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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10:55

1 名字在契约上

我叫沈栀,二十六岁,在城东开了一家殡葬用品店。

铺面不大,卖花圈、寿衣、纸扎,也接代写祭文、布置灵堂的活。干这行的人忌讳多,生意却从来不差——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人送最后一程。

奶奶生前常说:"栀栀,咱们沈家干这行三代了,见过的人情冷暖,比别家多。你记住,死人不会骗人,会骗人的,都是活人。"

奶奶叫沈桂兰,是把我拉扯大的人。

我爸妈走得早,那年我才八岁。是奶奶一个人,靠着这间铺子,把我供到了大学。

去年冬天,奶奶走了。

她走得不算痛苦,是睡过去的。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栀栀,老宅的樟木箱子底下,有个东西,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我当时哭着点头,没往心里去。

奶奶走后,我把老宅收拾了一遍,在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

铁盒没上锁,锈迹斑斑,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红纸。

我展开那张红纸,手一下子凉了。

那是一张"冥婚契约"。

红纸黑字,竖排,最上面写着"阴亲契约"四个字,下面是两行生辰八字,中间是主婚人的名字和手印。

男方一栏,写着:谢门云舟,甲戌年腊月初八生。

女方一栏,写着:沈氏栀,庚辰年二月十六生。

那正是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而主婚人那一栏,签的是我二叔的名字——沈建设,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握着那张红纸,站在奶奶的老屋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冥婚,又叫配阴婚。

给死去的人,找一个"配偶",让死者在阴间有个伴儿。这是流传了很多年的陋习,在我们这儿,尤其盛行。

可我活得好好的,谁把我的名字,写上了配阴婚的契约?

我又不是死人。

我把红纸收好,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没有声张。

我想着,可能是奶奶生前老糊涂了,跟哪个神婆瞎掺和过。人都不在了,这种事,当不得真。

直到半个月后,二叔沈建设,带着二婶李翠花和堂妹沈甜甜,登了我的门。

"栀栀啊,"二叔坐在我铺子里,笑眯眯地说,"你奶奶走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叔给你说门亲事,你看中不中?"

"什么亲事?"我问。

"城东谢家,"二叔搓着手,一脸谄媚,"那可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开药厂的,家产上千万。他们家老太太托人找到我,说想给你说门亲。"

我看着他,问:"谢家?他家儿子多大?"

"二十八。"二叔说,"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那他怎么还没结婚?"

二叔顿了一下,说:"人家条件好,挑呗。栀栀,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可得抓紧了。"

我没说话。

二叔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没少朝奶奶伸手要钱。奶奶活着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他忽然给我介绍什么"谢家公子",还笑得这么谄媚,我心里,警铃大作。

"二叔,"我说,"那我见见人呗。"

"见,见!"二叔连忙说,"明天,谢家老太太亲自来咱们家,跟你好好聊聊。栀栀,你可千万别给二叔掉链子。"

"是啊栀栀,"二婶李翠花在旁边帮腔,"城东谢家,那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婶子也跟着沾沾光。"

"妈,"沈甜甜头也不抬,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你少说两句。爸说了给我买新手机,你让他先把钱转我。"

"去去去,回头再说!"二叔瞪了她一眼。

沈甜甜撇撇嘴,又低头玩她的手机。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冷笑。

他走后,我翻出那张红纸,看着上面"谢门云舟"四个字,心跳得厉害。

谢家。

云舟。

二十八岁。

我把红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二十八岁的"谢家公子",如果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配阴婚?

除非——他死了。

我拿着红纸,去了趟街道办,找了个熟人,查了一下谢家的事。

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谢家确实有个儿子叫谢云舟,今年如果活着,刚好二十八岁。

可他在三年前,就死了。

死于"意外坠楼"。

我攥着那张红纸,站在街道办门口,大太阳底下,浑身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回到家,我坐在奶奶的老屋里,看着墙上奶奶的遗像,看了很久。

奶奶走的那天,是腊月里,天很冷。

她躺在老屋的床上,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栀栀……奶奶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你二叔,是个糊涂人。他要是来找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还有……"她顿了顿,"老宅的樟木箱子底下,有个东西,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现在我才明白,奶奶说的那个"东西",就是这张冥婚契约。

她早就知道,二叔背着她,把我的名字,卖了。

可她到死,都没有揭穿自己的儿子。

她只是把契约藏起来,想等我发现的时候,自己心里有数。

"奶奶,"我跪在遗像前,轻声说,"您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您要是早告诉我,我就不会……让二叔,把我卖进谢家了。"

遗像里的奶奶,还是那样笑着,没有回答。

我坐在老屋里,从白天,坐到天黑。

天黑透了,我才起身,把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沈建设。

我的好二叔。

你卖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哥,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我二叔,要把我嫁给一个死人。

而且,他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早就给出去了。

2 二十万彩礼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把那卷红纸看了又看。

沈建设欠了一屁股赌债,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上个月,还有债主堵到奶奶老宅门口,泼了一桶红漆。

他那么缺钱,谢家老太太又"想给死去的孙子找个伴儿"——这中间牵线的,八成是哪个吃这碗饭的神婆、半仙。

配阴婚,是要收彩礼的。

活人配阴婚的"彩礼",比正经娶媳妇还高。

我在殡葬行当干了三年,这种龌龊事,听得多,见得少。有些人家重男轻女,死了儿子,舍不得让儿子在阴间"打光棍",就花钱给儿子买"媳妇"。

正经人家,买的是骨灰、是牌位。

丧尽天良的,买的是活人。

有些穷人家的姑娘,被家里人卖了,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拜了堂,等反应过来,已经"嫁"给了一个死人。

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因为一旦入了阴亲,在这些人眼里,你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一辈子都别想逃。

我二叔,这是要把我,卖进阴间去。

我把红纸收进怀里,锁了铺子,打了辆车,去了城南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刑警,眉目冷峻,姓陆,叫陆时衍。

我把红纸放在他面前:"警官,我要报案。我二叔沈建设,要拿我配阴婚,把我卖给城东谢家,给一个死了三年的男人当媳妇。"

陆时衍看着那张红纸,眉头越皱越紧。

"你二叔,是叫沈建设?"

"您认识他?"

"年前就有人举报过他,说他拉'活人配阴婚'的皮条。"陆时衍说,"还有给谢家牵线的那个刘半仙,我们盯了半年了。可他只是个中间商,真正的上线,在省城,一直没挖出来。"

"你来得正好。"他看着我,"沈栀,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

"怎么配合?"

