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珍馐冒着热气,我却看见每个人头顶都盘旋着黑气。
那位尚书大人笑得最欢,他身后小妾的影子正掐着正妻的脖子,我忍不住拽了拽娘亲的衣袖,“那个漂亮姨姨身上有血,好臭。”
满座宾客瞬间安静。
我以为他们会夸我眼睛亮,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有人摔了酒杯,有人连滚带爬往后退,爹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天夜里,十几户人家排着队来退婚。
他们说我是灾星,说苏家养了个煞种,连三岁的娃娃亲都要连夜撕毁。
我缩在被窝里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会让大家这么害怕。
只有一个人没来退婚。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王爷,让人送来了一盒桂花糕。
1
宴会散了,爹把我塞进马车,一路都没说话。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
回到家,娘把我抱下马车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了眼睛。
半夜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多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看见管家伯伯捧着一摞红色的帖子,那些帖子上写着金色的字。
娘推门进来,把我搂进怀里。
她轻声说,“禾儿乖,睡吧。”
可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退婚书在此,请侯爷接帖!”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礼部尚书府退婚。”
“镇国将军府退婚。”
“御史大夫府退婚。”
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他问那些人,“你们当真要做得这么绝?”
没人回答他,只有更多退婚书被拍在桌上的声响。
我数了数,一共十三份。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知道苏家小姐是灾星的事了。
街上的人对着我们家门口指指点点,有人说我长了双鬼眼,有人说我会给夫家带来灭门之祸。
大哥跟人打了一架,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血。
他说不怕,以后谁再乱说他还打。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没下来,只让随从递进来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着桂花糕,还热着。
随从说,“摄政王殿下说了,婚约不作废。”
2
宴席还没散,我又看见了那些黑气。
它们比刚才更浓了,缠在镇国将军脖子上,一圈又一圈。
我小声跟娘说,“那个将军爷爷头上有个笼子,铁的。”
旁边桌的夫人听见了,筷子掉在地上。
她扯着她男人的袖子说,“这孩子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那笼子明明就在将军头顶悬着,上面还写着字呢。
我没忍住,又补了一句,“笼子上写着‘通敌’两个字。”
镇国将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酒杯都碰翻了,酒水洒了他一身,可他根本没管。
丞相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抖得厉害。
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也没松手。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脸上的黑气比将军爷爷还多。
“还有丞相爷爷,”我歪着头看他,“你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拿着刀。”
丞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宴席就这么散了。
比往年散得都早,天还没黑透,人就跑光了。
我听见有人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留不得。”
回去的马车上,爹一直没说话。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问我,“禾儿,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那些东西就在他们身上啊,爹你看不见吗?”
爹沉默了。
他把我抱下马车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漆漆的马车。
车里的人没露面,但我感觉他在看我。
3
第二天一早,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他说礼部尚书府出事了,昨晚闹了一整夜。
小妾给正妻下毒的事被捅了出来,人赃并获。
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着喝碗里的粥。
娘把我的碗端走了,说粥凉了,重新给我盛一碗。
到了中午,消息传遍了京城。
尚书府的嫡子突然发了高烧,请了好几个大夫都退不下来。
街坊邻居都在说,这不就是那小丫头说的“子嗣夭折”吗?
下午的时候,爹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把娘拉到里屋说话,我趴在门缝听见了几句。
“镇国将军今早被下了大狱,有人告他通敌。”
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爹接着说,“证据齐全,兵部的人说他翻不了身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大哥突然说,“今天书院里有人骂妹妹,我把那人打了。”
爹没骂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大哥碗里。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我的脑袋,“没事,哥扛得住。”
那天晚上,我听见爹和娘在房里说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发现门口多了好些人。
他们躲在巷子两头偷偷往我家这边看,交头接耳的。
有人看见我出来,赶紧拉着同伴跑了。
4
第三天晚上,事情来了。
我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好多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近。
管家冲进来喊,“侯爷!礼部尚书带人来了!”
