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把钥匙
周岚收到那把钥匙时,女儿周禾正坐在她的对面吃面。
一把钥匙还穿在周禾的校服拉链上,另一把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钥匙,却躺在周岚刚拆开的信封里。周岚下班前在招领处看见它,以为是女儿的,便带回了家。
钥匙扣上挂着一条黄色塑料小鱼,鱼尾缺了一角,连缺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周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拉链,又看了看桌上的钥匙。
“我明天会把它弄丢?”
“是明天下午五点十七分。算下来,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周岚把信封翻过来。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机器打印出来的白纸条,上面印着日期与时间:周二17:17。
周禾伸手去拿那把提前出现的钥匙,周岚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先吃饭。”
“你不是说过,自己弄丢的东西,自己可以碰吗?”
“这是咱们家的钥匙。”
“那也是我的钥匙。”
周岚松开了手。
周禾把桌上的钥匙拎起来,黄色小鱼在灯光下晃了晃。她又伸手摸了摸校服拉链上的那一把,确认原来的钥匙还在。
母女俩当时都盯着小鱼,并没有细对钥匙齿纹。
“这条小鱼怎么湿了?”
提前出现的钥匙扣上沾着水,塑料小鱼的肚子里还灌进了一点浑浊的液体。周禾用指甲拨了拨,没有把水拨出来。
周岚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抹布上,起身端来一盆热水。
她在失物招领处工作了十二年,清楚从明天送来的东西,最好不要直接接触皮肤。有些物件被火烧过,有些物件沾了化学品。还有一次,一位老人来认领自己的假牙,结果被假牙里藏着的蜜蜂蛰肿了嘴。
周禾却已经用校服袖子把那条塑料小鱼擦干了。
“我明天下午待在学校里,五点十七分正是最后一节自习课。”
“学校准许你们带钥匙吗?”
“不准,所以我一直把钥匙藏在拉链里。”
“那明天别带去了。”
“行。我今晚就把钥匙放在家里。”
周禾答应得太痛快,周岚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
最近半年以来,母女俩说话很少这么顺畅。
三个月以前,周禾想转学到城南的职业学校去学水工设备。周岚觉得女儿的成绩考得上更好的高中,便私下把报名表压在了柜子里。后来周禾自己去找老师补办手续,招生的名额已经满了。
母女俩为此吵了整整两天。
周禾把自己的房门锁换掉了,新钥匙只给了周岚一把。
当天夜里,周岚在厨房里看见两把钥匙并排摆在一起,顺手把提前出现的那把钥匙翻了个面。
黄色小鱼的背上,用细字笔写着四个字:
妈,别来。
上面的字迹是周禾的。
这座城市的失物招领处,早在周岚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起初那只是一间小屋。屋子里每天都会平白多出一些找不到来历的物件,比如一只鞋、一张船票,或者一本被雨淋湿的书。
后来有人认出来,屋里那只鞋跟自己脚上穿的一模一样。到了第二天,那个人在下船的时候,果然把脚上的鞋弄丢了。
人们慢慢摸清了里面的规律。
一件东西在真正丢失的二十四小时之前,会提前出现在招领处里。提前出现的物件带着破损,或者沾着后来染上的泥水。等到丢失的那个时刻,如果原来的物件确实丢了,招领处里的这一件就会留下来;如果失主保住了原来的物件,提前出现的那一件便会凭空消失。
这么多年以来,有人靠着招领处找回过结婚戒指,有人提前得知自己会弄丢工作证,也有人顺藤摸瓜抓住过小偷。
但是提前拿到一件失物,并不等于知道这件东西为什么会丢。
九年以前,招领处在同一时间收到过二十七个学生的书包,书包上面都印着同一所学校的名字。
那天正下着暴雨,周岚同单位同事查到学校附近的一座桥梁正在维修,便立即向附近的街道发出了预警。
消息在私下转发的过程中,传成了“学校和桥梁都会坍塌”。学生家长们慌忙开车赶去学校接孩子,把车全堵在了桥面上。
桥梁并没有塌,一辆逆行的货车却失控撞进了人群里,造成三人死亡、十一人受伤。
那二十七个书包,最后在学校的礼堂里被找到了。
原来当天老师担心雨水从教室窗户漏进来,提前让学生把书包集中搬去了礼堂。在搬运的过程中,有一箱书包被误送进了储藏室,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人发现。
周岚在事故调查报告上签了字,写明那条预警是由她本人提出的。她后来依然留在失物招领处里工作,只是每逢再遇到成批出现的失物,她总会先去核实失主的去向。
灶上的水壶响了。
周禾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周岚还在盯着那把钥匙发呆,便伸手关掉了燃气灶的火。
“你刚才没喝水?”
周岚这才回过神来。她把钥匙翻回正面,让黄色小鱼朝上。
“明天下午放学,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跟同学一块儿回来。”
“周禾。”
“我明天放学以后,还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周禾望着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周岚看着小鱼背上的字,却没有把它翻过来给周禾看。周岚开口问道:“这四个字是写给我的吗?”
“什么字?我还没有写过给你的话。”
“那你打算明天写?”
“我也不知道。”
周禾把校服拉链上原有的这把钥匙解下来,放在餐桌上,拿过周岚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今晚绝不碰它,明天出门也不带在身上。这样总行了吧?”
周岚点了点头说行。
周禾回到房间以后,周岚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有两把钥匙,两条小鱼的尾巴都缺了一角。她把图片放大仔细查看,发现提前出现的那条小鱼缺口边缘,卡着一根蓝色的细线。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周岚准备出门上班时,餐桌上只剩下了一把钥匙。
原有的那把钥匙还在,提前出现的那一把已经消失了。
周禾正站在洗手间里刷牙,听见母亲推门的声音,嘴里含着牙膏泡沫说:“我就说没事吧。”
周岚打开招领处的内部系统,在手机上输入那张白纸条上的编号。
屏幕上立刻显示:失物已撤销。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临出门前,周禾背起书包,校服拉链上空空荡荡的。周岚看着女儿弯腰穿鞋,顺手把餐桌上的那把钥匙收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这把钥匙我先替你收着,等晚上回来再还给你。”
周禾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说放在家里吗?”
“带在我的身上更稳妥。”
“你是怕我中途跑回来拿?”
“我是怕它掉到桌子底下,回头又找不着了。”
周禾抬眼看了母亲一下,没有再争辩,拿起雨伞走出了家门。
第二章 七十四把钥匙
早上八点半,招领处收到了今天的第一批失物。
最先落下来的一件是一只搪瓷碗,碗底刻着“秀珍”两个字。紧接着是一把折断的雨伞、一只装着半袋药片的塑料盒,还有一部已经停机的手机。
周岚和同事老潘把这些物件逐一登记入库。
到了九点十分,传送箱里突然掉下来一把钥匙。
紧接着又掉下来一把。
钥匙接连不断地从传送口落下来,撞在铁箱底部,响声越来越密集。
老潘急忙搬来一只塑料周转筐,周岚把铁箱里的钥匙全倒进筐里。不到一分钟,办公桌上就整整齐齐摆了七十四把钥匙。
每一把钥匙上都贴着机器打印的白纸条,丢失时间全部是周三09:10。
这些钥匙里,有的套着磨花的塑料套,有的用红线穿着,还有一把系着半截蓝色鞋带。一堆钥匙中间还夹着一只透明的密封药袋,里面装着一片已经被压碎的退烧药。
老潘伸手捡起那截蓝色鞋带。
“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周岚也想起来了。昨晚家里提前出现的那把钥匙上,小鱼尾巴的缺口里就卡着一根蓝线。
她把蓝色鞋带边缘散开的细线扯下一根,举到灯光下仔细比对。两根细线的颜色和编织纹路十分相似。
虽然不能单凭这一点就断定它们来自同一根鞋带,但至少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一查。
“先别把消息往外发。”周岚说。
老潘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要往外发呢。”
“也先别给街道办打电话。我亲自去查一下。”
“我明白。”
老潘把装满钥匙的周转筐搬进里屋,关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
自从九年前出了那场桥面事故,失物招领处便新加了一条规定:如果同一时间出现十件以上的失物,并且可能涉及公共安全,必须由两名工作人员核验失物来源,必要时向应急部门报告。
在提交报告的时候,只能提供已经核实的信息,绝不能把失物的数量直接当成伤亡人数。
周岚把七十四张白纸条逐一扫描进系统里,又拍下了每把钥匙的照片。这些钥匙上面没有刻名字,锁芯的齿纹也各不相同,只能先从钥匙扣、磨损痕迹以及表面的附着物上去寻找线索。
其中有十三把钥匙上面,沾着细小的蓝色漆屑。
还有四把钥匙的钥匙柄,用同一种红色胶带缠绕过,每一截胶带上都印着一部分白色的印刷体字。
老潘找来一把放大镜,将四截红色胶带上的残字拼凑在一起。
“是南六码头。”
南六码头距离失物招领处有七公里远,早年是一处货运码头。后来因为河道改线,码头外面的旧仓库陆续改建成了临街商铺与出租屋。
最近半年以来,那一片区域正在商谈拆迁改造。
周岚拨通了辖区街道办的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南六码头确实有一批住户正在登记临时安置。最近几天上游连降暴雨,河道里的水位持续上涨,应急部门要求低洼地带的居民全部做好转移准备。
“那边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
“具体的名单还在核对。”
“明天上午九点十分,南六码头那边有什么安排吗?”
