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魏,我分到了全村最差的配置。
一间漏雨的茅屋,一个“克了三任丈夫”的妻子。
叶蘅。
全村人赌我活不过三个月。
村长笑着拍我肩膀:“小子,棺材板我都给你备好了。”
我没吭声。
用废铁打了把弩弓,用改良纺车赚了第一桶金。
半年,从赤贫户变成县里首富。
所有人闭嘴了。
但我没闭嘴。
北境蛮兵五万压境,我带两千民壮,在赤原坡用壕沟和火油车把敌军烧了个干净。
朝廷赏了个虚号,顺便夺了我的兵权。
我牵着叶蘅的手回了村,头也没回。
一年后商号开遍六郡。
铁峰寨匪首带人上门“收租”。
我把铠甲搁在桌上,朝老弟兄们笑了笑。
而我那个“克夫”的娘子,默默站起来,拔了枪。
谁说她克夫?
她克的,从来都是想害我的人。
【第一章】
我是被冷水浇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是从房顶裂缝里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发黑的茅草屋顶。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潮气。
我躺在一张硬得能硌碎骨头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破棉被。
哪儿?
我一骨碌坐起来,脑子里一阵剧痛。
紧接着,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了进来。
沈渡。大魏,宣平年间。青牛村,赘婿。
我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秀才身上。
这个原身,是被村里人从外地捡回来的——因为他是个落魄秀才,没有任何根基,正适合做那件没人愿意干的事。
当叶蘅的第四任丈夫。
叶蘅。
青牛村公认的“克夫煞星”。
前三任丈夫,第一个成亲三天摔断脖子,第二个半个月暴毙田间,第三个还没进洞房就吐血而亡。
村里人说她命硬,八字带煞,沾上就死。
没人敢娶。
但叶家有三十亩薄田,村长赵德贵一直想吞。
叶蘅只要没有丈夫,那地就是赵德贵嘴边的肉。可大魏律法规定,已婚女子名下田产归夫妻共有,旁人不可侵占。
所以赵德贵从外面捡了个没有根基的流浪秀才回来,塞给叶蘅当丈夫。
等这第四个也“克”死了,田产自然就落到村里——也就是落到他赵德贵手里。
好一出棋。
我坐在床上,把这些记忆理清楚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村长,是真不把人当人。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糊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柔弱温顺的亮,是刀刃在暗处反光的那种亮。
叶蘅。
“能喝就喝。”她把碗搁在床边的木墩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叶蘅?”
“嗯。”
“我是你丈夫?”
“名义上是。”
“什么叫名义上?”
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能活几天我不知道。但你活着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你。粥在那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又轻又稳,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端起那碗糊糊,喝了一口。
苦的。
但肚子太空了,什么都顾不上。
一口气灌下去,我站起来,推开那扇随时能散架的木门。
外面是连片的低矮土房。
远处田埂上有几个人影在干活,近处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出来,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哟,第四个还活着呢。”
一个尖嗓子的女人捂着嘴笑。
“能活几天啊?我赌不过月底。”
“我赌半个月,上回那个撑了十二天。”
她们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没搭腔。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个东西——茅屋旁边的一堆废铁。
犁头断了的,镰刀崩了口的,还有几段不知道什么器具上拆下来的铁条。
在这些人眼里,这是一堆垃圾。
在我眼里,这是起家的资本。
我前世是机械工程专业的,毕业后在工厂车间干了三年,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五金作坊。
那些和金属打了十年交道的经验,全在我脑子里。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废铁,挑出几根韧性还行的铁条。
弩弓。
我可以做弩弓。
不需要太复杂的结构,利用杠杆原理和简单的卡扣机关,就能做出一把比这个时代弓箭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手弩。
青牛村靠山,山里有野物。一把好弩,意味着肉,意味着皮毛,意味着钱。
我回屋翻出原身仅有的一把柴刀,开始处理那些铁条。
叮叮当当的声音引来了人。
赵德贵。
他大摇大摆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帮闲。胖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往那堆废铁上溜。
“沈秀才,干啥呢?”
“做点东西。”
“嚯,读书人还会打铁?”他笑了两声,“别费劲了,你那身板子,打铁能把自己打散喽。”
两个帮闲跟着笑。
赵德贵笑完了,脸一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正事。这是你和叶蘅的婚契,按了手印就算数。对了,按大魏的规矩,外来赘婿入村头三年,每年交五两银子的‘安户费’。”
五两银子?
原身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二十个铜板。
我看了他一眼。
“大魏律哪一条写了安户费?”
赵德贵愣了一下,旋即脸沉下来。
“你一个外来的,在我青牛村讨生活,守不守村里的规矩?”
“大魏律是朝廷的规矩。你的规矩大过朝廷?”
周围洗衣服的妇人们不说话了,全看着这边。
赵德贵的胖脸涨红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快饿死的穷秀才敢顶嘴。
他身后一个帮闲上前一步,攥着拳头:“你说什么?信不信……”
“他说大魏律大过你的规矩。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服?”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叶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手里拎着一捆柴,看着赵德贵的眼神淡得很。
但那个帮闲往前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我注意到了。
他怕她。
赵德贵也怕她。那种怕不是忌惮“克夫”的名声,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
赵德贵干笑两声,把那张纸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小子,好自为之。”
我没理他。
倒是叶蘅开了口。
“别跟他硬顶。他在这村里经营了二十年,你动不了他。”
“我不是要动他。”我拿起一根铁条,对着光看了看弧度,“我是要让他动不了我。”
叶蘅没说话。
但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把铁条一根根挑出来、比划、分类,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雨又漏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滴答声,心里盘算着弩弓的结构。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很轻,很快。
我翻身爬到窗边,从破木窗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叶蘅站在院子里。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长棍——不,那是一杆枪。
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她练了一整套枪法,收势的时候气都没怎么喘。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哪是什么“克夫”的村妇?
这是个练家子。
还是个高手。
我缩回去,重新躺好,脑子里翻天覆地。
这个叶蘅,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前三任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被她“克”死的吗?
