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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10:39

我妈说,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她就把我户口本烧了。

我说行,相亲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只去人均一千以上的餐厅。

不是我挑,是我发现一个财富密码——

相亲对象越看不上我,越急着买单走人。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她叫服务员之前,把这桌菜吃完。

直到有一天,我对面坐了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

她不仅没生气,还加了两道菜。

然后笑眯眯地问我:“吃得饱吗?不够我再点。”

我当时就慌了——这女人,想干嘛?

【第一章】

我叫贺远。

三十二岁,无房无车无存款,三无青年里的天花板。

我妈对我的评价是——你要是条狗,早被人领走了,起码还能看个门。

今天是我第十七次相亲。

地点,半岛酒店旋转餐厅。

人均一千八。

我妈要是知道我把相亲地点选在这儿,能拿擀面杖追我三条街。

但她不知道。

因为我告诉她,对方约的肯德基。

“贺远是吧?”

对面的女人放下手机,上下打量我一眼。

眼神从我的优衣库polo衫滑到我的飞跃帆布鞋,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我为什么要来”的眼神。

“嗯,你好你好。”我笑着坐下,顺手把菜单翻开。

她叫孟知薇。

红色连衣裙,锁骨链,指甲做的法式,手腕上一块卡地亚蓝气球。

一看就是那种月薪三万、住在市中心loft、养了一只布偶猫的都市丽人。

我一般管这种叫——优质饭票。

不对,优质相亲对象。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例行公事地问。

“自由职业。”

“具体是?”

“比较自由的那种职业。”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一个无业游民。

但没关系。

我不需要她喜欢我。

我需要的是这桌菜。

“服务员!”我扬手,声音洪亮得隔壁桌都看过来了,“你们这个澳洲M9和牛,来一份。再来个波士顿龙虾,蒜蓉的。鹅肝也来一份。”

孟知薇的手顿在半空,刚端起的水杯没放下也没送到嘴边。

“你……点这么多?”

“饿了。”我理直气壮,“中午没吃。”

“那你可以吃完再来。”

“那不是浪费你时间吗?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浪费别人时间。”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懂。

她在想是现在走还是等菜上了再走。

但一般人都不好意思直接走。

这就是我的核心竞争力——脸皮厚度。

菜上了。

和牛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龙虾红得像刚从火星回来,鹅肝切成薄片铺在面包上,撒着黑松露碎。

我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这就是人均一千八的味道。

我抓起龙虾,直接上手。

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工具,就硬掰。

虾壳在我手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汁水四溅。

有几滴飞到了孟知薇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飞到了她放在桌边的包上。

一个香奈儿的CF。

小羊皮的。

虾汁在上面晕开一小块深色印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

“哎呀不好意思。”我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另一只虾钳继续啃,“这龙虾是真新鲜。你吃不吃?”

“我不吃。”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冷气。

“那我吃了啊。”

我把龙虾肉整块挖出来塞进嘴里。

鲜。

真相。

鲜到我觉得这趟相亲已经值了。

孟知薇看着我吃了五分钟,一口没动。

然后她开口了。

“贺远,我直说了。”

“你说。”

“我们不合适。”

“嗯。”

“那这顿饭——”

“AA?”我放下虾壳,剔着牙看她。

她点头,表情写满了“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不AA。”

“什么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相亲当然是女方请客。”

她的表情裂了。

不是生气那种裂,是处理器过载、蓝屏死机那种裂。

“你说什么?”

“你看啊,”我掰着手指头,“我今天特意洗了头,还喷了香水。为了见你,我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换了两趟线。这些时间成本、交通成本、形象管理成本,你总得补偿我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而且你想想,万一咱成了呢?我这基因多好,一米八三,双眼皮,头发还这么浓密。你看现在秃头率多高,我这发量放相亲市场上,那就是硬通货。”

我拍了拍自己的头发,故意甩了甩。

“我凭什么把这么优良的基因遗传给你,还得自己掏饭钱?”

孟知薇的五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上个月刚体检的,各项指标优秀。体检报告我拍了照,你要看吗?”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自己付!”

“那可不行。”我也不急,又夹了一块鹅肝,“我出门没带钱包。”

“你!”

她气得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

最终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付完款,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贺远,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了。

风卷起她的裙摆。

走得决绝,走得愤怒。

我目送她离去,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剩半份的和牛。

吃饱了。

我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又一次完美的相亲。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说来话长。

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了。

N+1赔偿金还没到账,房东就涨了房租。

我妈那边又催得紧,每周至少安排两次相亲。

一开始我是认真去的。

穿最好的衬衫,提前到十五分钟,聊天时目光真诚,结账时主动掏钱。

结果呢?

十二次相亲,十二次被拒。

理由五花八门——没房、没车、工作不稳定、长得太普通、吃饭吧唧嘴、笑起来像柴犬。

最离谱的一次,对方说我“眼距太宽,显得不够聪明”。

我特么又不是选美。

被拒了十二次之后,我悟了。

反正也成不了,不如把损失降到最低。

什么损失?

饭钱。

十二次相亲,我请了十二顿饭,花了将近六千块。

六千块啊。

那是我两个月的泡面钱。

从第十三次开始,我改变策略。

选最贵的餐厅,点最贵的菜,表现得尽量让人讨厌。

这样对方要么气走——我免费吃一顿。

要么为了赶紧结束而主动买单——我还是免费吃一顿。

稳赚不赔。

我把这套方法论称为——“相亲经济学”。

核心公式:相亲次数×人均消费×被拒概率=纯亏损。

优化方案:让对方成为买单方,将亏损转化为收益。

到今天,十七次相亲,我已经白吃了差不多三万块。

我甚至做了个Excel表格,记录每次的餐厅、菜品、花费和对方的愤怒指数。

今天孟知薇的愤怒指数,我给打8.5分。

扣分项是——她走的时候没摔门。

不够有力。

我正在桌上收拾残局,手机响了。

我妈。

“咋样?人家姑娘咋说?”

