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庶妹沈玥靠“高炉炼钢”骗光家产,靠“诗仙附体”抢走我的姻缘,靠“青霉素神药”把我送进大牢。临死前她趴在我耳边笑:“姐姐,我是穿越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咽气后重生了。
庶妹崩溃大喊:“这不科学!”
我蹲下来拍拍她的脸:“妹妹,你那个主角光环,是不是忘记充钱了?”
第一章
沈昭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猛地睁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里那顶褪了色的青纱帐,帐钩上还挂着她十二岁时绣歪了嘴的布老虎。贴身丫鬟春杏端着空铜盆站在床前,一脸不耐烦:“姑娘可算醒了,二姑娘那边传话来,说今儿个未时开炉炼钢,让您去瞧热闹呢。”
沈昭盯着春杏的脸看了足足十息。上一世,这丫头被沈玥用一匣子南珠收买,在她被押赴刑场的路上递了一碗毒酒。她说:“大姑娘,二姑娘说了,您活着也是受罪,奴婢送您一程。”
而现在,春杏脸上只有嫌她赖床的烦躁。
沈昭慢慢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脸——十五岁,皮肉还嫩得能掐出水,没有牢狱里被老鼠啃出的疤。她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不是梦。她回来了。回到景和十四年三月初七,沈玥第一次在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支起炼钢炉的这一天。
“去,怎么不去。”沈昭笑了一下,对春杏说,“给我找件旧衣裳,别沾了炉灰心疼。”
春杏愣了愣。大姑娘平日里最讲究体面,今儿怎么主动要穿旧的?但她没多问,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褙子。沈昭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路过妆台时瞥了一眼铜镜。镜面昏黄,照得人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眼珠子黑亮,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像在笑,其实后槽牙咬得死紧。
后院的空地上,沈玥果然已经支起了摊子。
沈昭远远就看见那座“高炉”——沈玥找人用黄泥糊了个一人高的土窑,外头拿铁皮箍了三道,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木炭和铁矿石。她那个便宜爹沈侯爷站在窑前,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后头跟着一群捧场的清客。沈玥穿了一身簇新的葱绿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正拿一根铁钎子在地上画图纸,嘴里噼里啪啦地讲:“……铁矿石和木炭一层层铺进去,底下留风眼,火一烧起来,温度能到一千多度,铁水自己就流出来了!到时候拿模子一浇,锄头、犁铧、菜刀,要多少有多少!爹,这东西要是成了,咱家光卖铁器就能富可敌国!”
清客们齐声喝彩:“二姑娘大才!简直是鲁班转世!”
沈昭靠在月洞门边嗑瓜子,差点笑出声。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场面唬住了,真以为这妹妹得了神仙托梦。后来沈玥靠“炼钢秘法”骗了爹五千两银子,炼出一堆脆得跟锅巴似的铁疙瘩,转头把锅甩给工匠“手艺不行”,自己拿着剩下的钱去搞玻璃镜子了。而沈昭那时候还傻乎乎地替她数钱,直到沈玥把“炼钢”的亏空栽赃到她头上,说她“偷了秘方去卖”,她才第一次挨了家法。
这一世不一样了。沈昭吐掉瓜子皮,笑眯眯地凑过去:“妹妹这炉子搭得真俊,我能帮把手不?”
沈玥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上一世沈昭可没这么主动,但沈玥显然认为这嫡姐就是个蠢货,顶多来蹭个热闹。她扬了扬下巴:“姐姐要帮忙也行,替我看着风箱吧。春杏,你过去拉风箱,我说停就停。”
沈昭没拉风箱。她绕着土窑转了一圈,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把湿稻草、一块从厨房顺的生猪油、还有一小包她提前碾好的石灰粉。沈玥的图纸上标着风眼在窑底靠东的位置,沈昭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把湿稻草塞进风眼堵了半截,又拿猪油把旁边一条裂缝抹得严严实实。最后把石灰粉撒在风口上风处,风一吹,石灰末全飘进了窑膛里。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站起来,冲沈玥喊:“妹妹,火点起来了,快来看!”
沈玥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点火!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工业革命!”
木炭烧了半个时辰,窑膛里果然红了。沈玥得意洋洋地指挥春杏猛拉风箱:“加矿!加矿!”铁矿石倒进去,火苗蹿得老高。清客们啪啪鼓掌,沈侯爷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一年出十万斤铁”能挣多少银子。
然后风眼堵了。
湿稻草被火一烘,半干不干地卡在风道里,风箱拉得再猛,风也进不去。窑膛里的火苗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沈玥急了:“使劲拉啊!”春杏吭哧吭哧拉得满头大汗,火就是不旺。更妙的是那几块猪油,遇热融化渗进窑壁裂缝,把本该从缝里补进去的一点氧气也糊死了。石灰粉这时候在窑膛里跟铁矿石里的杂质反应,生成一层黏糊糊的渣,把下料口堵了个七七八八。
一炉矿石炼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从出铁口流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沉默了。
第一股是黑水,第二股是黑水,第三股还是黑水。等彻底凉了,沈玥拿铁钎子一敲,掉下来一大块海绵状的乌黑疙瘩,里面裹着没化开的矿粒和炭渣,拿脚一踩就碎成渣。
沈玥脸都白了:“不可能!配方没错!温度不够……对,是温度不够!风箱太小了,换大的!再烧一炉!”