还是说——
她杀的?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但第二天一早,她照常端了一碗糊糊放在床头。
“今天喝的是红薯糊,比昨天的好点。”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不冷不热。
就好像昨晚那个在月下舞枪的人,不是她。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好点。
“叶蘅。”
“嗯?”
“我不会死的。”
她看了我一眼。
“希望吧。”
我笑了一下。
不是希望,是一定。
我沈渡前世好歹也是从负债二十万干到年入百万的人。
穿越到古代,配置差了点,但脑子还在。
更何况——
我媳妇好像挺能打的。
【第二章】
弩弓比我预想的做得快。
废铁条经过反复锻打折叠,韧性够了。弩臂用的是山上砍回来的老榆木,硬度合适,弹性也过得去。
最关键的是卡扣机关。
我用两片铁皮做了个简易的悬刀式击发装置,扣上弦,一按就射。
不需要弓手的臂力,不需要长年的训练。
任何人拿起来,瞄准,扣扳机,就能把箭射出去。
第五天,弩弓完工。
我在院子里试了一箭。
嗖的一声,箭矢钉进三十步外的木桩,入木两寸。
叶蘅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看那根钉在木桩上的箭,又看了看我手里那把粗糙但结构完整的弩弓。
“这东西……你自己想出来的?”
“算是吧。”
她放下斧头,走过来。
“给我看看。”
我把弩递给她。她接过去的动作很自然,托弩的手、扣弦的指法,一看就是摸过兵器的人。
她举起弩,瞄了一息,扣下扳机。
箭射出去,正中木桩中央,入木三寸。
比我深了一寸。
“还行。”她把弩还给我,“弩臂可以再窄半分,射速会快一些。臂槽开个导轨,精度也能提。”
我愣住了。
她懂弩?
而且不是纸上谈兵的懂,是实战级别的懂。
叶蘅没有解释。她拎起斧头继续劈柴,再没多看那把弩一眼。
但我的疑问更深了。
不过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弩弓做好了,该上山打猎了。
我带着弩进了山,运气不错,打了两只野兔、一只麂子。
麂子皮在镇上能卖钱,肉可以拿去换粮。
我把猎物扛回村的时候,路过村口的大槐树。
树下坐着七八个闲汉,赵德贵的人。
看到我扛着猎物回来,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沈秀才打着猎了?”
“这麂子少说值三百文吧?”
赵德贵闻讯赶来,看到那只麂子,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沈秀才,你这弩弓厉害啊,自己做的?”
“嗯。”
“有这门手艺,在咱村可算是能人了。不如这样,你把这弩弓的做法教给村里人,大伙一起上山打猎,打的猎物五五分成。你看咋样?”
五五分成。
听着公平,实际上呢?
村里人打的猎,五成归赵德贵“统一调配”。我教了技术,拿到的那五成还得看他脸色。
到头来,技术白给了,利润大头全归他。
“不咋样。”我说。
赵德贵脸僵了一瞬。
“沈秀才,你想清楚了。在这村里,独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赵村长。”我把麂子从肩上放下来,看着他,“我不给。你能怎么着?”
他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有人翻我家院墙了。
我被动静惊醒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惨叫。
我冲出去一看——
两个黑影趴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哀嚎,另一个直接昏了过去。
叶蘅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月光底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也稳得很。
“来偷弩弓的。”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人——赵德贵手下的帮闲,白天还在大槐树底下嗑瓜子来着。
“叫赵德贵来领人。”我说。
叶蘅摇头。
“不用叫。明天一早全村都知道了。他来不来领,这两个人的腿都得断一条。”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跟说“明天吃红薯”一个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克夫”的传言有意思极了。
什么克夫?
谁来偷她的东西,她就克谁。
“你是什么人?”我问。
“你娘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她转过身,把擀面杖随手靠在墙边,“我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没人能伤你。”
说完她进了屋。
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赵德贵果然没来领人。
两个帮闲天没亮就爬着走了,一瘸一拐的影子在晨雾里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弩弓的事暂时没人再打主意了。
但我知道,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山里的猎物有限,赵德贵迟早会想别的招。
我需要一个能持续赚钱、又不怕被抢的路子。
纺车。
大魏的纺车还是最原始的手摇式,一次只能纺一根线,效率低得让人绝望。
但我知道一种改良方案——脚踏式多锭纺车。
用脚踏板代替手摇,解放双手,同时带动三到五个纱锭同时工作。
效率直接翻五倍。
我花了三天做出第一台。
叶蘅看着那台纺车,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惊讶。
“你试试。”我说。
她坐上去,踩了两下踏板,五个纱锭同时转动,棉线又快又匀地缠上去。
她停下来,看着那五根同时成型的棉线,沉默了很久。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咱们吃饱饭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不算笑,但那个弧度,是我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柔和。
纺车做好了,下一步是量产。
我不卖纺车本身——太容易被仿造。
我卖纱。
用五倍效率的纺车纺出来的纱,成本只有别人的五分之一,质量还更匀。
我低价倾销,把镇上几个纺纱作坊打得措手不及。
一个月,我赚了二十两银子。
在青牛村,一户人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五两。
全村都炸了。
那些赌我活不过三个月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不是佩服,是嫉恨。
穷人不怕你穷,怕的是你忽然富了。
赵德贵坐不住了。
他找了镇上的布商钱有德,两个人凑到一起,要掐断我的销路。
“沈渡那纱来路不正,里头掺了东西,织出来的布穿不了三天就烂。”
谣言传出去的第二天,镇上三家铺子退了我的货。
好。
行。
我把退回来的纱织成布,拎着一匹走进了县城最大的布行——锦源号。
锦源号的东家验了布,二话没说,当场下了一百匹的订单。
因为布的质量摆在那里。
你说掺了东西?来,你当面拆开看。纤维匀净,经纬分明,比你钱有德铺子里卖的上等棉布还细密。
谣言不攻自破。
钱有德亏了一笔退货的银子,还搭上了锦源号的面子。
赵德贵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铺面,正式挂上了招牌。
“渡源纱行”。
半年。
从赤贫户到县里首富。
全村没人再赌我什么时候死了。
因为他们开始赌另一件事——
“沈渡迟早要搬走吧?这穷村子留不住他的。”
错了。
我哪儿都不去。
因为我搬走了,叶蘅的地就保不住了。
叶蘅没说让我留。
但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她多蒸了一个鸡蛋。
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瘦成这样,风大点能给你吹跑。”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这间漏雨的茅屋也没那么差。
至少有人给我蒸鸡蛋。
【第三章】
钱有德没有死心。
被打了脸的人通常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认栽,第二种是发疯。
钱有德选了第二种。
他给县衙塞了两百两银子,让县令孙伯庸给我找茬。
孙伯庸这人我打听过。
四十岁出头,科举吊车尾考上的,在这穷县当了八年县令,升不上去也不想走,就靠吃拿卡要过日子。
收了钱有德的银子,他当天就派了衙役上门。
罪名很有意思——“私造军械,意图不轨。”
我那把弩弓,被扣了一顶“军械”的帽子。
两个衙役凶神恶煞地站在我铺子门口,手按着刀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渡!私造军械乃重罪!即刻随我等回县衙受审!”