“挺好的,聊得挺投机。”

“真的?那你俩……”

“她说想再考虑考虑。”

“那你可上点心!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在律师事务所上班,有房有车……”

“知道了妈,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拍了张空盘子的照片,发到一个微信群里。

群名叫“相亲互助会”。

群里有四个人。

都是和我一样的难兄难弟。

贺远:【图片】今日战绩:半岛酒店,人均1800,对方买单。怒值8.5。

大飞:牛逼。我今天相亲,对方是个养生达人,全程跟我讲枸杞泡水的功效。我点了杯82年的雪碧她都没拦我。

阿宽:你们都是神。我今天被相亲对象的闺蜜群嘲了,说我长得像缩水版的岳云鹏。

老K:那说明你有喜剧天赋。

我笑了一声,退出群聊。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拦了辆共享单车。

骑车回家。

省钱。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二块五的矿泉水。

刚才那顿虽然吃了三千多的菜,但我渴了一整晚没好意思点水。

太贵了。

一瓶依云三十八。

够我喝一个月农夫山泉的。

我一边骑车一边喝水,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次相亲去哪家餐厅。

上次那个日料不错,但刺身太少了。

火锅的话吃得多,但不够档次。

法餐?

法餐好,量少,但贵。

而且吃法餐可以装得比较有品位,对方的愤怒指数会更高。

愤怒指数越高,她买单越果断。

完美。

我正沉浸在对下一顿饭的美好规划中,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妈。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贺远?”

女神。

陌生的。

但语气很平静,不像推销。

“你谁?”

“我是你下一个相亲对象。你妈刚把你电话给我了。”

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半。

我妈的效率是真的高。

“那什么,你好,我叫贺远——”

“我知道。我查过你了。”

“查?”

“你最近三个月在各大高档餐厅白吃了十七顿饭的事,相亲圈都传遍了。”

我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了。

“什么?”

“有人建了个群,叫‘贺远受害者联盟’。目前一百三十七人。”

我的共享单车龙头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垃圾桶。

“一百三……一百三十七人?我才相亲了十七个人!”

“对方有闺蜜、有同事、有家人。消息传得很快。你现在在相亲市场上的名声,比你以为的要响亮得多。”

我停下车,站在路灯下。

风吹过来,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你还跟我相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能吃。”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

脊背一阵发凉。

不对劲。

这女人,不对劲。

【第二章】

第二天。

我妈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叽叽喳喳说了十五分钟。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今天下午两点,万象城三楼,那家叫“山海”的日料店,别迟到。

“这次这姑娘条件特别好,”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人家是开公司的!三十岁不到,自己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

“你管人家开什么公司?你那条件还挑?”

我想说我挑的不是公司,我挑的是菜单。

但我忍住了。

日料。

不错。

如果是omakase的话,人均应该在两千以上。

我心情不错地出了门。

到了“山海”,我提前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我要先看菜单。

提前锁定最贵的几道菜,点菜时才能一气呵成,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这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推开包间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她也提前到了。

短发,干练,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没有珠宝,没有名牌包。

手腕上戴了一块很普通的电子表。

但人长得不普通。

怎么说呢。

五官属于那种第一眼不惊艳,但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眼睛很亮,像是藏了什么好笑的秘密。

她看见我进来,微微一笑。

“贺远?”

“嗯,你好。”

“坐。”

我坐下了。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苏棠。知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CEO。

我收了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空白的。

连个二维码都没有。

我把名片放下,直奔主题。

“那个,菜单——”

“我点好了。”

我一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还没来吗,怎么——”

“我让店长按今天最好的食材配了一套omakase。”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二道。”

我快速心算了一下。

这家店的omakase,十二道的话……

人均至少三千。

我有点警觉。

昨晚那通电话还在我脑子里盘旋。

“你说你查过我?”

“嗯。”

“查到什么了?”

“你三个月前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被裁,赔偿金被你妈扣了一半说要给你存着娶媳妇。你现在住在城中村一个月租八百的单间里,靠接一些零散的设计外包活着。”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念一份简历。

我的脸有点挂不住。

“你这是调查还是相亲?”

“都是。”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我还知道你有一个Excel表格,记录每次相亲的战绩。”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个群里有个叫大飞的,是我表弟。”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大飞。

那个天天在群里吹牛的大飞。

那个我当成难兄难弟的大飞。

他是她表弟?

“别紧张,”苏棠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你来干嘛?”

“吃饭啊。你不是最喜欢吃饭吗?”

第一道菜上来了。

先付。

一小碟毛豆腐配�的是柚子醋。

精致得像个艺术品。

我没动。

“你到底想干嘛?”

苏棠夹起一块毛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的公司,做的是短视频内容。”

“嗯。”

“最近在策划一档新节目。”

“什么节目?”

“相亲类真人秀。”

我筷子顿住了。

“素人相亲,真实记录,不要剧本。”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我需要一个有话题度的男嘉宾。”

“你是想让我上节目?”

“对。”

“就因为我白吃了十七顿饭?”

“十七顿高档餐厅的霸王餐,还有一个一百三十七人的受害者联盟。”她竖起手指,“这个话题,放到网上,至少是千万级的流量。”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所以你跟我相亲,不是真的想相亲。”

“谁说的?”她歪了一下头,“万一你真的很有意思呢?”

第二道菜上来了。

刺身拼盘。

金枪鱼大腹、甜虾、海胆、北极贝。

金枪鱼的纹理像大理石一样漂亮。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夹了一块金枪鱼大腹。

入口即化。

油脂在舌尖上炸开,鲜到头皮发麻。

我的防线在这块鱼面前出现了裂缝。

“你的条件是什么?”

苏棠放下筷子,认真了起来。

“第一,全程真实,不演。你在相亲时怎么样,在镜头前就怎么样。”

“就我那样?你不怕被骂?”

“骂才有流量。”

“第二呢?”

“第二,一共录十期。每期给你安排一个不同的相亲对象。”

“她们知道这是节目吗?”

“知道。但不会告诉你她们的真实背景。你是唯一不知情的。”

信息差。

她在对我用信息差。

“第三呢?”

