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轿停在我摊前时,赵承义的媳妇正在挑葱。
她不吃葱,偏偏她家姑娘吃,我便把葱花搁在另一只小碟里。她低着头,筷子一下一下,把错落进去的两粒绿末夹出来。
轿里的人问:“劳驾,赵家杂货行,是不是往这边走?”
我给她指了东街。
前头领路的汉子却指着西边:“新宅子,新宅子!抬轿的,脚底下快着些,误了时辰!”
红帘子没落下去。
一只手攥着轿沿,指甲上有浅浅的红。
“我说的是赵承义,赵掌柜。”
我还没开口,吃馄饨的妇人先抬了眼。
“找他做什么?”
“成亲。”
那妇人手里的葱碟歪了一下,碟子里的水滴到裙子上。她却没看,只望着红帘子后面那张年轻的脸。
“谁同你说的?”
领路汉子挤过来,满脸堆笑:“大娘子,都是一家人,回去说,回去说。”
姑娘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望着那妇人,问了一句:“你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锅里的汤正沸。我才下进去的十二只馄饨,全浮了上来。
二
我叫许冬娘,在青河县渡口卖了十年馄饨。
赵家大娘子杜素娘是我的老主顾。她今年三十二,活得好好的,昨儿还同我争论过,虾皮是不是又涨了价。
她有个八岁的姑娘,叫阿芸。这会儿阿芸就在摊后,和我儿子阿豆蹲着看蚂蚁。
听见“过世”二字,两个孩子一齐抬了头。
领路汉子的脸一下就白了。
“谁说过世!玉禾,你听岔了,是原先那桩——”
“叔。”
轿里的姑娘打断他。
“你跟我说,他原配去年冬天病故,没有儿女。我问你有没有牌位,你说人家怕触景伤情,牌位送到乡下去了。”
她说得慢,每一个字都清楚。
杜素娘没有哭,也没掀我的桌子。
她看了看阿芸。
阿芸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倒不知道,我和闺女都没了。”
街上已经有人停步。一个抬轿的把杠子往肩上提了提,低声问:“还走不走?”
姑娘说:“落轿。”
她叔伸手要把帘子扯下来。
姑娘猛地把轿门从里头顶住,头上的金色花钿撞在木框上,叮的一声。
“我说,落轿。”
三
我先把那锅馄饨捞了。
不是我没心肝,是眼前再大的事,锅里烂掉的肉和面也要花钱。渡口上的人见我盛碗,以为我照旧做生意,又凑过来三个。
我把漏勺往锅沿上一架。
“劳驾,散开些,别挡着人下轿。”
姑娘钻出来的时候,绣鞋挂住了裙摆。她踉跄一步,扶住我摊边的竹竿,盖头就掉在了地上。
是一方料子很厚的红绸,四角绣着并蒂莲。
她叔赶紧去拾,嘴里还说:“自己家的事,你非要叫人看笑话?”
我把一张长凳挪到她身后。
“先坐,别摔了。”
她没有坐。
“你姓杜?”她问杜素娘。
“是。”
“你是赵承义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
姑娘嘴唇抖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小荷包,摸了两回才解开。
她拿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
纸上写着的字,我不全认得。可“续弦”两个字,我认得。
我男人死得早,婆家的人当年劝我改嫁,用的就是这个词。他们说,一个死了老婆,一个死了丈夫,都是续上便好,何必挑挑拣拣。
那时候,我也和眼前这姑娘一样,手里攥着一张别人替我做主的纸。
四
赵承义来得不慢。
他穿了一件新茧绸袍,胸前却没有红花。身后跟着个伙计,怀里抱着一只食盒,像是出来接客,顺便捎些点心。
“怎么堵在这儿?”
他先瞪了姑娘的叔父一眼,再朝杜素娘道:“不是同你说过,今日西院摆两桌,你怎么偏到这里来?”
杜素娘把小碟放回了桌上。
“我带女儿吃早饭,也要先问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承义转向姑娘,声音放软:“路上累了吧?先进门,梳洗了再说。”
她把那张纸展开,举到他眼前。
“你是鳏居?”