铺子里的伙计吓白了脸。
街上的人全围过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算盘,站起来。
“弩弓是猎具,不是军械。大魏律第三十七篇明文规定,民间可持弓弩以防身狩猎,唯弩力不可超过三石。我那弩,一石半。你们回去问问孙县令,大魏律他读过没有。”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商人能把律法条文背得这么溜。
“别废话!县令大人传你,你去就是!”
“传我可以。但得有文书。口谕传人,大魏律不认。你们空口白牙拿人,我要是喊冤到府衙,孙县令兜得住吗?”
领头的衙役脸色变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沈渡,你别不识抬举。钱大爷不过是想跟你谈谈生意,县令大人做个中间人。你非要闹大?”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回去告诉孙伯庸和钱有德——我沈渡的东西,想要,拿银子来买。想抢?那就看谁的命硬。”
衙役走了。
当天下午,钱有德就来了。
不是来买的。是来砸的。
他带了十几个打手,趁我去进货不在,把我的铺子砸了个稀烂。
纱锭砸了,布匹扔到地上踩脏了,招牌被劈成两半扔到了街上。
伙计挨了打,捂着脑袋蹲在角落里哭。
我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钱有德站在我铺子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沈老板,你看,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他身后十几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看我的眼神跟看猎物一样。
“纱行这条路,你走不通的。我钱有德在宣平县做了十五年布匹生意,上面有人,下面有人。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跟我争?”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往外走。
“劝你识相点,早点关门回你那穷村子种地去。”
我站在碎了一地的铺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是不想动手。
是动手没用。
他有十几个打手,我一个人打不过。报官更没用,孙伯庸就是他的人。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力。
不是贫穷的无力,是被权势碾压、叫天天不应的无力。
晚上我回到村里,坐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叶蘅端了碗饭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问发生了什么。
她把饭放在我手边,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黑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把黑布打开。
一杆枪。
精钢枪头,白蜡杆身,枪缨是暗红色的。
不是乡下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
“铺子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平稳,“你受了气回来不说话,我不会追问。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清楚。”
她把枪立在地上,枪尾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做生意,用你的脑子。但有些事不是脑子能解决的。你护不住的东西,我来护。”
我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几息。
“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明天你重新开张,不会有人来砸了。”
我想问为什么。
但她站起来,拎着枪进了屋,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第二天。
我在县城重新收拾了铺子,挂上新招牌。
中午,钱有德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回来了二十几个,领头的是钱有德的管家,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拎着根铁棍。
“沈老板,昨天的话没听懂是吧?今天再教你一次……”
话没说完。
一杆枪从铺子里递了出来。
枪尖抵在管家的喉结上,稳稳的,一丝不动。
叶蘅站在门后,一只手持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管家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铁棍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退。”
叶蘅只说了一个字。
二十几个打手面面相觑。
管家的额头全是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动不敢动。
“她……她是谁?”有人小声问。
“沈渡的娘子。就那个克……”
话没说完,叶蘅的枪尖转了个角度,擦着管家的脖子划过去。
一道血线。
不深,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她出手不是吓唬人,是真的会杀。
“下次来,抬棺材。”
二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管家捂着脖子跑出去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倒。
叶蘅收了枪,转身回了铺子里面。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
“招牌挂歪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把招牌正了正。
从那天起,没人再来砸我的铺子。
钱有德没死心,但也不敢再派人来了。
他去找孙伯庸商量对策,孙伯庸派人打听了叶蘅的底细,打听完之后,据说脸色白了整整一天。
他跟钱有德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钱有德再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
渡源纱行的生意重新走上正轨,而且比之前更好。
因为被砸铺子的事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我沈渡被欺负了还能站起来,有骨气。
有骨气的商人,老百姓愿意跟你做生意。
三个月后,渡源纱行在宣平县开了第二家分号。
半年后,第三家。
银子流水一样进来,我在县城买了宅子,但没搬过去。
还是住在青牛村,住在那间已经修好了的茅屋里。
叶蘅问我为什么不搬。
我说:“这里住习惯了。”
她没再问。
但那天的饭菜里,多了一道肉。
【第四章】
我发财的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北境蛮兵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宣平县的大小官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不是找我打仗。
是找我出钱。
北境胡赫部五万骑兵南下,边军节节败退,朝廷下令各郡县募兵支援。
孙伯庸接到公文急得团团转——他手底下的县兵满打满算三百人,让他凑兵支援北境,跟让他上吊没区别。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让我出钱出人。
他亲自登门,态度比上次派衙役来的时候好了不止十倍。
“沈老板,国难当头,朝廷需要忠义之士。你在宣平县素有声望,若能牵头募兵,本官必当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说白了:你沈渡出钱招兵,替我扛锅,打赢了功劳归我报上去,打输了死的是你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心里冷笑。
但我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孙伯庸,是因为北境的消息。
五万蛮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
边境的村子一个接一个被屠。
男人砍头,女人掳走,老人小孩丢进火里烧。
我在镇上茶馆听逃难的人讲这些事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穿越之前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家国情怀。
但穿越之后,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半年。
这里的人是活生生的。
给我磨弩弓零件的铁匠老赵,帮我赶牛车送货的憨娃,在我铺子里做工的那些妇人——她们的丈夫都在北境方向的村子里。
蛮兵再往南推,下一个就是宣平。
我不是为了孙伯庸。
我是为了这些人。
我答应了募兵。
但有一个条件——兵我来招,我来练,我来带。谁也不许插手。
孙伯庸满口答应。
他巴不得全甩给我。
我散尽家财,拿出积攒的所有银两,在宣平县贴出募兵告示。
管饭,发饷,家里有田的免一年租税。
三天,两千人。
全是周边村子的农夫、猎户、打铁的、砍柴的。
没有一个当过兵的。
叶蘅站在募兵处的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两千个没上过战场的庄稼汉,打五万蛮兵?”
