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隔壁的巨响
我第一次见陆沉,是在一场消防讲座上。
我们机构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红砖楼里办公,消防通道常年堆着隔壁五金店的纸箱。主任林姐被街道点名批评了两次,这次下了血本,托人从消防支队请了个“真正干过一线的”来上课。
来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 T 恤,个子很高,站上讲台之后先把椅子挪到一边,然后站着讲了两个小时。
我没怎么听内容。我在看他。
不是那种看。
是因为我发现,他讲课的时候左手一直在动——拇指一下一下地碾过食指侧面,像是要搓掉什么东西,速度很均匀,一分钟大概四十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
我自己要发作之前,也会这样搓手。
“……浓烟里没有英雄,只有能活着出来的人。”他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发现火情,第一时间不是冲,是跑。跑出去,打 119,把门牌号说清楚。”
互动环节,我同事小雅举手:“陆教官,您救过多少人啊?”
“记不清了。”
“那……有没有没救回来的?”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他低头收拾东西,把水杯盖上,又把投影仪关掉,动作很慢。过了半分钟,他说:
“有一个。”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经看向我们。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
然后他走了。
——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在浴室里,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摔东西,是那种更闷的、带着回音的撞击,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撞在墙上。
然后又是一下。第三下。我家的墙皮掉了一小块,簌簌落在洗手台上。
我攥着牙刷站在浴室门口,心跳从那一刻起就没下来过。三十秒里,我的大脑给我生成了十七种可能性:杀人、家暴、煤气爆炸、砸承重墙、这栋八几年的楼要塌了、要不要报警、报了警如果是误会怎么办、如果真是家暴我以后会不会被报复——
这就是我的病。
我的病不是害怕。我的病是,我的大脑永远替我把后面所有的坏结果先排练一遍,高清的,带声音的,带气味的。
我确诊广泛性焦虑障碍三年了。我学过一整套“着陆技术”,专门用来把人从失控的情绪里拽回地面。过去三年,那套技术我只用在一个人身上——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用在了别人身上。
我在浴室门口站了十七分钟。不是勇敢,是挣扎。
第十分钟,撞击停了。
换成另一种声音:喘气。很急,很浅,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拼命往肺里灌空气,却怎么都灌不满。
我知道那个声音。过度换气。
我放下牙刷,走出门,敲了三下。
没回应。
我又敲三下:“我是隔壁的苏念。我今天听过你的课。”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个子缩着,T 恤全湿透了,眼睛通红,瞳孔大得吓人。地上是一地碎瓷片,台灯倒了,墙上有一片明显的、深色的印子。
他看着我,像看不太清。
“你怎么了?”我问。他不说话。我又问一遍,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胸口起伏得很快,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抓。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根本听不见我。
他不在 2024 年的这间出租屋里。他在别的地方。
我咬咬牙,跨过碎瓷片走进去。
“我要碰你一下。”我说,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快得像要跳出来。
“陆沉。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抖了一下。
“听得见就动一下手指。”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
我大学学社会工作,做过危机介入,督导教过我一套最基础的东西——五感着陆。原理很简单:人恐慌的时候大脑被情绪劫持了,唯一的办法,是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到身体能感知到的、此刻的、具体的东西上。
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用过。
“现在看着我。我要问你五个问题,答不上来也没关系,你就看着,听着。可以吗?”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第一,这个屋子里,你现在能看见的五样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帮你数。”我说,“第一样,你脚边摔坏的杯子,白色的。第二样,你身后那扇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缝。第三样,墙角那双拖鞋,蓝色的。第四样,沙发上那件外套,黑色的。第五样——”
我停了一下。
“第五样,是我。苏念。穿灰色睡衣,头发是湿的,没来得及吹。”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在我脸上。
过了两秒,他说:“……灰色的。”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第二,你能摸到的四样东西。”
“地板。凉的。”他说。
“好,第二样。”
“……裤子。布。”
“第三样。”
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那里挂着一根很细的绳子,绳子下面坠着什么,被衣服盖住了。“这个。”
“第四样呢?”
他很慢地抬起右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他说。
“好。很好。”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同样很快,但我不能先垮。
“第三,你能听见的三样声音。”
“……空调。”
“嗯。”
“……外面。有车。”
“还有一样。”
很远的地方,有自行车链条空转的声音,叮铃一下。
“车铃。”他说。
“第四,你能闻到的两样东西。”
他吸了一下鼻子,这一口气终于吸得深了一点。
“……药。”他桌上有一个药盒。
“还有一样。”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你身上。沐浴露。”
“柠檬味的。超市买一送一。”
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太多了。
“最后一样。你能尝到的一样东西。”
他想了很久。
“……血。”他说。
我凑近看他的嘴唇——他刚才咬破了口腔内壁,有一点渗血。
“好。那就血。”
我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
“结束了。你现在在青石巷 7 号三楼,你自己的出租屋。今天是 4 月 2 号,星期二。明天早上你会头疼,因为你刚才过度换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怎么会这个?”
我蹲下去,捡起最大的一块瓷片,放到茶几上。
“我学的第一个心理技术,是用来救我自己的。”
我说:“我有广泛性焦虑障碍,三年了。惊恐发作的时候,我也会这样。我觉得我要死了,觉得房子要塌了,觉得再也喘不上气。”
我说:“所以我听得懂你的声音。只有病人听得懂另一个病人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打开门,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家庭消防隐患排查清单(居民版)》,十二页,每一页的重点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第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字很大,笔画很重,像是握笔的手还在抖:
「昨晚谢谢。如果你今天也不好过,可以来敲我的门。我一般都在。」
落款是:隔壁,陆沉。
我蹲在地上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敲了三下。
他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人已经站直了。
“有事?”他问。
我说:“没有。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写的这句话,我也对很多人说过。”
我说:“我叫苏念。我有广泛性焦虑障碍,三年了。你要是哪天听见这边有动静,也可以来敲我的门。”
他看着我,很久之后说:“陆沉。”
我说:“我知道。你昨天说过。”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扯平了。”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门带上——但没有关死。
留了一条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对陆沉来说,留一条门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邀请。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楼下五金店老板的儿子考上大学,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
而三天之后,是清明。
02 四拍
我做禁毒社工,第三年。
我每天的工作是去敲一些门,问一些人最近怎么样,给他们做尿检,陪他们去疾控中心做美沙酮维持治疗,帮他们找一份愿意要他们的工作,然后在他们复吸之后,把所有流程从头再来一遍。
我的手机里存着四十一个人的名字,分成红的、黄的、绿的三类。绿色是稳定半年以上的,黄色是随时可能回去的,红色是已经失联的。
红色那一栏一直有七个名字。
——
四月的第二个周三,我去东头那个安置小区做家访。
九十年代建的回迁房,一共六栋,电梯是后加装的,玻璃井道,锈得很厉害。我上了三号楼,按了七楼。
电梯走到四楼半的时候,停了。
灯闪两下,灭了。应急灯亮起来,是很小的一个惨白方块。
我按报警铃,没人应。我又按住不放,还是没人应。广播里有电流声,一个女声说“……故障了,师傅在路上”,然后广播也断了。
我掏手机。没有信号。金属井道,七楼,信号被吃掉了。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手先麻,然后是小臂。心跳砸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砸门。电梯四点五平方米,没有窗,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味。
我的大脑开始放映。
第一幕:钢丝绳断了,轿厢坠落,七楼,自由落体,大概两秒。
第二幕:我在这里待六个小时,氧气耗尽——这种井道的密闭性,一个人大概能撑四到六个小时,我算过。
第三幕:没人来。周三下午物业开会。我在这儿叫天天不应,等到明天早上清洁工上班。
第四幕:我死在这里。手机没电。我妈当年也是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这就是焦虑症最操蛋的地方——你明知道它不是真的,但你的身体已经全信了。
我开始过度换气。吸气只能吸到一半,越想吸越吸不进去。手指开始痉挛着往里收,掰不开,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助产士手”。
我摸包里的纸袋——呼吸科医生教的,往纸袋里呼、吸,把二氧化碳吸回去。
摸了半天,空的。我今天早上换了个包。
我坐在电梯地板上,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开始数数。
数到七,我听见外面有人喊。
“里面有人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是金属摩擦声,很响,很近。电梯门被从外面撬开一条缝,大约二十厘米。
一束光进来。一张脸出现在缝后面。
是陆沉。
“苏念?”