"将计就计。"他说,"你先进谢家,稳住他们,把证据拿齐。他们要是带你去祠堂'上谱',你提前通知我,我们收网。"

"抓人,是我们警察的事。"他顿了顿,"你只管,平平安安地出来。"

我点了点头:"好。"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亮着的灯,忽然觉得,奶奶在那边,应该能放心了。

第二天上午,谢家老太太来了。

她姓周,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拄着拐杖,由两个中年男女搀着。那对中年男女,男的五十出头,脸圆肚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女的涂着口红,烫着卷发,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就是栀栀丫头吧?"老太太一见我,眼泪先下来了,"好俊的姑娘。"

她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脸,又抹了一把眼泪:"老太太就盼着,云舟那孩子,在那边能有个伴儿。"

"老太太,"我给她倒了杯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您节哀。"

"节什么哀,"二叔在旁边插嘴,"老太太,您别伤心。这不,栀栀来了,云舟在那边,也有个伴儿了。"

我心里一沉。

二叔这话,算是把话挑明了。

我装作害羞,低头没接话。

那对中年男女——后来我知道,男的叫谢广发,是谢云舟的堂叔。谢云舟父亲走得早,按家族排行,云舟从小喊他"二叔";女的叫钱桂芳,是谢广发的媳妇——互相使了个眼色。

钱桂芳拉着我的手,说:"栀栀啊,我们家云舟,可是个好孩子。三年前出了意外,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疼得厉害。老太太就这一个心愿,想给云舟找个媳妇,让他阴间有个伴儿。你嫁过去,就是我们谢家的人了,亏待不了你。"

"婶子,"我抬头看她,一脸无辜,"我……我还没见过云舟哥呢。"

"见过了。"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俊,穿着白衬衫,站在药厂门口,笑得温温和和。

是个好看的男人。

可惜,是个死人。

"栀栀,"老太太握着我手,眼泪又下来了,"你愿意吗?你愿意给云舟……做媳妇吗?"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二叔的眼神,是催促;二婶的眼神,是贪婪;谢广发夫妇的眼神,是打量;只有老太太的眼神,是恳求。

我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愿意。"

老太太喜极而泣,谢广发夫妇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二叔二婶,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当天下午,二叔就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栀栀,谢家老太太说了,事成之后,给你二十万彩礼。"

"二十万?"我看着他,"二叔,这钱是给我的,还是给你的?"

"当然是给你的!"二叔一脸肉痛,"二叔就是帮你牵个线,你放心,等拜完堂,钱一分不少,都到你手里。"

我看着他,笑了笑:"行,二叔,那我等着。"

二叔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敢看我。

我知道,这二十万,八成进的是他的口袋。

我还知道,他背着我,跟谢家签的那张契约上,主婚人那一栏,按的可是他的手印。

沈建设啊沈建设,你为了二十万,把自己的亲侄女,卖给了死人。

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叔。

3 守灵夜

谢家给"云舟媳妇"的待遇,出人意料地隆重。

老太太做主,选了个黄道吉日,要在谢家老宅给云舟办一场"阴婚"。流程跟活人娶亲差不多:请柬、彩礼、迎亲、拜堂、入洞房。

只不过,新郎是遗像,新娘是活人。

"入洞房"那三个字,从钱桂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

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面上却装作懵懂:"婶子,洞房……怎么入啊?"

"傻丫头,"钱桂芳掩着嘴笑,"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婚礼定在两天后。按规矩,婚前,新娘要先住进男方家"守灵",给亡夫"暖房"。

我被谢家接进了老宅。

谢家老宅是座民国时期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槐树在民间又叫"鬼树",阴气重,是配阴婚的人家最爱种的。

我住进了西厢房。

房里布置得红彤彤的——红帐子、红被子、红蜡烛,床头还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

可这喜,是给死人看的。

我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屋子。窗台上放着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熏得整间屋子一股子纸灰味。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遗像。

是谢云舟。

照片里的他,跟那张合影上一样,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盯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个被全家人安排着"娶媳妇"的死人,也是个可怜人。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晚上,谢家摆了"守灵宴"。

一桌子菜,七八个碗筷,可除了我和谢家人,桌上还空着一个位子——上首那个位子,摆着一副碗筷,旁边立着谢云舟的遗像。

老太太颤巍巍地给那个空位子夹菜,嘴里念叨着:"云舟,多吃点。这是你媳妇,栀栀,你好好看看,喜不喜欢。"

我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席间,谢广发劝酒劝得殷勤:"栀栀啊,来,喝一杯。这酒是老太太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喜酒。"

我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味很浓,但我总觉得,这酒的味道,有点不对劲。

"婶子,"我放下酒杯,笑着说,"我酒量不好,怕出丑。要不,我以茶代酒吧?"

"那怎么行!"钱桂芳连忙说,"喜酒不喝,不吉利!栀栀,你多少喝点。"

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

这酒,有问题。

"那……我抿一口。"我端起酒杯,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全顺着嘴角流进了衣领里。

钱桂芳看我喝了,满意地点点头。

一顿饭吃完,我借口头晕,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我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刚才假装擦嘴,把含在嘴里的酒全吐在了手帕上。

我闻了闻,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是安眠药。

他们想让我睡着。

我冷笑一声,把沾了酒的手帕收好,又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支录音笔,和一部备用手机。

确认屋外没人,我起身,把整间西厢房,细细搜了一遍。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是谢云舟从小到大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从襁褓里的婴儿,到背着书包的少年,再到穿着白衬衫站在药厂门口的青年,眉眼一点点长开,始终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翻到最后一页,我顿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背景是药厂的车间。谢云舟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她叫小翠,在厂里食堂帮工。人很勤快,就是不爱说话。"

谢云舟,认识一个叫小翠的姑娘。

他还在照片背后,写下了她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谢云舟的死,跟这个叫小翠的姑娘,到底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小翠只是谢广发和刘半仙,用来接近谢云舟的一颗棋子?

我把照片收好,继续翻。

相册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上面沾着一点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二叔,厂里的账,我查过了。你虚报的那批药材,我记下了。你要是肯收手,我可以当没看见。你要是不肯,就别怪我不顾叔侄情分。"

落款:谢云舟。

我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原来谢云舟,早就发现了谢广发虚报药材、中饱私囊的事,还写了这张纸,想给这位"二叔"一个改过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谢广发给他的回应,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放回相册底下。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我抬头,看着床头谢云舟的遗像,忽然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我。

"谢云舟,"我轻声说,"谢广发害你的事,我记住了。"

"你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奶奶生前教过我一句话:干我们这行,见惯了生死,就学会了留后手。

我沈栀,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夜里十一点,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躺上床,装作睡熟了。

门被轻轻推开,钱桂芳的声音压得很低:"睡着了没?"

"睡着了。"是谢广发的声音,"药量加了一倍,猪都叫不醒。"

"那就好。"钱桂芳说,"明天拜堂,可千万不能出岔子。老太太那边,只要看着拜了堂,那五十万,就到手了。"

"五十万?"谢广发哼了一声,"这老太婆,真是老糊涂了。给个死鬼孙子配婚,一出手就是五十万。还有那二十万彩礼,便宜沈建设那个赌鬼了。"

"你少说两句。"钱桂芳压低声音,"咱们要的,是老太太手里那套老宅和药厂的股份。等这阴婚办完,老太太一高兴,什么不得乖乖给咱们?"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睁开眼睛,躺在黑暗里,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原来如此。

谢广发和钱桂芳,惦记的是老太太的家产。

他们撺掇老太太给死去的孙子配阴婚,从老太太手里抠钱,等老太太被哄得高兴了,再图谋老宅和药厂股份。

而我,沈栀,只是这场骗局里,一颗用来哄老太太开心的棋子。

我的手指,在黑暗里慢慢收紧。

好戏,才刚刚开场。

4 拜堂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锣鼓声吵醒了。

院子里搭起了喜棚,红绸从房梁一路垂到地上,喜棚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谢云舟的牌位和遗像。