“所以我需要你。”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有计策,但上了战场,计策不能挡刀枪。我需要一个能挡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疯了一样地忙。
白天练兵,晚上造装备。
弩弓量产了两百把,分给射术最好的猎户。
火油是我用动物脂肪和松脂调配的,灌进陶罐里就是最简陋的燃烧弹。
火油车更狠——把几十罐火油装在牛车上,车头装一个简易的抛射装置,牛车冲出去、一拉绳子,几十罐火油同时飞出去,覆盖方圆数十步。
叶蘅负责操练。
她练兵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
她不教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教三样东西:刺、格、退。
长枪往前刺,盾牌往上格,一声令下往后退。
“战场上不需要英雄。”她对那两千个庄稼汉说,“活着比死了有用。听命令,跟紧前面的人,不要乱跑。能做到这三样,就能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煽情。
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是一双见过真正战场的眼睛。
我越来越确定——叶蘅的过去,绝不简单。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她说过,以后会告诉我。
出征那天,全村都来送了。
赵德贵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担心,是在盘算。
我要是死在北境,他的计划就成了。
我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叶蘅骑在我旁边,一身黑衣,枪横在鞍上。
“怕吗?”她问。
“怕。”
“怕还去?”
“怕跟去不去是两回事。”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
两千人的队伍往北开拔,在路上走了十二天,到达赤原坡。
赤原坡是北境的一个隘口,两侧是矮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蛮兵要南下,必经此地。
我到的时候,正规边军还剩不到八千人,主将是个叫陈勋的老将,花白头发,满脸刀疤。
看到我带着两千民壮来增援,他的表情跟看到一群羊上了战场差不多。
“就这?”
“就这。”
“你带这些人来送死?”
“将军。”我拉开地图铺在地上,“我不是来正面打的。我要在赤原坡挖壕沟。”
陈勋愣了一下。
“壕沟?”
“三道壕沟,每道深六尺、宽八尺。壕沟前设鹿角拒马,壕沟后设弩弓阵地。蛮兵骑兵冲不过壕沟,冲锋阵型一散,弩弓齐射。”
“然后呢?骑兵不会一直冲。他们会绕。”
“所以还有火油车。”我指着两侧的矮山,“他们绕到两翼的时候,火油车从侧面推出去,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退路。”
陈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
“你学过兵法?”
“没有。我学过怎么杀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行。壕沟你挖。我的人守正面。你那两千人,守两翼。”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我娘子,让她当先锋。”
陈勋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叶蘅身上。
他的眉头忽然拧了一下。
“她……我看着面善。”
“您认识她?”
他摇了摇头,但那个表情分明不是“不认识”。
我来不及追问,蛮兵的探马已经出现在北面的地平线上了。
没时间了。
开挖。
【第五章】
两千个庄稼汉不会打仗,但他们会挖地。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拿起锄头来比拿刀枪利索多了。
三天,三道壕沟。
每道深六尺,宽八尺,壕底埋了削尖的木桩。
壕沟前是三排鹿角拒马,用砍下来的树干削尖了交叉插在地上,马撞上去非死即伤。
壕沟后面的土堆上,每隔十步一个射击位,两百把弩弓就架在上面。
两翼的矮山脚下,火油车藏在灌木丛后面,牛都喂饱了,就等一声令下。
第四天黄昏,蛮兵主力到了。
五万人。
赤原坡北面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汇成闷雷,地面都在抖。
站在壕沟后面的民壮们,脸全白了。
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牙在打架。
我理解。
这些人上个月还在田里种地,现在要他们面对五万杀人不眨眼的蛮兵,不怕才是假的。
我站到土堆最高处,回头看了看他们。
“弟兄们。”
我的声音不大,但风停了,所有人都在听。
“我不骗你们,今天可能会死人。但你们往北看——蛮兵过了这道坡,下一站就是你们家。你们的爹妈,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娃娃,全在后面。今天这道壕沟守住了,他们就过不去。守不住——”
我把弩弓举起来,装上一支箭。
“那我第一个死在这儿。”
没有人说话。
但抖的手,慢慢不抖了。
叶蘅站在最前面的壕沟边上,枪杵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定。
两千人里有不少人见过她练兵,知道这个女人的枪法有多可怕。
有她在前面,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
天彻底黑了。
蛮兵没有夜袭——他们的斥候发现了壕沟,回去报告之后,蛮兵选择等天亮。
骑兵不善夜战,更不善攻坚。壕沟和拒马让他们没法直接冲锋。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我也没睡。
叶蘅坐在我旁边,枪横在膝上。
篝火的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很硬。
“你之前打过仗。”我说。
“嗯。”
“在哪里?”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事,打完这仗再告诉你。”
“万一打不完呢?”
她偏过头看我,火光里她的眼睛亮得灼人。
“那就没必要知道了。”
天亮了。
蛮兵动了。
前锋三千骑,分三路冲锋。
马蹄踏碎了地面的霜,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弓弦声嗡嗡响,箭矢黑云一样落下来。
“盾——起!”