“周三上午?预计会有大巴车过去接人转移,具体定在几点钟目前还没通知。”
周岚道了一声谢,挂断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没有提及那批钥匙。
第三章 南六码头
到了中午,周岚独自赶去南六码头吃面。
她挑了巷子口一家客流最多的面馆,点完面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两名工人正在给外墙刷蓝漆,地上的漆桶外面印着“南平码头环境整治”几个字。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端着面碗走过来,见周岚一直盯着窗外看,顺口提醒了一句:“墙上的漆刚刷上去,千万别靠墙坐,沾在衣服上洗不掉的。”
大家都叫这个女人明婶。
这家面馆已经开了二十年,店门口那块木头招牌换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她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替她装上的。
周岚试探着问:“听说这一片马上要搬迁了?”
“街道上说是先搬出去避雨。说完又叫我们填登记表,等表格填完了才告诉我们,要想拿安置补贴,得看手里有没有住满两年的凭据。”
“那您填表了吗?”
“我填了。我这家面馆有工商营业执照,可住在楼上的人拿不出来。”
面馆的二楼原本是旧仓库的夹层,后来被房东隔成了好几间小出租屋。大白天没有人从正门进出,楼上的住户平时都走屋后的铁楼梯。
“楼上的住户能去临时安置点吗?”周岚问。
“街道的人说住户可以先过去,把屋里的东西锁好就行。可房东放出话来,没有在他那儿登记过的人,一律不准带行李走,说是怕那些租客趁机把屋里的家具搬空。住在这儿的全是靠力气干活的人,行李少的倒还好说,有些人屋里头还放着靠手艺吃饭的家伙呢。”
明婶把一双竹筷子放在周岚面前。
“你是街道派来查房的?”
“不是。我在失物招领处工作。”
明婶站在桌边,盯着周岚看了一会儿。
“我认得你。”
周岚搭在碗边的手指停住了。
“九年以前那座桥,就是你们放出话来说要塌的。”
“我们当时通知街道的原话,是桥梁正在维修,经过附近可能会有危险。后来传出去的话变了样。”
“这我知道。”明婶说,“我的外甥那天就在桥上。一条命虽然保住了,小腿骨里到现在还钉着钢板呢。”
面馆里别的桌有人喊明婶加面汤。明婶大声应了一句,却没有挪步。
“你们招领处这一次,又收到什么东西了?”
周岚想起单位里屋那七十四把钥匙。
“我们收到了一批钥匙,可能跟南六码头有关。具体的情况我还没有查清楚。”
“一共多少把?”
“七十四把。”
明婶的脸色当场变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紧接着又低头问:“这批钥匙什么时候会丢?”
“明天上午九点十分。”
“全都是我们这儿的钥匙?”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
明婶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端起茶壶给另一桌的客人添完面汤,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抱出一只铁盒。
铁盒的盖子上贴着一截红色胶带,上面印着白色的“南六码头”字样。她掀开铁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摞钥匙。每一把钥匙上面,都用小纸条标注了对应的门牌号码。
“住在楼上楼下的租客,生怕半夜三更出点急事找不到房东开门,便都在我这儿留了一把备用钥匙。”
周岚一眼就看见,其中一把钥匙上面系着半截蓝色鞋带。
“这一把是谁的钥匙?”
“是我自己的。另外半截鞋带在我儿子那儿。他上一回开车回来,脚上的鞋带断了,随手扯了半截替我系在钥匙上的。”
周岚伸手接过这把钥匙,掏出手机,翻出早上拍下的照片仔细比对。钥匙齿纹、蓝色鞋带,还有金属表面的磨损痕迹,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你带我上楼去看看吧。”周岚说。
明婶一把合上了铁盒的盖子。
“咱们先把话说清楚。我若是带你上去了,你会不会像九年前那回一样,转头就出去告诉所有人,说我们这儿马上要出大事?”
“我会先把情况核实清楚。”
“等核实完了以后呢?”
周岚一时没有答上来。
明婶把那只铁盒重新塞回柜台的抽屉里。
“你先把面吃了吧。面条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四章 小鱼背后的字
周岚回到单位的时候,发现女儿周禾正坐在里屋里。
周禾身上还穿着校服,脚边放着一只蓝色的帆布包。帆布包的拉链没有拉严,从包口露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老潘坐在周禾的对面剥橘子,看见周岚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说:“你女儿说有急事要找你。”
周禾抬头问:“妈,你去过南六码头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明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周岚把手里的挎包放在桌子上。
“你今天不是去学校上课了吗?”
“我跟老师请假了。”
“请假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昨天晚上就跟你说过了,今天放学以后要去别的地方。你当时问都没问我到底去办什么事,一口咬定要来学校门口接我。”
“我明明问过你去哪儿。”
“你问我的时候,手里正死死攥着我的钥匙呢。”
老潘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办公桌上,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了里屋。
周禾拉开脚边的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叠纸。每一张纸上面都写着姓名、住址和联系电话,纸张背面还按着红手印。
有的人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占了半张纸;也有人不认识字,只能请身边的人代写,自己再按上手印。
“这些全是南六码头住户的证明资料。明婶托我过去帮忙整理的。”
“整理这些资料干什么?”
“要赶着交给安置办公室。住在面馆楼上的人手里没有正式的租房合同,平时交房租全都是给房东现金。现在街道上非要他们拿出住满两年的凭据,好多人都拿不出来。大家伙儿只能把认识的街坊全找来签字作证,还得挨个拍下房间里放着的东西。”
“你一个学生,怎么跑去管这种闲事?”
“我上个月周末去南六码头,帮明婶修过店里的抽水泵。”
这件事周岚一点都不知道。
周禾早先确实提过学校里有社会实践活动,周岚当时只问了一句安不安全,并没有过问女儿具体去了哪个地方。那段时间母女俩正为了转学的事情闹僵,周禾随口说完,周岚也就没有继续往下问。
“街坊住户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学校老师和街道干部去处理。”周岚说,“那七十四把钥匙明天上午就会丢,而且丢失的时间一模一样。我必须先弄清楚南六码头那边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钥匙的事。”
周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黄色小鱼钥匙扣,放到办公桌上。这条小鱼的鱼尾完好无损,上面没有缺口。
“这一条不是你的。”周岚说。
“这是明婶的。她儿子好几年前给她买过一串钥匙扣,上头一共有三条小鱼。我拉链上的那一条,就是明婶送给我的。”
周禾把桌上的小鱼翻了个面,鱼背上同样写着四个字:
妈,别来。
字迹歪歪斜斜的。
“明婶的儿子常年在外地跑长途货车,原先说今天赶回来,早上又打电话说临时改了送货路线,明天也未必赶得回来。他生怕明婶为了守店硬留在码头上,一口气给她发了好几条语音。明婶听烦了,今天叫我在这条小鱼背上写了字,说下回他再催,就把小鱼拍给他看。她昨天还说,等她儿子今天回来,也让我替他那条鱼写上,拿他自己的话逗他。谁知道他早上又改了路线。”
周岚站在桌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你昨天在信封里收到的,可能是她儿子车钥匙上的那一条。他那条小鱼的鱼尾也缺了一角,是我小时候贪玩掰断的。”
“你昨晚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今天到了面馆,明婶才叫我替她写的字。”
周禾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明婶发去一条消息,问她那串钥匙眼下放在哪里。
明婶的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锁在柜台抽屉里呢。你妈前脚刚走,我就打开数过了,一把都不少。
周禾把昨晚拍的照片发了过去,明婶又转给儿子,让他对照自己的车钥匙。他拍回来的照片里,小鱼尾巴上的缺口和钥匙齿纹都对得上。
周岚拉开自己的挎包。早晨从家里餐桌上收进来的那把钥匙,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里。
她昨天晚上认错钥匙了。
明婶的儿子原先说今天回码头,早上临时改了送货路线。至于那把提前出现的钥匙为什么消失,周岚还不能确定。
那两条黄色小鱼原本就长得一模一样,连鱼尾上的缺口都是同一个孩子亲手掰断的。她昨晚看见鱼背上的那四个字,认出了女儿的笔迹,便一门心思以为女儿明天会出意外。
“那鱼背上的字,为什么跟你的笔迹那么像?”周岚问。
“明婶老花眼看不清,今天特意叫我替她写的。”
周岚猛然想起昨晚女儿说过,她还没有写过给自己的话。
她看着女儿问:“你昨天晚上就已经猜到了?”
“我昨晚只知道明婶打算写这几个字,原本想今天找个机会去店里替她写。她儿子的那条小鱼跟着车钥匙在他身上,我昨晚也不敢肯定你收到的到底是哪一条。”
周禾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你昨晚明明可以把那把钥匙翻过来,大大方方让我看一眼背面的字。”
“我当时只想问清楚你今天放学要去哪里。”
“你确实问了。可你问完以后,转头就把我的钥匙收走了。”
里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岚低声说:“这件事是我认错了。”
这一句道歉并没有让周禾高兴起来。周禾把桌上的证明资料重新装回帆布包里,开口问道:“现在你已经知道昨晚那把很可能是明婶儿子的钥匙了。到了明天上午九点十分,这七十四把钥匙到底会怎么丢?”