“第三,”她伸出三根手指,“每期录制完,不管结果如何,餐费全部由节目组承担。”

这句话像一道光。

劈开了我头顶的乌云。

免费吃十顿高档餐厅。

而且是合法的、正当的、不需要靠演技和脸皮的。

我的筷子夹住了一只甜虾,稳如泰山。

“报酬呢?”

“每期五千。播出后如果数据好,有分红。”

五千一期,十期五万。

加上免费吃十顿饭。

我飞速计算了一下ROI。

这是我从业以来接到的最高性价比的offer。

“我可以继续用我的方式吗?”

“什么方式?”

“就……点最贵的菜,表现得让人讨厌,然后吃霸王餐那种。”

苏棠盯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当然可以。那才是卖点。”

我放下筷子。

“成交。”

我们碰了一下茶杯。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包间里回荡。

就这样,我,贺远,一个三十二岁的无业游民,正式成为了一档相亲真人秀的男主角。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吃吃饭,耍耍嘴皮子,挣点零花钱。

我不知道的是,这档节目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

更不知道的是,坐在我对面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女人,远比她看上去要危险得多。

【第三章】

第一期录制,在一家法式餐厅。

我到的时候,苏棠的团队已经把隐蔽式摄像机架好了。

三个机位。

一个藏在花瓶里,一个在墙上的装饰画后面,第三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

苏棠站在包间外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冲我比了个OK。

“记住,做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不是我自己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推门进去。

对面坐了一个姑娘。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上别了个发卡。

像是从夏天走出来的人。

第一印象——可爱。

第二印象——好骗。

不对,我现在是合法的。

不需要骗。

“你好!我叫赵甜甜!”她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声音很甜。

和她名字一样甜。

“贺远。”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坐下来。

“远远哥!”

“别叫远远。”

“那叫什么?”

“叫贺远就行。或者叫贺总。”

“你是老总啊?”

“马上就是了。”

我翻开菜单。

法餐的菜单全是法语,下面有小字中文翻译。

我指着最贵的那道主菜。

“这个,配黑松露的和牛菲力,来一份。”

又翻了一页。

“这个鹅肝,两份。”

再翻。

“龙虾浓汤,两碗。甜品全上。酒的话——”

“你真的好能吃啊!”赵甜甜瞪大眼睛,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佩服?

“男人嘛,能吃是福。”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我特别喜欢能吃的男生!”

我的警报系统响了一下。

这不对。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对方应该开始皱眉了。

应该开始盘算怎么提前结束了。

但赵甜甜不仅没有皱眉,还主动又加了一道菜。

“这个蜗牛看起来好好吃!我们也点一份吧!”

我放下菜单,重新审视她。

“你不觉得我点太多了?”

“多吗?”她歪着头想了想,“不多吧。我跟我闺蜜出去吃自助餐,一个人能干掉八盘三文鱼。”

“那不一样,这是法餐,人均——”

“没关系啦!吃饭最重要就是开心嘛!”

好家伙。

要么她是真傻,要么她比我段位高。

菜上了。

和牛菲力切得像艺术品,五分熟,外焦里嫩,上面铺了一层黑松露薄片。

我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确实好吃。

但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角色。

“赵甜甜是吧?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幼儿园老师!”

“工资多少?”

“五千多吧。”

“五千多还来吃法餐?”

“嘿嘿,难得嘛。”

“那这顿饭你打算谁付钱?”

她眨了眨眼睛。

“不是一般都是男方付吗?”

来了。

经典桥段。

我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准备启动我的经典话术。

“赵甜甜,我跟你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糟粕——”

“好呀,那我付!”

我的话术卡在嗓子眼里。

“啥?”

“我说我付啊。”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吃得开心就好了。”

我愣了。

十七次相亲,从来没有人在我表态之前就主动说付钱的。

而且说得这么真诚。

这么自然。

像是请一个朋友吃饭一样简单。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只是一瞬间。

“那我不客气了。”

“吃吃吃!”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还把面包篮推过来。

“你喝水不?面包也好好吃!”

我啃着面包,看着她一脸开心地吃蜗牛。

她吃蜗牛的样子很笨拙,专用叉子夹了三次才夹住,汁水溅到下巴上。

她擦了擦,嘿嘿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画面有点……

算了。

吃饭。

整顿饭的气氛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尴尬,没有审视,没有互相打分。

赵甜甜像个小太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她班上有个小朋友把毛毛虫放在她杯子里。

说她爸妈催婚催得她都想出家了。

说她觉得法餐的分量太少,回去还得再吃碗泡面。

我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居然笑了好几次。

不是敷衍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吃完饭,她真的付了钱。

刷卡的时候我看到金额——四千三。

她刷的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

四千三。

对一个月薪五千的幼儿园老师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月的工资。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挥手叫出租车。

“今天好开心呀!远远哥,不对,贺远!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饭!”

她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挥手。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素材很好。”她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回放画面,“你最后那个表情,很有看点。”

“什么表情?”

“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但不疼,就是懵。”

我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方吗?”苏棠关了平板电脑。

“因为她傻?”

“因为她上个月刚中了彩票。”

“多少?”

“三百万。”

风在我脸上吹过。

带着法餐的黄油香味。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剧本,远比我那个Excel表格复杂。

“第二期,”苏棠拍了拍我的肩,“后天。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遇到一个比你还不要脸的人。”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

苏棠。

这个女人,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第四章】

第二期的对手,是一个叫陆颖的女人。

三十五岁,金融行业,年薪七位数。

来之前苏棠给我发了张照片。

职业装,盘头,戴了一副无框眼镜。

笑起来嘴角只上扬十五度,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地点选在一家米其林二星的中餐厅。

主打官府菜,人均两千五。

我照旧提前五分钟到。

翻开菜单正在研究的时候,门推开了。

陆颖走进来。

本人比照片更有气场。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

是那种——“我的时间很贵,你最好别浪费”的气场。

她坐下来,没有寒暄。

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个人资料。学历、收入、资产、征信报告都在上面。你有对应的资料吗?”

我看着那张A4纸,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我没有。”

“没准备?”