“这上头的词,是你叔找人写的。”
“定亲的那天,你坐在我叔家里,我端茶进去。叔说我娘走得早,爹也没了,往后去你家做当家娘子。你接了那盏茶。”
赵承义皱眉:“姑娘家,别当街说这些。”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她的声音终于高了。
“我给你做了两双鞋,鞋底的布都是我一层层纳的。你说正房朝南,我怕你冬日脚冷,还多添了一层。你既有妻子,你接我的鞋做什么?”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赵承义脸色沉下去:“抬回去。”
没有人动。
轿夫领头的往后退了半步:“赵掌柜,人家没上轿,我们总不能抬个人走。”
五
那姑娘叫沈玉禾,二十二岁,从石桥镇来。
她爹死后,她跟着叔父沈广财过了四年。叔家开个小油坊,她管过饭,绣过活,也替两个堂弟做过棉衣。
去年有人替她说亲,叔父嫌人家只有三亩地。今春又有人来,叔父说那家兄弟多,嫁过去吃苦。
这回,他说给她寻着了好人家。
赵掌柜在县里有铺有宅,三十五岁,虽年长些,却会疼人。前头那位死了,没有前房留下的牵扯,也没有孩子叫她受委屈。
玉禾信了。
她不是见过许多世面的姑娘,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离石桥镇十五里的外祖家。赵承义亲自上门,带了点心,又夸她绣的梅花好看,她便觉得,叔父这回总算为她作了个好打算。
那件喜服是她自己缝的。
出门前一夜,她还把叔家厨房的两口水缸挑满了。
我后来想起这件事,心里总有些发酸。
一个姑娘都要出嫁了,还怕自己走后,第二日烧饭的人没水用。
可送她出门的那个人,连她要从哪扇门进去,都没告诉她。
六
杜素娘站起身,给阿芸擦了嘴。
“冬娘,碗钱先记着。”
她要走。
玉禾往前一步:“杜姐姐,我不知道——”
“我听见了。”
杜素娘的语气很硬。
“可我今日也头一回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让我先缓一缓。”
玉禾不动了。
赵承义伸手去拉妻子:“素娘,你别添乱。纳个人进来,先前你不是也没说不许?”
杜素娘甩开他的手。
“你拿你娘压我,我懒得同你吵。可你告诉我的是,石桥镇有个自愿过来作妾的姑娘,家里困难,你给她叔一些银子。”
她望了一眼玉禾手里的纸。
“你说她情愿。”
阿芸小声问:“娘,什么叫作妾?”
杜素娘弯下腰,把女儿的领口拢好。
“回去再同你说。”
她领着孩子走了,脚步有点急,鞋尖几乎绊到街边的石头。
我没有叫她回来帮忙。
不是所有被伤了心的人,都能立刻分出手去扶另一个人。她刚刚被人当着女儿的面,说死了一回。
我只朝阿豆招手,让他把那碟葱花端走。
赵承义还盯着妻子的背影。
玉禾忽然问:“你家到底有没有朝南的正房?”
他回过头,像是觉得她问了句极蠢的话。
“有又怎样?”
她点点头。
“原来房子没骗我。”
七
沈广财开始骂人。
他说玉禾没爹没娘,若非自己收留,早不知饿死在哪条路上。如今赵家肯要她,吃穿都不愁,她倒在街上拿起乔来。
玉禾问:“那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你能懂什么!”
“我不懂,你就说他死了妻子?”
沈广财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下去。
赵承义给他使眼色,他像没看见,只指着玉禾:“你今日若不上轿,沈家的门也不用回了。”
玉禾站在红轿边,手背上的筋绷得分明。
街边有人劝,既然到了这里,进去再慢慢讲。又有人说,做什么不是过日子,赵家比乡下强多了。
我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事怎么还得瞒着办?”
劝的人瞪我。
我把空碗摞起来:“我就问问。我这馄饨里若掺了糠,总不能等人吃到肚里,再说糠也能饱。”
赵承义终于把眼睛转向我。
“许冬娘,你生意不做了?”
我心里打了个突。
他的杂货行供着我家的盐和油,我上个月还欠他一笔账。数目不大,却足够叫我在买卖时难受几天。
我没再顶他,只把长凳又往外挪了些。
“路是大家走的。姑娘要在这儿坐一会儿,不耽误旁人。”
玉禾终于坐下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碗馄饨,喝了口汤。
下一刻,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碗里。
八
她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
我给她添了一点汤。她说从昨夜起就没吃东西,叔母怕她路上要方便,连水也不肯让她多喝。
沈广财在旁边跺脚:“你还吃得下!”