宾客陆续来了。

说是宾客,其实大多是谢广发请来"撑场面"的——他的生意伙伴、牌友、街坊邻居。他们坐在喜棚里,嗑着瓜子,有说有笑,仿佛真是在看一场喜事。

只有老太太,穿着崭新的红袄,坐在主位上,眼睛里闪着泪光。

"吉时到——"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我认出他了。

他叫刘半仙,本名刘德贵,是这一片有名的"神婆道公",专门给人办阴事。配阴婚、看风水、驱邪捉鬼,什么都干。

二叔沈建设,就站在刘半仙身边,笑得一脸谄媚。

"请新娘——"

锣鼓声更响了。

我穿着谢家准备的嫁衣,被人搀了出来。

嫁衣是大红的,绣着金线牡丹,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我半张脸。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八仙桌。

喜棚里的笑声,忽然小了下去。

有人低声说:"这姑娘,长得真俊。"

"可惜了。"

"可惜什么?人家这可是嫁进谢家,享福的。"

"你懂什么……配阴婚,那是活人给死人当媳妇……"

我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却没有停。

走到八仙桌旁,刘半仙递给我一炷香:"新娘,给亡夫上香。"

我接过香,朝着谢云舟的牌位,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对着那张遗像,弯下腰,拜了下去。

就在我弯腰的一瞬间,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机,悄悄按下了录像键。

拜完堂,刘半仙端来两杯酒:"交杯酒,喝了它,新娘就是谢家的人了。"

我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刘半仙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警惕。

我笑了笑,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其实,全顺着嘴角,倒进了袖口。嫁衣的袖子宽大,酒浸湿了里面的棉布,一滴都没落在地上。

"好!"刘半仙高喊,"礼成!新娘入洞房!"

锣鼓声震天响。

我被两个陌生的女人搀着,往西厢房走去。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声,和谢广发夫妇松一口气的动静。

进了西厢房,那两个女人把我按在床上,退了出去,锁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掀开红盖头,环顾四周。

红帐子,红被子,红蜡烛。

床头,谢云舟的遗像,正对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遗像,忽然说:"谢云舟,你要是真在天有灵,就帮帮我。"

"你二叔二婶,拿你当摇钱树,拿我当棋子。你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却借着你,哄你奶奶的钱。"

"你要是有灵,就别让我,重蹈你的覆辙。"

遗像上的谢云舟,依旧笑着,没有回答。

可就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供在床头的那根蜡烛,忽然"噗"地一声,灭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吱呀——"

窗棂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

我攥紧了手机,后背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钱桂芳的声音:"栀栀,睡了吗?婶子给你送碗汤来。"

我连忙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重新盖上红盖头,躺下,装作睡熟的样子。

门开了,钱桂芳端着碗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

"睡这么熟?"她嘟囔了一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轻轻推了推我,"栀栀?栀栀?"

我没动。

"药效还没过呢。"门外传来谢广发的声音,"行了,别管了。明天一早就送她去老宅祠堂,把手续办了,钱就到手了。"

"祠堂?"钱桂芳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拜完堂就算数吗?怎么还要去祠堂?"

"你懂什么,"谢广发压低声音,"拜堂是给老太太看的,祠堂才是真章。刘半仙说了,得上族谱,按了手印,这门阴亲才算坐实。到时候,她沈栀就是谢家上了族谱的媳妇,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而且——"谢广发的声音更低了,"那二十万彩礼,老太太已经打到沈建设账上了。这钱,沈建设还得分咱们一半。他要是敢反悔,咱们就把买卖,捅到他媳妇那儿去。"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

原来,这盘棋,比我以为的还大。

谢广发他们,不光要骗老太太,还算计着跟二叔分赃。

而所谓的"上族谱、按手印",就是要彻底坐实这场阴婚,让我这辈子,都甩不掉"谢家媳妇"这个身份。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

明天,他们会带我去谢家祠堂。

那里,就是我收网的地方。

我摸出备用手机,躲在被窝里,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他们明天带我去谢家祠堂,说要上族谱、按手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时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5 祠堂

第二天一早,谢家果然安排了一辆车,送我去谢家祠堂。

车上除了我,还有刘半仙、谢广发和钱桂芳。

老太太没来,说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祠堂在城郊,是一座老旧的青砖大屋,门楣上挂着"谢氏宗祠"的匾额,黑底金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供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一层一层。最上首,是新立的谢云舟的牌位。

刘半仙摆好香案,点上香,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卷红纸。

我认出那卷红纸——和我奶奶木匣子里那卷,一模一样。

"沈栀,"刘半仙看着我,声音阴恻恻的,"按谢家规矩,阴亲上谱,要在列祖列宗面前,由主婚人宣读婚书,新媳妇按手印。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问:"刘半仙,我想问一句。这婚书,是不是要签我的名字,按我的手印?"

"那是自然。"

"签了,我就算谢家的人了?"

"没错。"刘半仙眯着眼,"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

"哦。"我点点头,"那这婚书,签了之后,是不是就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改不了。"刘半仙斩钉截铁,"阴亲一签,天地为证,谁也别想反悔。"

"那要是……有人骗我签呢?"

刘半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丫头,你这话说的。这是你的姻缘,谁骗你了?"

"他骗我了。"我看着刘半仙,又看向谢广发和钱桂芳,"你们骗了我。"

"你们说,谢云舟是谢家老太太的孙子,我是来给他当媳妇的。可你们没说,他是死人。"

谢广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沈栀,你胡说什么?这事儿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我知道?"我笑了,"二叔跟我说,谢家给我介绍对象,二十八岁,一表人才。我来了,才知道要嫁的是个牌位。"

"你们让我守灵,让我拜堂,让我签婚书——从头到尾,你们谁告诉过我,谢云舟已经死了?"

"你们这是骗婚!是买卖人口!"

谢广发的脸,彻底白了。

钱桂芳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沈栀,你嚷嚷什么?这门亲事,你二叔是答应的!彩礼都收了!你要是反悔,你二叔的赌债谁来还?你奶奶的房子,可是你二叔给你保下来的!"

"我奶奶的房子?"我看着她,"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我二叔拿我的房子,去还他的赌债,然后把我卖给死人——这叫什么?叫卖了侄女还赌债!"

"你——!"

"够了!"刘半仙沉下脸,"沈栀,我告诉你,这门阴亲,是老太太点了头的。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今天你进了这个祠堂,就别想竖着走出去!"

他话音刚落,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涌进来。

门口,站着一排穿着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身材很高,眉眼冷峻。

他出示了证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刘德贵,谢广发,钱桂芳——你们涉嫌买卖人口、强迫婚姻、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刘半仙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警……警官,冤枉啊!我们是正经办喜事……"

"正经办喜事?"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给活人配阴婚,叫正经喜事?"