“没有对应的东西可以写。”

她推了推眼镜。

“那我直接问了。你的年收入大概是多少?”

“看心情。”

“具体呢?”

“心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接两三个设计外包。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月不开张。”

“也就是说不固定。”

“可以这么理解。”

“有房吗?”

“有。月租八百。”

“我是说你自己的房。”

“那没有。”

“车呢?”

“共享单车算吗?”

她的笔停了。

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能感受到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度骤降了五度。

“贺远先生,我说话比较直。”

“你说。”

“以你目前的条件,在婚恋市场上没有任何竞争力。”

“嗯。”

“我之所以答应这次相亲,是因为我对你的案例感兴趣。”

“案例?”

“一个没有任何经济实力的男性,是如何在高端餐饮场所维持长达三个月的寄生行为的。”

寄生。

她用了“寄生”这个词。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可以这么理解。”

“那正好,”我翻开菜单,“田野调查的经费,应该是你们课题组出吧?”

我点了一桌子菜。

佛跳墙、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水晶虾饺、鲍汁花胶鸡……

陆颖全程没拦我。

甚至自己也点了一道燕窝。

她吃东西很优雅。

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连擦嘴的姿势都像是经过训练的。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准确地说,是她在审讯,我在应付。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视觉传达。”

“为什么没继续做设计?”

“公司倒了。”

“你之前的公司倒了,现在的公司也把你裁了。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我嚼着虾仁,慢慢咽下去。

“想过。”

“什么结论?”

“结论是——我运气不好。”

“你真这么觉得?”

“不然呢?难道我要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但陆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鄙视。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观察标本。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很聪明。但你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逃避上。”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把相亲变成薅羊毛,把人际关系变成成本核算。你觉得这样很酷,对吧?你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但你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认真了之后,还是被拒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佛跳墙的蒸汽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起。

我笑了。

“陆颖女士,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当心理咨询师的?”

“这顿饭我请。”她拿起桌上的账单夹,“算是咨询费。”

她付了钱。

七千二。

刷的是黑卡。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贺远。”

“嗯?”

“你那个相亲互助群里,大飞,下周要跟我表妹结婚了。”

我愣了。

大飞?

那个天天在群里哭诉相亲被虐的大飞?

“他比你早两个月加入苏棠的节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节目里遇到了我表妹。现在他们要结婚了。”

她转过身。

“有些事情,逃不了一辈子的。”

她走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大飞要结婚了?

跟苏棠的表妹?

所以大飞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难兄难弟?

他是苏棠安排的?

还是说他一开始也是“素材”,后来假戏真做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微信群。

大飞的头像亮着。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条:大飞,你小子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他秒回:下周六,你来不来?

我回:有好酒没?

大飞:茅台管够。

我:那来。

大飞:对了,要随礼的。

我关掉手机。

站在秋天的风里。

想了很久。

然后骑上共享单车,慢慢往回骑。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我没有进去买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看着货架上一排排整齐的矿泉水。

农夫山泉两块。

怡宝一块五。

依云三十八。

都是水。

但好像又不一样。

【第五章】

第三期到第五期,我陆续见了三个姑娘。

第三期,是个美食博主。

来之前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对手。

结果她比我还能吃。

我点了五道菜,她加了八道。

我吃完主菜,她已经在啃第二只烤乳鸽了。

最后买单的时候,她摸了摸肚子说:“这家店不行,分量太小了。走,我带你去吃宵夜。”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摊撸了三十串羊肉串、两盆小龙虾和四瓶啤酒。

她全付的。

我第一次在相亲中体会到什么叫“被碾压”。

第四期,是个退伍女兵。

短发,皮肤黑,说话像下命令。

我刚坐下准备点菜,她直接把菜单合了。

“吃什么我说了算。”

然后她点了四菜一汤,全是硬菜。

红烧肘子、铁锅炖大鹅、杀猪菜、酸菜鱼。

没有任何高档食材。

但每一道分量都顶三个人。

吃完之后她拍着桌子说:“你这小身板不行,跟我练三个月,保证你能扛两百斤。”

我婉拒了。

我觉得她想把我练死。

第五期,是个沉默寡言的程序员女孩。

全程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

但她在手机上打字很快。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敲代码。

我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在修bug。

“什么bug?”

“相亲APP的bug。”

“什么bug?”

“它把你推荐给了我。”

整顿饭我没说几句话。

倒是她结账的时候说了全场最长的一段话。

“这顿饭九百三。我可以报公司的加班餐费。你不用操心。”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期下来,我发现一个规律。

苏棠安排的每一个相亲对象,都不是正常人。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杀手锏。

美食博主用食量碾压我。

退伍女兵用气势碾压我。

程序员用冷漠碾压我。

我的那套“吃霸王餐”的方法论,在她们面前完全失效了。

因为她们根本不在乎钱。

或者说,她们在乎的东西,比钱更复杂。

每一期录完,苏棠都会约我复盘。

通常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她喝美式,我喝店里最便宜的柠檬水。

“你有没有发现,这五期下来,你变了?”

“哪变了?”

“你不再急着点菜了。”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

第一期的时候,我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翻菜单。

到第五期,我坐下来第一件事变成了看对面的人。

“而且你笑的次数多了。”

“那是因为她们太离谱了。”

“真的只是因为离谱吗?”

我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灯光打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了很多。

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精明的女CEO判若两人。

“苏棠。”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节目?”

她低头搅了搅咖啡。

“因为我觉得,相亲不应该是一场交易。”

“但它本来就是。”

“是啊。所以我想拍给大家看,当相亲变成交易的时候,有多荒诞。”

“然后呢?”

“然后也许有人能从荒诞里看到一点真的东西。”

“你觉得我能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很亮。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已经在看了。只是你还不承认。”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

酸得牙齿发软。

“你前五期安排的人,都是你挑过的吧?”

“当然。”

“第六期呢?”

“第六期,”她关上笔记本电脑,“是个狠角色。”

“多狠?”

“她差点把我公司告破产。”

我的柠檬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

“她叫孟知薇。”

这个名字像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

孟知薇。

我的第十七个相亲对象。

那个被我溅了虾汁的香奈儿包包的主人。

那个“受害者联盟”一百三十七人的发起人。

“她报名了你的节目?”