沈昭站在人群里,拿帕子捂住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都听见:“哎呀,这铁怎么跟豆腐渣似的?妹妹,你那个‘工业革命’是不是革错了?我听说城南王铁匠打的锄头,十年都用不坏,你这……”
她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补完了后半句:你这连王铁匠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沈侯爷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五千两银子搭进去了,木炭用了八百斤,铁矿石是从他名下铺子的账上支的。清客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有个嘴欠的小声嘀咕:“这哪是炼钢,这是炼屎。”
沈玥猛地回头瞪他:“你说什么?!”
沈昭适时出来打圆场:“妹妹别急,科学要经得起失败嘛。要不你先把这堆……呃,疙瘩拿去给王铁匠看看?兴许他能回炉重造?”她弯腰捡起一块废铁疙瘩,手一滑没拿住,正好砸在沈玥脚面上。
沈玥嗷一嗓子蹦起来,眼泪直打转。沈侯爷终于忍不住了,袖子一甩:“丢人现眼!从今日起禁足三个月,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院子!五千两银子,从你月例里扣!”——当然,一个月二十两的月例,扣到八十岁也扣不完。
沈玥被嬷嬷拖走的时候,回头狠狠瞪了沈昭一眼。那眼神跟上一世她踩着沈昭的手腕说“姐姐下辈子投个好胎”时一模一样。
沈昭冲她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妹妹好好歇着,下回再搞什么新鲜玩意儿,记得叫我来看啊。”
当天晚上,沈昭在自己院里涮锅子。春杏被沈玥迁怒撵了回来,正殷勤地给她烫毛肚。沈昭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黄喉,心想:这还只是第一回合。
沈玥禁足这三个月,足够她把玻璃镜子的配方先“梦”出来,再把青霉素的“偏方”先“遇”到一个老郎中手里。你不是穿越女吗?巧了,我上辈子把你这一套全看完了。你叫沈玥,你觉得自己是月亮;可我重活一回,就是专门来遮你的光的。
她正想着,外头小丫鬟来报:“大姑娘,二门上传话,说侯爷让您明日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说是……补您受的委屈。”
沈昭筷子一顿。上一世可没这出。看来她这个爹,虽然糊涂,但也不瞎。她把毛肚咽下去,笑了:“替我回父亲,说我不要银子。我想去铺子里挑两个靠谱的匠人,自己开个小铁匠铺玩儿。”
小丫鬟摸不着头脑,春杏也一脸懵。
沈昭涮了一片鸭血,慢悠悠地说:“妹妹炼钢失败了,外头人肯定笑话咱侯府。我这是替父亲分忧,把面子挣回来。”她心里补了后半句:顺便把沈玥下一步想拉拢的那个“发明家”工匠先截胡了。上一世,沈玥就是靠这个工匠改良了风箱,真把铁炼出来了。这一世,人在她手里,沈玥连铁渣都别想炼成。
鸭血滑进喉咙,又嫩又烫。沈昭眯起眼睛,觉得重生这日子,比上辈子天天喝避子汤苦熬强太多了。
第二章
沈玥被禁足的第二个月,太后千秋宴的请柬送到了侯府。
沈侯爷拿着烫金帖子在书房转了三圈,最后把沈昭和沈玥都叫了去。沈玥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骑装,头发随便拿根银簪绾着,见了沈侯爷就跪下去,膝盖磕得砰砰响:“爹!女儿知道错了!可这次太后千秋宴是女儿翻身的最后机会,女儿新得了一首绝世好诗,只要在宴上念出来,咱家面子全回来了!到时候太后一高兴,赏个匾额什么的,谁还记得炼钢那点小事?”
沈昭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新得了一首绝世好诗”——沈玥嘴里的“新得”,上一世可是把全京城文人都震了。那天太后寿宴上,沈玥当众吟了一首《将进酒》,什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把满座公卿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太后当场赏了一对玉如意,沈侯爷激动得当场许诺把城南三百亩祭田划给沈玥当嫁妆。后来沈玥靠着“诗仙”的名头混进京城贵女圈,勾搭上三皇子,转头就把沈昭推进了火坑。
现在沈玥又要故技重施。沈昭拿帕子掩住嘴角,心里盘算:上一世这首《将进酒》是沈玥在寿宴前三天才“想”出来的,现在离寿宴还有两个月,她手里应该还没成型。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坑挖深点。
“父亲,”沈昭上前半步,语气温温柔柔的,“妹妹禁足期间还惦记着给家里争光,这份心是好的。女儿愿意帮妹妹筹备,毕竟寿宴上念诗也得讲究个仪态,妹妹这身打扮……”她上下扫了一眼沈玥的骑装,“怕是不太妥当。”
沈侯爷一拍桌子:“就这么办!昭儿你盯着她,别让她再捅娄子。”
沈玥狐疑地看了沈昭一眼,但转念一想,这蠢姐姐前世被她玩得团团转,这次估计也就是帮她挑几件衣裳。她磕了个头:“多谢姐姐!”
沈昭回了自己院子,立刻把春杏叫过来:“去,把咱们府上所有能出门的下人都撒出去,每人每天二两银子,专干一件事——传诗。”
春杏懵了:“传什么诗?”