"你们搞的这个'冥婚',我们盯了半年了。刘德贵,你借着'配阴婚'的名义,贩卖妇女,从中牟利,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

"还有你,谢广发。"年轻警察转向他,"你为了骗你婶子的家产,撺掇她给死去的孙子配阴婚,还涉嫌伪造文书。你的事,一件也跑不了。"

谢广发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祠堂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我发现那张红纸,到走进这个祠堂——每一步,都在我们的计划里。

人赃并获。

"沈栀同志,"陆时衍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谢谢你配合。你提供的录音和视频,都是关键证据。"

我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陆警官,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可能真就被他们按着手印,卖进阴间了。"

"不会的。"陆时衍看着我,语气很认真,"这种事,我们不会让它发生。"

祠堂外,警笛声渐远。

我跟着陆时衍回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沈建设呢?"我问,"我二叔,你们抓了吗?"

"抓了。"陆时衍说,"他在拜堂当天下午就回了家,我们的人在老宅,把他堵住了。他涉嫌买卖人口,是这桩案子的主婚人,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做笔录的时候,刘半仙、谢广发、钱桂芳都被关在隔壁审讯室里。隔着墙,我能听见钱桂芳尖着嗓子喊:"我们是冤枉的!是她自己愿意的!是她二叔把她卖给我们的!"

"卖给?"做笔录的民警冷笑一声,"你们自己也承认,是'卖'的了?"

钱桂芳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笔录做到一半,派出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沈栀!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把你二叔害了,你怎么不去死!"

是二婶李翠花。

她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堂妹沈甜甜。

"沈栀!"李翠花指着我,唾沫星子横飞,"你二叔对你多好!给你说亲,给你找婆家!你倒好,反过来把他送进派出所!你还有没有良心!"

"二婶,"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我二叔把我卖了,卖给人配阴婚。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什么配阴婚!"李翠花眼神闪躲,"那是给你说亲!人家谢家有钱,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享福?"我笑了,"二婶,谢家儿子死了三年了。你让我嫁的,是个牌位。这叫享福?"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红纸——那张写着我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冥婚契约——递到她面前,"二婶,你看看,这是我二叔亲手按的手印。他把我,二十万,卖给了死人。"

"你要是不信,等二叔出来了,你自己问他。"

李翠花看着那张红纸,脸色变了又变,半天说不出话。

沈甜甜在旁边急了,跺着脚喊:"妈!你管她干什么!快让警察把我爸放出来!我爸要是进去了,谁给我钱花!"

"沈甜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爸欠了一屁股赌债,拿我卖身子的钱,去填他的窟窿。你现在,还想着问他伸手要钱?"

沈甜甜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你少说风凉话!我爸那是你二叔!"

"是,他是我二叔。"我说,"我二叔卖了我,我没怨他。可他不光卖了我,还卖了别人家的姑娘。三个,都卖了。"

"人家姑娘的家里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孩子在哪儿。"

"你们一家三口,花着我卖身子的钱,住着我奶奶留下的房子,到头来,还跑过来骂我没良心。"

"到底是谁,没良心?"

李翠花和沈甜甜,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民警把她们请了出去。

"沈栀同志,"民警说,"你二叔这案子,涉案金额大,还牵扯到跨省拐卖,性质很严重。你提供的证据,我们会好好用。"

"好。"我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奶奶,您护了一辈子的儿子,我把他的事,交给该管的人了。

您留给我的话,我照做了。

6 谢云舟

我以为,案子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可陆时衍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德贵招了。"他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杯水,"他说,这条'配阴婚'的链子,他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真正的上线,是省城一个姓孔的老头,外号叫'孔半仙',专门在乡下收穷人家的姑娘,转手卖给城里办阴婚的人家。"

"还有——"他顿了顿,"谢广发也招了。他承认,撺掇老太太配阴婚,是为了骗家产。但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谢云舟的死,不是意外。"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谢云舟是谢广发的侄儿,谢家药厂原本是谢云舟他爸的。谢云舟他爸走得早,厂子留给谢云舟,谢广发只占了一成干股。"

"三年前,谢云舟被人发现,从厂子仓库的楼上摔下来,当场死亡。警方当时定性为意外——他喝了酒,失足坠楼。"

"可谢广发说,那天晚上,是他打电话把谢云舟叫到仓库的。他说,是他老婆钱桂芳出的主意——只要谢云舟死了,老太太膝下就只剩下他谢广发一个能继承家产的侄儿。"

"他承认了?"我问。

"他承认了。"陆时衍说,"可能是觉得配阴婚的事瞒不住了,索性全招了。他交代,谢云舟死之前,在仓库里见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他说那女人是谢云舟的'相好',也是他找人安排的。"

"穿红裙子的女人?"

"对。"陆时衍看着我,"谢广发说,那个女人,是刘半仙介绍的,专门用来勾谢云舟的。那天晚上,她把谢云舟约到仓库,灌了酒,然后——"

"然后谢云舟就'失足'坠楼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如此。

谢云舟,不是意外死的。

他是被谢广发——他喊了二十多年的"二叔"——设局害死的。

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刘半仙手下的——一个专门用来害人的"饵"。

"那个女人,你们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陆时衍说,"她叫王翠,外号小翠,谢云舟死后没几个月,就在省城跳河自杀了。"

"自杀?"

"对。"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查到,谢云舟死后,刘半仙的'上线'孔半仙,怕她走漏风声,就把她卖给了另一个办阴婚的人家。她不愿意,跑了几次,都被抓回去。最后一次,她跳了河。"

"尸检报告说,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翠。

一个被人当"饵"害了人命、又被人当成货物转卖的姑娘。

她跳河的时候,才多大?

二十岁?

还是二十二岁?

"陆警官,"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孔半仙,你们能找到他吗?"

"能。"陆时衍说,"刘德贵招了,他下周要去省城,跟孔半仙'交货'。我们已经布控了,就等他入网。"

"不过——"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沈栀,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小翠当年待的那个'阴亲人家',也在我们市。"陆时衍说,"那家的老太太,至今还供着小翠的牌位,逢人就说是她'儿媳妇'。我想请你——以殡葬从业者的身份,去那家走一趟。看看能不能,从老太太嘴里,问出点孔半仙的线索。"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谢云舟,小翠。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条被黑产碾过的命。

回县城的路上,我坐在陆时衍的警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二叔沈建设,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的。

我奶奶生了两个孩子,我爸是老大,二叔是老二。

我爸老实,一辈子守着奶奶的铺子。我二叔机灵,从小嘴甜,会来事,奶奶最疼他。

可机灵用错了地方,就是祸。

二叔二十岁那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个精光。后来迷上了赌,一发不可收拾。他娶了我二婶李翠花,生了堂妹沈甜甜,可家里没一天安生日子——不是债主上门,就是二婶骂街。

我爸妈走得早,奶奶把我拉扯大。奶奶常说:"栀栀,你二叔是糊涂,可他心里不坏。你别怨他。"

我那时候小,不懂。

我只记得,有一年过年,二叔喝多了,抱着我爸的遗像,哭得像个孩子:"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把栀栀照顾好……"

他哭得那么伤心,可第二天,他还是从我奶奶的枕头底下,偷走了两千块钱,拿去赌。

奶奶发现了,没吭声。

她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坐了一下午。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不是不心疼那两千块钱。她是心疼,自己这个儿子,怎么就改不了。

再后来,奶奶病了。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栀栀,奶奶走了以后,你二叔要是来找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么个人,一辈子没出息,可到底是奶奶的儿子。"