民壮们举起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噗噗作响。
有人中了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阵型没散。
叶蘅练了一个月的“刺、格、退”,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们不会别的,但他们会听命令。
蛮兵前锋冲到第一道壕沟前,速度骤然降低。
鹿角拒马挡住了去路,战马嘶鸣着不肯前冲。
有些蛮兵翻身下马,试图徒步越过壕沟。
“弩——射!”
两百把弩弓同时发射。
箭矢不是从上方落下来的,是平射的。
距离只有三十步,弩箭的穿透力在这个距离上足以射穿皮甲。
第一排蛮兵成片倒下。
他们没有料到这种武器——不用拉弓,不用训练,扣下扳机就能杀人。
前锋的冲锋被挡住了。
但主力还在后面。
蛮兵的主将拓跋烈不是蠢人。
他看到正面冲不动,立刻分兵——两万人绕两翼,从矮山脚下迂回。
陈勋在正面阵地上吼了一声:“他们要绕!两翼撑住!”
两翼,是我的阵地。
“火油车——推!”
四十辆牛车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牛被点燃的火把吓得发疯,拖着车往蛮兵的方向狂奔。
牛车冲进蛮兵的迂回队伍里,绳索一拉——
几十罐火油同时飞出去。
陶罐在空中碎裂,火油泼洒在人和马身上。
然后,火箭落下来。
我这辈子——两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火焰在一瞬间吞没了一切。
蛮兵的马在火里嘶叫、奔逃、互相踩踏。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身上的皮甲裹着火油越烧越旺。
惨叫声不是一个一个传来的,是一整片同时响起的。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把我的身体烧透了。
两翼的蛮兵被火油车逼退,正面的冲锋被壕沟和弩弓死死摁住。
拓跋烈急了。
他亲率中军,集中两万精骑,从正面硬冲。
不绕了,不迂回了。
就是硬冲。
用人命填。
第一道壕沟被尸体填平了。
第二道壕沟也快了。
民壮们的弩弓箭矢快要用光了。
陈勋的边军在正面跟蛮兵的精骑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
我站在第三道壕沟后面,看着越来越近的蛮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计策用尽了。
壕沟挡不住第三波冲锋。
怎么办?
“让开。”
叶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头看她。
她把外面的罩袍脱了。
里面穿的是一身合体的黑色软甲,不知道什么材质,贴在身上不影响行动。
她把枪握紧,枪缨在晨风里抖动。
“叶蘅!”
“你守后面。前面的事,交给我。”
她没有等我回答。
踏上壕沟边缘,一步跃出。
我看到她落在第二道壕沟前的尸堆上,枪尖往前一递——
一个正在攀爬的蛮兵被刺穿了喉咙。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枪在她手里不是武器,是她身体的延伸。每一枪都刺在最致命的位置,没有一枪是多余的。
蛮兵涌上来,她就杀回去。
一个人,挡在第二道壕沟前面。
民壮们全看呆了。
“那是……沈掌柜的娘子?”
“那个克夫的……”
我攥着弩弓,眼眶发烫。
她不是在逞英雄。
她是在给我争取时间。
“火油!还有多少!”我吼。
“还有十二罐!”
“全搬上来!在第二道壕沟前面泼!”
“可是嫂子还在……”
“她知道怎么退!泼!”
十二罐火油泼在了第二道壕沟前面。
叶蘅听到身后泼油的声音,没有回头。
她连刺三枪,逼退面前的蛮兵,然后枪杆往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回壕沟这边。
“点火!”
我亲手射出了那支火箭。
第二道壕沟前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火海。
蛮兵的最后一波冲锋,被火墙挡住了。
拓跋烈在后方阵中,看着烈焰,第一次勒住了缰绳。
他的精骑死了快一万人。
壕沟前堆满了尸体。
两翼的迂回部队被火油车打散,正面被火墙封死。
日落之前,蛮兵退了。
赤原坡之战,五万蛮兵折损过半,拓跋烈率残部北撤。
两千民壮和八千边军,守住了。
【第六章】
战后清点,我那两千民壮战死了三百七十二人。
每一个名字我都记下来了。
他们上个月还是庄稼汉、猎户、铁匠。现在他们是英雄。
但朝廷不这么看。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大殿上一片欢腾。
百官恭贺,天子龙颜大悦。
然后——封赏名单下来了。
陈勋晋一品镇北将军,赏金万两。
宣平县令孙伯庸,因“组织有方、募兵及时”,擢升知府。
我呢?
一个空头爵位——“义勇伯”。
没有封地,没有实权,连那两千民壮的指挥权都被收了回去。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沈渡忠勇可嘉,特赐义勇伯爵,兵马交由北境军统辖,以安边防。”
意思是:仗你打了,兵我收了,功劳别人的,你拿个虚名回去吧。
传旨的宦官笑眯眯地把圣旨往我面前一递。
“沈伯爷,接旨吧。”
我站在军帐前,看着那张明黄色的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然后卷起来,递回去。
“多谢天恩。兵符在帐里,公公自取。”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那宦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勋追出来。
“沈渡!你就这么走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陈将军,这仗我打了。人我也死了三百多。朝廷要收兵权,我给。要收人心?”
我指了指那些站在帐外、看着我的民壮们。
“收不走。”
陈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是军人,他懂朝廷的规矩。
打仗的时候你是功臣,打完仗你就是威胁。
一个民间商人能募兵两千、击退五万蛮兵——这种人,朝廷怎么可能让你继续握着兵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军营的时候,叶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马备好了,行李收好了。
她看着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只递过来缰绳。
“回家。”
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两千民壮——不,一千六百多个活着的人——站在营门两侧,沉默地看着我。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攥着拳头。
我冲他们笑了一下。
“回家种地去。别忘了我欠你们的饷,年底结清。”
笑声从人群里零星地冒出来,又很快被沉默吞没。
我牵着叶蘅的马,头也没回地走了。
走出十里地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恨吗?”
“恨什么?”