爹披上衣服出去,我跟在娘身后跑到走廊尽头。
透过柱子缝隙,我看见大门外站满了人,火把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前两天还在宴席上对我笑的那个老头。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铁青,“苏侯爷,老夫今日特来退婚。”
爹站在台阶上没动,“尚书大人可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礼部尚书把纸往前一递,“令嫒命格太硬,尚书府消受不起。”
他话音刚落,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御史大夫,手里也捏着一张纸。
“御史府也退婚。”
“将军府退婚。”
“翰林学士府退婚。”
一个接一个,全是那天在宴席上被我点过名的人家。
他们把退婚书往管家怀里一塞,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刻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
爹站在原地,一张一张翻那些纸。
娘捂住了我的耳朵。
但我还是听见了,有人在巷口大声说,“这就是个灾星,谁娶谁倒霉。”
大哥冲了出去,被爹一把拽住。
爹说,“别去,让他们说。”
那天夜里,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堆了十三份退婚书。
我趴在窗户边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十三份。
其中一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小哥哥家的,他上次还给我带过糖葫芦。
5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笑话我们苏家。
买菜的大婶看见我家丫鬟,扭头就走。
以前跟爹称兄道弟的那些同僚,见了爹绕着道走。
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听见墙外有人说话。
“听说那丫头长了一双鬼眼,看一眼就能把人看死。”
“可不是嘛,十三户人家全退了婚,谁敢要啊。”
大哥拎着扫帚冲出去,把那几个人赶跑了。
他回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
娘给我换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她说今天是十五,要带我去庙里上香。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一串黑珠子。
随从递过来一个盒子,说是王爷送的桂花糕。
我打开盖子,还是热的。
娘愣住了,拉着我想走,却被随从叫住了。
“王妃娘娘留步,王爷还有一句话带给您。”
随从说,“王爷说了,摄政王府的婚约,永不作废。”
巷子里突然安静了。
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人,全都愣住了。
6
礼部尚书府的大门紧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出来的是尚书夫人。
她头发白了一半,眼眶凹陷,走路摇摇晃晃的。
有人上去问她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小妾……招了,毒是她下的,孩子也是她害的。”
人群炸了锅。
尚书夫人突然抓住身边人的胳膊,“那个苏家小丫头呢?她在哪?我要去找她!”
旁人拉住她,“夫人,您忘了?您家可是第一个去退婚的。”
尚书夫人愣在原地,眼泪哗地下来了。
她蹲在门口嚎啕大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没人扶她。
当初退婚的时候她走得最快,现在想回头,门都没有。
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娘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红了。
爹拍了拍桌子,“吃饭,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但我觉得今天的菜有点咸。
抬头一看,娘在偷偷抹眼泪。
7
第五天,镇国将军府被抄了。
官兵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金银财宝堆了半条街。
将军夫人跪在门口哭,三个儿子被押着跪成一排。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说,“这不就是那小丫头说的牢狱之灾吗?”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呢,她还说过丞相家也要出事。”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快看!丞相府的轿子!”
轿子停在路边,帘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的人看了一眼抄家的场面,啪地把帘子放下了。
轿子掉头就跑,比兔子还快。
我站在家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
大哥把我抱起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看得更清楚些。
“禾儿,”大哥问我,“你觉得丞相会出事吗?”
我点点头,“他身上的黑气比将军爷爷还浓。”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放了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以后这些话,只能在家里说。”
“在外面说了会怎么样?”我问。
大哥摸了摸我的头,“会有人想害你。”
8
第六天,宫里来人了。
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公公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拂尘。
他笑眯眯地说,“陛下召苏小姐进宫觐见。”
娘吓得脸都白了。
她把紧紧我护在身后,“公公,禾儿才三岁半,什么都不懂……”
公公摆摆手,“夫人放心,陛下就是想看看小小姐,不会为难她的。”
爹拦住了还要说话的娘。
他蹲下来帮我整理衣领,“禾儿,进了宫要听话,不该说的话别说。”
我问他,“什么叫不该说的话?”