"他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你就让他,好歹有口饭吃。"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二叔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当时信了。

我以为,他真的能改。

直到他把我的名字,写上了配阴婚的契约。

二婶李翠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早就知道二叔赌钱,可从来不管。她只管从二叔手里抠钱,供自己打牌、买衣服。堂妹沈甜甜,被她惯得无法无天,二十岁的人了,还在家里啃老,天天喊"我爸得给我买新手机"。

我卖进谢家那二十万彩礼,二叔还没捂热乎,就被二婶转走了一大半,说是"给甜甜攒嫁妆"。

一家人,各有各的算盘。

算计来算计去,算到最后,把我这个唯一的侄女,算进了阴亲契书里。

"想什么呢?"陆时衍忽然开口。

"想我二叔。"我说,"想我奶奶。"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沈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做的这些事,她一定,很骄傲。"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谢云舟,小翠。

我忽然觉得,我开那间殡葬用品店,见过那么多生死,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送人一程"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7 小翠

那户人家姓方,住在城北的老街区,房子不大,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去方家之前,陆时衍把小翠的事,跟我细说了一遍。

去方家之前,陆时衍把小翠的事,跟我细说了一遍——她怎么被拐的,怎么被转卖的,又是怎么死的。

我听完,一整个上午,没有说一句话。

"陆警官,你带我去方家吧。"我说,"我想去看看,小翠待过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我跟着陆时衍,去了城北那片老街区。

方老太太七十多了,腰弯得厉害,听说我是殡葬用品店的,又听说是"同行介绍"来的,颤巍巍地把我迎进了门。

堂屋里,果然供着一块牌位。

黑底金字,写着:亡媳王氏小翠之位。

牌位前点着香,供着水果,还有一碗凉了的米饭。

"这是……我儿媳妇。"方老太太摸着牌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可怜见的,连个孩子都没留住。"

"老太太,"我坐在她旁边,轻声问,"您家儿子……"

"我儿子啊,也是没福气。"方老太太叹了口气,"他二十岁那年,出车祸没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受,就听了刘半仙的话,想给儿子配个阴婚,让他阴间有个伴儿。"

"刘半仙说,城里有户人家,有个姑娘,八字跟我儿子相合。我出了八万块钱,那姑娘就进了我家门。"

"可是……"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可是什么?"我问。

"那姑娘,是被人送来的。"老太太声音压低了,"送来的时候,还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我吓了一跳,说这哪是配阴婚,这是绑人哪!"

"送她来的人说,这姑娘是'心甘情愿'的,就是胆子小,怕生。他们让我别声张,说姑娘住几天就好了。"

"我信了。可那姑娘,天天哭,天天想跑。我锁了门,她就撞门;我劝她,她就骂我。后来,她趁我出去买菜,从后墙翻出去跑了。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

"最后一次,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说:'你们都是吃人的,我跟你们拼了。'"

"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她就跳了河。"

我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翠不是方老太太害死的。

她也是被人当成货物,转卖了三手的可怜人。

可方老太太,也脱不了干系。

她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来给她死去的儿子"配阴婚"——她不是主犯,却是这个链条上,吃人的一环。

"老太太,"我看着那块牌位,轻声问,"刘半仙,是怎么跟您牵上线的?"

"是他主动找上门的。"方老太太说,"他说他认识省城一个'孔老先生',专门给人保媒。那姑娘,就是孔老先生那边送来的。"

"孔老先生?您见过他吗?"

"没见过。"老太太摇头,"都是刘半仙从中转手。钱也是交给刘半仙的。刘半仙说,孔老先生是大仙,轻易不见人。"

我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下。

临走前,我看了看那块牌位,问:"老太太,这牌位,您还打算供多久?"

"供到死吧。"老太太说,"我儿子一个人在地底下,我不放心。"

"老太太,"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您儿子要是真在天有灵,我想,他更希望您好好活着,而不是花一辈子的钱,供一个被买卖来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您儿媳妇。她是个被人拐卖的可怜人。她家里人,可能到现在,还在找她。"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离开了方家。

回到铺子里,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陆时衍来了。

"小翠的事,查到了。"他坐下,开门见山,"她本名叫王翠,是贵州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她十七岁那年,被人以'介绍工作'的名义骗出来,卖给了一个人贩子,那人贩子就是孔半仙的下线。"

"她到了方家,逃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最后一次逃跑被抓,她被转卖给了省城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把她关在地下室,她趁着看管的人打盹,跑了出去,跳了河。"

"她的家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死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那个孔半仙,找到了吗?"我问。

"快了。"陆时衍说,"刘德贵下周去省城'交货',我们已经跟了。孔半仙收网的时候,就是这条链子,连根拔起的时候。"

"但是沈栀,"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刘德贵招供的时候说,他之前卖给方家的那个姑娘,是你二叔牵的线。"

我愣住了:"我二叔?"

"对。"陆时衍说,"你二叔沈建设,跟刘半仙合作很多年了。他不光卖你,还卖过别人。刘德贵供出来的,就有三个姑娘,都是从你二叔手上过的。"

"你二叔,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二叔沈建设,那个在奶奶坟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沈建设,那个跟我说"二叔给你说门好亲事"的沈建设——

他不光卖了我。

他还卖了别人。

我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那句话:"栀栀,老宅的樟木箱子底下,有个东西,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奶奶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多,门外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咚——咚——咚——"

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太太探进半个身子:"栀栀,睡了吗?"

"老太太,我还没睡。"我坐起来,要去扶她。

"别动别动。"老太太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点水光。

"栀栀啊,"她说,"老太太睡不着,想来跟你说说话。"

"您说。"

"云舟那孩子啊,"老太太摸着床头的遗像,声音又轻又慢,"打小就懂事。他爹走得早,他十五岁就开始学着管厂子。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了打球、玩游戏,他放学了,就跟着老师傅学制药。"

"他话不多,可心细。老太太我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比谁都先知道。有一年冬天,我咳嗽得厉害,他连夜开车去省城,给我买药。"

"这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走了呢……"老太太的眼泪,滴在遗像上。

我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栀栀,"老太太忽然握住我的手,"老太太知道,委屈你了。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一个走了的人。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

"可老太太没几年活头了,就想着,临死前,能给云舟找个伴儿,让他阴间不那么孤单。"

"你是个好姑娘。老太太把你接进谢家,就是想着,以后逢年过节,有人能给云舟上柱香,烧点纸。"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这个老太太,不是坏人。

她只是太想孙子了。

想得,被人钻了空子,成了别人骗钱骗房的工具。

"老太太,"我轻声说,"云舟哥要是知道您这么惦记他,他在那边,一定很安心。"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真的?"