玉禾把最后一只馄饨咽下去,抹了嘴。
“吃得下。”
她把碗放稳。
“饿着也没见你心疼我。”
围观的人里,有个洗衣的妇人噗嗤笑出来。
赵承义的伙计忍不住催:“掌柜,西院的客都等着呢。”
赵承义压着火气,把沈广财叫到一旁。两人说了几句,沈广财又过来,语气换了。
“都是字写岔了。赵掌柜说了,往后不亏待你。你把那纸给叔,咱们另写。”
玉禾把纸塞回荷包。
“不用另写,我不嫁。”
“你说不嫁就不嫁?赵家的礼银你吃到肚里去了,吐得出来?”
“我没见过。”
“四十两白银!”
这数目一出,街边的人都静了一瞬。
赵承义的脸,比方才更难看。
他朝沈广财低喝:“你倒敢说。”
玉禾抬起眼,望住了他。
九
四十两不是全部。
这是我当时从赵承义脸上猜到的,后来才知道,他给了沈广财六十两,另添两匹绸,一担米。
四十两是准备对着玉禾说的数。再闹下去,可以降成三十两,二十两,总之要让她觉得,除了上轿,没有旁的法子。
可玉禾那时不知道。
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荷包。
里头除了那张纸,还有十二个铜钱,是叔母临走前给的压轿钱。她刚才想拿出来付碗钱,手指抖得厉害,没数清。
“我有嫁妆。”她说。
沈广财立刻道:“你那点东西,值几个钱?”
“值多少,先搬来再说。”
她带来的两口箱子,一架绣花绷,没跟在轿后,早一个时辰进了城。叔父说先送进赵家安置,省得堵路。
赵承义说:“东西进了我的门,还能短你的?”
玉禾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慢慢站起身。
“人还没进。东西还我。”
有个看热闹的年轻人鼓掌,喊了一声好。
我瞥他一眼。
“喊归喊,别挤倒我的油罐。”
我不喜欢那种围着人看热闹的劲儿。方才劝她认命的人里,也有他。
十
赵承义不肯把箱子搬出来。
他说两个妇人当街闹,丢的是大家的脸。又说真要清点,自有长辈在,哪轮得到一个卖馄饨的插嘴。
我说:“那就请个能说得上话的来。”
渡口离街坊理事的住处不远。我让阿豆去请何伯,自己把摊子收了半边。
赵承义冷笑:“何老头管得了婚事?”
“管不了。”
我把滚水舀进木桶,盖好炉口。
“他老人家认得这街上的人。谁叫的轿,谁搬的箱,总有人瞧见。”
玉禾忽然攥住我的袖子。
我以为她怕了。
她却小声问:“你请人,得花钱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来喝碗汤。你先别想这个。”
她仍没松手。
“我不是不还你。我有一对耳坠,在大箱子里。我娘留下的,能当。”
她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有一个新伤,大约是赶喜服时扎的,结痂还没掉。
我把袖子从她掌心慢慢抽出来,替她按住被风掀起的裙边。
“别急着当你娘的东西。”
“先看看你叔到底拿了人家多少。”
十一
何伯来时,日头已经照到我的案板。
他先让围观的人让出路,再问玉禾愿不愿意进赵家。
玉禾说不愿意。
赵承义道:“婚事是她叔定下的,亲迎也是他叫的,如今一碗馄饨吃完,就全不算了?”
何伯看了看那顶红轿。
“赵掌柜,你娶妻还是纳妾?”
赵承义不说话。
“要说便说清楚。我没权替哪一家断亲事,但也没有见着人不愿意,还往轿里塞的道理。”
沈广财还想嚷,何伯抬手止住他。
“东西是谁送进赵家的?”
送箱子的车夫姓廖,刚才卸完车,还在渡口候回头客。有人替我们叫了来。他把两只手往裤缝上一擦,说箱子是他搬进西院的,绣绷因太大,搁在了门房。
赵承义的伙计忽然插嘴:“就在门房,没动过。”
掌柜瞪过去,他立刻低下头。
玉禾却朝他福了一福。
“多谢你说这句。”
伙计的耳朵红了,再没开口。
他后来一直跟在车边,到了西院,也没敢再看掌柜。
十二
我们最终还是去了西院。
不是上轿。玉禾把绣鞋里的小石子抖出来,自己走过去,何伯和车夫跟着。我把阿豆托给隔壁卖烧饼的周婶,也跟了半条街。
西院果然朝南。
门上贴着喜字,却没开正门,侧边一扇小门前,摆了两只矮凳。院子里的人正吃着瓜子,听见动静,都迎出来看新娘。
一个圆脸婆子朝玉禾招手。
“快来给太太磕头。”
玉禾停在门外。
赵承义的母亲坐在堂中,先看了她的红衣,再看了何伯,脸就拉了下来。
“当妾的穿这样红,谁家教你的规矩?”