“朝廷。”
我想了想。
“不恨。恨没用。他们是那种人,做的是那种事。跟狗抢骨头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通透。”
“你以前也遇过这种事?”
她没回答。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我父亲,也是武将。”
我勒住马。
“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边。最后被朝廷一道旨意夺了兵权,全家流放。半路上遇到匪兵,家里人……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就剩我一个。改了名字,藏到青牛村。那三个‘丈夫’……不是被我克死的。他们是朝廷派来找我的探子。”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她武艺高强。将门之后。
难怪前三个“丈夫”都死了。不是克夫,是灭口。
难怪赵德贵怕她,孙伯庸查了她的底细之后脸色发白。
她不是什么“克夫煞星”。
她是朝廷追捕多年的将门遗孤。
“你当初嫁给我……”
“赵德贵找来的人,死了三个。第四个——也就是原来那个秀才——来了之后第三天就病死了。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身体不行。然后你来了。”
“穿越来的。”
“我不管你从哪来。”她看着我,“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留下来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火光早就灭了,天上只有星星。
但她的眼睛比星星亮。
“叶蘅。”
“嗯?”
“回家吧。以后的仗,不用你一个人打了。”
她别过脸去,没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但她攥缰绳的手,松开了。
那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放松。
【第七章】
回到青牛村的时候,赵德贵正在我家门口转悠。
看见我们回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后堆起笑。
“沈伯爷,哦不,义勇伯回来了!恭喜恭喜!”
消息传得还挺快。
我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
“赵村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您这宅子也该修修了,我找人帮您翻盖一下……”
“不用。”
“那个……沈伯爷,之前的事儿,是我糊涂,您大人大量……”
“赵村长。”我打断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去县里打听过叶蘅的底细?”
他脸色一变。
“打听完之后,是不是还想着把消息卖给朝廷换赏银?”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想想,还没来得及干。”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因为你胆子不够大。”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村长。”我走到他面前,“你以前的那些事,我不跟你算。但从今天起,叶蘅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听明白了吗?”
他猛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明、明白……”
“回去吧。”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叶蘅牵着马从我身后走过,轻声说:“你吓他干嘛。”
“不吓不长记性。”
“他那脑子,吓一次记不住的。”
“那就多吓几次。”
她笑了一声。
很轻,但我听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出声。
安顿下来之后,我没有急着做生意。
先把宅子翻修了——不是为了排场,是茅屋实在住不了人了。
新宅子不大,但结实。青砖灰瓦,前后两进院子,带个小院能种菜。
叶蘅站在新院子里,左看右看。
“这么大房子,两个人住不住得满?”
“以后人会多的。”
她的耳根红了一下,没接话。
修完宅子,我开始布局商业。
赤原坡之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光有钱不够,还要有势。
朝廷能一道旨意夺我的兵权,是因为我只是个商人。
商人在大魏的地位,比农民高不了多少。
我要改变这个局面。
不是造反——那是找死。
而是让朝廷动不了我。
怎么让朝廷动不了?
让朝廷离不开。
渡源纱行只是起步。
接下来半年,我陆续开设了铁器行、粮行、药行、车马行。
每一行都不是简单地卖东西,而是建立标准化的供应链。
铁器行不光卖铁器,还包了周边五个县的矿石采购。
粮行不光卖粮食,还在各郡建了粮仓,帮朝廷调配军粮。
药行不光卖药材,还培训了一批赤脚大夫,下乡治病。
车马行不光跑运输,还修了三条连接郡县的新路。
我不跟朝廷争权,我跟朝廷做生意。
你需要铁器?找我。需要军粮?找我。需要运兵的车马?找我。
大魏的官员们渐渐发现——他们可以不给沈渡面子,但他们离不开沈渡的供应链。
一年。
渡源商号开遍六郡。
铺子一百多间,雇工三千余人,合作的作坊数不清。
年入白银数十万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宣平县一年的税收不到两万两。
我一个人顶十个宣平县。
县令、知府、转运使,排着队请我吃饭。
孙伯庸——就是那个靠我的血汗升了知府的家伙——现在见了我,腰弯得比他手下的师爷还低。
“沈伯爷近来可好?下官这里有些军粮调配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不恨了。
真不恨了。
因为他不值得。
他就是体制里的一颗螺丝钉,换一个人坐那个位子,做的事一模一样。
我不跟螺丝钉较劲。
我要做的是让整台机器都围着我转。
而叶蘅,在这一年里也在变。
她不再每晚偷偷练枪了。
她开始光明正大地练。
在院子里,在我面前。
有时候我在书房算账,她就在院子里走枪。
枪风呼呼响,窗纸都在抖。
我就在这抖动的窗纸后面,看着她的身影,觉得日子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她练完枪回来,我递了杯热茶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买了些布,明天裁几件新衣裳,你挑挑颜色。”
她看了我一眼。
“你哪来的这种心思?”
“赚钱的心思和给娘子买衣裳的心思,可以同时有。”
她握着茶杯,低下头。
“……枣红色。”
“好看。”
“你都没看到穿起来什么样就说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再说话,但那个晚上她喝茶喝了很久,杯子空了也没放下。
日子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铁峰寨的人来了。
【第八章】
铁峰寨。
北境最大的一窝匪。
寨主柳铁山,早年是边军的逃兵,在铁峰山上拉了几千号人,干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
蛮兵南下的时候,他缩在山里没出来。
蛮兵退了,他又出来活动了。
而且胆子比以前更大。
因为赤原坡之战打掉了正规边军的大半兵力,陈勋忙着重建军队,根本腾不出手来剿匪。
铁峰寨趁虚而出,短短半年把势力范围扩张到了三个郡。
过路的商队,十拨有七拨要给他们交“过路费”。不交的,货被抢,人被杀。
我的渡源商号跨六郡做生意,运货的车马队一个月被劫了三次。
前两次我忍了。
第三次,他们劫了我一批药材,还打伤了押运的伙计。
我派人去铁峰寨交涉,带了银子去的。
我是商人,能用钱解决的事,我不想动刀兵。
银子送到了,柳铁山收了银子。
然后把我的人扒光了衣服扔了出来。
“回去告诉沈渡,银子我收了。以后每个月交五千两‘平安银’,他的货我不动。不交?他那些铺子,一间一间给他烧了。”
五千两。
一年六万两。
比我交给朝廷的税还多。
我听完回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叶蘅。”
“嗯?”