“不是报名。”苏棠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找到了我们的节目策划案,说我们侵犯了她的肖像权和名誉权。因为你第一期在法餐厅录制的画面里,她恰好出现在背景中——她那天去同一家餐厅吃饭。”

“巧合?”

“也许不是巧合。”苏棠顿了一下,“她要求要么赔偿五十万,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让她也参加录制。以嘉宾的身份。”

“她想上节目?”

“她想上你的节目。”苏棠看着我,“准确地说,她想上有你的那一期。”

我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跑。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它说——她到底想干嘛?

“我同意。”

“你确定?上次你把人气得差点报警。”

“确定。”

我放下柠檬水,看着苏棠。

“我想知道,她是来报仇的,还是来干别的。”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但这次她的笑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天晚上七点。同一家法餐厅。”

“为什么是同一家?”

“她指定的。”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执棋的人。

而执棋的人,也许不只一个。

【第六章】

法餐厅。

同一个包间。

同一张桌子。

连花瓶都没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孟知薇已经坐在那了。

和上次不同。

上次她穿红裙,戴卡地亚,气场两米八。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

素颜。

但素颜状态下的她,反而更好看。

少了攻击性,多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概是“真实”。

“坐。”

我坐下了。

菜单已经打开放在桌上。

“这次我点。”她翻了一页,“你上次点的那些太粗暴了。法餐不是那么吃的。”

“那怎么吃?”

“要配酒。要按顺序。前菜、汤、鱼、肉、甜品。每一道之间要留时间让味蕾休息。”

她点菜的时候用法语和服务员交流。

发音流利,不像是临时学的。

我啃着面包听她点完。

“你学过法语?”

“在巴黎住了三年。”

“干嘛去了?”

“读书。然后工作。然后分手。然后回来。”

她说“分手”的时候语气和说“然后回来”一模一样。

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酒来了。

一瓶勃艮第的黑皮诺。

她给我倒了一杯。

“你喝酒吗?”

“喝。但我一般喝啤酒。”

“今天喝这个。”

我喝了一口。

和啤酒完全不一样。

果香,带点泥土味,回甘很长。

像是有人在我舌头上铺了一条丝绸。

“好喝。”

“嗯。这个年份不错。”

前菜上来了。

鹅肝配无花果。

她教我怎么吃。

“先吃一口鹅肝,让油脂在口腔里铺开。然后咬一小口无花果,酸甜会切掉油腻感。最后喝一口酒,三种味道在嘴里融合。”

我照着做了。

老天。

这和我上次一口闷一整块鹅肝的体验完全不同。

层次分明。

像是味觉的交响乐。

“你上次来这里,把龙虾壳崩我脸上的时候,”她喝了口酒,“我当时真的想拿盘子砸你。”

“那你怎么没砸?”

“盘子太贵了。一个赔八百。”

我笑了。

她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上次那种气到扭曲的表情。

是真的在笑。

“贺远,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觉得相亲只是为了吃免费的饭吗?”

我想了想。

“一开始是。”

“现在呢?”

我又想了想。

窗外的城市灯光倒映在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现在……我不确定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查了你更多的资料。”

“又查?”

“你大学的毕业设计拿过全国银奖。你之前那家公司倒闭之前,你是设计总监。你做的那套城市视觉系统至今还挂在设计网站的首页上。”

我没说话。

“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放弃了。”

“我没放弃。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努力也没用。反正公司会倒,工作会丢,相亲会被拒。所以不如躺平,把一切变成一场游戏。”

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但力度很大。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你?”

“在巴黎分手之后。我男朋友是法国人,我们在一起四年。我为了他放弃了国内的工作机会,留在巴黎。结果他出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但她端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回国之后,我妈也给我安排相亲。一个月六次。每次对方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为什么三十岁了还单身?”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成了你在受害者联盟群里看到的那个人。刻薄、挑剔、AA制的铁血女人。”

“所以你建那个群,不是因为恨我。”

她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

“是因为恨我自己。”

包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城市的低沉轰鸣。

服务员来上主菜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牛排切开,是完美的三分熟,粉红色的肉汁慢慢渗出来。

我切了一块,递到她面前。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看了看那块牛排,然后看了看我。

“贺远,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矛盾的地方在哪?”

“哪?”

“你一边假装不在乎一切,一边又会在吃到好东西的时候,本能地想分享给别人。”

我的手僵了一下。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半小时。

是我所有相亲里吃得最慢的一次。

聊了很多。

她在巴黎的日子。

我在大学画图到凌晨三点的日子。

她回国后用积蓄开律所的经历。

我被裁后在出租屋里打了三天游戏没出门的经历。

最后买单的时候,她抢在我前面扫了码。

“别跟我争。这顿是我请你的。”

“为什么?”

“因为上次那顿,虽然我付了钱,但你吃得太难看了。我觉得法餐不应该是那样被对待的。这次算是……正名。”

“给法餐正名?”

“给相亲正名。”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了小雨。

秋天的雨,细密,带着凉意。

她没带伞。

我也没带。

我们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

“下一期还录吗?”她问。

“你还来?”

“看心情。”

我看着她。

雨雾里,路灯把她的侧脸勾了一圈柔和的光。

“孟知薇。”

“嗯?”

“你那个受害者联盟群,能不能把我拉进去?”

她愣了一下。

“你进去干嘛?”

“我想做个调查问卷。主题是——和我相亲过的人,觉得我哪道菜点得最好吃。”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在雨里。

“你真的有病。”

“上个月体检——”

“各项指标优秀,我知道。你说过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掌雨水。

“贺远,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夸。”

她摇了摇头,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记得把设计重新捡起来。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研究菜单上。”

车门关了。

车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门廊下,淋了一身细碎的雨雾。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的消息。

苏棠:今天的素材,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期。

我回:哪里好?