"真的。"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

谢云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死之前,见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你喝醉了酒,从仓库楼上摔下来。

你到死,都不知道,是谢广发,设了局要你的命。

我伸手,轻轻擦了擦遗像上的灰。

谢云舟,你放心。你的死,我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

我站在奶奶住过的屋子里,看着那口樟木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把手伸进箱子底下,摸出一个被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奶奶的笔迹,写着:

"建设儿,你要是看到这个本子,说明妈已经走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爹,还有栀栀她妈。

妈也知道,你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妈给你留了一句话:人穷志不能短,卖儿卖女的事,不能干。

你要是真干了,就别怪妈,把你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笔记本后面,夹着一叠纸。

我一张一张翻开,手越来越凉。

那是我二叔,这些年跟刘半仙、孔半仙之间,签的每一笔"生意"。

卖出去三个姑娘的收据、转账记录、中间人的名字,全都有。

奶奶她,全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到死,都没有揭发自己的儿子。

她只是把证据,藏在了老宅的樟木箱子底下,留给了我。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奶奶,您这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坐在奶奶的床上,抱着那个笔记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奶奶,对不起。

您护了二叔一辈子,可这一次,我不能再替他瞒了。

他卖了我,卖了别人家的姑娘。

那些姑娘的家里人,可能到现在,还在等她们回家。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陆警官,"我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

8 孔半仙

孔半仙姓孔,本名孔庆元,六十二岁,在省城开了十七年的"阴阳堂"。

明面上,他是个看风水、算命的老先生。

暗地里,他是整个中部地区,最大的"配阴婚"黑产上线。

陆时衍说,这条线他们跟了很久,如今刘德贵一落网,正好等来了收网的机会。

"刘德贵下周要去省城'交货'。"陆时衍坐在我铺子里,说,"我们准备在他交货的时候,端了孔庆元的窝点。"

"不过——"他顿了顿,"孔庆元很谨慎,交货从来不见外人。刘德贵去,也只是把'货'送到指定地点,把钱放在指定位置,全程不碰面。"

"那怎么抓?"

"所以,"陆时衍看着我,"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亲自出面的人。"

"谁?"

"你。"

我愣住了。

"孔庆元做这行十七年,手里经手过上百个姑娘。"陆时衍说,"可他从没见过,一个'活着的、愿意配合的、长得还不错的'冥婚新娘。"

"他有个习惯——凡是'上等货',他都要亲自'验货'。他说这是规矩,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二叔卖的'货',都是刘半仙交的。可这次不一样——"我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冒充我二叔的'货'?"

"是。"陆时衍看着我,"我知道这很危险。你完全可以拒绝。但是沈栀,你是我们见过的,最适合的人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孔庆元认识我二叔吗?"

"不认识。"陆时衍说,"他从来只跟刘半仙单线联系。你二叔沈建设,在孔庆元眼里,只是刘半仙的'下线',根本没见过面。"

"那你凭什么让孔庆元相信,刘半仙手里,忽然多了一个我这样的'货'?"

"因为刘德贵,已经答应配合我们了。"陆时衍说,"作为条件,我们会给他申请从轻处理。他答应,这次去省城,他会跟孔庆元说,手里有个'上等货'——他的亲侄女,赌鬼哥哥的女儿,卖过来抵债的。"

"这个故事,合情合理,孔庆元不会怀疑。"

我看着陆时衍,忽然笑了:"陆警官,你们这'钓鱼执法',玩得挺溜啊。"

"这不是钓鱼执法。"陆时衍认真地说,"这是扫黑除恶。孔庆元这条链子上,至少挂着十几条人命。小翠,只是其中一个。"

"沈栀,你可以拒绝。你有权利说不。"

我看着他,说:"我不拒绝。"

"为什么?"

"因为小翠。"我说,"她死的时候,跟我差不多大。她家里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死了。"

"我想替她,讨个公道。"

"也想让我奶奶知道,她孙女,没给她丢人。"

陆时衍看着我,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把孔庆元,连根拔了。"

出发前夜,陆时衍在我铺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跟我对了一遍。

"明天下午三点,刘德贵会先到孔庆元的'阴阳堂',说手里有个上等货。孔庆元验货,你按我们说好的,装傻、装怕。"

"如果他问起你二叔,你就按刘德贵编的答——你是他侄女,赌鬼哥哥的女儿。你的任务是拖住孔庆元,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的人,会在你进门后二十分钟,包围院子。"

"二十分钟?"我问他,"要是孔庆元,二十分钟之内就要'验货'呢?"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委屈你,多演一会儿。"

"演到什么程度?"

"演到——"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冲进去为止。"

我笑了:"陆警官,你们警察办案,都这么豁得出去吗?"

"不是警察豁得出去。"他认真地说,"是线人豁得出去。沈栀,你本来不用冒这个险的。"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替小翠,讨个公道。"

"那你记住——"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孔庆元有个习惯,他'验货'的时候,从来不会让外人靠近。你要是真的撑不住,就咳嗽两声。我们的人听见咳嗽声,会立刻动手。"

"好。"我点点头,"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活着回来。别让我,没办法跟你奶奶交代。"

我愣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陆警官,"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话,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

"我这是——"他别过头去,"提醒你注意安全。"

"行。"我笑了,"那我问你,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打算怎么跟我奶奶交代?"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耳根,悄悄地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店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翻出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坐在老宅院子里,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看着镜头。

"奶奶,"我轻声说,"明天,孙女要去干一件大事。您在天上,可得保佑我。"

"等这件事办成了,我再去给您烧纸,陪您说说话。"

照片里的奶奶,还是那样笑着,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知道明天是场硬仗,可想到陆时衍那句"活着回来",我心里,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三天后,我跟着陆时衍他们,去了省城。

我穿着刘半仙给我准备的衣服——一件旧花袄,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抹了点灰,活脱脱一个从乡下被卖出来的穷姑娘。

刘半仙被铐着手铐,坐在车上,脸色惨白。

"沈栀,"他声音发抖,"你可别耍花样。我要是出事了,你二叔也好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刘半仙,你少操心我了。还是想想,待会儿见了孔庆元,你该怎么说吧。"

"你只要把戏演好,陆警官那儿,记你一功。"

刘半仙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车停在城郊一片城中村前。

孔庆元的"阴阳堂",就藏在这片城中村里。

"阴阳堂"的招牌很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白天也亮着,透着一股阴森气。

刘半仙被两个便衣押着,走在前面。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进了门,一个穿唐装的干瘦老头,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戴着圆框眼镜,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

孔庆元看着刘半仙,皮笑肉不笑:"老刘,来了?"

"孔爷,"刘半仙赔着笑,"这次给您带了个上等货。"

"哦?"孔庆元的目光,越过刘半仙,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像一条蛇,在我身上缓缓爬过。

"抬头,让我看看。"

我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孔庆元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老刘,这姑娘,是你亲侄女?"

"是……是。"刘半仙说,"她爹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把她抵给我了。"

"抵给你?"孔庆元哼了一声,"老刘,你糊弄我?你刘德贵什么时候,有个赌鬼哥哥了?"

刘半仙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孔……孔爷,我……"

"这姑娘,"孔庆元盯着我,"不是你的侄女吧?你是从哪弄来的?"

刘半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里屋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孔爷,这姑娘,我见过。"

孔庆元回头,皱眉:"你见过?"

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长得挺周正,可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邪气。

"去年在县城,刘半仙的摊子上,我见过她。"黑夹克男看着我,笑了,"她叫沈栀,开殡葬用品店的。不是他刘德贵的侄女。"

"刘德贵,你是黑吃黑,把人家正经姑娘绑来了吧?"