沈昭提笔在纸上默写了半阙《将进酒》,边写边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她吹了吹墨,递给春杏,“就传这个。传法要讲究——不能直接说全诗,得拆碎了传。茶馆说书先生那儿,就说有个醉汉在城门口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了半首歪诗,被扫大街的王婆瞧见了;勾栏瓦舍那边,让唱小曲的编个调子唱两句,署名就写‘城南王婆梦中所得’;再找几个书童,专门在国子监门口摇头晃脑背‘天生我材必有用’,别人问谁写的,就说‘不知道啊,听王婆说的’。”
春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姑娘,这……这诗真是王婆写的?”
沈昭意味深长地拍拍她肩膀:“王婆扫了二十年大街,就不能扫出点才华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全京城陷入了诡异的“王婆诗潮”。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那日城门口,王婆正扫着落叶,忽见一醉汉以棍为笔,龙飞凤舞……”底下茶客拍桌叫好;青楼画舫上姑娘们半遮面地唱“人生得意须尽欢”,客人问谁作的词,姑娘娇滴滴答:“城南王婆呀~”;连国子监那帮学子都分了派系,一派说这诗粗鄙不堪定是市井俚语,另一派偷偷抄在扇面上天天揣着。到了寿宴前十天,“王婆”两个字已经成了京城文化圈的暗号——谁要不知道王婆“梦”了首神诗,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沈玥对此一无所知。她禁足期间被沈昭摁着学了俩月礼仪,每天不是练走路就是练端茶,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空打听外头的事。沈昭还“贴心”地给她缝了件新衣裳,石榴红的撒花褙子,领口开得稍大,衬得沈玥脖颈纤长——沈昭掐着尺寸做的,为的是让沈玥念诗时下巴必须微微抬起,姿态好看,但看不到台下人的表情。
千秋宴那日,慈宁宫花团锦簇。太后坐在上首,左右围着各府诰命夫人,沈昭跟在沈侯爷身后,眼观六路。轮到沈家献礼时,沈玥深吸一口气,迈着这两个月刚学会的莲步走上殿中,先给太后磕了头,然后扬起下巴,气沉丹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声音清越,满殿一静。沈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继续念:“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噗。”
有人喷了茶。沈玥心里一紧,但没停:“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回不止一个人笑了。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拿帕子捂嘴,肩膀直抖。沈玥终于觉出不对,声音开始发虚:“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哎哟喂。”永昌伯夫人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这不是城南王婆梦中得的那首吗?我家小孙子前儿个在街上听来的,还拿这个跟人换了三串糖葫芦呢!”
沈玥僵在原地,脸上那层石榴红的胭脂都盖不住底下的惨白:“什……什么王婆?”
沈昭从沈侯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讶”地捂住嘴:“妹妹,这诗你没听过?全京城都在传啊!说是王婆扫大街的时候碰见个醉汉拿烧火棍划拉的,后来王婆把这诗教给了卖豆腐的刘二,刘二教给了拉车的赵五,赵五又教给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四五个人,最后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对对对,我府上厨房烧火的周大娘都会背!妹妹你从哪儿‘新得’的?是不是也从王婆那儿听来的?”
沈玥的脸由白转红再转紫,嘴唇哆嗦了半天:“这不可能!这诗是我……是我自己……”
“自己什么?”太后终于开口了。老太太本来兴致勃勃等着听诗,这会儿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凉了,“沈家丫头,你意思是王婆偷了你的诗?那王婆人呢?传上来问问。”
沈昭赶紧接话:“回太后的话,王婆今儿个一早就出城走亲戚去了,说是儿媳妇生了二胎。不过……”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这是王婆走之前托人送到我府上的,说有个穿绿衣裳的小娘子天天在她扫街的时候转悠,拿个小本本偷记她念叨的词儿,连她骂街的脏话都记!王婆心想这怕不是个傻子吧,就没搭理。后来听说有人要拿她的诗去太后宴上献丑,王婆吓坏了,赶紧让我替她澄清——这诗她可不敢居功,都是那醉汉划拉的,她就是个扫大街的,哪会写什么诗啊!”
殿上哄堂大笑。永昌伯夫人笑得直拍桌子:“我说什么来着!那醉汉如今还在城门口躺着呢,上回我侄子路过还见他拿烧火棍在墙上写‘床前明月光’,写一半让巡城御史撵跑了!”
沈玥眼泪唰地下来了:“太后明鉴!这诗真是我自己写的!我……我梦里有个仙人教我的!”
沈昭立刻接道:“妹妹,你上回炼钢也说有仙人托梦,结果炼出一堆豆腐渣。这回又说仙人托梦,那仙人是不是跟你一样不靠谱啊?”
这话说得太损,连太后都绷不住了,拿扇子挡着脸笑。沈侯爷脸都绿了,上前一把将沈玥扯回去:“太后恕罪!小女禁足期间脑子出了点毛病,胡言乱语呢!臣这就带回去严加管教!”
沈玥挣扎着喊:“我没疯!真是我写的!那醉汉呢?你们把醉汉找来对峙!”