“我目前还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先别把楼上那些住户的名单报出去?大家伙儿都很害怕,怕房东知道他们背地里在填安置资料。”
“我必须按规定向应急部门打报告,说明这批钥匙很可能来自南六码头。至于住户们具体住在几楼、叫什么名字,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不会往上报。”
“什么情况才叫有必要?”
“如果真有人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我总得让救援队清楚被困的人住在哪里。”
周禾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回去问问大家,看看哪些信息可以先提供给你。明婶说了,她会挨个儿给住户打电话商量。”
周禾背起蓝色的帆布包,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妈,面馆三楼住着一位姓孙的奶奶,腿脚不利索,平时走路很慢。你向应急部门写报告的时候,记得把她住的那一间房号写清楚。这件事她本人已经答应过了。”
第五章 另一种明天
下午三点钟,应急管理部门派了专人来到失物招领处。
过来的男人四十多岁,名叫陈靖,负责南段河道的防汛调度。他进门先查看了那筐钥匙,随后又一页页翻看核验登记表。
“丢失的时间完全相同,并不能直接证明南六码头明天会被水淹。”陈靖说。
“我们也没有下这样的判断。”周岚回答道,“我们目前只核实了其中一把钥匙属于南六码头的店主,另外有十三把钥匙上面沾着同一种蓝漆。”
“南六码头这两天正在粉刷外墙,住户们进进出出确实容易蹭上蓝漆。”
“所以我们才请您过来一趟。”
陈靖在办公桌上展开一张防汛地图,伸手向周岚和老潘指出上游水库与城区河道的位置。
最近两天上游持续下暴雨,水库一直在控制泄洪流量。城北医院附近设有一座老旧的排水泵站,今年年初检修的时候发现电机老化,新的备用电机至今还没安装到位。
如果明天下午过境的洪峰高于预计水位,老泵站很可能抽不走城北医院周边的积水。
而在南六码头的旁边,还留着一条废弃的旧分洪渠,平时一直封死不用。一旦开闸启用分洪渠,洪水就可以绕开城北医院,直接排入下游河道。
但是分洪渠的入口处,并不比南六码头的低洼巷道高出多少。只要河道水位继续往上涨,南七码头与南六码头这一带的人,就必须全部提前转移出去。
“接人的大巴车和临时安置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陈靖指着地图说,“我们计划在明天下午四点钟以前,把那一片的住户全部接走。”
“如果明天的降雨量比天气预报的还要大呢?”
“那就会把转移时间再往前提。不过,什么时候组织转移,不能光看你们手里的这批钥匙。你们心里也清楚,过去曾经出过误报的先例。”
周岚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陈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没有再提九年前那桩旧事。
临离开招领处之前,陈靖停下脚步问:“这些钥匙的原件,眼下是由谁在保管?”
“其中有一部分备用钥匙,是由码头面馆的老板娘集中保管着。她店里有一只铁盒,专门装整栋楼住户的备用钥匙。”
“那你们可以提前跟老板娘商量一下,让她明天一早先把那只钥匙盒带离码头。”
“我们会马上联系她的。”
陈靖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如果你们能进一步确认每把钥匙对应的门牌地址,请及时通知我们。我们不是为了去核查谁有安置资格,而是为了方便救援队进场搜救。我们防汛队每年都会碰上不肯登记姓名、到了关头却还偷偷留在屋里的人。”
陈靖走后,周岚立刻打电话把情况如实告诉了明婶。
明婶听完,没有再像中午在面馆里那样步步紧逼。
“接人的车明天下午四点钟过来?”明婶问。
“预计在四点钟以前到。如果河道水位涨得太快,还会进一步提前。”
“我心里有数了。”
“那只装钥匙的铁盒,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先带走?”
“能带走。”
“住在楼上的那些房客,也请你提醒他们尽早收拾行李。”
“我会挨家挨户去说的。”
在挂断电话以前,明婶突然又补了一句:“我外甥的那条伤腿,一逢着阴天下雨就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他昨天晚上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叮嘱我千万别留在店里死等。”
周岚握着电话听筒,一时没能接上话。
“我跟你说起我外甥的事,是想让你放心,我明天肯定会跟着车走。”明婶在电话那头说,“我也会劝楼上的人一块儿走。你可别以为我们舍不得店里这几张破桌子,就非要傻乎乎地泡在水里头。”
下午五点十七分,周转筐里的七十四把钥匙忽然一齐消失了。
早上夹在钥匙里的那只透明药袋也不见了。
周岚和老潘还没来得及说话,传送箱里又响了起来。不到一分钟,箱里又落下七十四把钥匙,白纸条上印着的丢失时间,都变成了周三17:17。
传送箱内侧又传来一声轻响,机器同时记下了下午五点十七分的收件时间。两人正忙着核对钥匙,以为有一把掉进了边角,伸手摸了摸,没有摸到。
他们调出早上拍下的照片和登记表,花了二十多分钟逐一核对,发现钥匙和原先出现过的是同一批,几处挂饰上的水渍却有了变化。
“怎么又是同一批,连时间都一样?”老潘问。
“也许有一件事会牵连到这些人,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周岚说,“原先到底会怎样丢,咱们现在还不能确定。”
眼前的安排改变了,先前预示的丢失没有发生;这些钥匙又在另一种情形下提前来了。
周岚把新的时间记下来,再次通知了陈靖和明婶。
到了傍晚时分,明婶亲自抱着那只铁盒来到了失物招领处。她把铁盒重重地放在柜台上,掀开盒盖拿给周岚看。
“我出门前仔细数过了,里头一共是七十四把钥匙。楼上楼下加起来总共六十六户人家,其中有几户在我这儿留了两把。”
周岚从铁盒里取出一把钥匙,同周转筐里提前出现的那把钥匙仔细比对。红色胶带缠绕的位置、钥匙柄上的细小划痕,全都一模一样。
“我今天晚上就把这只铁盒带到我妹妹家里去住。”明婶说,“等明天一早,我把这些钥匙全发还给住户,省得放在一块儿全丢了。”
周岚和老潘站在柜台后面,陪着明婶一块儿等。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能够确定原来的物件不会再按原样丢失,招领处里提前出现的那一件,在几分钟以内就会自行消失。虽然有时候也会拖到原定的丢失时刻才见分晓,但这一回铁盒里装了整整七十四把钥匙,只要明婶决定把钥匙分散发还回去,筐里对应的钥匙理应会陆陆续续消失。
三个人在屋里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周转筐里的七十四把钥匙,一把也没有少。
明婶伸手从铁盒里挑出自己那把系着蓝鞋带的钥匙,揣进裤兜里,又把铁盒往柜台另一头推得远远的。
“这样分开总行了吧?”
五分钟过去,那把系着半截蓝色鞋带的钥匙,依然静静地躺在塑料周转筐里。
“还是等明天早上发还给本人再看吧。”老潘在旁边开口道,“说不定到了明天,明婶一忙起来,又顺手把钥匙放回铁盒里去了。”
“我肯定不会放回去。”明婶一口咬定。
“你现在嘴上说不会,到了明天指不定又会碰上别的岔子。”
“那我今天晚上干脆把这把钥匙直接扔进河里去。”
周岚急忙伸手拦住她:“千万别乱扔。明天大家伙儿回来还要用钥匙开门呢。”
“可你们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明天要丢的就是我盒子里的这些钥匙吗?”
“我们目前只能确认这两批钥匙长得一模一样。至于它们明天为什么会凑在同一时间丢掉,现在还没有查清楚。”
明婶把自己的那把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时,周禾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里屋帮老潘核对住户们同意公开的登记信息,手里还拿着一张整理好的清单。
“明婶,你今天晚上把铁盒带去你妹妹家以后,还有谁能碰到这盒钥匙?”
“我妹妹家里头就只有她一个人住。我已经跟街坊们约好了,明天早上八点钟在面馆门口集合,当面把钥匙发还给他们。”
“约在了早上八点钟?”
“对,八点整。”
“要是明天早上有哪一户没过来领呢?”
“那我就先替他收着。”
周禾走到塑料周转筐旁边蹲下身子,低头仔细挑拣了许久。
“这筐里有几把钥匙,原本就不是放在明婶铁盒里的。”周禾抬起头说。
明婶闻言也赶紧蹲了下来。
周禾伸手指了指筐里的两把钥匙。她下午刚刚整理过整栋楼住户的登记资料,认得钥匙扣上面挂着的小饰品。
其中一把钥匙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小塑料勺,是三楼陈阿姨的东西;另外一把钥匙用红绳编了个络子,绳子末端已经磨得起毛了。
“三楼的陈阿姨登记时说过,她只在你这儿留过一把备用钥匙。她留给你的那把就在铁盒里,上面的塑料勺柄已经断掉半截了。”
周禾伸手从铁盒里翻出陈阿姨的那把备用钥匙,举到灯光底下。钥匙扣上挂着的塑料勺柄,确实已经断掉了一半。
而在招领处的周转筐里,那把提前出现的钥匙上面,塑料勺柄却是完好无损的。
明婶皱起眉头:“难道这把是陈阿姨自己随身带着的钥匙?”
“很有可能。”
“那另外这一把呢?”