我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两秒,立刻明白了。
“听着,门我打不全开,卷扬机卡死了,要等师傅。但你现在做一件事——跟着我数。”
“数什么。”
“四个数。”他说,“吸——二——三——四。”
他开始数。
“吸,二,三,四。停,二,三,四。呼,二,三,四。停,二,三,四。”
第一遍,气还是接不上。第二遍,手没那么麻了。第三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这是箱式呼吸。后来他告诉我,他们管它叫“战术呼吸”。原理很简单:人极度紧张时交感神经接管一切,心跳一百四,这时候你唯一能主动控制的自主神经是呼吸。你把呼吸强行拉慢,心脏会跟着慢。
“再来一遍。看着我的手。”
他从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手很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数一下,你就弯一根手指。吸,二,三,四。”
我弯下大拇指。
“停,二,三,四。”
“呼,二,三,四。”
第四遍的时候,电梯里的灯亮了。广播回来了:“师傅来了师傅来了,你们别急啊——”
门缓缓打开。陆沉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把撬棍,身后是物业的两个师傅和一群围观的居民。
他伸手给我。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烫。
“你怎么在这儿?”
“蓝鲸救援队。”他说,“今天给这个小区做消防隐患排查。我在六楼查消火栓。”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你教过我五个数,我教你四个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
他送我到楼下公交站。四月的下午风很大,梧桐絮往下掉,糊了他一脸,他也不拨。
我掏出手机:“我能加你微信吗?”
他掏手机的动作很慢。
“我微信里只有七个人。”他说。
“那你要不要有八个?”
他看了我一眼。
“……好。”
他的微信名字是:归零。头像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像是夜里拍的,看不清。
“归零是什么?”
“我开的店。”
“修什么的?”
“修坏掉的东西。”
我说:“我也有个坏掉的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八音盒。红木的,边角磨圆了,盖子上刻着一朵很粗糙的花,刀工很差,像是手工刻的。盒身上一道裂,从顶上一直裂到底。
“能修吗?”
他接过去,翻过来敲了敲发条孔。
“木头裂了,发条锈死了。能修,但要慢慢来。”
“不着急。”
他低头看了盒子一会儿,说:“里面原来有声音的吧。”
“有。是一首歌。”
“什么歌?”
“《送别》。”
他没说话。他把八音盒揣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下周三我休息。你可以过来拿。”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定位:归零·旧物修复。
后面跟着四个字:周三见。
03 归零
归零在打铜街的最里面。
那条街以前做铜器,现在只剩两家,一家卖佛具,一家卖废品。归零夹在中间,门脸很窄,玻璃门上手写着四个字:修旧东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风铃响,然后闻到了味道。
木屑、机油、松香、一点点铁锈。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它闻起来像“时间”。
店里很乱,但乱得有道理。左手边一整面墙是抽屉,每个都贴着标签:螺丝·铜·2mm;齿轮·杂;发条·进口;游丝;摆轮……右手边是一张很长的工作台,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一盏台灯,灯的脖子能拧成任何角度。
架子上摆满了修好的东西,每件挂一张小纸片,写着编号和日期。黄铜台灯、海鸥相机、停了三十年的上海表、红灯牌收音机、断了腿的太师椅。一共十九件。
“这些怎么没人取?”
陆沉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有些是主人死了,家里人收拾东西时扔了,我捡回来的。”他说,“有些是主人还活着,但是忘了。”
“那你修它干嘛。”
他放下缸子坐下。
“修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我懂。
我说:“跟我搓手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
他开始修我的八音盒。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看他干活。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会在半夜撞墙的人。
我想起他手背上那道疤。
“手怎么了?”
“烫的。”
“出警的时候?”
“嗯。”
“疼吗。”
“当时不疼。”他说,“疼是后来。植皮的时候取大腿的皮贴到手上,取皮的地方比烫伤的地方疼。”
我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看吗。”
“想。”
他放下镊子,把左手伸过来摊平。那道疤从虎口斜着划到腕骨,颜色比周围浅,摸上去是硬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没躲,但肌肉绷了一下。
“今年第三年。”他说,“刚做完的时候这块地方连汗都出不了。现在能了。”
“会痒吗。”
“下雨的时候。”
“今天没下雨。”
“今天要下。”
我看向窗外。四点二十,天很阴。
——
“这个盒子,”他忽然说,“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
“我妈的。”
他没接话,继续拧那个很小的螺丝。
“她死了。”我说,“十一年了。吸毒,过量。”
“哦。”
“我十四岁那年放学回家,在卫生间里发现她。我给她做了人工呼吸,我那时候初一,学校教过。我做了四十分钟。”
“后来救护车上的人说,来的时候就已经硬了。”
陆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这是我最感激他的一点:他不会在你说完这种话之后抬起头,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你。他让你把话说完,然后继续干活。
“所以你做这个。”他说。
“嗯。”
“我修不了响的那部分。”过了很久他说,“音筒断了两个齿,补不回来。修好了,转,不响。”
我说:“不响也行。”
“你想让它响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怕它响。它一响,我就会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把它放到膝盖上,转那个手柄。她转的时候不说话。我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时候。”
“那就先不修响的部分。”
他说:“修好和打开,是两件事。”
我看着那个盒子。木头上的裂缝被他填了,用的是老手艺——裂缝两边打了极小的铜钉,把裂口锔起来。补过的地方看得见,但摸上去是平的。
“这个叫什么?”
“锔。”他说,“老话叫锔盆锔碗锔大缸。以前的人东西坏了不舍得扔,就这么补。”
“看得见不好吗。”
“看得见,才记得住。”
——
走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我看见他工作台上有三个抽屉,前两个开着,第三个上着一把很小的铜锁。我没问。
我也看见了他桌上那个药盒。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盒子往旁边推了推,没藏。
“你也吃这个?”
“我吃的是另一种。我是帕罗西汀。你是舍曲林?”
“对。你怎么知道。”
“盒子长得不一样。”
我说:“我每个月要去医院拿一次药。”
“我每周三下午去。”
“去干什么?”
“EMDR。”
“眼动脱敏。”
“嗯。”
“有用吗。”
他沉默几秒。
“就是让你一遍一遍地想那件事,”他说,“想到你想起它的时候,不再想吐。”
我说:“那我们算是病友了。”
他低着头收工具。过了很久,他说:
“‘病友’这个词,听起来像在说我们会好。”
我说:“难道不会吗。”
他关上抽屉。
“有些人不会。有些人只是学会带着它过日子。”
雨下大了。
他把门拉开让我出去,又带上。我走出两步回头,他站在玻璃门后面,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松开。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没挥。但他也没走开。
04 我妈也是
陈泽连续两次没来做尿检。
第一次他说在跑单,手机没电。第二次他不接电话。红色那一栏里他只剩七天到期,再有一次缺席就要转强制隔离戒毒。
林姐把档案甩到我桌上:“你跟了他一年多,自己看着办。找不着我就报派出所。”
“给我两天。”
——
陈泽在福安里,城东的城中村,握手楼,楼和楼之间只隔一条手臂。他租四楼单间,一个月四百五。
出门前我给陆沉发了微信:
「我今天下午去福安里 4 栋,找服务对象。两小时没回你就打电话。」
这是他教我的。他给我发过一份自己做的《外勤人员安全须知》,一共九条。第一条是:去任何地方之前,把地址和时间告诉一个人。第三条是:对方情绪激动时坐在靠门的位置,别把背对着门。
我当时笑他把我当小学生。他说:“我救过的人里,有一半是因为没做这几件事。”
他回:「我三点在附近。我在楼下等你,不上楼。」
——
楼道里堆满纸壳和旧家具,只留一人侧身过的宽度。
我上到四楼敲门,没人应。
我掏出他签协议时给我的备用钥匙,门开一条缝的时候,我闻到了味道。
不是毒品的味道。是塑料烧焦的、发甜的臭味,带一点酸。
锂电池热失控前的味道。
我退到门口,先把门完全打开放风,然后拨了 120,又拨了陆沉。
“四楼,电池要炸了。”
“别动它。”他的声音一点没变,“别碰,别浇水,别挪。退到楼梯口。我现在上来。”
不到四十秒他上来了。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我往身后一带,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他看了那块电池两秒,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拧干,搭在自己小臂上,走过去捏住提手,把电池贴着地面平移到门外,放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然后回屋推开窗户,扯开窗帘。
光进来了。
陈泽抬起头。眼睛通红,瞳孔缩成针尖,脸上全是汗,手指在膝盖上抠,抠得皮都破了。
“冰……冰毒。”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
“苏姐。”他哭出来了,“我又吸了。”
——
120 来的时候陈泽已经能站起来。吸的量不算大,但混了别的东西,血压飙到一百八。医生说他要留观。
上车前,我跟陆沉站在楼道里。
“你怎么知道是电池?”