沈昭叹了口气,满脸真诚:“妹妹,醉汉要是能找到,那诗还叫‘王婆梦中所得’吗?人家醉汉写完就跑了啊。”
出了慈宁宫,沈玥在轿子里哭了一路。沈昭跟在轿子旁边走,心里默默算账:上一世你靠这首《将进酒》得了太后玉如意,得了城南三百亩祭田,还得了三皇子的青眼。这一世玉如意归了王婆——沈昭早就托人给王婆送了五十两银子,老太太如今在家里含饴弄孙,逢人就夸“大姑娘仁义”。至于祭田和三皇子,沈玥怕是连边儿都摸不着了。
晚上回府,沈玥被罚跪祠堂三天。沈昭端着碗醪糟汤圆蹲在祠堂门口,一边吃一边隔着门缝跟她说话:“妹妹,我听说你还会背‘床前明月光’?那诗我今儿个让说书先生编成莲花落了,明天全城小孩都会唱。你要还想念诗,不如换一首?我听说王婆昨儿个又梦到一首新的,头一句是什么‘大江东去’……”
祠堂里传来沈玥的嚎啕大哭。
沈昭把汤圆咽下去,抬头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但她知道,从现在起,沈玥这辈子都别想靠“文抄公”翻身了。下一回合,该轮到那个“青霉素神药”了。她记得上一世沈玥用这招讨好了一个手握兵权的伯爷,这一世嘛……沈昭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包巴豆粉,笑了。
“春杏,明儿个去打听打听,兵部侍郎张伯爷家的公子是不是摔断了腿?”
第三章
沈玥在祠堂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但脑子没闲着。
沈昭安插在沈玥院里的眼线来报:二姑娘托人从外头买了一堆瓶瓶罐罐,还偷偷摸摸养了一罐子绿毛——长毛的馒头泡在水里,天天拿筷子搅,臭得院里丫鬟都绕着走。沈昭一听就乐了:来了来了,土法青霉素。
上一世沈玥搞出这玩意儿的时候,沈昭还傻乎乎地帮她打下手,以为妹妹真是什么医学奇才。后来沈玥拿这罐绿毛水救了一个伤兵,消息传到兵部侍郎张伯爷耳朵里,张伯爷亲自登门道谢,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谢仪,还跟沈侯爷拍着肩膀说“你这闺女前途无量”。靠着张家的关系,沈玥后来搭上了三皇子,把沈昭往死里踩。
这一世沈昭提前打听了:张伯爷家的独苗张承远在郊外跑马摔断了腿,伤口烂了半个月,太医换了三个方子都没压住高热。上一世就是沈玥出手把人救回来的。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沈昭把春杏叫来:“张公子那边,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找个人混进张家厨房,盯着给张公子送的吃食。第二……”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提前半个月让厨房采买的巴豆,磨成了细粉,“等沈玥去张家的前一天,把这东西下进张公子当晚的粥里。量别大,半钱就够——多了怕把人拉坏,少了看不出效果。”
春杏攥着纸包,手心冒汗:“姑娘,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张家的厨子手脚不干净,关咱们什么事?”沈昭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再说了,张公子本来就在拉肚子——伤口感染的人肠胃都不好,多拉半斤少拉半斤,太医瞧不出来。”
春杏咬咬牙,揣着纸包走了。
三天后,沈玥果然提着她的绿毛水登了张家的门。张伯爷正为儿子的伤焦头烂额,一听沈二姑娘“有家传秘方能治外伤高热”,死马当活马医,让人把沈玥请进了内院。沈昭也没闲着,她提前换了身丫鬟衣裳,跟张家后厨一个相熟的烧火丫头打了招呼,混在院子里看热闹。
张承远躺在榻上,半条腿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黄脓,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沈玥进去先装模作样看了伤口,然后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酸臭味弥漫开来。张伯爷皱了皱眉,沈玥赶紧解释:“这是‘青霉散’,专杀伤口里的毒菌。我梦里的仙人教的,把长了绿毛的馒头泡水,取澄清的汁液过滤……”她一边说一边拿干净纱布蘸了那绿毛水,往张承远伤口上敷。
敷完药,沈玥胸有成竹地退到外间喝茶,等着张公子退烧。她跟张伯爷吹得天花乱坠:“伯爷放心,最多两个时辰,烧必退。这‘青霉散’是我独门秘方,外头人想买都买不着……”
话没说完,里间突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一股恶臭从里往外涌,跟打翻了的粪坑似的。张伯爷脸色一变冲进去,就见他儿子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屁股底下床褥洇湿了一大片。沈玥跟进去一看,傻了:“这……这可能是排毒反应!对,排毒!把身体里的毒素排出来就好了!”
张承远捂着肚子呻吟:“爹……我肚子疼……忍不住了……”话落又是一声闷响,臭气熏得满屋丫鬟往外跑。
沈玥硬着头皮又往伤口上敷了一层绿毛水,嘴里念叨:“排完毒就退烧了,排完毒就……”然后张承远又蹿了。这回直接蹿得从榻上滚到地下,一边滚一边喊:“别敷了!你这药里是不是掺了泻药!”
沈昭混在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捏着鼻子喊了一嗓子:“哎哟喂,这‘神药’怎么光蹿稀不退烧啊?张公子腿上的伤没好,屁股先遭殃了!”