“这根红绳是三楼孙奶奶亲手编的。孙奶奶留给你的备用钥匙系的是蓝绳,系红绳的这一把,她平时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明婶猛地抬起头来。
“这么说来,明天下午要丢的这七十四把钥匙,并不全是我铁盒里的备用钥匙。”
单凭一把钥匙或者一只搪瓷碗,往往看不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整整七十四把钥匙在同一时间提前出现,周岚起初以为它们明天下午会被收集到一块儿。老潘提醒她,丢失的时间相同,也可能是在不同的地方丢的。
它们到底会怎样丢,现在还不能确定。
第六章 黑色手提包
晚上七点钟,周岚带着周禾再次赶到了南六码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巷子口白天才刷上去的蓝漆还没有干透,被雨水冲刷出好几道浅色的水痕。刷墙的工人们已经收工了,几只空的油漆桶堆在塑料防雨布底下。
明婶抱着铁盒,挨家挨户敲门,把备用钥匙当面发还给住户。
楼里的住户们听说大家的钥匙明天可能会一块儿弄丢,有的人觉得好笑,说这么多把钥匙要是全撒在地上,光弯腰捡都得捡上半天;有的人却笑不出来,接过钥匙转身回屋,立马开始打包行李。
三楼的孙奶奶拉开房门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老人听明婶讲完来意,伸手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钥匙。
“我这把钥匙肯定丢不了。”
孙奶奶把那根红绳从毛衣领口里拉出来,拿给周岚看。红绳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绳头还打着死结。
周禾在旁边柔声问:“孙奶奶,明天街道派来转移的大巴车,您坐不坐?”
“我坐。今天一大早我就把常吃的药装进箱子里了。”
“您的儿子呢?”
“他在外地干活,明天一早坐车往回赶。”
孙奶奶的屋子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
床铺边上立着一只小巧的旅行箱,箱子正面的贴纸上写着老人的姓名与电话号码。窗台上摆着三盆大葱,其中有一盆长得不太精神,老人顺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葱叶朝着屋里的亮光。
“我明天自己一个人就能走下楼。”孙奶奶说,“就是心里没底,不知道去了安置点以后,晚上要安排几个人住一间屋。我这人夜里觉浅。”
周禾耐心向老人解释,说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答应过,会尽量按照家庭或者相熟的街坊来分配房间,具体的安排还要等明天大家到齐了再定。
孙奶奶听完点了点头,弯腰拉开旅行箱的拉链,从箱子里面摸出一副旧纸牌。
“要是到了那边实在睡不着,我还能找老街坊打上两把牌。”
趁着孙奶奶笑呵呵说话的工夫,周岚一眼瞥见屋里方桌上放着一张白纸。
纸上用铅笔画着附近四条巷子的简略地图,每一栋楼房的旁边都标注了居住的人数。在孙奶奶居住的这一间屋子旁边,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行动慢,可自行下楼。
“这张图是谁画的?”周岚问。
“是你家闺女跟街道的小刘一块儿画的。”孙奶奶乐呵呵地回答,“这两个孩子心细,生怕明天撤离的时候人多手杂,漏下了哪一个。”
周岚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纸。
只见地图边缘还有一处用红笔特意圈出来的低洼路口,旁边标注着一行醒目的小字:南七闸,涨水以后千万不要走。
“这一处标记又是听谁说的?”
周禾在旁边回答:“是我特意去问的修泵老师傅。那位老师傅早年在南七闸那边干过活。”
“这么重要的图纸,怎么不早点交给应急管理部门?”
“已经交过了。陈工今天下午来咱们招领处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一份复印件。”
周岚把那张手绘地图放回到孙奶奶的方桌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六码头来,脑子里盘算的依然是怎么替女儿把烂摊子收拾干净。然而周禾早就自己出面联系了住户,实地画好了疏散地图,并且把图纸交到了负责人手里。
从三楼往楼下走的时候,周岚开口问女儿:“你明天还去学校上课吗?”
“上午正常去上课。下午我跟老师请了假,过来码头这边帮忙。”
“那你的学校作业呢?”
“我带在身上了。”
“你背的这只帆布包里装得下吗?”
“要是装不下的话,我明天干脆就不带课本了。”
周岚张了张嘴,差一点又要脱口说出“不行”两个字。她低头看见周禾帆布包上的拉链坏了一半,便停下脚步,伸手替女儿把另一头的拉链头拉紧。
“明天下午,我也请假过来一趟。”周岚说。
周禾听完,没有拒绝。
当天夜里十一点钟,周岚清理传送箱时,发现内侧的防尘帘后面卡着一件东西。
她查看登记时间,才知道它是下午五点十七分和那批钥匙一起进来的。
那是一只黑色的手提包,包口上的拉链已经断了,包里装着两盒降压药、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
照片上面印着一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红色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
手提包上面贴着的白纸条,印着的丢失时间同样是周三17:17。
这只黑包的外面没有写名字。两盒降压药的纸盒上贴着药房打印的用药标签,患者姓名那一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孙”字。
周岚立刻抓起电话打给明婶。
明婶披上雨衣赶到三楼去敲门的时候,孙奶奶已经躺下睡着了。老人家听说明婶是为了手提包的事半夜赶过来的,起初说得十分笃定:“我的降压药早就装进旅行箱里了,那只黑包也好好地放在屋里呢。”
孙奶奶起身把自己的黑色手提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两盒降压药、保温杯和儿子的旧照片全都在包里。
“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儿子。他那年头一回自己养小狗,生怕养不好,特意拍了照片寄回来给我看的。”
周岚在电话这头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孙奶奶,您今天晚上就把那两盒药和照片直接放进旅行箱里,明天把这只黑手提包留在家里不带走,行吗?”
“行,听你的。”
孙奶奶当着明婶的面,把两盒降压药和儿子的照片从黑包里拿出来,严严实实地锁进了床边的旅行箱里,随后又把那只空手提包塞进了衣柜最顶层。
为了稳妥起见,明婶干脆把包里的那只保温杯也一并拿走了,准备带回自己妹妹家里去。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招领处桌上的那只黑色手提包依然没有消失。周岚打开包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盒、照片和保温杯仍在。
孙奶奶后来把东西从原包里取了出来,已经提前到来的这一只并没有跟着改变。
周岚先后给老潘打了三次电话。老潘放心不下,披上外套赶回了单位。
他打了个哈欠说:“干脆我明天一早过去盯着看看吧。”
“你明天不是轮休放假吗?”
“放假在家也得能睡着觉才行啊。你大半夜里一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躺在家里头也合不上眼。”
第七章 下午两点
到了第二天上午,外面的大雨依然没有停。
上游水库提前加大了泄洪流量,城北医院旁边的那座老泵站里,果然有一台老旧电机出了故障。
陈靖给失物招领处打来电话,通知说南六码头的住户转移时间已经提前到了下午两点钟,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在挨家挨户上门通知。
周岚握着听筒问:“南七分洪渠今天下午会开闸吗?”
“目前还在紧盯着水位变化。我们必须先把低洼地带的人全部转移出来。”
“关于那批钥匙的事,我们昨晚又核实清楚了一把。”
“失主住在哪一个门牌号?”
周岚把孙奶奶的详细住址和姓名报了过去,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老人家平时走路比较慢,但自己一个人能够走下楼。她本人已经同意我们向救援队提供这些信息了。”
“好,我记下来了。”
上午十点钟,明婶给周岚发来一条微信消息:铁盒里的备用钥匙,从昨晚到早上已经当面发还出去五十六把了。剩下的那十几户人家,有的是一大早出门上班去了,有的是已经提前投奔亲戚走了,余下的十八把钥匙暂时还由她收着。
周岚转头看了一眼屋角的塑料周转筐。
筐里那七十四把提前出现的钥匙,连一把都没有消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雨声霎时灌满了整间屋子。马路上的汽车开得极慢,路边的公交站牌底下密密麻麻挤满了等车的人。
老潘泡了一杯热茶端过来递给她。
“你先垫补点东西吧。”老潘劝道,“你从今天早上进门到现在,就只喝了半杯白开水。”
周岚伸手接过热茶,随手放在办公桌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周禾的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电话那头才接通。
“妈,我正在教室里上课呢。”
“南六码头那边的转移时间,已经提前到今天下午两点钟了。你下午别往那边跑了,现场有街道办的人在张罗。”
“我知道时间提前了。陈工刚才已经给我们发过通知消息了。”
“给你们?”
“前两天去码头帮忙登记资料的志愿者,全都收到陈工的消息了。我整理好的那份住户核对表还留在明婶店里,楼上好些老人家不认识字,我下午必须过去跑一趟。”
“那份表格我可以替你去拿。”
“那你分得清名单上面哪些人是已经按过手印的、哪些人只是让我先代写了名字吗?”
周岚刚想说可以挨个儿打电话去问,脑子里却猛地浮现出昨晚在孙奶奶桌上看到的那张手绘地图。
“那今天下午我陪你一块儿过去。”
“行。你下午一点钟到我们学校大门口来接我。”
“周禾。”
“又怎么了?”
“这两天的事,是妈做得不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片刻。
“你指的是哪一件事?”