苏棠:你的眼神。从第一期到现在,你的眼神变了。

我没回了。

我骑着共享单车在雨里穿行。

路过那家便利店。

这次我进去了。

买了一瓶依云。

三十八。

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就是水。

但好像跟农夫山泉确实不太一样。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也许不是。

【第七章】

大飞的婚礼在一家花园酒店。

苏棠的表妹叫苏锦,小圆脸,说话细声细气。

和大飞站在一起,像公主和……和一只快乐的哈士奇。

大飞看见我就冲过来,一把勒住我的脖子。

“兄弟!你来了!”

“松手,你勒死我了。”

“随礼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大飞当场拆了。

“六百六?”

“六六大顺。”

“你上次不是吃了人家三千块的法餐吗?就随六百六?”

“那是工作。这是友情。不能混为一谈。”

大飞的脸抽了一下。

“你就是这么对兄弟的?”

“你还说呢。你是苏棠的卧底,骗了我三个月。这六百六是友情价了,正常来说我应该给你六十六。”

“那不一样!我一开始也是真的在相亲!后来遇到小锦才——”

“行了行了,知道了。新婚快乐。”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大飞的眼眶红了一下。

“贺远,说真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群里陪我扯淡。那段时间我天天被相亲折磨,快疯了。你的段子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所以我的段子值六百六?”

“滚。”

婚礼上我见到了之前几个相亲对象。

赵甜甜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在甜品台前吃蛋糕。

退伍女兵穿了正装,在和大飞的战友掰手腕。

程序员女孩坐在角落里,还在敲代码。

苏棠站在签到台后面,忙前忙后。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长。

我走过去。

“你今天不像CEO。”

“我今天是伴娘。”

“伴娘还要管签到?”

“小公司,一人多用。”

我看了看签到台上的花,白色的雏菊。

“苏棠。”

“嗯?”

“节目什么时候上线?”

“剪辑快完了。下周一第一期上线。”

“会火吗?”

“不知道。但如果你继续用在第六期的状态去录后面几期,我觉得会。”

“什么状态?”

“像个人的状态。”

我没接话。

婚礼仪式开始了。

大飞站在台上,西装领带,头发抹了发胶,整个人焕然一新。

苏锦挽着她爸的手臂,慢慢走过红毯。

大飞的眼泪从她迈出第一步就开始掉。

到她走到面前的时候,大飞已经哭成了狗。

“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抽抽搭搭地说,“没想到……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嫁给我……”

全场笑了。

苏锦踮起脚,替他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丢人。”

“我不丢人……我高兴……”

司仪问他是否愿意。

他嚎了一声“我愿意”,声音大到麦克风炸了一下。

全场又笑了。

我站在人群里,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我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大飞哭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十二次认认真真去相亲,认认真真被拒绝的日子。

想起第十二次被拒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决定不再认真了。

认真有什么用呢?

认真做设计,公司倒了。

认真去工作,被裁了。

认真去相亲,被拒了。

不如不认真。

不认真就不会受伤。

对吧?

但看着大飞在台上哭得像个傻子。

看着苏锦笑着替他擦眼泪。

我忽然觉得——

也许认真的人才是对的。

不认真的人只是在骗自己。

仪式结束后,我在酒店花园里碰到了孟知薇。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风衣,头发盘起来。

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你怎么也来了?”我问。

“苏棠请的。”她喝了一口酒,“作为节目嘉宾的社交活动。”

“你加入节目了?”

“嗯。从第七期开始,我是常驻嘉宾。”

“什么角色?”

“点评嘉宾。点评你的相亲表现。”

“所以你要在镜头前骂我?”

“不是骂。是专业分析。从女性视角,指出你的相亲行为中存在的问题。”

“听起来就是换个方式骂我。”

她笑了一下。

“你上次说的那个调查问卷,还做吗?”

“你认真的?”

“我已经在群里问了。”

“什么群?”

“受害者联盟群。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九十四个人回复了。”

“结果呢?”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最受好评的菜品是——半岛酒店的波士顿龙虾。”

“我就知道。”

“差评最多的是——你在韩式烤肉店把所有五花肉都吃了,没给对方留一片。”

“那是因为她说她在减肥。”

“贺远,人家说减肥是客气。不是真的不吃。”

“这我怎么知道?女人说减肥到底是真减还是假减,这个命题比量子力学还难。”

她笑出了声。

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你知道吗,群里有个人说——她虽然被你气到差点报警,但那是她这几年吃过最有趣的一顿饭。”

“谁说的?”

“匿名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酒,耳朵有点红。

秋天晚上的风吹过花园。

带着桂花香。

远处婚礼的音乐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孟知薇。”

“嗯?”

“你上次让我把设计捡起来。”

“嗯。”

“我开始画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我。

“画什么?”

“一套相亲主题的插画。”

“什么?”

“就是把我这十七次——不对,现在已经二十多次了——把每一次相亲的名场面画下来。”

“你认真的?”

“第一张已经画完了。就是在半岛酒店,虾壳飞到你包上那个瞬间。”

她的脸色变了。

“你把那个画面画下来了?”

“画了。还挺好看的。虾汁在香奈儿包上晕开的那个弧度,画出来有一种……破坏美学的感觉。”

“贺远!”

“干嘛?”

“你要是敢把那张画发到网上,我绝对告你!”

“放心,我不发。”我笑了笑,“除非你允许。”

她瞪了我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画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你要看吗?”

”……回头发我。“

她走了。

走之前,香槟杯放在了花园的石凳上。

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看着那只空杯子,想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

贺远:我有个想法。

苏棠:说。

贺远:节目可以加一个环节。每期结束后,我画一张那期的插画。作为片尾的彩蛋。

苏棠:这个想法很好。明天来公司聊。

贺远:有咖啡吗?

苏棠:只有速溶。

贺远:那我自己带。

苏棠:带两杯,我也要。

我收起手机,走回宴会厅。

大飞在台上唱歌,跑调跑到了外太空。

苏锦在台下笑得直拍桌子。

全场沸腾。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

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哭成狗的新郎。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十八次相亲:参加别人的婚礼。收获:六百六打了水漂,但赚了一个念头——也许我也该认真一次了。”

【第八章】

节目第一期上线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微信群。

相亲互助会的群消息从0跳到了999+。

阿宽:卧槽卧槽卧槽你上热搜了!!!