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算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公公在旁边笑了,“侯爷倒是想得开。”
我被公公牵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大,里面铺着软垫,还有一盘点心。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的味道。
马车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了。
帘子掀开,外面站着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赶紧行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原来他就是那个送我桂花糕的人。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手里的桂花糕上。
“好吃吗?”他问。
我点点头,“比你上次送的那盒甜一点。”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9
御书房比我家整个院子都大。
皇帝坐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穿着黄色的龙袍。
他看起来很和气,但我知道那是装的。
“你就是苏家那个小丫头?”皇帝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
他又问,“听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你这里有个东西,黑黑的,还在动。”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的太监们全变了脸色。
一个老太监尖着嗓子喊,“大胆!竟敢对陛下无礼!”
我没理他,继续说,“它长得像个虫子,在啃你的心。”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酸了。
然后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你说朕心里有虫?”他的声音很低。
我点头,“它快把你的心啃完了,所以你总是睡不着觉,胸口疼。”
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10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公送我出宫,一路上低着头不说话。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掀开着,摄政王坐在里面。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都没看我,“上车。”
公公赶紧把我抱了上去。
马车动了,我坐在他对面,晃着腿。
他翻了一页书,“你今天在御书房说了什么?”
我说,“我说皇帝叔叔心里有虫。”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看着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我还看到,有人要在宫里杀你。”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种眼神我在大哥打架的时候见过,是要杀人的眼神。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时候?”
“三天后的晚上,”我说,“在御花园后面的那条小路上。”
他没说话,重新打开了书。
但我看见他翻书的手,比刚才用力了很多。
11
三天后的晚上,摄政王带我进了宫。
他说今晚御花园有灯会,让我陪他一起看。
我牵着他的手指头走在前面,他步子大,但故意走得很慢。
走到御花园入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他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前面那条小路,就是我说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小路两侧的灯笼忽明忽暗。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握住了刀柄。
萧烬辞摆了摆手,“你们留在这儿。”
他弯腰把我抱了起来,“走吧,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我趴在他肩膀上往后看了一眼。
假山后面有几双鞋子在动,鞋底踩着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小路中间的时候,箭来了。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
他没躲,甚至没停下脚步。
第二支箭射出来的时候,他抬手接住了。
那支箭被他捏在手里,箭头泛着绿光,淬了毒。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上的标记,冷笑了一声。
“三皇子的暗卫,”他说,“倒是舍得下本钱。”
话音刚落,假山后面冲出来七八个黑衣人。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萧烬辞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拔剑。
他的剑很快,快到我看不清他怎么出的手。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地上躺着六个人,剩下的两个跑了。
他把剑上的血擦干净,低头问我,“吓到了吗?”
我摇摇头,“你比他们厉害。”
他笑了一下,抱着我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12
灯会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花灯。
我趴在萧烬辞肩上看了一圈,突然看见了一个熟人。
三皇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正在跟人说话。
他看到我们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着走过来,“王叔也来看灯?这位就是苏家的小千金吧?”
他蹲下来,把兔子灯递给我,“送你的。”
我没接。
因为我看见他递灯的那只手上,缠着一股很浓的黑气。
那黑气顺着灯柄往上爬,爬到兔子灯的肚子里去了。
“拿着呀,”三皇子笑得更温和了,“不喜欢兔子吗?”
萧烬辞替我接了灯,“她怕生。”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一些,“王叔倒是护得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盯着那盏兔子灯。
萧烬辞问我怎么了,我说,“这灯里有东西。”
他拆开灯一看,灯芯里藏着一根银针,针尖发黑。
他把银针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兔子灯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以后他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收。”
我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三皇子,”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身上有好多黑气。”
萧烬辞低头看我,“比你爹身上的多吗?”
“比他多一百倍,”我说,“而且他身后站着很多人,都是拿刀的。”
萧烬辞沉默了。
他把我抱起来裹进大氅里,声音压得很低,“禾儿,你记住,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这朝堂上最大的那把刀,正要砍下来。”
13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登门了。
他提着一盒点心,笑吟吟地站在我家门口。
爹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不知殿下驾临,有何贵干?”