“还记得赤原坡的那些老弟兄吗?”
“记得。”
“该叫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起来。
“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这个世道,不让我安安静静做个商人。”
我派人去找那些赤原坡的老兵们。
一千六百多个人,散落在六郡各处。
有的回了家种地,有的在矿上做工,有的在我的商号里当伙计。
消息传出去三天,来了四百人。
五天,八百人。
十天,一千二百人。
他们从六郡各处赶来,有的走了三天的路,有的连夜赶到。
不是我许了什么好处,也不是我逼他们来的。
是他们自己来的。
有个老兵——赤原坡的时候他负了伤,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走了两天两夜才到。
他站在我面前,满头大汗,衣裳全湿透了。
“掌柜的,听说有人欺负你?”
我看着他的瘸腿。
“你这腿……”
“腿瘸了,手没瘸。”他攥了攥拳头,“弩弓我还拉得动。”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
忍住了。
因为叶蘅在旁边看着,我不能丢人。
一千二百人到齐了。
加上商号里能打的伙计两百多个,一共一千四百余人。
不多,但够了。
因为这不是赤原坡。
赤原坡我面对的是五万蛮兵。
铁峰寨?撑死了三四千人,还有一半是被裹挟的山民。
但我不是要打仗。
我是要解决问题。
问题不是铁峰寨本身,是这个世道——朝廷不管,官府不管,商人就只能被匪兵拿捏。
我要打出一个结果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渡不是软柿子。
碰我的,代价大到你承受不起。
柳铁山大概也听说了我在集结人马。
他不以为意。
甚至觉得好笑。
一个商人,带着一群庄稼汉兵,来打他铁峰寨?
他直接派了手下头号战将,绰号“铁臂”的匪首,带五百精锐下山,奔着我在宣平的总号来了。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收租”的。
他们觉得我不敢打,只是虚张声势。
那天下午,铁臂带着五百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宣平县城。
直奔渡源商号总号。
门口的伙计挡了一下,被一拳打飞了。
铁臂踹开大门,走进堂厅,看见我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一壶茶。
还有一副铠甲。
就是赤原坡我穿过的那副铠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穿盔甲给我看?吓唬谁呢?”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是给你看的。”
我偏过头,朝堂厅两侧的暗门笑了一下。
“是给他们看的。”
暗门打开。
两侧走出来的是赤原坡的老兵们。
每个人手里一把弩弓。
每把弩弓都上了弦,箭头对准铁臂和他的人。
铁臂的笑容凝固了。
五百人被堵在商号的堂厅里,外面的路口也被封死了。
一千多把弩弓,从四面八方瞄着他们。
“这——”
“铁臂是吧。”我站起来,“回去告诉柳铁山。过路费,免了。以后我的货走什么路,不需要他同意。他要是不服——”
我拍了拍桌上那副铠甲。
“我穿着这个去找他。”
铁臂的额头全是汗。
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弩弓,又看了看我。
“沈……沈老板,好歹给条路走。”
“路不是我堵的。你们来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
“那……那你想怎样?”
“放下兵器,一个个走出去。你的人我不杀——回去带句话就行。”
他咬了咬牙。
“什么话?”
“三天之内,铁峰寨撤出六郡地界。第四天要是还在,我亲自上山。”
铁臂带着人走了。
没带走一件兵器。
五百人灰溜溜地走出宣平县城的时候,满街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
没人叫好,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痛快。
被铁峰寨欺负了多久了?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了。
【第九章】
柳铁山没有在三天内撤出六郡。
他也不可能撤。
铁峰寨几千号人吃喝拉撒全靠在六郡地界上收“保护费”,撤出去等于断了活路。
第四天。
我带着一千二百个老兵,加上叶蘅,进了山。
铁峰寨在铁峰山主峰上,三面悬崖,一面是条窄路,易守难攻。
柳铁山觉得高枕无忧。
他在寨墙上看着山下蜿蜒而来的队伍,哈哈大笑。
“沈渡!你带这点人来攻我的寨子?你以为你还在赤原坡?这里没有壕沟给你挖!”
我站在山下,仰头看着他。
“柳铁山,我给过你机会了。”
“放屁!老子在这山上蹲了十年,官兵都打不进来!你一个卖布的——”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叶蘅从队伍里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装束。
黑色软甲,手持长枪,腰间佩了一把短刀。
枪上的暗红枪缨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柳铁山眯起眼睛看了看她。
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叶家的人?”
叶蘅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叶蘅。叶仲邺之女。”
寨墙上安静了。
柳铁山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叶仲邺?镇北侯叶仲邺?”
“我父亲的兵,你当年当逃兵的时候从军中偷走了三百副甲、八百把刀。你以为藏到山上就没人记得了?”
柳铁山退了一步。
他当逃兵的时候偷了军资,这是铁峰寨起家的本钱。
但这件事他以为已经没人知道了——因为叶仲邺全家被流放,后来据说“死于匪兵”。
叶家没人了,谁还会追究一个逃兵偷军资的旧账?
但叶家有人。
叶蘅活着。
而且她站在这里,一杆枪,一千二百个兵。
“柳铁山。”叶蘅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的回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开寨门,放出被你裹挟的山民,你和你的核心手下跪在寨门口等我处置。第二——”
她把枪往前一递,枪尖指向寨墙。
“我自己上来。”
柳铁山的脸色一阵阵地变着。
他身边的匪首们也慌了。
“寨主,叶仲邺的枪法,当年在北境……”
“我知道!”柳铁山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他就是从叶仲邺的军队里逃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叶家枪法有多可怕。
叶仲邺当年一杆枪挑翻过蛮兵十三员战将,人称“枪绝”。
他的女儿,就算只学了三成……
那也不是铁峰寨这些匪兵能挡得住的。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叶蘅说完,把枪杵在地上,等着。
寨墙上一片混乱。
匪首们吵成一团——有人要降,有人要打,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门溜。
柳铁山的脸扭曲了。
他一辈子窝在山上当山大王,作威作福惯了。
让他跪?