“味道。锂电池热失控之前会先出一种甜味,像烂苹果。我们叫它警报味。”
“今天要不是你在——”
“不是我在。”他说,“是你打了电话。”
“我要是没打呢。”
“那我建议你下次打。”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在讲台上说:发现火情,第一时间不是冲,是跑。
——
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我抱着自己的包坐了很久。
我的心跳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下来。我数过,大概一百一十。手在抖,压在腿下面还是抖。
我在想:是不是我前两周说错了什么。是不是不该提他妈。是不是那天应该多打一个电话。是不是应该早一天来找他。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
这就是我的病。我的大脑会把所有已经发生的事重新演一遍,找出那个“如果我当时做了 X,结果就会不一样”的点,然后死死咬住。
陆沉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说:“我救不了所有人。”
“嗯。”
“我今天看见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是‘完了,我又没救成’。”
“陆沉,我好累。”
他没说“别想了”,也没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说:“你不是今天才累的。”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因为陈泽累。”他说,“你是因为你十四岁那年累。”
我愣住了。
“你跟我说过,你给你妈做了四十分钟人工呼吸。”
“……嗯。”
“我觉得,你身体里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她蹲在那个卫生间里,按着一个已经硬了的人的胸口。她按了四十分钟。”
他说:“这三年,你给陈泽做尿检、陪他去医院、帮他递材料,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你其实是在按那个胸口。”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
我说:“陆沉,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沉默很久。
“是。”
“你救过那么多人。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回到那间屋子里,重新走一遍。”
他没有否认。
——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陈泽留院观察,明天精神科会诊。他睡着之前抓着我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
“苏姐,我恨她。”
“恨谁。”
“我妈。”他说,“她死的时候我十四岁,我站在门口看。我恨她。”
我说:“嗯。”
他说:“可我他妈的,变成她了。”
陆沉站在走廊尽头,听见了。
——
回去的末班公交上没几个人。车开到江边时,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往后倒。
“我妈死那天,我回家之前在路上磨蹭了二十分钟。”我说,“我在文具店看贴纸,挑了很久。”
“我妈死的时间,法医推算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我到家是五点二十。”
“如果我不看那二十分钟贴纸,我可能四点五十就到家了。”
陆沉说:“你现在还看贴纸吗。”
“不看。”
“那你记住的就不是贴纸。”
“那是什么。”
“是你是个人。”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窗外。
“人会磨蹭。人会挑贴纸。人会晚二十分钟。只有神不会。”他说,“你不是神,所以你晚了二十分钟。你也不是神,所以你救不了所有人。”
“那我是什么。”
车过一个坎,晃了一下。
“你是个会晚二十分钟,但还是会跑回家的人。”他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第一次没有检查煤气。
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没有起来检查门锁。我只是看了一眼手机。
上面有一条微信,十一点四十发来的:
「今天你做得很好。不是结果,是过程。」
「我明天早上七点在楼下跑五公里。你要是醒了,可以来。」
「不想来也没关系,我不会问。」
05 三年前的那间屋子
从四月到五月,我们跑了三十六天。
他跑得很慢,慢得不像当过兵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每次都跑在我外侧,靠马路那一侧。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楼下,手里拎两个塑料袋——豆浆和两个茶叶蛋。他从来不问我要不要吃,就是递给我。
跑完之后我们沿着江边走十分钟,那十分钟我们说话。
他说他十八岁入队,干过八年,最后三年在特勤二站搜救组。他说他喜欢这个工作的一点:不用猜。
“救火不用猜。人出来了,就是对了。人没出来,就是错了。”
“没有中间地带吗。”
“没有。”
我跟他说我妈,说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走了,只带一个行李箱,说去广东,然后再没回来。我说那间老屋子我一直留着,没卖。
“你怕卖了之后,就没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
“证明你妈存在过。”
那天早上江边有雾。走了两百米他忽然说:“我也是。我也留着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
五月二十八号,凌晨一点二十。
那天先是一道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白天,然后不到半秒,一声炸响。
不是打雷。是雷打中了巷口那台变压器。
那一声之后,整个青石巷黑了。
同时,我闻到了味道。很浓的烧焦塑料和铜线的味道,从窗外灌进来。
我躺在床上,心跳一百三,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隔壁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几乎是跳下床的。鞋都没穿,抓了手机就往外冲。
我撞开他家的门。
空的。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台灯倒了,墙上有一片新的印子。
我转身跑下楼。
楼道里全是烟,是从巷口那台变压器冒出来的。有人喊“着火了”,有人喊“打 119”。
我冲到巷子里。雨下得像有人往下泼。
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跪在巷子中间的水里,整个人都在抖,没穿鞋,T 恤贴在身上。两只手举在脸前面,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在动,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
我跑过去跪在他面前。
“陆沉!”
他看不见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凑近才听清。
他说的是:“三号,三号,三号——”
我说:“陆沉,看着我。”
“三号——”
“陆沉!”
我抓住他的脸,两只手用力掰过来,让他正对着我的脸。
“现在这里没有火。这里是青石巷,在下雨,你跪在水里,水很凉。”
“三号——”
“没有三号。这里是 2024 年 5 月 28 号,凌晨一点二十二。变压器被雷打了。没有火。”
他忽然不动了。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
我接住他。他很重,我撑不住,我们一起滑到地上,我半坐在水里,他半个身子压在我腿上。
雨砸在我们脸上。
他开始喘。跟第一次一样,但这次更重。
我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侧卧,另一只手拍他的背。
“吸,二,三,四。”我说。
他的身体跟着我的节奏动了一下。
“停,二,三,四。呼,二,三,四。停,二,三,四。”
我不知道我们在水里待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后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回来了。不是那种拼命往里灌的喘,是真的、一次一次的、完整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雨。
“……苏念。”
“在。”
“你在。”
“在。”
“我闻到味道了。”
“是变压器。不是火。”
“我知道。”他说,“可我那时候就在那儿了。”
——
我们在巷子的屋檐下坐着等雨小一点。我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没拒绝,也没道谢。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锦绣花园,六栋三单元。下午四点十分报警,三楼起火,有人没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从二楼烧到四楼了,楼道全是烟。我带两个人进去搜。”
“三楼有三户。301 一家三口,父母不在家,只有一个女孩,七岁。”
“我们在 302 先发现一个人。女的,二十二岁,怀孕七个月,昏在卫生间。我把空呼摘了给她戴上。那时候我空呼的余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我把她交给后面的战友带下去,我往 301 走。”
“301 的门是木门,烧穿了一半。我踹两脚就开了。”