张伯爷脸黑得能滴墨,一把揪住沈玥的领子:“你到底是来救命的还是来催命的?!”沈玥吓得手抖,瓷瓶掉地上摔了个粉碎,绿毛水溅了一地。她还在嘴硬:“伯爷您听我解释!这真是排毒反应!我再给您配一副……”
“配个屁!”张伯爷一脚踹翻凳子,“来人!把这江湖骗子给我叉出去!顺带告诉沈侯爷,他闺女要是再敢往我家门口凑,老子参他一本‘纵女行骗’!”
沈玥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扔出了张府大门,发髻散了,脸上沾着不知是绿毛水还是……别的东西。围观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认得的指指点点:“这不就是上回在太后宴上偷王婆诗的那个吗?”“这回又偷了什么?偷了泻药方子?”
沈昭站在人群后头,适时挤出来,一脸担忧地扶住沈玥:“妹妹,你怎么搞成这样?我听说你给人治病,特意来看看——你这‘神药’是不是又跟炼钢似的,配方搞错了?”她掏出帕子给沈玥擦脸,擦了两下突然缩回手,皱眉闻了闻帕子,“咦……这味儿怎么跟张公子屋里那股一模一样?”
沈玥当场气哭了,推开沈昭就跑。沈昭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冲围观群众无奈地摊手:“诸位评评理,我妹妹说那绿毛水是仙丹,结果把人治得蹿稀。上回炼钢说能富可敌国,结果炼出一堆豆腐渣。你们说,这仙人是跟她有仇吧?专教她这些坑人的玩意儿?”
群众哈哈大笑,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接话:“大姑娘,你妹妹下回要是再得了什么仙方,先拿我家豆腐试试!我家豆腐经折腾,蹿稀也蹿不坏!”
沈昭回去的路上买了串糖葫芦,边吃边算账。上一世张家欠沈玥的人情,这一世变成了张伯爷要参沈侯爷的折子。沈玥在京城贵女圈的名声,从“诗仙”跌到“文抄公”,这回又加了“江湖骗子”。三皇子那条线算是彻底断了——人家堂堂皇子,总不能娶个上过太后黑名单、还被张伯爷当众叉出门的媳妇。
不过沈昭知道沈玥肯定不会认输。她回到府里,果然听见沈玥在院子里砸东西,一边砸一边骂:“不就是蹿稀吗!配方没错!是那小子肠胃太弱!我下一回搞玻璃镜子,一准儿让太后求着我要!”沈昭站在院门口嗑瓜子,心想:玻璃镜子是吧?上一世你献给太后的那面镜子,把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差点没被当成妖物烧死。这一世嘛……她得提前给太后身边的嬷嬷送点啥,才能让这场戏唱得更热闹呢?
“春杏,”沈昭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明儿个去打听打听,太后宫里最近是不是要换一批铜镜?咱们给嬷嬷送两匹绸子去,就说……我梦见一面能照出人年轻时候模样的宝镜,想先给太后试试。”
春杏这回学精了,一句废话没问,扭头就去翻库房找绸子。
第四章
沈玥从张家回来之后消停了半个月,沈昭知道她在憋大招。
果然,春杏来报:二姑娘这阵子把城南一个退休的老琉璃匠人请到了府上,关在偏院里天天烧炉子。沈玥自己掏钱买的石英砂和纯碱,又让丫鬟去药铺收了一堆硝石。沈昭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做玻璃。上一世沈玥就是靠这手“透明镜子”彻底翻了身。她先给太后献了一面巴掌大的玻璃小镜,太后稀罕得不行,搁在枕边天天摸。沈玥趁热打铁又献了四面大的,镶在紫檀框里,太后直接认了她做干孙女。沈昭那时候眼巴巴看着沈玥坐着太后赐的小轿进宫请安,自己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一世不一样了。沈昭在沈玥刚动手烧第一炉玻璃的时候,就摸清了她的时间线。上一世从配方到成品花了整整四十天,沈玥献镜子的日子是五月初九。现在是四月二十,还有不到二十天。
沈昭把春杏叫来,给了她一张单子:“照这上头写的买。上等人参两斤,燕窝四盒,再拿我攒的那匹妆花缎——去慈宁宫找李嬷嬷,就说我上回在太后宴上丢了丑,心里过意不去,给嬷嬷添个茶钱。”
春杏现在办这种事轻车熟路,第二天就带着东西进了宫。李嬷嬷收了礼,笑眯眯地问大姑娘有什么话带。春杏按沈昭教的原话学:“我们姑娘说,她最近翻古书,看到一句老话——‘镜太明则照妖’。姑娘心想太后娘娘凤仪天下,自然不怕什么妖不妖的,可万一有那起子小人献上什么来历不明的透亮镜子,照出些不该照的东西,惊了凤驾,岂不是天大的罪过?姑娘让奴婢提醒嬷嬷一句,有人来献镜子,您先照照自己,再看要不要往太后跟前递。”
李嬷嬷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弯弯绕没听过,当下就明白了。她掂了掂手里那匹妆花缎,笑道:“回去跟你们姑娘说,我老婆子心里有数了。”