刘半仙的脸,彻底白了。

我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个黑夹克男,认识我。

他去年,在县城,见过我。

9 收网

黑夹克男那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孔庆元眯起眼,看着我,又看向刘半仙,声音阴恻恻的:"老刘,你给我解释解释?"

"孔爷!孔爷你听我说!"刘半仙吓得腿都软了,"这姑娘……这姑娘真的是我从她二叔手里接的!她二叔欠了赌债,把她卖了!是……是合法买卖,不,不是,是她二叔自愿的!"

"她二叔自愿的?"黑夹克男笑了,"刘德贵,你编瞎话也编得像点。人家开殡葬用品店的姑娘,好端端的,能被自己二叔卖了?"

"能的!能的!"刘半仙急得直摆手,"她二叔沈建设,欠了一屁股赌债,卖侄女还债,天经地义!孔爷,您要是不信,我这儿有沈建设的按手印的契书!"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孔庆元接过,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老刘,你把人家亲侄女卖了,还按了手印写了契书。这买卖,做得挺绝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盯着我,"姑娘,你二叔把你卖了,你就这么乖乖地来了?你就不想跑?"

我低着头,声音发抖:"跑……往哪儿跑?我二叔说,我要是跑了,他就把我奶奶的房子卖了。那房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我奶奶……刚死。"

我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他:"孔爷,我认命了。只要您别让我二叔,卖我奶奶的房子,我……我什么都听您的。"

孔庆元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淡了下去。

"行。"他点点头,"还算懂事。老刘,这姑娘,我收了。钱,按老规矩,你拿四成。"

"谢孔爷!谢孔爷!"刘半仙点头哈腰。

"不过——"孔庆元忽然又说,"我这儿有个规矩。上等货,都得过了'验身'这一关。来人,带她去后院,让她把衣服脱了,好好验验。"

我的心,猛地一沉。

验身。

孔庆元这个老畜生,不光买卖人口,还要糟践人。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两个打手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孔爷,"我说,"您这'验身'的规矩,我不懂。可我知道,买卖人口,是要坐牢的。"

孔庆元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这条'配阴婚'的黑产链,今天,到头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端着枪,鱼贯而入。

"都别动!警察!"

"抱头!蹲下!"

孔庆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身,想往后门跑,却被一个便衣一把摁住,铐上了手铐。

"孔庆元!你涉嫌拐卖妇女、强迫婚姻、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有——"陆时衍从门外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涉嫌多起故意杀人案。"

"你被捕了。"

孔庆元瘫在地上,看着陆时衍,又看看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你们……钓鱼!"

"是钓鱼。"我看着他,"孔爷,您不是要'验货'吗?我这个'货',是公安局的。验起来,您还满意吗?"

孔庆元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沈栀!你个贱人!"

"骂吧。"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您骂得再难听,也改变不了,您要吃枪子儿的事实。"

"小翠,您还记得吧?王翠,贵州人,二十一岁,被您转卖了三手,最后跳河自杀的那个姑娘。"

"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

"您这条链子上,挂着多少条人命,您自己,心里清楚。"

孔庆元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警察押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沈栀,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行当,抓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你一个人,斗不过这天底下的人心。"

我看着他,说:"孔爷,您说错了。不是我一个人斗不过。"

"是你们这些人,斗不过这个国家。"

"你等着看,抓完你,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这条吃人的链子,总有一天,会被一条一条,全扯断。"

孔庆元被押上了警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警察,忽然觉得,腿有点发软。

"沈栀?"陆时衍走过来,扶住我,"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就是……有点腿软。第一次当卧底,有点紧张。"

陆时衍也笑了:"你紧张?我看你刚才,比我还镇定。"

"那是装的。"我说,"陆警官,我手心全是汗。你看——"

我伸出手,掌心里,果然湿漉漉的。

"你做得很好。"陆时衍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沈栀,这次多亏了你。孔庆元的窝点里,我们解救了四个姑娘。还有三个,正在连夜转移,应该很快也能救出来。"

"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她们里面,有两个,跟小翠一样,是被卖了配阴婚的。要不是你,她们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小翠,你听见了吗?

你救不了自己,可你救了很多跟你一样的人。

你跳河那天,一定很绝望吧?

可现在,害你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进去了。

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回城的路上,陆时衍跟我说了更多细节。

孔庆元的窝点里,一共解救了四个姑娘。

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她是被同村的人,以"去城里饭店打工"的名义骗出来的。到了省城,才知道自己要被"嫁给"一个死人。

"她吓坏了,"陆时衍说,"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她正被关在地下室里,手脚都绑着,嘴里塞着布。看见我们,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两个,是亲姐妹。她们的父亲欠了赌债,把她们抵给了孔庆元。姐姐被卖过一次,跑回来,又被父亲送回去。妹妹才十七岁,吓得天天发抖。"

"最后一个……"陆时衍顿了顿,"是孔庆元准备送给一个富商的。那个富商,打算给自己死去的儿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阴婚,彩礼,出了六十万。"

"沈栀,你救的不只是这四个姑娘。"他说,"你让我们,把这条链子的源头,掐断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对了,"他忽然又说,"谢家老太太那边,我们也通知了。"

"通知她什么?"

"谢云舟的死因。"陆时衍说,"谢广发招认,是他和钱桂芳,指使人把谢云舟灌醉,推下仓库楼的。老太太听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在医院。"陆时衍说,"医生说,是受了刺激,血压升高,需要住院观察。"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她。"

"去吧。"陆时衍说,"老太太其实,也是受害者。"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看见我,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

"栀栀……"她伸出手,声音沙哑,"老太太……糊涂啊……"

"老太太,"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

"我不糊涂?"老太太惨笑,"云舟是他二叔害死的,我非但不知道,还差点,把你个好好的姑娘,卖进阴间。"

"我这一辈子,护错了人,信错了人。到头来,连孙子的仇,都没给他报。"

"老太太,"我轻声说,"云舟哥的仇,警察会给他报的。谢广发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您要好好养身体。等案子结了,我陪您,去给云舟哥上柱香,告诉他,害他的谢广发,伏法了。"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栀栀……好孩子……"她哽咽着说,"老太太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您不欠我的。"我说,"您只是太想云舟哥了。"

病房外,阳光正好。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谢云舟。

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温和的年轻人。

他一定,很疼他奶奶吧。

10 新生

孔庆元落网后,案子顺藤摸瓜,越挖越大。

半年里,警方从这条"配阴婚"黑产链上,解救被拐卖、被买卖的妇女二十三名,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七名。

我二叔沈建设,因为拐卖妇女罪,被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我去看守所看了他。

他坐在铁窗后面,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叫出一声:"栀栀……"

"二叔,"我隔着玻璃,看着他,平静地说,"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怨你。"

"她说你从小没了爹,是你妈,也就是我奶奶,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你日子过得苦,一时糊涂,走了歪路。"

"可二叔,奶奶护了你一辈子,你拿她留给你的家,卖了三个姑娘,还卖了我。"

"我不怨你。我只是替奶奶,不值。"

沈建设趴在玻璃上,哭得浑身发抖。

"栀栀……二叔错了……二叔真的错了……"

"嗯,"我说,"我知道你错了。你在里头,好好改造吧。奶奶的房子,我会守着。你出来那天,要是还想做个好人,我接着你。"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沈建设的哭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