玉禾把搭在臂上的盖头抚平。
“我自己缝的。缝了两个多月。”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拿茶盖刮了一下杯口。
“那便换了。衣裳是小事,伺候好你夫君才是正经。我们赵家不苛待人,你若有了儿子,该你的少不了。”
玉禾没有看赵承义。
她只是问:“我那两口箱子在哪儿?”
十三
她叔伸手拦门。
“丑话说在前头,你拿走一针一线,赵家的银子就归你还。”
“我娘的东西,怎么会变成赵家的银子?”
“你吃了沈家四年饭!”
“我这四年做的绣活,你每月拿去卖,卖了多少?”
沈广财一怔。
玉禾也怔了怔,像是连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这句话。
她站在那里,把攥皱的盖头往臂弯里收了收,接着说:“还有我爹留下的两亩田。你说替我收着,收成抵饭钱。我听你的,从没问过。如今你又说,我只吃了你的饭。”
赵老太太不耐烦,敲了敲桌子。
“你们沈家的账,回去算,别在我家闹。”
“那就把沈家的箱子搬出来。”
这句话不是玉禾说的。
杜素娘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是赵承义的妹妹赵翠。
杜素娘换了件平日看铺子的蓝布衫,头发重新梳过,方才裙子上的那片汤渍不见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娘,你既然认定人家是情愿来的,何必拦着她的东西?”
老太太瞪着她:“你也要我不痛快?”
杜素娘把纸摊在桌上。
“那你先看看,你儿子让翠娘写给宾客的是什么。”
十四
赵翠的字写得好,赵家平日的礼帖都由她写。
红纸上明明白白,写的是纳妾。
玉禾把自己的纸放在旁边。两张纸一张红,一张黄,在堂前的光里挨着。
不必我费力认字,赵承义自己就急了。
“这是家里的便帖,那是外头随手写的东西,你拿来比什么?”
杜素娘问:“这位沈姑娘,究竟知道哪一张?”
赵承义望向沈广财。
沈广财去抓玉禾的纸,玉禾收得快,他扑了个空。
“我没说过你死了。”赵承义转头向妻子道,“这话你别赖在我头上。我给的是纳妾的银子,他自己在家里怎么说,我哪里晓得?”
“续弦的鞋你穿了,茶你喝了。”玉禾说。
“我在铺子里穿什么鞋,谁管得着?”
这下连赵翠都别开了脸。
杜素娘看着丈夫,一时没说话。
赵承义见她沉默,又缓了语气:“我原是想两边都体面。你身子不好,我也没逼你。这几年为了家里,我还做得不够?”
杜素娘伸手,把那张写着“纳妾”的红纸拿起来,折了一折。
“你想要儿子,你同我吵就罢了。”
“你别拿我的命,给你垫这个体面。”
十五
箱子开了。
钥匙一直在玉禾身上。她当众把锁打开,请车夫一件件搬到廊下。
一床红被,一床蓝底碎花被;春秋冬三季的衣裳;两双没舍得穿的新鞋;针线笸箩;六幅还没交出去的绣片;一对包在旧帕里的银耳坠。
绣绷摆在最后。
其余没有了。
赵老太太看着那两床被子,冷冷道:“这样薄的嫁妆,还想堂堂正正占个正房。”
玉禾蹲下去,把那块旧帕包好。
“不是给你看的。”
她的声音很小,老太太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玉禾把耳坠攥在手里,站起来。
“我娘的东西,不是抬来给你挑拣的。”
她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红粉被蹭得一块深一块浅,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可那两床薄被子,再没人笑。
我帮她把衣裳重新叠好,在一只袖口里摸到两个小布虎。是给堂弟做剩的布头拼的,针脚细密,虎头圆鼓鼓。
玉禾看见,把布虎拿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片刻,没有装回箱里。
十六
临出门,赵承义叫住她。
“玉禾,你听我说句实在的。你这般闹回乡下,往后谁还敢娶你?”
她抱着绣绷,停了一下。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我真没有亏待你的意思。你叔欠债,我帮他周转,你在这里吃穿不用愁,不比跟着他受气强?”