“我这两天一门心思以为你把自己卷进了危险里头,满脑子只想把你强行拉开。我既没有问过你前面已经做了多少事,也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去帮那些人。”
“你以前也总是这样。”
“我知道。我不敢保证自己往后每一次都能问对。但是今天下午到了那边,我会先耐下心来听你把话说完。”
周禾在电话里没有立刻原谅母亲。
“那你下午一点钟准时过来吧。我这会儿还要接着上课呢。”
说完,周禾便挂断了电话。
下午一点二十分,周岚和周禾母女俩准时赶到了南六码头。
街道办调来的两辆大巴车已经停在了巷子口,身穿反光雨衣的工作人员正冒着大雨挨家挨户催促动身。
巷子里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有人站在屋檐下扯着嗓子给亲戚打电话,还有的商铺老板死死守着自家的卷帘门,拉着工作人员追问去了安置点以后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明婶正在面馆里头收拾锅碗瓢盆。
她把锅里最后剩下的半锅卤肉捞出来分成好几份,装进塑料袋里,挨个塞给准备上车的街坊。
“带着在路上吃吧。”明婶大声招呼着,“要不然放到今天晚上,全都凉透了。”
明婶的儿子正开车从外地往回赶,被堵在了高速公路的出口处,眼下人还没赶到码头。
他在电话里头一遍接一遍地叮嘱母亲,让她店里的东西一样都别拿,赶紧跟着街坊们先上大巴车。
明婶听了一半,嫌烦地把手机塞到周禾手里。
“你来替我跟他说。”
周禾接过手机,对着话筒喊道:“哥,明婶已经把面馆里的总电闸拉下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口给大家伙儿分卤肉吃呢。”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急促地交代了几句,周禾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明婶的那串钥匙现在由我替她保管着呢。你在小鱼背上写的那四个字,我也已经瞧见了。”
明婶在旁边瞪了周禾一眼:“什么叫他写的字?”
“好好好,那是您自己写的字。”
明婶的手机还开着免提,她儿子的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妈,你别管我几点钟能赶到,你现在赶紧先上车!”
明婶一把将手机夺了回来:“我这就上车。雨天路滑,你开车别开太快。”
周岚在旁边看见,明婶顺手把那只贴着红胶带的铁盒塞进了随身的手提袋里。铁盒的盖子有一边没能扣严实,周禾走上前伸手替她按紧了。
明婶还要给街坊们分吃的,嫌拎着碍手,便把装铁盒的手提袋交给了周禾。周禾将袋子放进帆布包,答应一会儿替她带上车。
下午两点十分,第一辆大巴车已经坐满了人,缓缓启动开往临时安置点。
巷子口还留着第二辆大巴车,专门等候二楼最后剩下的那几户人家。
三楼的孙奶奶从铁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自己手里拉着那只小旅行箱。她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把系红绳的钥匙,那只黑色的旧手提包则留在了三楼屋里,没有带下来。
孙奶奶走到车门前问周禾:“好孩子,你跟不跟这趟车走?”
“我还要留下来等下一辆车。”
“那我也留在这儿等你。”
“您老快先上车吧。等到了安置点里头,您还得先替我们占一个打扑克牌的位置呢。”
孙奶奶站在雨里想了想,听话地迈步上了大巴车。
第八章 没有登记的人
到了下午两点四十分,巷子里剩下的最后几户人家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周岚陪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走上二楼,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做最后的排查。二楼绝大多数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唯独走廊尽头有一间屋门紧紧锁着。
这栋楼的房东站在那扇房门外面,脸色十分难看。
“这一间屋子平时没人住。”房东说。
明婶站在楼下的雨地里仰头大喊:“那屋是小梁租着住的!你上个星期才刚刚收过人家的房租!”
房东闭着嘴没有接话。
周岚走上前用力敲了敲门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陈靖打电话,报清了门牌地址和现场情况,请防汛救援队派人过来破门。
“用不着叫救援队。”房东突然改了口,“我身上带着备用钥匙。”
房东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却没有摸出钥匙来。
明婶从周禾的帆布包里取出铁盒,在楼下打开,从里面挑出一把钥匙,扬手扔给了二楼的房东。
房门拧开以后,周禾从房东手里接回钥匙,下楼放回铁盒,又将铁盒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随后回到了二楼。
屋里头确实空无一人,床铺上还铺着棉被,一只电热水壶还通着电插在墙角插座上。
房东站在敞开的房门口,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他望了望跟进门的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声说:“他还没办登记,我本来打算这个月给他办。”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皱眉问道:“住在这屋里的人去哪儿了?”
房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屋里的木桌上压着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周禾走进去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专门留给修水泵老师傅的号码。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老师傅说,小梁今天一大早就跟着大货车去外地送货了,昨晚还特意把屋里养的猫托付给了他代管。
在场的众人听完,这才一齐松了一口气。
周岚走进屋里,伸手拔掉了电热水壶的电源插头,又把迎风的窗户关严实。等她转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房东还直愣愣地站在门外。
“你们刚才把他屋里的东西搬走了?”房东盯着周岚问。
“没有动过他一样东西。”
“那待会儿要是大水漫进来了怎么办?”
“等小梁送完货回来,你可以亲自陪着他一块儿进屋查看。”
房东张了张嘴,最终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下午三点十五分,南段河道的水位仍在继续往上涨。
陈靖给现场发来紧急消息,要求留在码头上的最后一批人员必须立即撤离。
明婶、周禾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把住户名单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发现上面还有两个人的名字一直没有动静。
其中一个人就是出去跑车送货的小梁,刚才已经打电话向老师傅确认过了;另一个人名叫罗春,在名册上登记的住处是码头边上一间修鞋铺的后屋。
那家修鞋铺正门的铁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众人在雨里用力拍打了好一阵子,才有一个男人从铺子侧面的小木门里钻出来。那个男人腋下拄着一根拐杖,满脸全是雨水与汗水。
“我老娘死活不肯跟我走。”男人喘着粗气说。
众人跟着他走进后屋,只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掉漆的旧铁盒。老太太把床上的棉被卷起来,接着又摊开,翻来覆去地在被褥里头找一张旧存折。
“要是找不着那张存折,我攒下的养老钱可怎么办?”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
拄拐杖的男人苦着脸劝道:“娘,我都跟您讲过八百遍了,您的钱现在全都存在银行卡里头,那张旧存折早八百年就作废换掉了。”
“那你现在就把银行卡拿出来给我。”
“银行卡就揣在我身上呢。”
“你拿出来让我亲眼瞧瞧。”
男人急忙从怀里掏出皮夹子往外翻找,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几张卡片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周岚连忙蹲下身去替他捡卡。她在透明的塑料卡套夹层里,无意间看见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露天的修鞋摊子前头,站在她身边的小男孩高高举着一只布鞋,咧着嘴笑得露出了缺掉两颗门牙的牙床。
“照片上这个小男孩是您吧?”周岚把卡套递还给男人。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对,是我小时候。”
坐在床沿上的老太太也伸长脖子凑过来看。
“你手里举着的这只布鞋,是谁替你做的?”老太太指着照片问。
“是您亲手给我做的。”
“那怎么手里头光举着一只鞋?”
“另外一只鞋被我淘气扔进河里去了。”
“你这个败家孩子,从小到大怎么净干糟蹋东西的事。”
老太太伸手把那张旧照片捏在手心里,总算肯扶着床沿站起身来。
周禾赶紧上前扶住老人,替她穿好塑料雨衣。罗奶奶指着床头的药,请周禾替她装进随身的箱子里。周禾看清楚了,是两盒早晚服用的降压药和一小盒晕车药。
男人转身去墙角拿拐杖,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又折返回屋里,把老太太刚才放在床上的那只旧铁盒也一块儿抱了出来。
男人把母亲送上大巴后,回去开自己的车,打算跟在大巴后面。
等第二辆大巴车启动开出巷口的时候,时间已经快要到下午四点钟了。
周岚站在雨里最后清点了一遍登记名册,确认名册上所有登记在案的住户都已经坐上了车。
这时,站在旁边的房东突然支支吾吾地开口,说还有两名打零工的临时工住在码头最里面的大仓库里,但是他打不通那两个人的电话。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听完,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防汛救援队进场。
“你刚才查房的时候怎么不早说?”明婶转头冲着房东骂道。
房东缩着脖子低声辩解:“他们两个人才刚刚搬进来住了三天。”
“只住了三天那就不算大活人了?”
房东低着头不敢吭声。
二十分钟以后,防汛救援队的队员从大仓库里把那两名临时工带了出来。
那两个人的手机昨晚就没电自动关机了,一直在仓库里蒙头大睡,被救援队员拍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以为是包工头过来催他们去码头装货。
等所有人员全部撤出警戒线以外,周岚掏出手机给失物招领处打了个电话,询问屋里那批钥匙有没有动静。
老潘在电话那头回答:“全都在筐里呢。”
“孙奶奶那只黑色的手提包呢?”
“也还在桌子上搁着呢。”
周岚撑着雨伞站在大雨里,转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
南六码头所有的人都已经安全撤出来了。然而招领处里的那七十四把钥匙,依然一把不少。
它们原先会在一个多小时以后丢失,如今人都撤出来了,谁也说不准情形是否已经改变。
第九章 警戒线外
下午四点二十分,陈靖把电话打到了周岚的手机上。
城北医院旁边的那座老泵站里,仅剩的另一台电机温度也在持续飙升。抢修的技术人员正在紧急降载,城北医院地下室里的医疗设备已经开始往楼上转移了。
按照水文部门刚刚测算出来的新水位预测,今天下午必须开闸启用南七分洪渠。
“南六码头那边的人全部撤干净了吗?”陈靖在电话里问。
“名册上登记过的住户全都撤出来了,住在旧仓库里的两名临时工也已经找着了。”
“我们必须再做最后一次清场确认。等分洪渠开闸放水以后,南六码头这一带肯定会漫进积水,南七路地势低洼的地方淹得还会更深。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折返回去。”
站在旁边的明婶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大水会漫进我的面馆里去吗?”