他宁死不跪。
“冲!都给老子冲出去!砍了那个女人!”
他歇斯底里地吼。
但没人动。
匪兵们看着山下那一千二百个经历过赤原坡的老兵,看着那个一杆枪站在最前面的女人,腿都是软的。
一炷香烧完了。
寨门还是关着。
叶蘅拔起枪。
她没有带人冲锋。
她一个人上去的。
一杆枪,走上那条窄路。
寨墙上有人放箭。
她侧身一闪,箭擦着肩膀飞过去。
有人推滚石。
她枪尖往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跃起,落在第一块滚石上,再借力往上蹿了一丈。
三十步的窄路,她十息走完。
到了寨门口。
她把枪往回一抡,枪杆砸在寨门的门栓上。
轰。
门栓断了,寨门大开。
她一个人站在敞开的寨门中间,枪上沾着碎木。
寨门里面,几百个匪兵端着刀枪,对着她。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柳铁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
“叶蘅!你一个人能杀多少?你以为你是你爹吗?”
叶蘅没有回答他。
她抬起枪,枪尖指向柳铁山。
然后她动了。
我在山下看不到寨门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我听到了。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很短暂的安静。
紧接着,有人从寨门里跑出来了。
是匪兵。
他们扔了刀枪,跌跌撞撞地从寨门里逃出来,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
我的老兵们举着弩弓,把他们一个个拦下来。
没有杀。
我说了不杀降。
最后出来的是柳铁山。
他被叶蘅拎着后领拖出来的。
脸上一道血口子,左胳膊折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叶蘅把他扔在地上,转身走到我面前。
她的黑衣上溅了不少血,但她自己没有伤。
枪尖上的血在往下滴。
“解决了。”她说。
我看着她。
心跳得很厉害。
不是怕。
是另一种东西。
“叶蘅。”
“嗯?”
“嫁给我。”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那是赵德贵安排的。我说的是真的。重新嫁给我。”
她看着我。
山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好。”
就一个字。
但够了。
【第十章】
铁峰寨的事传开了。
速度比赤原坡那次还快。
一个商人带着一千多民壮剿了铁峰寨。
不对,准确说——他娘子一个人破了铁峰寨的寨门。
六郡震动。
朝廷也震动了。
但这次,没有人敢来“收兵权”。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穷秀才了。
我的商号覆盖六郡,供应着朝廷的铁器、军粮、运输。我的人脉渗透到每个郡县的商会和作坊。我有一千二百个上过战场的老兵,还有一个一杆枪能破寨门的娘子。
动我?
先想想六郡的铁器和军粮从哪来。
朝廷最终选择了一个体面的处理方式——
追封叶仲邺为“忠烈侯”,恢复叶家名誉,赦免叶蘅“逃犯”的身份。
同时封我为“六郡商总”,名义上是让我统管六郡商务,实际上是承认了我的势力范围。
换句话说——我们不动你,你也别造反。
我没打算造反。
我只想做个安安稳稳的生意人。
但这个世道不让我安稳,我就把它掰成让我安稳的样子。
圣旨送到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帮叶蘅磨枪头。
她的枪头在铁峰寨那一战里砍卷了刃。
我用从前做弩弓的手艺,一点一点帮她把刃口磨回来。
“叶仲邺……忠烈侯……”她看着圣旨,声音很轻。
“迟了十年。”
“迟到总比没有好。”
她摇了摇头。
“对我爹来说,没有意义了。”
我放下枪头,看着她。
“对你呢?”
她想了想。
“有一点。至少以后不用躲了。”
“不用躲了。”我把枪头递还给她,“以后谁也不用躲了。”
她接过枪头,在手里掂了掂。
“沈渡。”
“嗯?”
“你穿越来的那天,要是知道会摊上这些事,你还来吗?”
我笑了。
“来。”
“为什么?”
“因为摊上的这些事里面,有你。”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藏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
“贫嘴。”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大壮带着几个老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掌柜的!南边六州的商会联名送来的拜帖,想跟咱们渡源号谈合作!”
我接过拜帖看了看。
六州。
加上我现在的六郡,大魏一半的地盘。
叶蘅凑过来看了一眼。
“又要忙了。”
“嗯。”
“还招人吗?”
“你想干什么?”
“替你管账。你算盘打得太慢了。”
我笑出了声。
“行,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大壮在旁边挠头:“掌柜的,这拜帖怎么回?”
我把拜帖折好,揣进怀里。
“回什么回。让他们来宣平。到了渡源号总号,摆桌好酒。谈得拢就做朋友,谈不拢——”
我看了一眼叶蘅手里的枪。
“那就让我娘子跟他们谈。”
叶蘅把枪头装回枪杆上,枪尾在地上顿了一下。
“少拿我吓人。”
“吓人的事你干的还少?”
她没理我。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蒸了两个鸡蛋。
一个给我,一个她自己留着。
跟刚穿越那天一样。
又不一样。
穿越那天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铺子,有了老兵,有了整个六郡的生意。
但最重要的——
我有了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跟穿越第一晚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那时候我躺在漏雨的茅屋里,听着雨滴砸在脸上,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现在我坐在新宅的堂屋里,对面坐着一个能一枪挑翻寨门的娘子。
她正低头扒饭,吃得很安静。
饭粒沾在嘴角上,她浑然不觉。
我伸手帮她擦了。
她抬头看我。
“干嘛?”
“没干嘛。吃饭。”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耳根红了。
当初全村赌我活不过三个月。
后来赌我会搬走。
再后来赌我会死在北境。
现在没人赌了。
因为没人赌得过我。
也没人赌得过她。
那些说她“克夫”的人不知道——
她克的从来不是丈夫。
她克的是这操蛋的命运。
而我有幸,和她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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