老K:#相亲满级玩家#这个话题已经三千万阅读了。

大飞:兄弟你火了,我表姐是真的牛。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

苏棠的账号发了第一期的剪辑。

三分钟的精华版。

画面一开始就是我在半岛酒店翻菜单的特写。

然后是我狂啃龙虾、虾壳飞溅的慢动作——苏棠的剪辑师还配了特效,虾壳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精准命中孟知薇的包。

弹幕炸了。

”这哥们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干饭的?“

”我愿称之为相亲界的贝爷。“

”包包受到了致命伤害。“

”哈哈哈哈哈我连看三遍停不下来。“

然后是我说出那句”我凭什么把优良基因遗传给你“的画面。

弹幕直接刷屏——

”基因战士。“

”你清醒一点,你全身上下最贵的是那双飞跃。“

”女方的表情是我本人没错。“

三分钟看完,点赞已经十五万了。

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

”求后续!这哥们后来怎么样了?还是单身吗?如果是的话,太合理了。“

第二条最高赞——

”他居然真的让女方付了钱???这脸皮厚度可以挡子弹。“

我放下泡面,看着手机。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我那些骚操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武器。

现在几千万人看到了。

而且他们在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这人太离谱了哈哈哈“的笑。

手机响了。苏棠。

”数据超出预期。平台给了推荐位。第二期明天上线,保持节奏。“

”好。“

”还有个事。你画的那张插画,我想放在视频封面上。可以吗?“

”行。“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

视频最后一个镜头是孟知薇摔门离去的背影。

风卷裙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弹幕在这个画面上齐刷刷变成了——

”大型社死现场。“

”这女的该不会回来报仇吧?“

”求第二季,我要看他被打。“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灯泡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我的生活要变了。

而这一次,不是变坏。

第二期上线后,数据翻了三倍。

赵甜甜那期。

弹幕从开头就在哀嚎。

”完了,这女孩太可爱了,别被他祸害。“

当赵甜甜主动说”我付钱“的时候,弹幕集体暴走——

”啊啊啊这是什么天使!“

”不对,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直到结尾苏棠揭露”她上个月中了三百万彩票”。

弹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

“合理了。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三百万请他吃了四千三,等于零点零几,是真·洒洒水。”

“所以,他以为自己在薅羊毛,其实别人在逗他玩?”

“情节反转!这到底谁薅谁啊?”

第三期,陆颖那期上线后,画风变了。

弹幕突然安静了。

尤其是陆颖说“你只是害怕而已”那段。

评论区不再是哈哈哈了。

最高赞评论——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这哥们装了个油盐不进的壳,里面其实挺苦的。”

“陆颖那段话,直接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是被拒了几次之后就不敢再认真了。”

“妈的,我是来看搞笑的,不是来被戳心窝子的。”

苏棠给我发来一张数据截图。

三期累计播放量1.2亿。

粉丝量从零涨到了两百八十万。

品牌合作的邮件堆了一百多封。

“你现在是全网最火的相亲博主。”她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

我看着那个数字,1.2亿。

一亿两千万次播放。

我曾经作为设计师做的最好的作品,在设计网站上的浏览量是三万。

现在我因为吃霸王餐火了。

荒诞吗?

荒诞。

但好像也没那么荒诞。

因为那些视频里,不只有霸王餐。

还有赵甜甜的酒窝。

陆颖一针见血的话。

大飞的婚礼。

还有……我自己慢慢在变的那个过程。

第六期,孟知薇的正式回归,是节目的转折点。

那段法餐的画面,苏棠剪了完整版。

十五分钟。

她们聊在巴黎的日子。

聊分手。

聊我那十二次认真的相亲。

弹幕从开始的哈哈哈,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省略号和沉默。

最后我切牛排递给她的那个镜头。

弹幕上飘过一行字——

“他好像不一样了。”

评论区有人写了长评——

“看了六期,我终于明白这个节目到底在拍什么了。它不是在拍相亲,也不是在拍吃饭。它在拍一个人怎么从封闭自己,到愿意重新向世界打开一条缝。”

这条评论获赞四十七万。

我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手机,打开电脑,继续画第六期的插画。

画的是法餐厅窗外的雨。

和雨里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举着手机叫车。

一个站在门廊下,看着她。

画完之后,我给苏棠发了过去。

苏棠:这张很好。

苏棠:但你把自己画得太帅了。

我回:这叫艺术加工。

苏棠:这叫美颜。

苏棠:对了,明天来公司。有个事跟你说。

我:好事还是坏事?

苏棠:不知道。看你怎么看。

【第九章】

苏棠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不大,三十来个人。

但很忙。

我去的时候,剪辑师们盯着电脑屏幕,一帧一帧地调画面。

运营组在讨论下一期的推广方案。

苏棠在她的办公室等我。

桌上放了两杯咖啡。

不是速溶了。

是外面咖啡店买的。

“上次你嫌速溶难喝。”

“谢了。”

我坐下来。

“什么事?”

她转过电脑屏幕给我看。

是一封邮件。

来自一个知名的设计大赛主办方。

“他们看到了你在节目里画的那些插画。想邀请你参加今年的全国青年设计大赛。”

我盯着屏幕。

“参赛主题是‘人间百态’。你那组相亲插画刚好契合。”

“你怎么知道我画了一组?”

“你每期画一张,到现在已经八张了。我都看过。”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

我的八张插画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第一张:虾壳飞溅的瞬间。

第二张:赵甜甜笑着啃蜗牛。

第三张:陆颖推着眼镜说“你只是害怕”。

第四张:美食博主和我面对面啃羊肉串。

第五张:退伍女兵掰手腕把桌子都掰歪了。

第六张:雨中法餐厅的两个背影。

第七张:大飞婚礼上哭成狗。

第八张:便利店货架上的矿泉水。

八张画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

“你看到了吗?”苏棠说。

“看到什么?”