四月二十五,沈玥的玻璃出炉了。沈昭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她那边丫鬟的欢呼声。春杏去打听了回来学嘴:二姑娘造了六面镜子,最大那面有一尺见方,拿银箔包了边,太阳底下一照能晃瞎人眼。沈玥自己抱着镜子照了半个时辰,嘴里念叨“这回看谁还说我是江湖骗子”。
五月初二,沈玥提着那面最大的镜子进宫了。沈昭不放心,提前一天又让春杏给李嬷嬷送了个荷包,里面塞了两颗小珍珠,附了张字条:“嬷嬷明日先照,照完觉得好再往上递。若觉得不好……您就说太后今儿个犯了头风,不宜见光。”
李嬷嬷把荷包揣进袖子里,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老脸叹了口气。她今年五十八,鬓角白了,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年轻时还算齐整的眉眼如今全塌了下来。太后比她大五岁,平日里最忌讳人说她老,宫里连“岁”字都不许提。
五月初二巳时,沈玥果然来了。李嬷嬷在慈宁宫门口把她拦下,满脸堆笑:“沈二姑娘来得不巧,太后昨儿个夜里头风犯了,刚喝了药睡下。东西交给奴婢,奴婢等太后醒了就递进去。”沈玥哪肯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央求了半天,李嬷嬷“为难”地想了想:“要不你先给我瞧瞧?我老婆子先替太后掌掌眼,若是好东西,等太后醒了我就说‘沈二姑娘特意送来给太后解闷的’,太后一准儿高兴。”
沈玥喜出望外,赶紧把镜子捧出来,拿掉外头裹的锦布。日头底下,那面银边玻璃镜光可鉴人,李嬷嬷一低头,看见自己一张脸清清楚楚映在里头,连鼻孔里的鼻毛都根根分明。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春杏说的“镜太明则照妖”,再看镜子里自己那副老态,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沈二姑娘,”李嬷嬷把镜子还给她,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你这东西太亮了。我们慈宁宫里用的铜镜都是磨砂面的,照人模模糊糊才吉利。你这般透亮……说句不好听的,跟照妖镜似的,太后她老人家修的是慈眉善目的福相,你给她照出满脸褶子来,她老人家心里怎么想?”
沈玥脸一白:“嬷嬷,这不是照妖镜!这是西洋来的玻璃镜,能照出人最真实的模样……”
“真实?”李嬷嬷冷笑,“太后娘娘什么身份,用得着你拿个物件来告诉她‘真实’?我老婆子实话跟你说,今儿个幸亏是我拦了一道,要真递到太后跟前,她老人家往镜子里一照,看见自己六十岁的脸跟你这十五岁的小脸蛋儿摆在一块儿比,你猜她是赏你还是打你?”
沈玥嘴唇哆嗦:“可……可这镜子能映出人影,多稀罕啊……”
“稀罕?”李嬷嬷往旁边一指,“东暖阁里摆着十二面铜镜,哪面映不出人影?你这透亮是透亮了,可太透亮了!我跟你说,太后娘娘脸上有个痘印都嫌晦气,你给她照出皱纹来,她不烧了你的镜子算你走运!”
正说着,里间传来太后的声音:“李嬷嬷,外头谁来了?”
李嬷嬷一脚把沈玥挡在门帘外头,冲里头笑道:“回太后的话,沈侯爷家的二姑娘,送了个新鲜玩意儿来。老奴瞧过了,是面亮得晃眼的西洋镜子,能照出人脸上每一根汗毛。老奴心想太后您凤仪万千,用不着这种东西,就没让她进来。”
太后在里头哼了一声:“照出每根汗毛?那不成了妖物了?我年轻时候脸上长个痘都不敢照镜子,如今老了倒要天天照出褶子来给自己添堵?打发她走,以后别往我跟前送这些没眼色的东西。”
李嬷嬷冲沈玥一摊手:“听见了?走吧。”
沈玥站在慈宁宫门口,怀里抱着那面花了她八百两银子、烧了四十天、碎了三炉玻璃才做出来的镜子,整个人都傻了。沈昭安排的第二个后手这时候上场了——一个在宫门口当差的小太监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二姑娘,这镜子卖不卖?我出五两银子。”沈玥瞪他一眼:“我这镜子成本八百两!”小太监啧啧嘴:“八百两?那够买一百面铜镜了,照得还比你这清楚。你这玩意儿照得人脸上跟长了麻子似的,谁买啊?”
沈玥抱着镜子回府的路上,越想越气,路过东市的时候看见个卖铜镜的摊子,摊主正举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吆喝:“十文钱一面!照人清楚!照出您满脸福相!”她低头看看怀里八百两的玻璃镜,再看看人家十文钱的铜镜——铜镜里映出来的自己虽然模模糊糊,但好歹没把眼泪映得那么清楚。
沈昭在府里等着她。沈玥一进院子,沈昭就迎上来,一脸关切:“妹妹回来啦?太后娘娘喜欢那镜子不?赏了什么?”
沈玥把镜子往地上一摔,“啪”一声碎成八瓣。她红着眼睛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会嫌镜子太亮?!”