“里面全是黑烟,什么都看不见。热成像仪在二楼摔坏了。”
“我听见有小孩在哭。”
“就在我左前方,大概三米。”
我坐在他旁边,一动不敢动。
“我爬过去。我伸手在地上摸。”
“我摸到了一只鞋。”
雨声很大。
“很小的鞋。布鞋,软底的,那种小孩在家里穿的。”
“我把那只鞋抓在手里,往前又爬了一米。”
“然后我听见撤离的信号。队长在电台里喊,B 组撤离,楼板变形了,B 组撤离。”
“我没动。我喊了一声,我说 301 有人。电台里没人回我。”
“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空呼带子,把我往外拖。”
“是老周。周野,我们副班长,三十四岁,他女儿那年上初二。”
“他把我拖到楼梯口,把我往下一推,说:滚。”
“然后他从我手里,把那只鞋拿了过去。”
陆沉停下来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
“老周进去了。”
“七分钟之后,三楼的楼板塌了。”
——
“老周没出来。那个七岁的女孩也没出来。”
“她叫林小棠。小名糖糖。”
“那个孕妇活了。她叫何芸。后来生了个女儿,很健康。她每年六月十七号给我发一条微信。”
“第一年发的是‘今天下雨了’。第二年,‘孩子会叫妈妈了’。第三年,‘她上幼儿园了’。”
“我一条都没回过。”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救了她,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本来该有个姐姐。”
我说:“那不是你——”
他打断我。
“我知道。我全知道。我知道 B 组撤离是标准流程,我知道楼板变形必须撤,我知道热成像仪坏了不能盲搜,我知道我一进去就是两个人死。”
他说:“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可是苏念。”
他转过头看我。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这一次他是在看我。
“我出来的那天晚上,在更衣室里坐了四个小时。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爬到那只鞋那儿,一共用了不到十秒。”
“如果我再快十秒。如果我在二楼没把热成像仪摔了。如果我第一脚就把门踹开。”
“我每天晚上都想。我把那十秒钟拆开来,一秒一秒地想,我想找出一个版本,在那个版本里我能把她抱出来。”
他说:“我想了三年,找出了一千多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里,都是我出来,她没出来。”
——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根绳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吊坠。
不是。是一个很小的东西,粉色的,塑料的,被高温烤得变了形,原本的形状大约是一个小熊,现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发卡。
“这是我在 301 门口捡到的。第二天早上清理现场的时候。它在门口,离门半米。”
他说:“她大概是跑到门口了。”
“我一直戴着。”
“你觉不觉得我很变态。”
“不觉得。”
“我这是什么呢。”他看着那个发卡,“我不是在记着她。”
“那你是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我在罚自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懂。”
我说:“我懂。我从十四岁开始,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二十分钟贴纸。我不是在想我妈,我是在罚我自己。”
我们俩坐在雨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忽然说:“苏念,你冷吗。”
我说:“冷。”
他说:“我也是。”
他伸出手。
我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
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凌晨,在我们俩都刚从各自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凌晨。
我没有脸红,他没有笑。我们只是坐在那儿,手握在一起,一直坐到雨停。
06 清单
雷暴那天之后的第三天,早上六点五十,他照旧在楼下等我。
他递给我豆浆和茶叶蛋,这一次多递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对折的,打开是两张表。
第一张:《陆沉·回避清单》
第二张:《苏念·回避清单》
我看着第二张表,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怕坐电梯。”
“你在电梯里给我数过四拍。”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回老房子。”
“你说过你留着没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上发条。”
“你说你怕它响。”
“你写这个干嘛。”
“上周我去问了赵医生。我说我能不能自己练。她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有人陪着。”他说,“一个人练叫硬扛,两个人练叫暴露。”
我说:“你是在找我当陪练。”
他说:“我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得是病人吗。”
“得是懂的人。”
我说:“我懂。”
1. 在任何密闭空间里待满十分钟
2. 连续听十声突发响声(从气球开始)
3. 睡一次床
4. 去一趟锦绣花园旧址
5. 给一个人回一条微信
1. 一个人坐电梯,超过十层
2. 深夜接到工作电话时,不许先想最坏结果
3. 回一趟老房子
4. 把那个八音盒上满发条,听它响一遍
——
第一项,电梯。
我们去了那栋安了玻璃井道的回迁房。物业的人认识他了,还打招呼:“陆工又来检查啊。”
我们在一楼站了五分钟。
“不做也行。”他说。
“做。”
门开了。我进去,他跟在后面,按了 1,又按了 10,然后退到轿厢最里面,背靠着壁,把整个空间留给我。
到三楼,我的手开始麻。到五楼,心跳开始砸耳朵。到七楼,我开始看不见东西的边缘。
“陆沉。”
“在。”
“我要发作了。”
“我知道。你现在看着数字。数字是多少。”
“七。”
“七楼。上去还要三层。这栋楼一共十一层,电梯额定速度一米七五每秒,七到十是九米,五秒。”
“五秒。”
“我数着。吸,二,三,四。”
他站在离我一米五的地方,没有碰我。他就那么站着,用声音把我钉在原地。
“停,二,三,四。呼,二,三,四。停,二,三,四。”
到八楼,我吐出一口长气。到十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十楼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着窗外一棵树,看了三分钟。
陆沉站在我身后两米远。
“你做到了。”
“我没做到。我差点不行了。”
“‘差点不行’和‘不行’,是两件事。”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修好和打开,是两件事。”
“对。”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
他说:“我不会说。这是老周说的。”
——
第二项,气球。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买了二十个气球,绑在江边护栏上,风一吹,全在飘。
“我不扎。你扎。”
“我不会。”
“用牙签。就一下。”
我扎破第一个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一声在江边其实并不大,但他退了。
“继续吗。”
“继续。”
第七个的时候他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我停下来。
“别停。”
我又扎了一个。他的呼吸乱了。
我蹲下去,把剩下的牙签放下,抓住他的两只手。
“五样你现在看得见的东西。”
“……你。气球。江。对面那栋楼。地上那个瓶子。”
“四样摸得到的。”
“地。你的手。裤子。风。”
“三样听得到的。”
“水。船。我的心跳。”
“两样闻得到的。”
“江水的味道。你身上的柠檬味。”
“一样尝得到的。”
他想了一下。“……刚才那颗茶叶蛋。”
我说:“你在江边。今天是五月二十六号,星期天。你在跟我练清单第二项。你不是在三楼。你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很慢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我自己扎最后一个。”
还剩两个。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牙签,手举在半空,停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扎下去了。
那一声响完,他没有退。他看着那个气球的皮缩成一团掉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我。
“我扎了。”
我说:“你扎了。”
他说:“我以前在队里,训练的时候班长拿摔炮往我们脚下扔,说是练抗干扰。我能扛二十个。”
“那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会死。”
——
第三项,床。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去他家借工具,进门看见沙发上的被子不见了,地上那个睡袋也不见了。
“你睡床了?”
“嗯。睡着了吗?没有。躺到三点,又回沙发了。”
我说:“明天再试。你要是半夜醒了就发微信给我,我一般两点醒。”
“你两点醒?”