“这八张画,有一条线。从第一张的嬉皮笑脸,到最后一张的安静。这不是相亲的故事。这是你自己的故事。”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贺远,你去参赛吧。”

“我已经两年没正经做过设计了。”

“你的手没忘。”她指着第六张画,“这张的构图和色调,比你以前在设计网站上那套城市视觉系统还好。”

“你连那个也看了?”

“我做事比较彻底。”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苦。

她加了糖。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贺远。”

“嗯?”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也许有人能从荒诞里看到一点真的东西。’”

“记得。”

“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苏棠。”

“嗯?”

“你今天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这是工装。”

“工装也好看。”

我走了。

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为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很短暂的笑声。

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没什么声音。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第十章】

参赛的事,我答应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白天录节目,晚上画画。

出租屋里堆满了画纸和颜料。

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被我的阵仗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开画展?”

“差不多。”

“那房租能不能涨两百?算文化产业附加费。”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视频?”

“看了。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你啃龙虾那段,我媳妇笑了一下午。”

“那就不涨了。粉丝打折。”

“谁是你粉丝了?”

“你媳妇。”

”……行吧,不涨了。“

节目后面几期我不再是”吃霸王餐“的人设了。

准确地说,我还是会点最贵的菜。

但吃法变了。

我开始会给对面夹菜。

开始会认真听对方说话。

开始会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不是自顾自闷头吃,而是说一句”你尝尝这个,挺好的”。

弹幕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好像在进化。从干饭机器进化成了有感情的干饭机器。”

“你们发现没有,他现在笑起来是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

孟知薇作为点评嘉宾,每期会在结尾出镜一分钟。

她的点评风格很毒舌。

“这期你的表现,如果满分十分的话,我给六分。”

“为什么扣四分?”

“三分扣在你吃沙拉的时候把酱汁甩到了对方脸上。一分扣在你明明想夸人家好看,说出来的话是‘你今天穿的这个,颜色挺正的’。”

“这不是夸吗?”

“这是形容窗帘。”

弹幕哈哈哈哈哈。

第十期录制前,苏棠约我在那家咖啡店见面。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严肃。

“第十期是最后一期。”

“我知道。”

“这一期没有安排相亲对象。”

“什么意思?”

“你自己选。你想和谁吃这顿饭,就和谁。”

我愣了。

“可以是之前任何一个嘉宾,也可以是你想约的其他人。”

我看着她。

“你呢?”

“我什么?”

“你可以是选项吗?”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了一下。

“我是制片人。不适合出镜。”

“我不是在邀请制片人。我是在邀请你。”

咖啡店里放着老歌。

是陈奕迅的《十年》。

歌词唱到“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苏棠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观众骂你吃软饭?”

“我已经被骂了三个月了。再多一条也无所谓。”

她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有点慌。

有点甜。

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

“几点?”

“老规矩,晚上七点。”

“地点呢?”

“你选。”

我想了想。

“路边烧烤摊。”

她愣了。

“不去高档餐厅了?”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请你吃饭。用我自己的钱。”

“路边烧烤摊你也请不起吧?三十串羊肉串你就得掏一百多。”

“我有稿费了。插画的稿费。”

“多少?”

“够吃三十串的。”

她笑得眼睛弯了。

“那就烧烤摊。”

第十期。

没有隐蔽摄像机。

没有包间。

没有法语菜单和黑松露。

就是城中村巷子口那家开了十五年的老烧烤摊。

塑料凳子,折叠桌,头顶一盏白炽灯,蚊子绕着灯泡飞。

烟火气冲鼻子。

苏棠到的时候踩着一双平底鞋,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

头发扎成马尾。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女CEO判若两人。

“你居然真的带我来吃这个。”

“坐。”

我已经点好了菜。

三十串羊肉串,十串牛筋,二十个蒜蓉生蚝,两份烤茄子,两瓶啤酒。

“你今天很阔气。”

“发工资了嘛。”

“设计大赛的?”

“不是。苏棠传媒CEO给的。听说她人还不错。”

“她人不错,就是眼光有时候不太好。”

“怎么说?”

“选了一个吃霸王餐的做男主角。”

我们笑了。

羊肉串端上来,滋滋冒油。

我拿了一串递给她。

“小心烫。”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

“当然好吃。这家老板烤了十五年了。用的是真炭火。”

“你经常来?”

“以前经常来。后来被裁了,连这个也舍不得吃了。”

“现在呢?”

“现在……”我拿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舍得了。”

我们吃了很久。

聊了很多。

不聊节目,不聊数据,不聊商务合作。

聊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事。

聊我小时候画画被老师夸的事。

聊大飞结婚时她在后台偷偷抹眼泪的事。

聊很多没什么营养但就是想说的废话。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孟知薇。

“喂?”

“贺远,设计大赛的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进决赛了。”

我愣了两秒。

“什么?”

“你那组相亲插画,入围全国青年设计大赛决赛了。评委给的评语是——‘以荒诞解构真实,以离谱照见柔软。这是近年来最具生活质感的视觉叙事。’”

我手里的羊肉串掉在了桌上。

苏棠看着我:“怎么了?”

“我进决赛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比城中村所有的白炽灯加在一起都亮。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举起啤酒瓶。

“贺远。”

“嗯。”

“恭喜你。”

我们碰杯。

啤酒碰在一起的声音不如瓷器清脆。

闷闷的,短短的。

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苏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从饭桌上抬起了头。”

她没说话。

但她笑了。

不是CEO的笑,不是制片人的笑,不是伴娘的笑。

就是苏棠的笑。

烧烤摊的烟火在我们之间升起来。

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这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没有黑松露,没有勃艮第的黑皮诺,没有金枪鱼大腹。

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因为这一次,坐在我对面的人,不是相亲对象。

不是节目嘉宾。

不是敌人。

不是采访者。

就是我想一起吃饭的人。

苏棠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抹了一下嘴角。

“贺远。”

“嗯?”

“你以后还吃霸王餐吗?”

我想了想。

“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花钱请人吃饭,比白吃别人的开心。”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一只蚊子撞在灯泡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被烟火气包围着。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但我知道,我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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