陈靖在电话那头没有给她打保票。
“如果上游的洪峰按照现在的速度冲下来,面馆里肯定会进水。我们已经通知供电部门切断那一片的电源了。”
明婶转过头,遥遥望着巷子口面馆的方向。
她精心熬制了十多年的老卤汤还留在灶上的大锅里,虽然炉火早就关掉了,但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装桶带走。
面馆大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还是她儿子亲手钉上去的,上面有一个字挂得有些歪,她嘴上念叨过好几回要拆下来重钉,儿子每次跑车回来都哄她说等下一回。
“我的面馆里头还放着一台大冰柜呢。”明婶对着电话说,“冰柜里冻着的那些肉和菜,我一样都没法带走。”
陈靖在电话里回答:“等洪水退下去以后,我们会派人上门登记财产受损情况的。”
“那你们可得记住了来登记。买那台大冰柜花了我四千多块钱呢。”
明婶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提要回店里去拿东西。
这时,一辆小轿车急刹停在马路边上,刚才在修鞋铺送母亲上车的那个拄拐男人推开车门下来,全身上下被大雨浇得透湿,一瘸一拐地跑到最后一辆大巴车跟前。
“我妈罗春在不在车上?”
原来刚才修鞋铺的那位老太太,吃了降压药以后觉得有些头晕,半路上被工作人员直接送去了附近的临时医疗点。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把医疗点的详细地址报给年轻男人,催他赶紧开车过去照看。
拄拐的修鞋匠听见母亲被送去了另一个地方,当场急红了眼。
“我老娘脑子糊涂记不住事,她一个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会害怕的。”
“医疗点那边有专人陪着她呢。”
“到底是谁在陪着她?”
工作人员翻开手里的登记表,报出了两名医护人员的名字。
修鞋匠心里还是不踏实,转过身就要往码头巷子里头跑。
“我老娘常吃的药呢?她的降压药是不是还忘在屋里头没拿?”
周禾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他:“大叔,老奶奶的药已经跟着她一块儿带走了,刚才是我在屋里头亲手帮她装进箱子里的。”
“你帮她装了什么药?”
“两盒降压药,上面写着每天早晚各吃一次。另外还有一个小塑料盒,里头装着她平时晕车吃的药片。”
修鞋匠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学生,神情依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你是刚才在铺子里帮忙的那个孩子?”
“我叫周禾。刚才在修鞋铺后屋里,就是我帮老奶奶穿上的雨衣。老奶奶上车的时候,手里还特意带走了那张旧照片,就是您小时候举着一只布鞋傻笑的那张照片。”
修鞋匠愣了一下,这才彻底信了她的话,转身钻进小轿车赶往临时医疗点。
天上的雨势稍微小了一点。
周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老潘从招领处打来的。
“周转筐里的钥匙刚刚少了一把。”老潘在电话里说。
“少了哪一把?”
“就是系着半截蓝鞋带的那一把,明婶自己的钥匙。”
周岚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的明婶。
明婶伸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把钥匙,举到周岚眼前晃了晃。原来的那把钥匙依然好好地握在她手里。
“我刚才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叫他千万别再开车往码头这边赶了。我在电话里跟他说,等我到了临时安置点安顿下来,晚上还得用这把钥匙去开他小姨家的房门呢,叮嘱他千万别把车上的备用钥匙随便乱放。”
周岚一时想不明白,明婶打的这通电话同钥匙消失之间有什么直接关联。
她让明婶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收好,紧接着又对着电话向老潘报出了另外几把钥匙的特征。
“挂着白色塑料勺的那把钥匙还在筐里吗?”
“还在。”
“系着红绳络子的那一把呢?”
“也还在里头。”
到了下午五点整,周转筐里的第二把钥匙凭空消失了。那把钥匙的原件,刚刚被住户随身带进了临时安置点,那位住户进屋后顺手把钥匙锁进了自己的随身小箱子里。
下午五点十分,筐里又有三把钥匙接连消失。
然而剩下的六十九把钥匙,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失物招领处的塑料周转筐里。
第十章 五点十七分
下午五点十三分,周禾突然发现自己背出来的那只蓝色帆布包不见了。
那只帆布包她原本放在明婶面馆的大门口,后来跑出来清点上车人数的时候随手拎过一次。
再后来,她们已经撤到了警戒线外。她为了腾出手接明婶妹妹打来的电话,顺手把帆布包递给了身旁一个穿着蓝雨衣的人。
“我当时看那件雨衣的颜色,还以为站在旁边的人是明婶呢。雨声太大,我又忙着听电话,没听出他的声音。”周禾焦急地说。
明婶身上穿的雨衣确实也是蓝色的,但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接过周禾的帆布包。
那只帆布包里头,装着南六码头全体住户按好手印的证明资料、几张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册的房屋照片,还有明婶放进去的那只装着余下十八把备用钥匙的铁盒。
“我必须赶紧回去把包找回来。”
周禾拔腿就要往巷子里跑。
周岚一把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膊:“南七分洪渠马上就要开闸放水了!”
“包里的那些证明资料全都没有备份!要是安置办那边翻脸不认账,楼上的住户们明天拿什么凭据去办登记?”
“要找也是我进去找。”
“妈,你清楚我的帆布包长什么样吗?”
“蓝色的帆布包,包口上的拉链坏了一半。”
“我的帆布包上面还缝着两块补丁,其中有一块补丁缝在包底下。还是我自己进去找得更快。”
周岚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一点都没有松劲。
“你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最后一次看见那只帆布包是在什么地方?”
周禾闭了一下眼睛,嗓音急促地回忆道:“就在警戒线外头。当时明婶的妹妹正打电话来问安置点的地址,我顺手把帆布包递给了站在我旁边的一个人,那个人还开口说替我先拿着。”
“那个人当时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开口问我是不是还要回面馆里头去拿东西。我回答他说不用拿了。他接过包,说先替我放到避雨的地方。我低头接电话以前,看见他往巷口那边走,还以为他把包放回面馆去了。”
“接包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当时没看清脸。他的头上戴着雨衣帽子。”
站在旁边的明婶突然惊叫了一声。
“那八成是我的儿子!他刚才碰见我的时候,也问过面馆里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他身上穿的就是蓝雨衣。”
明婶的儿子在半个小时以前终于开下了高速公路,把货车停在警戒线外的马路上,自己套上一件蓝雨衣来找母亲。当时等车的人不少,雨也下得急,他同周禾说过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明婶慌忙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电话虽然拨通了,那头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你儿子这会儿上哪儿去了?”周岚追问道。
“他刚才跟我说,货车停在马路边上太远,他先去把车挪近一点,叫我跟周禾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他知道那只帆布包里装着一盒钥匙吗?”
“他根本不知道。”
周禾转头死死盯着南六码头的巷口方向。
“明婶,你说他会不会把包放回面馆里了?你出来的时候把大门锁上了吗?”
“没有锁。当时最后一个从店里走出来的人不是我,我还以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殿后会替我锁门呢。”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下午五点十五分。
周岚迅速滑开手机屏幕,拨通了陈靖的电话,开口便问分洪渠具体几点钟开闸。
“技术人员正在做开闸前的最后检查,预计五点二十分准时放水。你们这会儿还留在码头上?”
“我们已经退到外面的安全警戒线了。不过巷子口的面馆里头可能还落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全体住户的安置证明资料。店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一只帆布包而已,不要了。”
“你们防汛救援队的人还能进去拿一趟吗?”
“现在这个时候派人进去,也未必来得及在放水前撤出来。”
周岚转头看着身旁的周禾。女儿的整张脸白得吓人,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不停地往下淌。
“让我进去拿吧。”周禾哀求道,“妈,你知道楼上那些住户填那几张表格有多难吗?三楼的孙奶奶光是按红手印就按了三次,修鞋铺的罗奶奶连自己住在几号房都记不住。我不能让他们白费力气再从头来一遍。”
周岚松开了拽着女儿手腕的手,却横跨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周禾的面前。
“你绝对不能进去。”
“你今天中午在电话里明明答应过我,到了这边会先听我把话说完的。”
“你的话我已经听见了。要是包里的证明资料真丢了,咱们母女俩一块儿帮着住户重新做一份。现在面馆里头已经没有人了,绝不能为了几张纸再搭上性命跑回去。”
“你怎么知道咱们还来得及重新做一份?那个房东明天一早就能翻脸咬定大家伙儿根本没在楼上住过!”
