我让法务今天就出草案,你过完目我们签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临海的城市天际线在玻璃幕墙外面铺展开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辙子,说句你不一定爱听的。当初你非要把这生意引到方氏去,我就觉得多此一举。你的人脉,你的判断力,你的资源——用不着借谁的壳。”
我没吭声。
“更用不着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藏起来。”
这话扎心了。
但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全对。
这几年,我以方氏普通员工的身份活着。辙盛的分红我不拿,圈子的聚会我不参加,行业里没人知道辙盛的老板长什么样。
公司的事全扔给赵凯和团队。
而我每天在方氏打卡上班,给方瑶整理文件、预订行程、协调客户、收拾烂摊子。
图什么?
图她高兴。
图两个人能好好过日子。
图一个“家”字能安安稳稳地写下去。
现在回过头看。
笑话一场。
不过无所谓了。
笑话到今天,散场了。
当天下午四点,合同草案出炉。
我逐条审完,签了字。
甲方:锦程集团。
乙方:辙盛资本。
盖章。生效。
整份合同上没有“方氏集团”四个字。
一个都没有。
签完之后,陈伯年把合同递给秘书归档,回头问我。
“要不要通知方氏那边?”
“不用。”
我站起来,拎上那袋橘子。
“她会知道的。”
【第八章】
消息传到方氏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第四天晚上,方建民又给我打了电话。
“小顾,你跟锦程签了?”
“签了,叔。”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长。
“叔没拦你。你有你的道理。”
“谢谢叔。”
“但方瑶……”他停了一下,“那丫头现在状态不好。”
“叔,跟我没关系了。”
方建民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
“叔知道。叔只想说一句——你是个好孩子,是方家亏欠了你。”
这话我没接。
不知道怎么接。
挂了电话两个小时后,方瑶出现在了青城。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
可能是赵凯。那张嘴,封不住的。
我正在那家牛肉面馆吃晚饭。
是的,又是牛肉面。
连续第六天了。
老板已经认识我了,一见我进门就吼后厨:“老规矩!大碗,多肉,加卤蛋!”
我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刚端上来。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
方瑶站在门口。
六天不见,她变了。
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块乌青。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身上穿的不是那套灰色西装裙了,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
跟那个在方氏走路带风、目不斜视的副总裁,判若两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
走过来,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了。
牛肉面冒着热气,横在我们中间。
“顾辙。”她开口了。
我没抬头。
先嗦了一口面。
“你跟锦程签了。”
“嗯。”
“绕过了方氏。”
“嗯。”
“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终于看了她一眼。
“方瑶,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年,方氏拿到的那些大客户——宏远的订单、永盛的建材合同、去年的兴达合作——你觉得是怎么来的?”
方瑶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方氏的产品过硬——”
她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就小了下去。
因为她自己也不信了。
“宏远的李总是我MBA班的同学。”我一个一个数给她听,“永盛的周董是陈伯年介绍的。兴达的渠道是辙盛资本一手搭的。”
方瑶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辙盛……资本?”
“我的公司。”
面馆里很安静。后厨在炒菜,铲子碰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壁桌一个大哥埋头嗦面,嗦得很用力。
方瑶看着我。
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震惊。不信。拼凑。
然后是一层明显的恐惧。
“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方氏?”
“不是帮方氏。”
我的声音不大。
“是帮你。”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面馆里空调嗡嗡地响着。
方瑶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那些客户都是我拉来的?告诉你我有自己的公司?告诉你你所谓的商业成就,有一半的地基是我给你垫的?”
我靠在椅背上。
“方瑶,就算我说了——你信吗?”
她张了张嘴。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行的普通员工。你安排我坐硬座,不是因为没票,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坐在你旁边。你叫列车员赶我走,不是因为我碍事,是因为你打心底觉得我的存在让你掉价。”
“我没——”
“你有。”
我的声音不重,但方瑶的话被堵了回去。
“你不是今天才看不起我的,方瑶。你是一直都看不起我。那天在包间里,只不过是你终于懒得装了。”
方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面馆的木桌面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水印。
“顾辙,对不起。”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撤了一下。
不是赌气。
是真不想了。
“方瑶,我在那节硬座车厢坐了两个半小时。旁边大爷的脚丫子怼着我的膝盖,大姐的瓜子壳弹我裤腿上。那两个半小时我没有生气。”
我看着她。
“我在想一件事——我图什么。”
“我图过你回头看我一眼。图过你说一声辛苦了。图过你在别人面前介绍我的时候,语气里带一点点骄傲。”
“哪怕一点点。”
“但你没有。”
“三年了,一次都没有。”
“所以我下车了。”
面馆里的空调还在嗡嗡转。
隔壁桌的大哥吃完了面,付了钱走了。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戒指。
银的,不贵。
当初订婚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时候我还是个真正的“普通员工”,辙盛刚起步,账上没多少钱。
方瑶看着那枚戒指,嘴唇抖得厉害。
“你……你还给我干什么?”
“退婚。”
两个字。轻的。
但方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顾辙,你不能这样。”
“方瑶。”我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三千万的合同我跟锦程签了。方氏以后的大客户我也不会再对接。你有你自己的能力,以后自己去谈。”
我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
“至于你和我——”
我停了一下。
看了她最后一眼。
“也到这了。”
我在柜台放下面钱,加了卤蛋的钱。
转身推门走了。
风铃叮当叮当响了两声。
身后隐约传来哭声。
我没回头。
门口的夜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面还剩了小半碗没吃完。
有点可惜。
那家的牛肉面,确实做得好。
【第九章】
半个月后。
辙盛和锦程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
第一批订单顺利交付。陈伯年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地夸:“辙子你找的那两家工厂,品控没话说。”
我说:“那当然。”
辙盛的团队也从幕后转到了台前。赵凯第一次以COO身份出席行业会议的时候,圈子里不少人都愣了——辙盛资本的老板,就是那个在方氏集团打杂的顾辙?
一时间各种电话打过来。
有道歉的。有攀交情的。有请吃饭的。有上赶着递名片的。
我一个没理。
方氏那边的消息,是方建民托人带给我的。
三千万的合作没了之后,方氏的资金链确实紧了一阵。但方建民到底是老手,紧急调整了业务方向,砍掉三个不赚钱的项目线,又谈了几家中小客户补血,公司稳住了。
不过元气伤了不少。
方瑶被撤了副总。
方建民把她调去了基层,从车间质检线开始做起。
方建民的原话,赵凯打听来的:“让她去车间蹲半年。什么时候搞明白一个企业的根基是什么,什么时候再上来。”
至于宋远。
被方氏开除之后,在临海找了份工作。
一家小贸易公司的行政专员,月薪四千五。
赵凯告诉我的时候嘴里啧了两声。
“凭本事把自己作没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彻底的。”
“行了。”我说,“别老盯着人家。”
“我这不是八卦嘛。”
我坐在辙盛新办公室的飘窗上。
赵凯帮我挑的写字楼,临海CBD核心区,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天际线。
阳光很好。
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还在。
K2387次列车,硬座票,无座号。
纸面皱巴巴的,角上有一块灰。
我看了两秒。
按了删除。
赵凯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我。
“哥,想什么呢?”
“在想个问题。”
“什么问题?”
“青城那家牛肉面馆,不知道有没有开分店。”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要是想吃,我让人空运。”
“太夸张了。”
“你现在是辙盛的老板,吃碗牛肉面叫什么夸张?”
我想了想。
“也是。”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手背上。
暖的。
跟青城那天站台上的风,完全不一样。
不过都挺好。
该走的路走了,该放的手放了。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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