他把手伸过来,想替她接绣绷。
玉禾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在石桥镇同我讲这些。”
“我——”
“我若不肯,你就把茶放下,鞋也别拿。你没有。”
赵承义的手僵在半空。
杜素娘站在堂前,看着他们。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在我摊上说,赵承义对人最是周全。出门见着冻僵的乞儿,都肯买两个馒头。
那时我也夸过,这是个好心人。
如今他同一个穿着喜服的姑娘说,不进他家的门,往后就没人要了,话也还是那样周全,不见半点吼叫。
十七
事情没有在那道门前就了结。
沈广财追出来,挡在车前。他拿不到玉禾的箱子,又开始追讨轿钱,喜席钱,连买红烛的铜板也算进去。
何伯说,聘银和婚事既然说法不一,就把原先经手的人找齐,去能理这件事的地方讲明白,别在大街上拉扯。
沈广财一听要去县署,立刻改口:“自家亲侄女,说两句还不成?”
他朝玉禾伸手。
“走,叔带你回家。”
玉禾向我身后站了一点。
我心里其实怕。
一个卖馄饨的,养个十岁孩子,能有多大胆子?我见过亲族在大街上把妇人拉回去,旁人说上几句,到底也散了。
若沈广财真扑过来,我拦得住一回,拦得住第二回吗?
何伯也看出来了,便让车夫先把车赶到他家门口,又请赵翠陪玉禾过去。沈广财要跟,何伯没拦,只说,去可以,原先那张纸也带着,叫双方的见证人都来。
赵承义忽然在后头道:“广财兄,咱们的账,先别急着走。”
沈广财回头看他。
那一瞬,他们谁也不管玉禾了。
十八
我以为当晚能收摊回家。
结果一场雨,把渡口浇得透湿。
何伯家不宽敞,儿媳正坐月子,没法留一个陌生姑娘过夜。县里不可能因为我们去说了婚事,当日就替她变出住处。
玉禾站在檐下,抱着一小包衣裳。
她问能不能睡在我的馄饨摊旁。棚子有顶,底下又有长凳,她说自己把被子铺开,不占多少地方。
雨从她鞋边流过,红绸被打湿,颜色像从脚尖慢慢褪下去。
我叹了口气。
“跟我回去吧。”
我家只有两间房。一间我和阿豆住,一间堆柴,里头还有婆婆留下的旧纺车。纺车坏了半边,我总没舍得卖。
回家后,我和阿豆把柴码到灶边,挪出一块地方。
玉禾蹲着给我扫灰,一扫就是半个时辰,连门槛的缝都拿草棍剔了。
我说够了,她还不肯停。
到后来我才懂,她不是爱干净。
她是怕那一夜睡下去,第二日我就嫌她白吃白住,要她走。
十九
半夜我起来添柴,听见隔壁有轻轻的声音。
我以为玉禾哭了,走到门边,却见她借着一盏小油灯,正在拆喜服。
她把一只袖口的金线挑开,又拉出一段,绕在手指上。
我问:“怎么不睡?”
她手下一顿。
“不能这么穿着上街。改一改,还能用。”
那件衣裳她缝了两个多月,拆起来却很快。
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想留就留着。明儿我给你找件旧的,先穿。”
她摇头。
“我想拆。”
我便不劝了。
她拆到肩上,忽然问:“冬娘姐,你说我是不是挺傻?”
“傻什么?”
“他送来一匣点心,我给他绣了两双鞋。纳鞋底的时候,我还想,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
我拨了拨灯芯,没说话。
“我不是非要有铺子的。我以前想过,若他没那么大的家业,也成。我们两个人一起做,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她垂下头,指甲掐进拆散的红线里。
“原来他连问都不愿意问我一声。”
窗外下着雨。我的炉子早熄了,隔了许久,屋里还留着一股猪油葱花的香。
我把她手里的剪子接过来,搁远了些。
“天亮再拆,别扎着手。”
二十
第二日,赵家的油不卖给我了。
伙计把我拿去的小罐放回柜台,低声说掌柜交代,旧账不清,不能再赊。
我掏出钱来,说这回现买。
他为难地看着我。
我就明白了。
转去南街买,油价倒差不多,可多走了两刻钟。回来时,几个码头做工的已吃过烧饼,见我架锅,都说冬娘今儿起晚了。
少卖了七八碗,是我记得清楚的。
更叫人难受的是,摊子刚摆好,就有人问,昨儿那新娘子是不是住在我家。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人家愿意抬,她叔愿意送,偏你有闲心。”
我拿抹布擦了擦案板。
“你吃不吃?”
“问一句就恼了?”