我没回头。

谢云舟的案子,也结了。

谢广发、钱桂芳,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刘半仙,拐卖妇女罪,数罪并罚,判了无期。

消息传来那天,我去了谢家老宅,见了谢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手里还攥着谢云舟的照片。

"栀栀啊,"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苍老,"老太太糊涂了一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云舟,也对不起那个叫小翠的姑娘。"

"老太太,"我蹲在她面前,说,"您没错。您只是……太想云舟哥了。"

"云舟那孩子,命苦。"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爹走得早,他一个人撑起药厂,累死累活。到头来,却死在他二叔手里。"

"他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这样,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斑驳。

我忽然想,如果谢云舟还活着,他大概,会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我在城东,开了一家"反骗婚帮扶站"。

牌子上写着:免费帮被家暴、被拐卖、被强迫婚姻的妇女,提供法律咨询和援助。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被解救出来的姑娘,有她们的父母,有听到消息的街坊邻居。

方老太太也来了。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姑娘,"她走到我面前,声音颤巍巍的,"那个小翠的牌位,我撤了。"

"嗯?"

"你说得对。她不是我的儿媳妇。她是个被人拐来的可怜姑娘。"老太太说,"我让人打听过了,她家在贵州,家里还有个弟弟。我托人给她家捎了信,把她的事,告诉她家里人。"

"她家里人,上个月,来把她接走了。"

我愣住了,看着老太太,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太太……"

"姑娘,"老太太看着我,"谢谢你。要不是你,老太太到死,都还以为自己买了个儿媳妇。"

我站在帮扶站门口,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傍晚,陆时衍来了。

他穿着便装,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听说,你开了个帮扶站?"

"嗯。"我头也不抬,"免费的。你要是想捐款,我不拦着。"

"我不捐款。"他说,"我想入股。"

我抬头看他:"你一个警察,入什么股?"

"入股当志愿者啊。"他靠在门框上,笑了,"我下班早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你要是遇到难缠的案子,我也能帮你问问熟人。"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陆警官,"我说,"你到底是来当志愿者的,还是来看我的?"

陆时衍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我……"他挠了挠头,"我主要,是来看你的。"

"顺带当志愿者。"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的锦旗。

帮扶站开业这半年,来过不少人。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丈夫打了二十年,不敢离婚,怕人说闲话。她来找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淤青。我陪她去派出所做了伤情鉴定,帮她找了律师,最终,她离了婚,带着孩子,重新开始生活。

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男朋友拍了照片威胁,不敢报警。我告诉她,这是违法的,法律保护她。我陪她去报案,那个男的,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不孝,把她赶出家门。我帮她找了法律援助,要回了房子,现在她每个月,还能收到儿子的赡养费。

每帮一个人,我都觉得,奶奶说的那句"积德",又沉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锦旗。

锦旗上写着四个字:天道好还。

那是奶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陆时衍真的来当志愿者了。

他每周三下班早,就来店里帮忙。有时候帮我整理档案,有时候帮我接待来咨询的姑娘。他话不多,可办事牢靠,很多姑娘见到他,就不那么害怕了。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他也没走。

"你怎么还不走?"我问。

"等你啊。"他说,"你一个姑娘,大晚上关门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陆警官,"我笑了,"我是干殡葬的,半夜送过多少亡人,我怕什么?"

"你怕黑。"他说。

我愣住了。

"你上次去方家,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我看见了。"

"还有一回,你店里灯泡坏了,你宁可摸黑坐着,也不敢自己换。"

"沈栀,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

"那……"我说,"你送我。"

陆时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走。"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沈栀,"他忽然说,"等这些案子都结了,我想带你去吃顿饭。"

"什么饭?"

"就是……"他耳朵尖有点红,"正常的,那种,相亲的饭。"

我忍不住笑了。

"陆警官,"我说,"你请姑娘吃饭,还得等案子结了才敢开口?"

"那……那我现在请?"

"现在不行。"我说,"我还得回去,给花圈店关门。"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我故意逗他,"明天我要去县里,给一个孤寡老人送寿衣。"

陆时衍急了:"那你说,什么时候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

"等我把奶奶的房子,重新装修好那天吧。"我说,"到时候,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奶奶教的,做的菜,可好吃了。"

陆时衍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翻出奶奶的照片,轻声说:"奶奶,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没给您丢人。"

"您留给我的房子,我守住了。"

"您担心的二叔,我把他送进去改造了。"

"那些被卖的姑娘,我帮她们,一个一个,找到家了。"

"奶奶,您放心。往后啊,我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让您在那边,脸上有光。"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关掉灯,躺在店里的小床上,睡得特别安稳。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奶奶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笑着说:"栀栀,奶奶跟你讲,咱们沈家,干的是送人一程的行当。可奶奶觉得,咱们干的,是积德的事。"

"你以后啊,也要做个,积德的人。"

案子全部审结那天,下了场大雨。

我坐在帮扶站里,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是谢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得很温和。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我连忙扶她进来。

"栀栀啊,"老太太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老太太今天来,是跟你说两件事。"

"第一件,云舟的案子,判了。谢广发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钱桂芳,无期。老太太听完判决,去云舟坟前,给他烧了纸,告诉他,谢广发,伏法了。"

"云舟那孩子,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我点点头:"老太太,您节哀。"

"第二件——"老太太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老太太名下的老宅和药厂的股份,老太太已经找律师,捐给了市里的反封建迷信教育基金会。"

"捐了?"我愣住了。

"捐了。"老太太说,"老太太这辈子,信了一辈子的鬼神,到头来,差点被鬼神,害死了亲孙子,还差点害了你。"

"这些钱,老太太留着也没用。不如捐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什么阴婚、配阴婚,都是骗人的把戏。别再有人,上当受骗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老太太……"

"栀栀,"老太太握住我的手,"老太太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那天,在谢家老宅,遇见了你。"

"你让老太太知道,这世上,还有比鬼神,更值得信的东西。"

雨停了。

我送老太太出门,看着她的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傍晚,陆时衍来了。

他拎着两袋菜,站在门口,晃了晃:"今天,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我看着他,"陆警官,你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他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我说过,等案子结了,请你吃饭。今天,案子结了。"

"那……饭呢?"

"我做的。"他挽起袖子,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手艺一般,你可别嫌弃。"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看着陆时衍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警官,"我靠在门框上,"你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

"那你先把鸡蛋打了。"

"哦哦。"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鸡蛋,在碗沿上一磕——蛋壳碎了一地。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行了,还是我来吧。"

"你坐着,等着吃就行。"

陆时衍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忙活,忽然说:"沈栀,等我以后退休了,我也开个店。"

"开什么店?"

"就开在你隔壁。"他说,"卖什么的都行,反正,离你近点。"

我背对着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陆警官,"我说,"你这算是在……追我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嗯。"

"那……"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看你这顿饭,做得怎么样。"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菜卖相一般,可我吃了很多。

因为那顿饭,是有人,专门做给我吃的。

吃过饭,我送陆时衍出门。

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着我,说:"沈栀,明天,我还能来吗?"

"你来干什么?"

"来……"他挠了挠头,"来当志愿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了:"行。明天,我教你做饭。"

陆时衍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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