沈昭吓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我哪知道太后喜欢什么呀?不过妹妹你想想,太后她老人家六十了,你送面镜子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换你你高兴?我上回在太后宴上就瞅见了,太后鬓角有根白头发都得让嬷嬷偷偷拔了,你还给她送照妖镜……”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叹了口气,“下回你搞什么新鲜玩意儿之前,先问问人需要什么,别上来就‘仙方’‘宝镜’的。城南王铁匠打把菜刀还得问问人家切肉还是剁骨头呢。”
沈玥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捡着捡着哭了出来:“我花了八百两……”
“没事,”沈昭拍拍她肩膀,“爹上回罚你那五千两还没扣完呢,八百两算添头。要不你先想想下个月月例怎么还?”
当天晚上,沈玥在院子里烧剩下的五面镜子,烧到一半火苗蹿太高差点把厨房引着了,沈侯爷连夜赶来又罚了她半年月例。沈昭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站在廊下看热闹,跟春杏说:“玻璃镜子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不过你猜她下一步会搞什么?”
春杏摇头。
沈昭喝了口酸梅汤,慢悠悠道:“我猜是火药。上一世她靠火药配方傍上了兵部的人。这一回嘛……”她眼睛弯起来,“咱们提前给九门提督递个话。私造军火,你说该判个什么罪?”
春杏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家姑娘重生之后,笑得越甜,下手越黑。
第五章
沈玥消停了整整一个月。沈昭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春杏打探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离谱:二姑娘先是托人买了二十斤硝石,又让陪房去城外黑市上收硫磺,最后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麻袋木炭,全堆在她院子后头的柴房里。沈玥还专门把院里粗使丫鬟全撵了出去,只留一个从外头买来的哑巴丫头在身边伺候。每天夜里柴房都亮着灯,沈昭隔着两道墙都能闻见一股呛鼻子的硫磺味儿。
“姑娘,”春杏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二姑娘这是要烧房子吧?咱要不要先搬出去住两天?”
沈昭正拿毛笔在宣纸上画小人儿,画一个圈儿标个“玥”字,旁边画个小人拿棍儿戳她。她头也不抬:“搬什么搬?她烧的是她自己院子。你去给我办三件事。”
春杏竖起耳朵。
“第一,去找城南王铁匠,让他给我打二十把小铁铲、十把铁镐,就说我要在后院开块菜地种萝卜。第二,去东市买五十斤面粉,二十斤黄豆,十斤芝麻,全堆在我院子库房里,贴个条写上‘沈昭私产,闲人免动’。”沈昭在纸上又画了个小人儿拿刀砍“玥”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去趟九门提督衙门,找一个姓赵的百户,就说……”
她从抽屉里摸出两锭银子,一锭五两,推到春杏面前:“你就说,‘沈侯府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春杏,来举报有人私造军火。人证物证俱全,但大姑娘心善,不想闹大,让赵百户悄悄来一趟,把东西收了就走。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春杏腿一软差点跪了:“姑娘!这……这要是侯爷知道了……”
“知道了正好。”沈昭把画满小人儿的宣纸叠起来塞进信封,“我爹上回被沈玥气得三天没吃下饭,这回我帮他除害,他谢我还来不及。再说了——”她冲春杏眨眨眼,“咱们举报的是‘有人’,又没说是谁。等赵百户带人来了,从沈玥院子里搜出硝石硫磺,她那张嘴再能掰扯,也掰扯不过官差吧?”
春杏揣着银子出去了。
沈玥那边还在闷头搞她的“大业”。上一世她靠火药配方搭上了兵部侍郎张伯爷——没错,就是那个儿子被她治得蹿稀的张伯爷。沈玥给张伯爷看了火药样品,说是“仙人所授秘法,能造开山裂石的神雷”,张伯爷拿她当宝贝,举荐给了兵部。后来沈玥靠这层关系攀上三皇子,三皇子又拿这配方去讨好皇帝,沈家满门跟着鸡犬升天。而沈昭呢?她被沈玥反咬一口,说她“偷配火药卖给敌国”,下狱论死。
这一世沈玥的算盘珠子还在噼啪响。五月底的一天夜里,她终于配出了第一炉火药。沈昭在隔壁院墙根底下蹲着,听见那边传来沈玥压着嗓子的欢呼:“成了!这回我直接去找张伯爷!上回治伤的事他气也消了,见着真东西他肯定收!到时候兵部给我请功,我看谁还敢笑话我!”
沈昭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心想:你去找张伯爷?巧了,张伯爷上回被你治得儿子蹿稀,正愁没处撒气呢。
第二天一早,沈玥果然提着个小布包出了门。她前脚走,沈昭后脚就让人把信送到了赵百户手上。赵百户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听“沈侯府有人私造军火”,眼珠子都亮了——这可是现成的功劳。他当即点了一队人马,换了便服,晌午刚过就摸进了侯府后巷。
沈昭亲自在角门迎着,见了赵百户先递上一包银子:“赵叔辛苦,东西就在后头柴房里。我妹妹不懂事,让人骗了买了些硝石硫磺回来瞎捣鼓,我劝不住,只好劳烦您来把东西收了。您就说‘巡检发现侯府有可疑物’,把东西带走,人您别抓,我爹脸上挂不住。”
赵百户掂了掂银子分量,又看沈昭说话滴水不漏,连退路都替他想好了,心里暗赞一声。他带着人直奔沈玥的院子,哑巴丫头拦不住,赵百户一脚踹开柴房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斤硝石、二十来斤硫磺、一麻袋木炭,旁边还搁着沈玥手写的配方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一硫二硝三木炭,加酒炒制,舂碎成粉,入罐封蜡”。
赵百户拿起配方单子看了两眼,脸色都变了。他把单子往怀里一揣,一挥手:“搬!全搬走!”