“房东要是不认账,那就让他来找我。我今天下午亲自上过二楼,亲眼见过屋里摆着的东西,也跟着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一块儿核对过住户名单。明天我出面替他们所有人作证。”
“你九年以前也替别人作过证。”
周禾把这句话脱口喊出来以后,自己也猛地怔住了。
周岚心里清楚,女儿指的是九年前的那场桥面事故。
当年那场事故发生以后,她确实写过一份书面报告,如实说明那条预警最初是怎样发出去的。可是报告交上去以后,死伤者家属们一直想查看的监控录像和电话录音记录,却迟迟没有对外公开。
周岚为此去找上面询问过两次,后来单位领导发话说案子已经有了定论,她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明婶的那个外甥当年也曾私下找过周岚,问她能不能出面签字作证,证明当天街道办在通知学生家长的时候,直接使用了“桥梁可能会坍塌”的说法。周岚当时推说自己记不清楚了,最终没敢在那份证词上签字。
在那之后的九年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当初的做法足够谨慎稳妥。
直到昨天中午在面馆里,明婶当面提起外甥小腿里至今还钉着的钢板,周岚这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年哪怕不敢贸然签字,至少也可以陪着那个年轻人继续去申请查找原始记录,至少可以帮他去问个明明白白,为什么连一段通话录音都拿不到。
周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直接塞进周禾的手心里。
“把我的工作证拿好。今天下午这份住户名单是由谁核对的、楼上哪一个房间里确实住了人,我全都给你签字画押。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眼下也在现场,我现在就去请他们一块儿在名单上签字。”
“就算你们全都签了字,安置办那边明天就一定会认账吗?”
“不一定。如果他们明天还是不认账,我就陪着你们一块儿去上面问。这一次我会一直追问到底。”
轰隆隆的水声从远处的河道传了过来,声音低沉闷重,而且正变得越来越近。
陈靖在电话听筒里大声吼道:“周岚,带着人赶紧离开警戒线!”
周岚一把拉住周禾的胳膊往高处后退。
明婶还站在雨里不停地拨打儿子的手机,因为手指被雨水泡得发滑,连屏幕上的数字都按不准了。
周禾伸手接过明婶的手机,替她按下了重拨键。
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哥,我的那只蓝帆布包还在面馆里头吗?”周禾对着话筒大喊。
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音十分嘈杂。
“我已经把包带到车上了!我的货车停在西边马路上,主驾驶的车门坏了打不开,我刚从副驾驶那边爬进车里。我妈人呢?”
明婶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我就在警戒线外头呢!你赶紧把车开过来!”
“那只蓝帆布包我已经扔在货车后座上了。包里头装的是不是一盒钥匙?你赶紧通知大家伙儿把各自的钥匙收好,那只铁盒底下漏进水了——”
儿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突然断线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跳到了下午五点十七分。
在七公里外的失物招领处里,周转筐里剩下的六十九把钥匙,在同一瞬间全部凭空消失。办公桌上放着的那只黑色手提包,也跟着一块儿消失了。
第十一章 雨停以后
到了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南六码头巷子里的积水退得很慢。明婶面馆的铁卷帘门底下,留下了一道半尺高的黄泥水印。店里那台大冰柜被积水泡过了,冻在里面的肉和菜全都不能再给客人吃了。
明婶拉开门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灶台前去看那口卤肉锅。
大铁锅的木头锅盖还在,锅也好好地架在灶上。明婶伸手揭开锅盖,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又默默把锅盖重新扣了回去。
“把这一锅卤汤全倒掉吧。”明婶说。
站在旁边的儿子问了一句:“那这口大铁锅也扔了吗?”
“铁锅拿刷子刷干净了还能接着用。”
儿子撸起袖子,把沉重的大铁锅端去门外刷洗。
明婶拿起一把拖把,在泥水地里推了两下,只觉得两条腿有些发软,便顺势坐到了旁边一张没被水泡过的高脚木凳上。
周禾带着班里的几个同学赶过来帮忙,拿着手机挨家挨户拍下屋里受损的物件。这栋楼的房东也过来了,起初他只准学生们拍摄一楼属于他自己的大仓库,后来在街道办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把二楼夹层的房门一间接一间打开。
帆布包里的那些住户证明资料,一张都没有丢。
明婶的儿子昨天傍晚直接开车把那只蓝帆布包带去了临时安置点。虽然帆布包的包底泡进了一点雨水,里面的纸张有些受潮,但是那只装钥匙的铁盒却盖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钥匙一把都没少。
儿子把铁盒递还给明婶的时候,还被明婶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顺手拿走人家小姑娘的帆布包,嘴上怎么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
“我当时明明打过招呼了。这小姑娘那会儿正顾着低头打电话,还冲我点了点头呢。”
周禾站在旁边想了半天:“我当时好像是冲你点过头。”
明婶转过头来,又顺带着把周禾也数落了一顿:“你这孩子交东西的时候,怎么也不抬头看清楚人家的脸!”
“我那会儿正忙着给明婶的妹妹回电话呢。”
“行了行了,反正你们两个人全都有理。”
明婶数落完他们两个,伸手掀开铁盒的盖子,站在巷子口扯开嗓门叫大家伙儿过来领回余下的备用钥匙。
昨天招领处里提前出现的钥匙虽然全部消失了,却并不意味着南六码头所有的房间都完好无损。
一楼有好几间屋子漫进了积水,屋里的床垫和衣裳全都被泥水泡坏了;还有一户靠做手工鞋垫谋生的人家,屋里刚刚纳好的几十双新鞋垫,全都漂在了泥水地上。
万幸的是,这一场洪峰过境,没有一个人受重伤。
老潘后来照着登记表联系了几位住户,陈阿姨和孙奶奶随身带走的钥匙都还在各自手里;其余的,他暂时还没法逐把核实。
周岚想起自己先前的判断:同一时刻出现的钥匙,原本未必会丢在同一个地方。明婶儿子带回来的,是铁盒里余下的十八把,不能拿它们说明其余钥匙原先会怎么丢。
那个修鞋匠在临时医疗点里陪着老母亲过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拄着拐杖走进巷子,想看看修鞋铺里有没有进水。
明婶从面馆里搬出一把木头椅子递给他。
修鞋匠才刚刚坐稳当,三楼的孙奶奶就从后头扯着嗓门喊他:“大兄弟,你平时会打扑克牌吗?今天晚上咱们还回安置点那边去住,屋里打牌正好三缺一呢。”
修鞋匠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自己不会打牌。
“不会打不要紧,今天晚上我手把手教你。”
相比之下,安置办公室那边的补贴登记手续办得并不顺利。
二楼有两户人家实在拿不出正式的租房合同,办事窗口的工作人员便打发他们自己回来找房东补签证明材料。
房东却一口咬定原先的租房合同上没有写这两户人家的名字,推说自己不敢随便乱签字。
周岚走上前去,把昨天下午在现场逐一核对过的住户名册递进了窗口,名册的末尾处签着街道办工作人员和她本人的名字。
窗口里的办事员收下了这份名册,嘴里却说还需要留下来做进一步的核实。
明婶站在窗口外头当场追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核实完?”
“核实清楚了我们会打电话通知你们的。”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日子。我明天还要回码头上清理面馆呢,总不能成天啥活儿也不干,光守在家里等你们的电话。”
窗口里的办事员低头翻了翻手头的工作日程表,改口说三天以内给出答复。
周禾站在旁边,掏出笔记本把截止的日期记了下来,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要是过了三天我们还是没接到通知电话,到时候该来找哪一位负责人?”
办事员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名和办公电话,从窗口递给了周禾。周岚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一份。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大家说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够了。
第十二章 九年前的档案
过了三天,周岚特意跟单位请了半天假,陪着明婶一块儿去了一趟市档案室。
她们两个人进门最先申请调阅的,并不是南六码头的拆迁资料,而是九年以前那场桥面车祸的档案。
明婶的那个外甥当年曾经正式申请过调阅事故当天的通话记录,最后却只收到了一份简短的书面答复。
周岚这一回带上了自己的工作证以及当年亲笔写的事故报告,以经办人的身份申请查询自己当年参与发出的那条防汛预警。
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在库房里翻找了很久,才抱出来几份档案复印件。至于当年的原始电话录音,还需要按照规定程序层层打报告审批,当天没办法直接提供。
明婶坐在档案室的窗户边上,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其中有一张街道办留底的通知单,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因桥梁施工维修,建议学生家长避免驾车途经该路段。”
而在通知单的空白边缘处,另外有人用钢笔手写补充了一行字:“已通过电话告知各班级老师,请老师提醒学生家长尽快到校接回学生。”
那个用钢笔写下补充通知的人,并没有在纸上写出“桥梁会坍塌”这几个字。
但是当年的预警消息究竟是从哪一个环节开始变了味,单凭眼前这几页复印件,依然看不出半点端倪。
明婶看完,把那几页复印件推了回去。
“我外甥心里头最想知道的,根本不是你们当年在纸上有没有写过那三个字。他就是想弄明白,上面明明已经发通知让大家千万别开车上桥了,为什么转头又催着所有家长赶紧去学校接孩子?学校和街道办当时在下通知以前,到底有没有坐下来通个气?”
周岚轻声解释道:“我当时只负责在招领处核实书包,没有参加他们两个部门后面的电话会议。”
“这我知道。你前天就已经跟我说过了。”
“不过我可以继续打报告,申请查阅他们当年的电话会议记录。如果那份会议记录没有存放在市档案室里,我就去问问他们把档案移交到哪个部门去了。”
明婶抬起头望着周岚:“九年以前那光景,你也是跟我外甥这么说的,说你已经替他去问过了。”
“九年以前我确实只去问过两次。当时领导跟我说案子已经彻底结了,我就没有再往下追问。”
“那这一回呢?”