“每天两点。”
“那我两点也发。”
从那天开始,我们每天凌晨两点互相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一个字:「在」。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拍他家的天花板,我拍我家的窗。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句号。
——
第四项和第五项,他一直没做。
七月十号,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但是我说不出口。我用微信说,你别笑我。」
两分钟后,第二条来了。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这个算什么。我没有过。我今年二十九,我没谈过恋爱。我在队里的时候有人介绍过,我见过一次,没成。后来就没人介绍了。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当没看见这条。」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大概一百二。
但这一次,我没有把它当成要出事的信号。
我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
他秒回。
「嗯。」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他照旧在楼下。他递给我豆浆和茶叶蛋,我接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松手。
我们隔着两个塑料袋,一起抓着那个袋子。
“苏念。”
“嗯。”
“那我们试试。”
“试什么。”
“在一起。”
我说:“我先说清楚,我这个人不保险。我会半夜醒,会反复检查门锁,会因为一个电话崩掉一整天,会把你当成救命的东西抓着不放。这是焦虑症最坏的地方,我们会抓人。”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苏念。”
“嗯。”
他说:“我不找保险。”
他说:“我找人。”
我接过豆浆,他松开手。
那天我们跑了五公里,又沿着江边走。走到那排柳树的时候他伸出手,我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也是。
07 她没有骂我
在一起的头两个星期,我们过得像两个退休老人。
晚上他来做饭。他家里没有燃气,只有一台电磁炉——他说他不用明火,问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他做的饭很难吃。有一道是把土豆、胡萝卜和排骨炖到全部烂掉,叫“一锅出”,他们队里的大锅菜。
“有点咸。”我说。
第二天还是一样咸。第三天我说:“今天还是咸。”
“我少放了盐。”
“那你放什么了。”
“酱油。”
“酱油是咸的。”
“哦。”
那天晚上我把那锅东西端过来,加了半碗水和一点糖重新煮了一遍。
“你在干什么。”
“补救。”
“能补救吗。”
“能。”
他看着我往锅里加糖,忽然说:“苏念,这个东西,坏了也能补救吗。”
“大部分不能。能补救的是少数。但你怎么知道哪个能补救?不知道,只能试。”
他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教我做饭。”
“我教你少放盐。”
“好。”
——
七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归零,坐在小凳子上看他修一台 1987 年的收音机。
门上的风铃响了。
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不到,白衬衫,牛仔裤,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
“请问,你是陆沉吗。”
陆沉的手停了。他背对着门没有回头,但整个背都绷起来了。我看见他握着镊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是。”
“我叫何芸。”
——
“我找了你三年。”她说,“我托人问过消防支队,他们说你退役了。我后来在他们的公众号上看到一张照片,是你给一个小学做讲座。我认出你了。我托了四个人,才问到这个店的地址。”
陆沉说:“……嗯。”
“我每年给你发一条微信,你没回过。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沉不说话。何芸也没有逼他。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两个小辫,缺了一颗门牙,坐在草地上举着一个很大的棉花糖。
“她叫安安。今年上大班。她会背《咏鹅》,会写自己的名字,会骑两个轮子的自行车。”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在抖。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何芸说,“上个月她问我,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陆沉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跟她说,你是从一场火里出来的。她问,那谁把我抱出来的。我说,是一个叔叔。她问,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我说,妈妈不知道。”
何芸看着陆沉。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回去告诉她。”
——
店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墙上那些钟一起在走,秒针的声音很多个叠在一起。
陆沉说:“陆沉。”
“哪个沉。”
“沉默的沉。”
“我记住了。”她说,“陆沉。”
她收回手机,又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我不是来怪你的。”
陆沉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找了你三年,不是想让你还我什么。我这三年每年六月十七号都去锦绣花园,那里现在盖了新的,楼号都变了,我在那儿站一会儿就走。我不是去纪念。我是去确认一件事——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女儿在长大。”
她说:“陆沉,我活着这件事,不是欠你的。”
——
她走的时候把那袋牛奶留下了。她说:“我女儿喝的,你留着喝吧。”
陆沉在工作台前坐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
后来太阳斜了,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他手背那道疤上。
他说:“苏念,她没有骂我。”
“没有。”
“我等了三年。”他说,“我每年都怕那一天。我怕她来,站在这儿跟我说‘你为什么把我女儿的姐姐留在里面’。我准备了一千句话来回答。她一句都没问。”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这三年的刑,谁给我判。”
我说:“没人判你。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判你,判完了你好服刑,服完了你好出来。可是何芸把判决书撕了。”
“那我怎么出来。”
“你自己出来。”
——
那天晚上他七点就关门了。
“我去一趟锦绣花园。”
“我陪你。”
“不用。”
“清单上写了要有人陪。”
“苏念。我想试试一个人。”
——
他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我在楼下等他。
“我去了。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对面盖了新的,叫锦绣新苑,原来的六栋现在是一个停车场。我在停车场中间站着。”
他说:“苏念,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没有烟,没有声音,没有那只鞋。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觉得我好像把她忘了。”
他的声音在抖。
我说:“那不是忘了。因为你以前想起她的时候,想的都是那间屋子。三年来,你每次想起林小棠,想起的都是火、是烟、是三楼、是那只鞋。你把她锁在那间屋子里了。今天你站在那儿,那间屋子没有了,所以你想不起她了。”
“那她去哪儿了。”
“她不在火里了。她在别的地方。可能在她妈妈那儿,可能在她幼儿园。但她不在火里了。”
陆沉站在我面前,路灯照着他。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他身上有烟味、机油味,还有一点雨的味道。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耳朵上。
“苏念。”
“嗯。”
“我把你抓疼了。”
“没有。”
“抓疼了。”
我说:“抓疼了也没关系。”
——
第二天早上我去他家,他不在。
茶几上放着他的药盒。盒子是空的。不是吃完了——他把药片全倒了出来,倒进了旁边那个装废螺丝的铁盒子里。
一共十四片。
他把药停了。
——
那之后,我们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吵架。是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崩。
八月六号,我在办公室发作了一次,是这半年最严重的一次。
起因是一个电话。下午四点二十,派出所打来的。我接起来的那一秒心跳就上去了——这是我的老毛病:电话在下午响,一定是坏事。
我听了二十秒,意识到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手开始麻,视野开始缩小,嘴里发苦。小雅后来告诉我,我那时抓着手机一直问“他死了吗”,问了七遍。
其实那通电话是通知我去领人。就是陈泽。他从医院跑了十一天,在网吧被抓,尿检阳性。按规定,第三次严重违反协议,要走强制隔离戒毒程序了。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通知书。
我觉得那张纸是我写的。我写的,我判的,我签的字。
——
那天晚上我去敲了陆沉的门。他开门时身上有酒味。
“你喝了。”
“喝了。”
“今天不行。”
“今天怎么了。”
“我今天很不好。”
“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他现在睡床了,沙发上还是放着那个睡袋,没扔——跟他说陈泽的事。
我说我今天签了字。我说我在派出所走廊里坐了四十分钟,一直觉得那张纸是我写的。我说如果我在他出院那天去接他,如果我不让他自己回去,如果我在他跑了的第二天就找到他——
“苏念。”他说。
“我要是——”
“苏念。”
我说:“怎么。”
“你这十分钟里,说了十七个‘如果’。我数了。”
我说:“哦。”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也这样。只是我以前不让你看见。”
“那你现在让我看见了。”
“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所以你要负责。负责听我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念,我不是你的案子。你不用给我做危机介入。你不用每天晚上来检查我睡没睡,吃没吃药,喝没喝酒。”
我说:“我不是在做工作。”
他说:“我知道。但你分得清吗。”
——
那句话像一把刀。
我坐在那个睡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我十四岁那年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给我妈做了四十分钟人工呼吸。从那天起,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补那四十分钟。我学社工,我做禁毒,我学危机介入和认知行为疗法——每一门课都是为了让自己下次不要再晚二十分钟。
然后我认识了陆沉。他半夜砸墙我去敲门,他跪在雨里我去抱他,他停药我去查他的药盒,他喝酒我去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以为我在爱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在按那个胸口。
我说:“陆沉,你说得对。我分不清。”
我站起来。
“那我走。”
他没有追。
——
我在自己家躺了两天。第三天我给他发微信,没回。打电话,关机。
我去归零。门上贴着一张纸,是他的字:
「外出救援,归期未定。有事打救援队电话。」
我打了。接电话的人说陆队在北部山区,前天有个徒步的走丢了,他们进山了,山里没信号。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三天?五天?”
我在归零门口的台阶上,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九点。
我的大脑给我排练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他死在山里了,他摔下去了,他在山里想通了不要我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他只是需要一个陪练。
凌晨两点,我照旧醒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字,没有那个句号。
我发了最后一条:
「我今天很不好。你不用回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两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陆沉。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我存了很久的号码,备注是:陈泽。
短信只有四个字和一个定位。
「苏姐,救我。」
定位:福安里 4 栋。
08 火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第二件,给林姐发微信,把定位和截图发过去:我去看看,如果我一个半小时没回,你报警。
第三件,给陆沉发了一条:福安里 4 栋,陈泽发求救。我现在去。山里要是没信号,你回来再看。
然后我换鞋,拿包,出门。
出门之前我摸了摸口袋。纸袋在,药在,手机在。
我锁门的时候一共检查了一遍。
不是三遍。一遍。
我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那是我这三年里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我只检查了一遍。
——
福安里凌晨三点没有路灯。
握手楼之间的那条缝只有一臂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楼道口堆着纸壳、泡沫箱、旧沙发。
4 栋在最里面。三楼,陈泽租的房子在三楼。
我敲门,没人应。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我是他社工。”
我听见陈泽的声音了。他是被堵着嘴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被推到墙上。
“你别打他。”
门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门后,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划到嘴角,光着上身,身上一股很冲的汗味和酒味。
“他欠我八千。我给他赊了三个月,他不还钱,也不接活儿。你说我留着他干嘛。”
“八千我可以想办法。你先别动他。”
他上下打量我,往旁边一让。
我进去了。
——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台电扇在转。陈泽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左眼肿得睁不开。看见我他整个人开始挣扎,椅子在地上撞出闷响。
我走过去一把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别动。”疤脸男在身后说。
我说:“我不动他,我看看他。”
陈泽喘着气,第一句话是:“苏姐你跑——”
他的话没说完。
就在那一刻,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啪”。然后是“嘶”的一声。
然后是楼道里有人喊:“着火了!”