正搬着,沈玥从外头回来了。她去找张伯爷果然碰了一鼻子灰——张伯爷听她自报家门,当场让人把她轰了出去,还放了话“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沈玥憋了一肚子火回府,一进后院就看见一群官差抱着她的宝贝硝石硫磺往外走,当场炸了:“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赵百户黑着脸把配方单子拍在她面前:“沈二姑娘,私藏硝石硫磺、私制火药,按律当以‘私造军械’论处。轻则流放,重则——”他没往下说,拿眼瞟了瞟沈玥的脸。
沈玥腿一软:“这是……这是我做爆竹用的!过年放烟花!”
“爆竹?”赵百户冷笑,“你配方上写着‘入罐封蜡’,那是做爆竹的法子?我当差二十年,爆竹作坊的方子我见过,你这玩意儿装进铁罐里就是震天雷!走,跟我去提督衙门说清楚。”
沈玥这才真慌了,一迭声喊“我爹是沈侯爷”,赵百户理都不理。沈昭这时候从月亮门后头转出来,一脸“刚听说”的样子:“赵叔赵叔,有话好说!我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她凑到赵百户耳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要不这样,东西您拿走,配方您也拿走,人您别带。我替她写个认罪书,承认这些硝石硫磺是被人骗了买的,不知道是禁物。您拿着东西回去交差,就说‘侯府主动上缴’,面上都好看。”
赵百户“勉为其难”地想了想,点头:“行,给大姑娘一个面子。但认罪书得她亲手画押。”
沈玥瘫在地上,看着沈昭替她代笔写认罪书。沈昭写得可认真了,一笔一划:“民女沈玥,于景和十四年五月间受人蛊惑,购得硝石硫磺若干,本欲制作烟花自娱,然无知无识,险些触犯律法。今蒙官差查获,惶恐认罪,所购禁物尽数上缴,日后绝不再犯。立据人:沈玥。”
写完把笔递过去:“妹妹,画押。”
沈玥抬头看她,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是你……是你报的官?”
沈昭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你上回炼钢,石灰粉是我撒的。你背《将进酒》之前,全京城已经传了俩月‘王婆诗’了。张公子蹿稀那天,我就在张家后厨外头站着。你以为你重活一回就能翻身?巧了——”她笑了一下,“我也重活了一回。上一世你拿火药配方攀上三皇子,转头诬我通敌,把我送进大牢。这一世,我让你连火药渣都摸不着。”
沈玥瞳孔猛缩:“你……你也……”
“画押吧。”沈昭直起身,把笔塞进她手里,“画完了去爹那儿跪着,这回可不是禁足半年的事了。”
当天晚上沈侯爷回来,听完前因后果,把沈玥叫到正堂,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抽了十戒尺,罚她去城外家庙“静养思过,无召不得回府”。说是静养,其实就是圈禁——家庙里就俩老尼姑看着,四面漏风,冬天连炭火都没有。
沈玥被送走的马车从角门出去的时候,沈昭站在二楼的窗前看。春杏在旁边问:“姑娘,二姑娘这回还能翻身不?”
沈昭想了想:“她能造火药,说明配方还记得。你去跟家庙那边的尼姑打个招呼,就说二姑娘要是想买什么硝石硫磺的,让她们拦着点。另外——”她笑了笑,“跟张伯爷递个话,就说沈家二姑娘去家庙清修了,张公子腿上的伤要是还没好利索,我这儿有个老郎中,专治跌打损伤,保证不蹿稀。”
春杏噗嗤笑出了声,扭头就去安排。
一个月后,沈昭在城南开的铁匠铺子出了第一批货——二十把菜刀、十把锄头,全按王铁匠的老法子打的,钢口好,价钱公道。沈侯爷拿了一把菜刀剁骨头,刀刃不卷,叹着气说:“昭儿啊,你妹妹要是当初搞什么‘炼钢’之前先问问你,也不至于赔了五千两。”
沈昭笑眯眯地给他爹盛了碗汤:“爹,妹妹还年轻,等她在家庙磨炼几年,出来兴许就懂事了。”
至于沈玥在家庙里天天对着青灯古佛,还偷偷拿炭条在墙上画配方、被老尼姑拿鸡毛掸子抽手心的事,沈昭觉得就不用告诉爹了。反正没硝石没硫磺,她画再多配方也是废纸。
而三皇子那边——沈昭早托人把自己那首《将进酒》抄了一份送去了三皇子府,署名还是“城南王婆”。据说三皇子拿着诗看了半天,问左右:“这王婆可还有别的作品?请她来府上吃个酒?”左右回禀:“王婆说了,她就会这一首,还是梦里捡的。另外沈侯爷家的大姑娘说,三殿下要是喜欢诗,她那儿还‘梦’到一首‘大江东去’,问殿下要不要?”
三皇子乐了:“沈家大姑娘倒是有趣,约来见见。”
沈昭收到回帖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啃西瓜,看完信笑了笑,吐出一粒籽儿:“春杏,备衣裳。下回合,该我当主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