“不吃,凳子给后头的人坐。”
话赶了出去,心里却没那么硬气。午后没客时,我把钱数了两遍,扣出买油的,再扣盐和面钱,剩下那一小堆,比平日少。
玉禾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数钱。
她没问,先把扫帚拿起来,把摊前的碎葱叶扫了个干净。
随后她把七个铜钱放在案角。
“绣铺收了一块试样。”
我没有收,只朝她脚上看了一眼。
那双红鞋,被她用两块旧蓝布包住了。
二十一
玉禾去的第一家绣铺没有收她。
掌柜娘子听了半日闲话,认出她就是渡口那个新娘,便说自家的活已够人做,不能再留。
第二家肯试针线,却只给她一块零头布,叫她绣完了再来。
她坐在街边树下,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了七个钱。
我说价钱低了。
她点头:“我知道。她说这是试样。往后若都只给这个数,我就不做。”
我原以为她会说,有钱就好。
她拿小竹片,把指甲缝里卡住的线毛拨出来,又问我,城里一间小屋,一个月要多少钱。
我同她算了一回。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算完之后,她把那七个铜钱收起来,单拿出两个。
“这两个算今天的菜钱。剩下的,我想先留着。”
这回我收了。
不收,她连晚饭都不敢盛第二碗。
我们当晚吃的是豆腐炖白菜。阿豆把碗底刮得干净,问她会不会做布老虎,他喜欢见别人家的小娃娃拿着玩,自己已经大了,不好意思讨。
玉禾望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你这点年纪,还管自己叫大了?”
二十二
第三日,杜素娘来了。
她没带孩子,也没提赵家,只带来一只油罐,说是南街铺子买的。
我不肯接。
她把罐子放下:“不是谢你。替我包三十只生的,我拿回去煮。这罐油就算抵钱,差多少你同我说。”
我晓得她是听见了风声,坐下来替她包。
玉禾在屋里没出来。
杜素娘看见门内挂着的那截红袖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日没替她说话。”
“你后来来了。”
她摇头。
“我第一眼见着她,心里还真怨。她年轻,穿着红,我那日带着孩子,头发也没梳齐。我想,他倒会挑人。”
我把馄饨的边捏紧,搁在撒了面粉的竹匾上。
杜素娘看着我的手,轻轻吸了口气。
“可我一走出去,阿芸就问我,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男孩子,爹才要再娶。”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停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朝屋里道:“沈姑娘,你出来吧。我不是来找你讨说法的。”
玉禾掀开帘子,手上还捏着半截线。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摆满馄饨的矮桌,都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杜素娘开了口。
“我家有人要说你是自己改了主意,你只管说原先怎么回事。别为了顾着我的脸,就替他瞒。”
二十三
赵承义确实换了说法。
他在外头说,是沈家叔侄想攀正室,拿了银子又不知足。还说杜素娘不肯容人,硬把新人挡在门外。
这两句话凑在一起,倒谁也不耽误骂。
传到我摊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两个妇人争丈夫,争得花轿都停在了半道。
我把当日的事原样说了。
有人信,也有人眯着眼:“若没个私心,你怎么白留一个大姑娘在家?”
我气得把抹布掼在案上。
玉禾拉住我。
她对那人说:“我在这里住,出菜钱,也帮着洗碗扫地。你若还想听别的,我没有。”
那人没占着便宜,起身走了。
我却越想越恼,中午剁肉时,把案板敲得响。
玉禾坐在一旁,把一根线穿进针眼,试了几次都没穿进去。
“冬娘姐,等过些日子,事情讲清楚,就没人这样说了吧?”
我很想点头。
到嘴边,还是没哄她。
“有些人嫌真话不够好听。他爱说,咱们不能把一辈子的饭都搁下,去堵他的嘴。”
她低头又试了一回。
线终于穿过去了。
“那等他们来问,我再说。”
二十四
沈广财的账,比他的嘴硬不了多久。
赵承义留着收据,六十两银,两个见证人的名字,交付日子都在。他起先不肯拿出来,如今要讨还,自然不愿再认什么四十两。
其中一个见证人是石桥镇油坊隔壁的粮店掌柜。到了县里,他连说不该管闲事,只承认自己见过交银。玉禾问,当时说过她不知是作妾的话没有,他低下头,半晌才点了点。
还有赵家给客人的红帖,车夫见到的箱子,玉禾手里的那张纸。
它们各管各的事,不能把谁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照出来,却也不是赵承义一句“姑娘反悔”,就能全抹掉。
县署收了这桩争执,前后传问不止一次。何伯陪玉禾去了两回,后来另请了识字的人替她说明始末。那些问话里的官话,我并没全听懂,只记得那几日,她每回来一次,就要洗一回脸。
不是哭,是出了满头的汗。
她从前连卖一块绣片,都要叔父陪着谈价。如今却要当着几个陌生人,把“我不知道他有妻”说上许多遍。
说得最多的一回,她的嗓子哑了。
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白面。没放虾皮,没放葱,只添了一勺热汤。
她捧着碗,吃到半截,忽然道:“我以为他们会说,叔替你定了,你就得认。”
“后来呢?”