疤脸男骂了一句冲出门去。我跟着跑到门口。
楼道里,那堆纸壳在烧。
火不大,只有半人高。但纸壳上堆着泡沫箱,泡沫箱旁边靠着一块电动车电池。
我在两秒内判断出三件事:泡沫烧起来会滴,滴下来的火会往下淌;那块电池如果热失控,从冒烟到爆燃不超过三分钟;楼梯是唯一出口,而它就在火的那一边。
我关上门。
“陈泽,听着,别喊,省力气。”
我冲进卫生间抓起毛巾,拧开水龙头。水很小,但我打湿了三条毛巾。两条塞在门缝下面,一条捂在陈泽嘴上。
然后我打 119。
“福安里 4 栋 3 楼,起火,楼道全是纸壳和泡沫,楼上有人,被困两人在 301。”
“具体地址。”
“城东福安里,南门进来第三个巷子,4 栋 3 楼 301。楼道堆了很多杂物,消防车进不来,只能停南门口。”
“保持通话。”
“我把电话放这儿,我不挂。我说话我喘,我不说话就是我还活着。”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开着免提,然后给陆沉打电话。关机。
我给他发语音。
第一条我没录完,我说“陆沉,我在福安里 4 栋 3 楼,着火了,出不去。你别来找我,你来了也没用,你就是个退役的。你就在家等我。我——”我说不下去了。
我又录了一条:“陆沉。我在福安里 4 栋 3 楼。我和陈泽都还活着。你回来要是看不到我,你就去问消防。就这样。”
——
烟是从门缝里进来的。先是白的,然后灰的,然后黑的。黑烟进来的时候先贴着天花板铺开,一层一层往下压。
“陈泽,趴下!”
我们俩趴在地上。地上的空气是能呼吸的,大概三十公分高。
我记得这个。是陆沉在讲座上说的:浓烟里,站着的人活不下来,趴着的人能。他还说过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的话——
“烟往上走,命往下走。”
我开始数:吸,二,三,四。停,二,三,四。呼,二,三,四。停,二,三,四。
数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喊。
“上面有人吗!”
我张嘴喊,喊出来的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我爬到门口,把嘴对着门缝。
“三楼!301!两个人!”
外面安静两秒,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几楼几个人,记下了!坚持住!水枪马上到!”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分钟?十五分钟?
门开始烫了。我先用手背碰了一下——这是陆沉教我的:用手背试门,不要用掌心,掌心烫坏了你就抓不住东西。
烟越来越黑,我开始咳嗽,咳出来的东西是苦的。门缝底下那两条湿毛巾开始冒白气了。
毛巾干了,烟就进来了。
我脱下外套塞在门缝下面,又把包里那瓶水倒了上去。
然后我就没水了。
我开始想事情。
我想的居然不是火。我想的是:我出门的时候只检查了一遍门锁。
我想:还好只检查了一遍。要是我照旧检查三遍,我可能就晚了两分钟,两分钟我可能就上不来了。
我又想:我这辈子一直在怕“万一”。万一我妈那天死的时候我在家,万一陈泽复吸是因为我,万一陆沉不要我了。
可“万一”这个词,它从来只往坏的那边走。它从来不往好的那边走。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扇开始发红的门,忽然很想笑。
万一消防来得快呢。万一陆沉开机了呢。
——
门是在一声巨响之后被踹开的。
不是被烧穿的。是被踹开的。
一股水雾先冲进来,然后是烟往外涌,然后是一个影子。
那个人穿着战斗服,戴着空呼,面罩后面是一张看不清的脸。他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半跪下来,把手贴在地上往里探。
他摸到了我。他抓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捞起来扛到肩上。
我被扛起来的时候看见陈泽还躺在地上。
我说:“还有人!”
那个人没理我,他把我放到门口交给外面的人,然后回头又冲进去了。
我被两个人架着往下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甩开他们。
“我要在这儿等。”
“你不能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
我蹲在二楼的楼梯转角,那里能看见三楼的楼梯口。水枪的水打上去,白色的蒸汽往上翻。
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哭声。一个小孩在哭。在三楼,比我刚才待的那间更里面。
——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凉了。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不。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三楼楼梯口冲了进去。是刚才那个人。
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站起来。消防员拉住我:“你不能上去。”
“他进去了。”
“谁。”
“陆沉。”
那个人愣了一下。“陆沉?那个救援队的?”
“是他。”
“他刚才拿了我们一套备用空呼,说三楼有人,他要上。”
“他进去多久了。”
“四分十七秒。”
我说:“他的空呼能用多久。”
他没说话。
“能用多久。”
“四十分钟的气,火场里消耗快,一般二十分钟就报警。”
我说:“四分十七秒。他不是气不够。他是不动了。”
——
我把手拢在嘴边。
“陆沉!”
没有人回应。
“陆沉!你听得见吗!”
蒸汽往上翻,水声很大,我的声音在里面根本不算什么。我往前冲了两步,被拉住。
我把两只手围成一个喇叭。
“陆沉!这里是福安里!”
“不是锦绣花园!”
“今天是八月十四号!凌晨三点四十!”
“你在福安里!不是三楼!”
喊到最后我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了。我张开嘴,用最后的力气喊出了我们每天凌晨两点互发的那个字。
“陆沉——”
“在——”
——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一声回应。
不是喊。是用力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在。」
然后我看见三楼的楼梯口出来了一个影子。
他弯着腰,怀里抱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很小。
他在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墙。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冲上去。他怀里是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穿着短袖短裤,脸埋在他怀里一直在咳嗽。
陆沉的面罩上全是黑的,我看不见他的脸。我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陆沉。”
他没说话。他把那个孩子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扯下自己的面罩。
他的脸全是被汗冲开的黑,眼睛很红。他看着我。
然后他跪了下去。
跟那天在雨里一模一样。膝盖砸在楼梯的水里,一声闷响。
但他的手撑在地上,没有倒。
我跪下去,从前面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出来了。陆沉,这次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抖,抖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是个女孩。”
“嗯。”
“这次是个女孩。”
“嗯。”
“她出来了。”
我说:“她出来了。”
——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福安里 4 栋烧了三层,无死亡。
陈泽吸入性损伤,中度。那个五岁的女孩轻度吸入性损伤,意识清醒。疤脸男在楼下被抓了,涉嫌非法拘禁和贩卖。
陆沉是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的。他没有受伤。
后来我才知道,他进山三天,第三天中午下山开机,看到我那两条消息,从北部山区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赶回来。他到福安里的时候是三点二十六,火已经烧了二十分钟。
他向现场指挥员报了自己的编号——救援队的,还有他以前在消防的。指挥员看了他一眼说:三楼有人,你上去过吗。
他说:我去过三楼,很多次。
指挥员把一套备用空呼给了他。
我后来问他:你上三楼的时候怕不怕。
他说:“我上楼梯的时候,我数了台阶。”
“什么。”
“一楼到三楼,一共三十七级。我数着上去的。”
“为什么数台阶。”
“因为三年前的楼梯,是二十四级的。我数到二十五的时候,我知道这不是那儿。”
他说:“是你在外面喊的时候,我才想起要数。”
——
医院的走廊里,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上插着针——不是他自己受伤,是献血。那个五岁的女孩血型特殊,血库不够。
天亮了,窗外是灰蓝色的。
他说:“苏念,你那天发的语音我听了。”
“哪条。”
“你让我别去找你的那条。你后半句没说完。”
“什么后半句。”
“你说‘你就在家等我,我——’,后面没了。”
我看着窗外。
“我——”
“我好像喜欢你。”
“我说不出口。”
他说:“苏念,那我替你说。”
他把没插针的那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也。”
“我好像喜欢你。”
09 十八秒
火灾之后第五天,陆沉自己去了医院。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袋,进门就拆开药盒吃掉第一片,然后把空药板放在茶几上。
“她骂你了吗。”
“骂了四十分钟。她说我受过八年专业训练,居然不知道擅自停药的后果。”
“你还嘴了吗。”
“没有。因为她骂得对。”
他把那板药推到我面前:“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收。”
“我收不住。”他说,“苏念,我那天站在三楼听见那个孩子在哭,我一动都动不了。我只知道我听见你喊‘在’,我回了一声,我才能抬脚。那一声要是没有,我今天就在里面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收药。”
“我要你帮我记住。记住我不是一个人。”
——
陈泽被送进强制隔离戒毒所。两年。
结案报告我写了三遍。写到最后一行时手停了很久。
那一行是:「服务对象目前状态:稳定。后续转介至强制隔离戒毒所,社工服务中止。」
“中止”这两个字,我打了三遍,删了三遍。
——
八月二十号,我去戒毒所看他。
会见室的玻璃是双层的,中间有孔,我们隔着玻璃用那种老式电话说话。
他瘦了很多,但眼睛清了。
“苏姐,你不用每个星期都来。”
“我半个月来一次。”
“你别来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低着头抠电话线的塑料皮。