“来看看小侄女,”三皇子举了举手里的点心盒,“昨天灯会上没来得及好好说话,今天特意来赔罪。”
爹没接他的话,也没让路。
三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这时候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小禾儿,过来,叔叔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没动,因为我看见他背后的黑气比以前更浓了。
那黑气已经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趴在他背上。
那个人影低着头,双手搭在三皇子的肩膀上,像是在操控一个木偶。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吃你的东西,”我说,“你背后的人让我害怕。”
三皇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小孩子不懂事,”爹挡在我前面,“殿下请回吧。”
三皇子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根淬毒的银针。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小丫头,留不得。”
14
半个月后,丞相府出事了。
那天早上,禁军围了整个丞相府,连一只苍蝇都没放出去。
罪名是勾结皇子,意图谋反。
街坊邻居全跑去看热闹。
我也想去,但娘不让,把我锁在屋子里。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丞相被人从府里拖出来,官帽掉了,头发散了一地。
他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突然挣扎着朝这边喊。
“苏侯爷!苏侯爷!求你救救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爹站在院子里没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丞相的嗓子都喊哑了,“我不该退婚!我不该听信谣言!”
爹终于开口了,“当初退婚的时候,你可想过今日?”
丞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禁军把他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幸灾乐祸。
有人在说,“当初那小丫头说的,果然都应验了。”
当天晚上,又有人来敲门了。
是礼部尚书府的人,但不是尚书本人。
是他的夫人,跪在我家大门口,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小小姐,”她哭着喊,“我家老爷快不行了,求她指点一条活路!”
娘隔着门说,“夫人请回吧,禾儿还小,帮不了你什么。”
尚书夫人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被人抬走的。
走的时候还在念叨,“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她被抬远。
大哥走过来,把我抱了下来,“别看这些脏东西。”
15
接下来的日子,我家门口就没清净过。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有的送礼,有的跪求,有的托人说情。
全是当初退婚的那十三户人家。
“苏侯爷,我家知错了,求您让小小姐帮忙看看……”
“侯爷,只要小小姐肯出手相助,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苏大人,咱们好歹是同僚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爹一概不理。
他把大门关得死死的,谁来都不见。
那些人在门口哭也好,跪也好,闹也好,爹就当没听见。
大哥问我,“禾儿,你会帮他们吗?”
我摇了摇头,“他们当初骂我灾星,现在又来求我,我才不要帮。”
大哥揉了揉我的脑袋,“不愧是我妹妹。”
有一天晚上,娘哄我睡觉的时候问我,“禾儿,你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我说,“能的,就跟看见你和爹一样清楚。”
娘沉默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能不能告诉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咱们家……会不会出事?”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娘你放心,咱们家好好的,什么黑气都没有。”
娘的肩膀一下子就松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萧烬辞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咚咚响。
16
那天晚上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跑到爹娘房门口。
门缝里还透着光,他们在说话。
“今天宫里传来的消息,三皇子的人在暗中调兵,”爹的声音很低,“恐怕要出大事。”
娘问,“跟咱们有关系吗?”
“禾儿那天在御书房说的话,已经传出去了,”爹顿了顿,“三皇子现在把她当眼中钉。”
我推开门走进去。
爹和娘都愣住了,娘赶紧把我抱上床,“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看见摄政王叔叔躺在地上,身上好多血。”
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跟娘对视了一眼,然后问我,“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我说,“他倒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三皇子。”
爹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明天一早,我去找摄政王。”
娘拉住他,“你现在去,万一被人盯上怎么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爹说,“禾儿看到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准过。”
他连夜换了衣服出了门。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慌慌的。
第二天早上,爹回来了。
他的衣服上有泥,头发也有些乱,但人没事。
他说他到摄政王府的时候,正好撞上一批刺客。
“二十多个,翻墙进去的,”爹灌了一杯水,“摄政王事先有了防备,全拿下了。”
娘松了一口气,“禾儿的话救了他一命。”
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
17
过了两天,宫里来人传旨。
皇帝让我再进宫一趟,说要赏我东西。
这次来接我的不是上次那个公公,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尖。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他袖子里露出一截刀刃。
我大喊了一声,“停车!”