“有人叫他先别打断我,听我讲完。”
她把面慢慢咽下去。
“冬娘姐,我原来也能讲完一句话。”
二十五
沈广财的媳妇陶氏,是第十日来的。
她背着一个包袱,进门就哭,说自己也受了蒙骗。丈夫只说赵家要迎玉禾,她还帮着绣了盖头上两片叶子,哪里知道是这样一桩事。
玉禾没让她跪,也没去扶。
她搬了张凳子,端来一碗水。
陶氏哭了一阵,开始说油坊难做,两个小的还没长成。赵家如今天天催银子,粮店又不肯赊豆子,一家子都要活不下去了。
“叔母。”玉禾叫她。
陶氏抬起头,眼里生出一点盼望。
“他若早说是让我作妾,你肯不肯劝我嫁?”
陶氏握着水碗,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很静。阿豆原在喂鸡,也停了手。
过了好半晌,陶氏说:“你叔也是没法子。”
玉禾点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她回屋取来那两个小布虎,放在包袱旁。
“给弟弟们的。”
陶氏把东西一推,连声说不要,拿回去孩子会问姐姐几时回来。
玉禾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再说旁的话,只把两个布虎重新放回了屋里。
她没有把自己跟着那包袱,一道交出去。
二十六
后来,经了几回传问调处,赵家同沈家那桩婚事总算退净。
玉禾那张写着续弦的纸留下了抄存,另有双方不再牵扯这门亲事的文书。赵承义没有再让她进门,沈广财也没能把聘银说成她欠下的债。
银子在那两个男人之间怎么还,又另立了字据。
有人说赵承义该被罚得倾家荡产,有人说沈广财该挨一顿板子。我心里也痛快地想过。
可并没有那样一场锣鼓喧天的结局。
赵家的杂货行照旧开门,沈广财回去卖了些东西,筹银还账,还四处说自己倒霉。
玉禾听说后,只问,那两亩田的事能不能再问。
那又是另一桩旧账。
要找旧契,要问当年经手的人,要弄明白叔父这些年到底拿了多少收成。不是她取回两个箱子,就能顺带一并算清。
她把能记起的事写下来,不会写的字留着空,拿去请人教。
我问她累不累。
她趴在桌边,吹了吹没干的墨。
“累。可这回问不完,下回还能问。”
她从前最怕的,就是叔父说,问多了便别在沈家住。
如今那句话,总算不能再拦住她了。
二十七
杜素娘要离开赵家的事,是过了半个月才同我说的。
她坐在摊后,给阿芸缝一只书袋。书袋料子不好,针脚倒整齐,一边缝,一边同我讲自己当年的嫁妆。
我听得头大。
布庄旧账和杂货行新账混在一起,哪些是她娘家带来的,哪些又在后来添置,连她也不能只凭记性全说清。
“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夫妻之间不必分那么细。”
她咬断线,拿指腹摸了摸接头。
“他是疼我,怕我在婆家为这些小事争,受气。可他说完,就走了。这些不清不楚的事,一件也没跟着他走。”
我问赵家肯放人吗。
她说赵老太太先是不肯,后来改口,说她离了赵家,姑娘不许带。赵承义却嫌母亲添乱,他还在追沈广财的银子,怕家里的事再闹出去,越发收不了场。
“他肯让我带阿芸,是嫌一个女儿不值得争,不是忽然心疼我。”
她说得平淡,缝书袋的手却停了。
我们都没瞧见阿芸是什么时候来的。
孩子抱着半块烧饼,站在一旁,小声问:“娘,我是不是很费钱?”