“因为你每次来,我都觉得我欠你的。”
“我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你心里觉得。”他说,“苏姐,我看见你我就知道。你那个眼神,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的手凉了一下。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样。”他说,“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她从医院回来,打完针,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她不骂我,她什么都不说。但那一眼里面全写着:妈妈为了你,都没有死。”
他说:“苏姐,你每次来看我,你在玻璃那边看着我,你的眼睛里也是这个。”
我说:“陈泽——”
“我不是怪你。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这样。”他说,“你救不了我。你救不了所有人。你救不了你妈。”
他说:“可是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你还是在救她。”
——
会见室的空调很响。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两年做的所有事,在他那几句话里被拆得干干净净。
我十四岁那年蹲在卫生间地上给我妈做了四十分钟人工呼吸。那四十分钟之后,我这辈子的所有动作,都是在补那四十分钟。
我以为我在救人。我其实是在按住一个已经硬了的人的胸口,一遍一遍,按了十一年。
“陈泽,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放弃过我的人。”
“那我以后少来。”
“你别来了。等我出来。”
“好。”
“等我出来我请你吃饭。请你吃火锅。”
我说:“好。”
——
那天晚上我在江边走了很久。陆沉落后我半步。
“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我说,“我一直以为,我妈死的时候我不在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我今天才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一直不承认她死了。我一直在救她。我救了十一年。”
“嗯。”
“我今天在会见室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妈下葬那天,我没哭。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放下去,我心里想的是:她要是突然坐起来,我该怎么办。我那时候想的全是这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陆沉说:“你现在说了。”
“疼吗。”
我笑了。
我说:“不疼。”
——
九月二号,陆沉做了清单上第五项。
那天下午店里没人。他坐在工作台前,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上面一条是三年前的:「今天下雨了。」
第二条:「孩子会叫妈妈了。」
第三条:「她上幼儿园了。」
第四条:「她会背《咏鹅》了。」
第五条:「她今天掉了第一颗牙。」
他打字,打了很久。
「对不起,三年没回。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拉开门站在外面。
“你去哪儿。”
“我等。”
大概四十秒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安安。安全的安。」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看见有水珠一颗一颗砸在他手机屏幕上。
他哭了。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哭。
哭了大概三分钟。我站在旁边,没有碰他。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了,打字回复:
「好名字。」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回店里,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那台修了一半的收音机,继续拧那个螺丝。
我说:“你哭了。”
“嗯。”
我说:“疼吗。”
他停了一下。
“不疼。”
——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沙发上。
“清单做完了。”他说。
“还差一样。我的第三项和第四项。”
“回老房子。上发条。”
“嗯。”
“什么时候。”
“我想想。”
“我陪你。”
我说:“我想先跟你去看一个人。”
“谁。”
“老周。”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老周。”
“你提过一次。你说‘这是老周说的’。”
我说:“我想去见他家里人。”
“我不敢。”
“我知道。我也不敢去我妈那儿。”
“那我们一人去一个。你去找老周的家人,我去我妈那儿。各自去,晚上在江边碰头。”
“要是我去不成呢。”
“去不成也行。但你要是去了,就在晚上七点给我发一个字。”
“什么字。”
“在。”
他看着我。很久之后他说:“好。”
——
九月十一号,星期六。早上八点,我们在楼下分开。
他往西,去老周家。我往东,去我妈那儿。
走了二十米我回头,他站在原地也回头看着我。
然后他把手放在胸口,往外一推。那是他给我发的《外勤人员安全须知》里第六条的动作:我现在出发。
我也把手放在胸口,往外一推。
然后我们各自转身走了。
——
我先去了墓园。我妈葬在城北,我外婆旁边。上一次来是我十八岁,拿着录取通知书来的,站在墓碑前烧了半张——烧到一半我后悔了,因为我怕她看不清。
后来我就没来过,连她在哪一排都忘了。我在门口的电脑上查,屏幕跳出来:林红梅,B 区 14 排 27 号。
我看了一会儿。没想到的是,看见那个名字的第一反应不是难受。
是:哦,她在这儿。
墓碑很小,上面一张黑白照片,她二十几岁拍的。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凉的。
“妈,我回来了。晚了十一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回来晚了。我觉得我要是早二十分钟到家,你还能活。”
“我错了。不是我回来晚了。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那个东西,选了十一年。你每一天都在选它,选到最后一天。”
“我不是救不了你。是没有人能救一个不想上岸的人。”
“妈,这不是我的错。”
——
从墓园出来,我去了老房子。
钥匙一直在我包里,十一年了,我一直没扔。
我站在楼道口抬头,看见五楼那扇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很旧的东西,是我小时候贴的贴纸。
就是那张贴纸。
我站在楼下看着,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哭了。
门开了。屋里全是灰。家具都在,沙发上有一个凹陷,是我坐的位置;茶几上有一圈印子,是我妈放水杯的地方。
我先去了卫生间。门开着,里面很小,地砖是那种很便宜的白瓷砖,现在发黄了。
我站在门口蹲下去,把手放在那块地砖上。
地砖是凉的。
“妈。我回来了。我这次没有晚。”
我在门口蹲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浴缸和一个锈了的水龙头。我站了一分钟,然后走出来,关上门。
——
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那个八音盒。
它被修好了。木头上的裂缝被锔了起来,那些铜钉很小、很整齐,看得见,但摸上去是平的。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抓住发条手柄,开始拧。一圈,两圈,三圈。我拧到底了。
我松开手。
——
它响了。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坐在那个全是灰的沙发上,在一个十一年没有人的屋子里,听着一个八音盒放一首跑了调的歌。
它响了十八秒。
十八秒之后发条松到底,声音慢下来,最后叮的一声,停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我跟陆沉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说:我记得它是一首很长的歌。我记了十一年。我今天才知道它只有十八秒。
我说:我记错了。
——
我在那个屋子里坐到下午四点。我把我妈的东西收拾了,把我的东西拿走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给她写了一封信。我没有烧掉它,我把它压在电视机下面。
我在信里写:
「妈,我不恨你了,也不恨我自己。我把房子卖了,钱分两份:一份我拿去读书,一份捐给机构,设一个小小的帮扶金,专门给那些因为急用钱又走投无路的服务对象。」
「你不要怪我。这个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活人的。」
「你死的那天我给你做了四十分钟人工呼吸。我今天才知道,那不是我还你的,是我舍不得你。」
「妈,我舍不得你。但我今天要把你放下了。」
——
晚上七点,我坐在江边的台阶上。
手机震了一下。
「在。」
我回:「在。」
五分钟后陆沉来了。他坐在我旁边,我们看着江。
“你去了。”
“去了。”
“进去了吗。”
“进去了。”
“吃饭了吗。”
“吃了。饺子。”
“李蔓姐骂你了吗。”
“没有。她哭了。”
他说老周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他在门口数了四十分钟,数到第三十八分钟,门开了。
“她说,你站了多久了。我说四十分钟。她说,死脑筋。”
玄关摆着老周的遗照,前面一盘水果。他在照片前站了一分钟,然后里屋门开了,出来一个男孩子,一米八几,很瘦,戴眼镜。
“他叫我叔叔。他叫周小树,小名豆豆,今年大三,学计算机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十秒,然后说:叔叔,我爸照片旁边那个人,一直是你。我说,我们俩是搭档,站一起八年。”
“然后他问我一句:我爸最后推开的那个人,是你吧。我说是。”
“然后他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
江上有船过去,鸣了一声笛。
“我那时候站在他们家客厅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陆沉说,“然后李蔓姐就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陆沉,我今天让你进来,是因为小树九月就要回学校了。他一走,你又不敢来了。”
“她说,这三年我看着门口那箱牛奶,我是真的恨过你。”
“恨你什么。”