马车停了,那个灰衣人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变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刀,朝我扑过来。
就在这时,马车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萧烬辞站在外面,一只手抓住了那个灰衣人的手腕。
只听见咔嚓一声,灰衣人的手腕断了,刀掉在地上。
“三皇子的人,”萧烬辞把他扔下车,“胆子不小,敢冒充宫里的人。”
灰衣人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烬辞让人把他拖走了。
他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吓到了吗?”
我摇头,“我就知道他不对劲,他身上的黑气比那个公公多得多。”
萧烬辞笑了,“你这双眼睛,还真是好用。”
18
这件事之后,皇帝给我派了两个贴身护卫。
说是护卫,其实就是看着我,怕我再出事。
我倒无所谓,反正我平时也不出门。
但家里就不一样了。
自从丞相府倒台之后,风向就变了。
以前躲着我们家的人,又开始往我家门口凑了。
先是御史大夫的夫人,提着两匹绸缎上门赔罪。
说当初退婚是一时糊涂,求我们大人大量。
娘没收她的东西,也没让她进门。
然后是翰林学士家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来了。
她站在门口说,“老身活了七十年,从来没看走眼过,就这一次瞎了眼。”
娘还是没让她进门。
“娘,”我问她,“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娘摸着我的头说,“当初他们把你当灾星,现在又把你当福星,这种人,不值得来往。”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挡在门外了。
那天下午,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是一位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管家通报说,“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小小姐。”
娘赶紧迎了进去。
陈嬷嬷笑眯眯地看着我,“太后听说苏家出了个神童,特地让老身来看看。”
19
陈嬷嬷走后,太后赏的东西就送到了。
整整十大箱子,有绸缎、首饰、补品,还有一套小孩子戴的金项圈。
娘看着这些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她问爹。
爹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禾儿的本事到底有多大,”爹说,“太后在后宫几十年,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我蹲在一个打开的箱子前面,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绸缎。
我伸手摸了摸,手感滑溜溜的,跟平时穿的粗布完全不一样。
但我摸到第三匹的时候,手突然缩了回来。
“怎么了?”娘走过来。
我看着那匹绸缎,“这里面有东西。”
娘把绸缎抖开,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是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闻起来很香。
但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
然后我就看见香囊里冒出一股细细的黑烟。
“有毒,”爹一把抢过香囊,扔进了院子里的水缸里。
水缸里的水立刻变成了黑色。
娘的嘴唇都在发抖,“太后……要害禾儿?”
爹盯着那缸黑水看了很久。
“不是太后,”他说,“是有人借着太后的手,想把禾儿除掉。”
他立刻让人把十大箱子全部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检查。
结果在五匹绸缎和三件首饰里都发现了东西。
20
爹连夜进了宫。
他不知道找了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出消息,太后身边的两个宫女被杖毙了。
罪名是偷盗宫中财物。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街坊邻居又开始议论了,说苏家的小丫头连太后的人都斗得过。
“禾儿,”大哥问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有人要害你啊,”大哥说,“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我怕他们害你和爹娘,我自己倒不怕。”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举高高。
“你放心,”他说,“大哥一定保护好你,谁也别想碰你一根手指头。”
但我心里还是慌。
因为我最近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以前只有在很近的距离才能看到黑气,现在隔着一堵墙都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朝皇宫的方向看。
整个皇宫上方笼罩着一大片黑云,浓得化不开。
而在那片黑云的中间,有一个特别亮的红色光点。
那个红点,就在三皇子住的方向。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酸了。
然后我看见那个红点突然动了一下,朝着皇宫的正中心移过去了。
21
那天半夜,我被外面的马蹄声惊醒了。
声音很大,像是很多人骑着马从街上跑过。
我趴在窗户上一看,满街都是火把,亮得跟白天一样。
爹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握着剑。
他回头跟我说,“禾儿,待在屋里别出来。”
说完他就冲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娘把我抱到床底下藏着。
她捂住我的嘴,小声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外面传来了喊杀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透过床底的缝隙往外看。
窗户外面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娘的手一直在抖,但她咬着牙没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苏侯爷!宫里出事了!三皇子造反了!”