“这一回,我把每一次去找过谁、对方给出了什么答复,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在本子上。只要你外甥想要看,我随时拿给他看。”
明婶听完,没有立刻点头答应。她伸手把桌上的那几页档案复印件拢齐整,塞进了自己随身背着的挎包里。
第十三章 明天的雨伞
从市档案室的大门走出来,周岚接到了老潘从单位打来的电话。
老潘在电话里说,失物招领处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新收到了一件失物,上面刻着她周岚的名字。同一时间,传送箱里还掉下来一小袋练习册,封面被塑料袋折住了,老潘先记了时间,打算稍后再核对姓名。
“收到的是什么东西?”周岚问。
“是一把雨伞。木头伞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还是你年轻那会儿自己用小刀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
“白纸条上写着什么时候会丢?”
“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
周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雨伞。那把旧雨伞此刻正完好无损地挂在她的手腕上。
明婶在旁边问了一句:“丢的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就是一把平时用的雨伞。”
“一把雨伞那丢了也就丢了,不碍事。”
周岚想起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又记起家里的鞋柜上还放着另一把旧雨伞,便随口说道:“那我今天回家以后,干脆换一把雨伞带出门。”
明婶斜眼瞥了她一下。
“你这是害怕明天把伞弄丢了?”
“我是怕明天下午下大雨的时候,手里头没伞可用。”
“那行,你回家换一把吧。”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周岚特意把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雨伞留在了门厅玄关处,打算明天不再带出门。
周禾正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头整理照片。
她把南六码头各家各户房屋受损的照片按门牌号分装进了不同的电脑文件夹里,其中有几张照片当时拍得有些模糊,她打算等这个周末再抽空去码头补拍一次。
周岚弯腰帮女儿把茶几上散落的纸张拢起来,无意间发觉有一张白纸的背面写着几个陌生的人名,人名旁边还标注着电话号码与日期。
“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人?”周岚问。
“是南六码头那两户到现在还没联系上的临时租户。我跟街道的小刘约好了,明天再试着给他们打一次电话。”
“你明天在学校里不是还要交作业吗?”
“我等下午放学以后再打。”
周岚把那张白纸放回到茶几原来的位置上。
“明天下午四点钟以后,我正好有空。你要是手头忙不过来的话,我可以替你打这几个电话。”
周禾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
“你可千万别拿着名单挨个儿瞎打。住在修鞋铺后屋的罗奶奶耳朵背,听电话根本听不清楚,得直接打给她儿子;三楼的陈阿姨每天晚上要去厂里上夜班,只有下午那会儿能接电话;另外上面还有一个号码是那个房东的,你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把租户们填表的事全漏给他听。”
“好。你把这些注意事项在纸上写清楚,我明天下午完全照着你写的打。”
周禾伸手拿过圆珠笔,在那几个人名的旁边逐一补上了说明。
她写完字放下笔,突然抬头问道:“妈,你明天下午要丢的那把雨伞,到底会怎么弄丢?”
“我也不知道。”
“你这一次不打算提前去查一查了?”
“明天要是真下雨的话,我就从家里带另一把伞出门。”
“说不定你带出去的另一把伞也会弄丢呢。”
“要是两把伞全丢了,那我就找个屋檐底下躲雨。”
周禾听完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电脑里的照片。
到了第二天下午,周岚手里拎着一把旧雨伞,去学校大门口接女儿。
放学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学校大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们挤成一团,撑开的雨伞边缘互相磕碰着。
周禾从校门口走出来得很晚,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摞全班同学的作业本。周岚连忙把雨伞往女儿头顶那边偏了偏,母女两个人并排走向路边的公交车站。
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底下,周岚低头一看才猛然发觉,自己手里拎出来的,居然还是昨天那把伞柄上刻着名字的雨伞。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太匆忙,玄关处两把旧雨伞挨在一起,她顺手一摸就拿错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七分。
周禾在旁边也看见了伞柄上的刻字。
“这下怎么办?”周禾问。
“我把伞柄抓稳当一点就是了。”
这会儿公交车进站停稳了。站台上等车的人极多,母女两个人顺着人流从前门挤上了车。
周岚一只手护着女儿怀里的作业本,另一只手死死攥紧木头伞柄。
两个人好不容易在车厢中间站稳脚跟,突然听见前门外头有个女人大声喊:“师傅等等!我的孩子还没挤上来呢!”
只见公交车的前门边上,一个小男孩被拥挤的人群挡在了车门下头,他背上的书包带子死死卡在了车门扶手上。
小男孩的妈妈已经被人群挤上了车,正焦急地弯下腰往车门外头够。
周岚见状,立刻把手里的雨伞塞给身旁的周禾,转过身去帮着解小男孩的书包带子。
周禾伸手接过母亲的雨伞,又赶紧把自己怀里抱着的作业本递给站在旁边的一位女乘客。
那位女乘客顺手替周禾抱住了那摞作业本。周禾把雨伞暂时靠在那位女乘客的脚边,这才腾出两只手,使劲拽住了小男孩的胳膊。
公交车司机重新按开前门,小男孩顺势被拉上了车厢。
拥挤的车厢里头随之起了一阵挪动。靠在女乘客脚边的雨伞被挤倒了,旁边有人顺手扶起来递给她。她自己的伞还挎在手腕上,正顾着递还作业本,没有留意雨伞是谁的,顺手接了过去。
周岚转过身向刚才帮忙的女乘客连声道谢,从对方手里接回那摞作业本,却没有留意其中少了几本,紧接着低头问周禾:“咱们的雨伞呢?”
周禾的两只手里空空荡荡的。
周禾慌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又弯腰看了看公交车座椅底下。
只见刚才那位好心帮忙抱作业本的女乘客,这会儿已经被人群挤到了公交车的后门边,手里正高高举着一把旧雨伞。
“妈,是不是后门那一把?”周禾指着那边问。
周岚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把雨伞的木头伞柄上,清清楚楚刻着她周岚的名字。
她刚要张嘴喊住对方,公交车的后门正好打开了。那位女乘客推门走下台阶,撑开手里的雨伞,快步跑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周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时间正好是下午四点零三分。
周禾趴在公交车的车窗玻璃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撑伞的背影跑远了,转过头来问母亲:“咱们要不要在下一站下车,跑回去追她?”
周岚站在车厢里想了想,开口说道:“算了吧。”
“咱们家那把旧雨伞还挺好用的呢。”
“没关系,我们失物招领处里头还留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呢。”
周禾听完怔了一下,紧接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公交车缓缓驶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母女俩隔着车窗玻璃看见,刚才下车的那位女乘客正站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
她已经收起了手里的雨伞,看上去似乎刚刚发觉自己拿错了别人的东西。女乘客低头仔细端详着木头伞柄上的刻字,随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不知道正在给谁打电话。
周岚原本想开口请公交车司机靠边停一下车。可是那个女乘客很快就收起手机走进了便利店里,公交车也继续顺着马路往前开走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失物招领处的大门口平白出现了一把湿漉漉的旧雨伞。
那把雨伞的木头伞柄上刻着周岚的名字,雨伞旁边还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条:
对不起,昨天在公交车上拿错伞了。我今天去超市新买了两把雨伞赔给你,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家的钥匙忘带了,进不去家门。
请问能不能跟你们借一下电话?
在那张纸条的底下,整整齐齐压着两把还没拆塑料套的新雨伞。
周岚推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门口的石阶旁边翻找挎包,听见开门声,女人满脸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
“我昨天在车上看见了伞柄上面刻着的名字,托人打听到失物招领处里有一位叫周岚的工作人员,今天早上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我刚才把雨伞放在门口,一摸口袋才发觉自己家的门钥匙不见了。”
周岚笑着请年轻女人进屋里坐,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年轻女人借用柜台上的座机给家里打完了电话,说是家里人还要过半个小时才能把备用钥匙送过来。
她捧着水杯坐在柜台前头耐心等着,冷不防瞥见周岚身后的办公桌边立着一把旧雨伞,跟自己昨天在公交车上错拿走的那把雨伞长得一模一样。
“您自己已经买过一把一模一样的新伞了?”年轻女人惊讶地问。
“后面那把旧雨伞也是我的。”周岚回答。
“这两把伞长得可真像。”
“它们原本就是同一把雨伞。”
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看面前的周岚,又低头看看柜台上摆着的工作牌。
“我今天早上是不是找对地方了?”
周岚笑着说:“你先安安心心坐着喝水。等你家里人把门钥匙送过来了,我再从头慢慢跟你解释。”
年轻女人顺从地坐回椅子上,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
“糟糕,我昨天下午坐的那趟公交车,下车的时候好像顺手把别人家孩子的作业本也一块儿夹在胳膊底下拿走了。”
她手忙脚乱地拉开随身的挎包,从包里抽出一小摞用透明塑料袋包得好好的学校练习册。
练习册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周禾”两个字,最上面的那本练习册正好翻开了一页,上面有一道数学题才刚刚算到了一半。
周岚忽然想起,老潘说过,和雨伞同时到的还有一小袋练习册。
她从待核对的物件里取出来,拆开一看,封面也写着周禾的名字,连翻开的页码都一样。她没有细看上面的题目。昨天两人忙着处理别的失物,还没来得及核对袋里的姓名。
周岚伸手接过年轻女人带来的那摞练习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顺手发给了女儿。
周禾的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怪不得我昨天晚上在书包里翻了半天都找不着。
过了没一会儿,周禾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妈,你可千万别偷看翻开的那道数学题,我昨天才算了一半,还没做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