“恨你活着回来,老周没回来。”陆沉说,“她说完这句我整个人就僵了。我说对不起。她说,我不恨了。她说,陆沉,我恨了你两年,第三年我不恨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周是我自己选的。他十九岁当兵,我嫁给他那天就知道他干什么。他不是你害死的,他是他自己要进去的。”
陆沉说:“她还告诉我,老周走的那天早上他们吵了一架。老周说腰疼,她让他请假。他说不行,今天 B 组是他带。”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句。”
“笑什么。”
“他说,‘我要是不去,陆沉那小子得闯祸。’”
——
我说:“陆沉,你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天在三楼,老周不是碰巧在那儿的。他是专门来找你的。他推你那一把不是顺手。李蔓姐说,那天早上老周给她打过电话,说陆沉今天状态不对,他昨天晚上做噩梦了,我看着他。”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叫闪回。她只知道,老周那天是特意跟着我进的。”
我说:“他知道。”
他说:“他知道。”
——
天一点点黑下去。
后来他说:“李蔓姐留我吃饭。我吃了二十三个饺子。”
“你数了。”
“我数了。我吃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老周说过一句话。他说:陆沉,你要是哪天不在队里了,你就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我当时没听懂。我今天在他家吃饺子的时候听懂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得有个地方,能坐下来,把饭吃完。”
——
从江边走回去,走到我家楼下他站住了。
“苏念,我今天没哭。我在他家一个眼泪都没掉。”
“那是因为你不疼了。”
“不是。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哭了。”
他看着我。
“我今天做了清单上最后一项。”
“哪一样。”
“不是清单上的。”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能不能,以后每天晚上都在你这儿。”
我说:“我们家隔音不好。”
“我知道。”
“我半夜会醒。”
“我也醒。”
“我醒了会很难受。”
“我知道怎么办。”
“那你要是也难受呢。”
“那我们就一起难受。”
我说:“陆沉,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他说:“不是。”
“求婚是以后。这个是现在。”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跟你住在一起。每天晚上,醒两次,一起醒。”
我说:“好。”
——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们上楼。开门的时候我只检查了一遍门锁。
我转过身跟他说:“我今天只检查了一遍。”
“我知道。我数着呢。”
“你数什么。”
“我数你一共检查了几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从认识你那天。”
我说:“那我以后不检查了。”
“你检查也行。你检查多少遍都行。”
“我就在这儿数着。”
10 此刻(尾声)
除夕。
我们家的厨房里有个燃气灶,但从来没开过,上面盖着一块布,布上放着砧板。
一直到今年十一月底,那块布才第一次被拿下来。
那天是我生日。他下班回来说:“我今天要做一道菜。”
“用什么做。”
“火。”
“你确定。”
“不确定。”
他拧开阀门,按下旋钮。“啪”的一声,蓝色火苗窜起来。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火,看了二十秒。
“不行就关了。”
“不行。”
“那我做。”
“你别动。”
他手举在半空,一直没敢把锅放上去。我们在厨房里站了十五分钟。后来他终于把锅放上去了。
那天他做的是西红柿炒蛋。炒糊了。
但是他用火做的。
——
这一年里我们做了一些事。
我在机构里立了一个小小的帮扶金,叫「备用金」。用途只有一个:当一个人因为急用钱而走投无路的时候,先给他。不问用途,不看履历,不用写申请。签字,拿钱,事后补材料。
林姐一开始不同意,说违反财务制度。我说那就让制度变一变。她说你这是拿自己的钱往里贴。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贴得起吗。
我说:“贴不起。但当年那八千块,如果有人先给陈泽,他今天不在这儿。”
林姐没说话。第二个月,她自己也往里放了五千。
陆沉在归零加了一项业务,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烧过的东西,也能修。」
他接到这种活从来不修。他做的是:拆开,分类,清洗,除味,烘干,然后一样一样装进木盒子,附上本子,写上每件东西原来的样子。他把这个叫「清灰」。
“总得有人干这个。”他说,“消防能救人,救不了这些东西。人从火里出来,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了。”
——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归零关门,我们把工作台拼成一张长桌,摆十几把椅子。
来的人是救援队的、消防的、派出所的、急诊科护士、社工、心理热线接线员。我们管这个叫「归零小组」。
不讲理论,不做治疗。就一件事:每个人讲一遍自己最近一次“要崩了”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怎么撑过来的。
陆沉每次第一个讲:“我叫陆沉,我以前干消防,现在修东西。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三年了。我最怕的是响声,尤其是突然的、没有预告的响声。我最近一次是要过年的时候,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鞭炮,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我今天还在这儿。”
我每次第二个讲:“我叫苏念,我做禁毒社工,我有广泛性焦虑障碍,四年了。我最怕的是深夜的电话,和别人跟我说‘没事的’。我今天也还在这儿。”
——
陈泽还在里面。他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第一封里他说他恨我,恨了两个月。第三封里他说他在里面学厨师了,学的就是火锅。第四封里他画了一张图,是一口锅,旁边写着:「等我出去,我请你吃这个。」
我把那张图贴在办公桌前面的墙上。
何芸偶尔给陆沉发照片。有一回发来一段视频,安安在念《咏鹅》。陆沉看了三遍,回:「念得清楚。」
何芸回:「她问那个叔叔是谁。我说,是把我从火里背出来的人。她又问,那他是不是坏人。」
陆沉看了那条很久,回复:
「你告诉她,不是。他以前干消防,现在修东西。他修不好很多东西。但他一直在修。」
——
除夕那天我们两个人包饺子。他擀皮,我包。
他擀皮擀得特别慢,而且每一个都是不规则的,有的像地图,有的像鞋底。
“你擀了两年还是这样。”
“我在队里的时候包饺子是三十个人一起包。我负责和面。”
“那你为什么不和面。”
“你没让我和。”
“那你明天和。”
“好。”
十一点四十我们煮了饺子,用的是电磁炉。他还是不太用那个燃气灶,他说一年用三次就够了。
十一点五十,外面开始有动静了。先是远处一声,很闷。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五,第二声。他放下筷子。
“要进去吗。”
“不用。”
十一点五十八,外面开始连着响了,噼里啪啦,中间还夹着那种很响的双响炮——第一声在地上,第二声在天上。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看得出来,他的呼吸变浅了。
“陆沉。”
“我在。”
“我知道。要数吗。”
“数什么。”
“数台阶。”
“这儿没有台阶。”
“那数别的。”
他想了想。“数饺子。”
他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十二点的钟声响了。然后全城的鞭炮一起炸开。那一瞬间外面白得像白天。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
然后他说:“……二十八。”
我说:“二十九。”
他说:“三十。三十一。”
我们俩一起数完了那盘饺子。一共四十六个。
——
十二点十分,最响的那阵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门。
外面全是烟花的味道,硫磺味,纸屑味。风很大,很冷。
“冷吗。”
“冷。”
“进去吗。”
“再看一会儿。”
他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它。
他的手很烫。
“苏念。”
“嗯。”
“我今天没数台阶。我数的是饺子。”
“我知道。”
“我今天听见响声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三楼。我想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我想,我要是数错了,你就笑我。”
“你数对了。四十六。”
“四十六。”
——
两点,我照旧醒了。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几秒,然后感觉到他也没睡。
我们俩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
“你醒着?”
“醒着。”
“我也醒了。”
“我知道。”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往后摸。他抓住了我的手。
“陆沉。”
“嗯。”
“在吗。”
“在。”
——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烟花照进来的一点光。
我想起他把药交给我,说“我要你帮我记住我不是一个人”。想起陈泽隔着玻璃说“你别来了,等我出来”。想起我妈墓碑上那张黑白的照片,那么年轻。想起我在那个全是灰的屋子里把八音盒上满发条,它响了十八秒。想起老周家那盘饺子,他吃了二十三个。想起他在福安里的楼梯上跪下来说“这次是个女孩”。
——
我的男朋友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有广泛性焦虑障碍。
我们都没有好。
他还是会听见响声就僵,还是会半夜做噩梦,还是会每个周三下午去医院做他的 EMDR。
我还是会在两点醒,还是会因为一个电话心跳到一百三,还是会出门前检查门锁——现在只检查一遍,但偶尔,很难的时候,会检查三遍。
我们都没有好。
我们也大概不会好。
但我们两个人,在这一年里,学会了同一件事。
当你回不去昨天,也到不了明天的时候,你就抓住现在。
他困在昨天的一场大火里。
我困在明天的一万场灾难里。
我们唯一能够相爱的,是此刻。
——
“陆沉。”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疼吗。”
窗外最后一声烟花,远远地响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不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