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从床底下爬出去,打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是摄政王府的人。
他说,“王爷让我来接小小姐,宫里需要她。”
22
我被那个侍卫抱着,一路骑马冲到宫里。
皇宫的大门敞开着,地上躺着不少人。
有些穿着禁军的衣服,有些穿着黑衣,分不清是谁。
大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
三皇子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两边站着文武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
萧烬辞站在皇帝旁边,他的左臂在流血,袖子已经被染红了。
他看见我进来,微微松了口气。
“父皇,”三皇子笑着说,“您何必非要逼我呢?这江山早晚是我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三皇子转头看向我,“又是你这个小灾星。”
我没理他,而是看向萧烬辞。
我看见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都在渗血。
但他站得很直,好像那些伤根本不疼一样。
“摄政王叔叔,”我说,“你答应过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答应过你的事,本王一定会做到。”
23
三皇子不耐烦了。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香炉,火星溅了一地。
“少在这里废话!今天要么你们自己写退位诏书,要么我送你们上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
“这是摄政王勾结北境的密信,证据确凿!”
百官哗然,有人已经开始往三皇子那边挪了。
我看着那封信,眨了眨眼睛。
“那不是摄政王叔叔写的,”我说,“是你让人仿的。”
三皇子的笑容僵住了。
“写信的人右手有六根手指,”我继续说,“他写字的时候喜欢蘸很多墨,所以字的最后一笔总是会洇开。”
我指着那封信,“你看看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是不是糊成一团了?”
三皇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就算没有这封信,你们也跑不掉!”
24
这时候,大殿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是禁军,密密麻麻的禁军,把整个大殿团团围住了。
三皇子笑了,“看到了吗?禁军已经归顺我了!”
但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禁军统领走进来,径直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陛下,叛军已经全部拿下,三皇子府也被抄了。”
三皇子瞪大了眼睛,“你……你背叛我?”
禁军统领头也不回,“臣效忠的是朝廷,不是乱臣贼子。”
萧烬辞这才开口,“你以为本王这几天在做什么?就是在等你的人全部露头。”
三皇子疯了。
他举起剑朝我冲过来,速度很快。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烬辞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
萧烬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一掌把三皇子拍了出去。
三皇子撞在柱子上,吐了一口血。
禁军一拥而上,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你们都会后悔的!都会后悔的!”
25
萧烬辞被抬下去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
他流了很多血,脸白得像纸。
我跟着他的担架一路小跑,太医在后面追着喊让开。
手术做了整整一夜。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不肯回家。
娘来劝过我,我不走,她也只好陪着我坐着。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太医走出来,满脸疲惫,但眼里有光。
“王爷命保住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上,胸口包着厚厚的纱布,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哭什么,”他说,“本王命硬,死不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不像昨晚那么烫了。
“你身上的黑气没了,”我说,“干干净净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一个月后,三皇子被判了斩立决。
所有参与谋反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那些当初退婚的人家,凡是跟三皇子有牵扯的,全被查抄了。
苏家被封为护国侯,世袭罔替。
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说,苏念禾是上天赐给大梁的福星。
没有人再敢叫我灾星了。
萧烬辞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我家提亲。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本王这辈子,只娶苏念禾一人。”
爹板着脸说,“禾儿才四岁,你急什么?”
“我等,”他说,“等她长大。”
他看向我,眼睛里带着笑。
“多久都等。”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年中秋的宴席。
想起那些黑气,那些退婚书,那些跪在我家门口求饶的人。
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只有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巷口。
娘问我后不后悔说过那些话。
我说不后悔。
如果不是说了那些话,我怎么会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萧烬辞说我是福星。
其实我不是。
我只是个喜欢说实话的小孩,碰巧遇到了愿意相信我的人。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