杜素娘手里的书袋滑到了地上。
二十八
那日,杜素娘没有立刻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她把阿芸抱到腿上,手伸进孩子腋下,把那件旧夹袄往下理了理。
“吃饭,穿衣,念几个字,都是要钱。”
阿芸不说话。
杜素娘抬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娘去做事,你慢慢长。家里的钱,就花在这些地方。”
“爹说——”
孩子停住了。
“爹说的,娘听到了。往后娘同你说事,也会留神,不叫你只听见半截。”
杜素娘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答应女儿,往后日日吃肉,也没有说离开了爹,一切都会好。
她就抱着女儿坐了一会儿,等孩子把烧饼吃完,掸了掸她衣襟上的芝麻。
玉禾在屋里找了半日,拿出一个布虎。
她蹲下去,把布虎递给阿芸,问:“你要不要?”
阿芸看了母亲一眼,接过去,捏了捏那只圆圆的脑袋。
“它好像不凶。”
玉禾笑了。
“本来就没打算叫它咬人。”
二十九
到了冬月,杜素娘搬走了。
她同赵承义的事来回磨了一个多月,才把和离、财物和阿芸的去处都落下文字。拿回来的东西,比她一开始算的少。有几笔旧账说不拢,几匹布只能按低价折算。
她找了娘家的堂兄帮着搬东西,另赁了一间小门面,做些裁布零售的生意。
铺子离渡口有三条街,她带阿芸从我摊前经过,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袱,走得有些慢。
赵翠在后头推着车,车上装着两只板箱。
到了门口,赵翠还叫了声“大嫂”,叫完又停住。
杜素娘回头笑笑:“先这么叫吧,听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
她没同赵翠一刀两断。
赵翠也没因为陪她取回东西,就把自己哥哥说成从未认得的恶人。她还是要回赵家去,也还是会帮母亲做饭,只是不再替赵承义写那些体面的礼帖。
人在一大家子里过了那么些年,真要离开,总有些线扯不断。能先把勒住脖子的那根解了,已很费力。
玉禾那天没去送。
绣铺催一批喜帕,她要赶工。
杜素娘也没怪她,路过门口,只往里头喊了一声:“别坐太久,起来动动。”
玉禾应了,手里那片红布,正在日头底下泛光。
三十
她后来接的第一桩像样活计,偏就是一方盖头。
要得急,旧绣工伤了手,掌柜娘子问她能不能替上。她盯着图样看了一会儿,说能,报了一个价。
价不是高得惊人,却比先前那块试样体面多了。
掌柜娘子要压,她没有马上答应,回家把用线和日子算过,第二日再去,只少了两文。
她回来同我说这事,嘴上装得平静,耳根子却红。
“她说成了。”
我笑道:“那还不赶紧吃饭,吃完做。”
做到一半,她却拆了一只鸟。
那鸟翅膀的角度不对,绣出来发僵。绣铺说新娘子未必看得出,她还是拆了,白费小半日。
阿豆不懂:“又没人知道。”
玉禾拿手指压平布面,把拆坏的一段线挑出来。
“人家不认得才交给我。不能因为她不认得,就叫她带着这个出门。”
我在旁边和面,手上全是白粉,听见了,没抬头。
那一晚上,她把两只鸟都绣好了。翅尖略错开些,看着便活了。
三十一
腊月前,她租到了屋子。
不是绣铺后头的大院,只是西街一间朝东的小房,门口有块晒衣裳的地方。屋里放下床,再摆绣绷,转身就得侧着走。
我去看,先往门闩上推了两下。门闩结实,窗也关得严,只是墙角有一块返潮,得把箱子垫高。
她早备了两块砖。
阿豆帮她抬小箱,忙得满头是汗。回家路上,他悄悄同我说,玉禾姐还欠咱们好多饭钱,怎么就能去租房了。
我敲了敲他的脑门。
“照她每月给的数,慢慢还。难道为几顿饭,非把人留在咱家?”
玉禾住了这些日子,菜钱是一起算的,我也没有另收房钱。她后来执意列了一张纸,我让她把不该算的划掉,只留下先前借她的押租银子。
她拿着纸,坐了半晌。
“你不怕我搬出去,就不认了?”
“怕。”
她抬头望我。
我把她的针线筐递过去。
“所以你记着,挣了钱要还。没挣到,见我也不用躲。”
三十二
她搬家那日,把最后一块红绸带走了。
喜服拆剩的料,有些做了鞋面,有些改了小荷包,金线也绕成团,收在针线匣里。只有那块红盖头,四角并蒂莲还在。
她把它改成了绣绷上的罩布。
阿豆觉得可惜,说将来成亲说不定还能用。
玉禾正把罩布掸平,听完想了想。
“那便将来再缝。”
她没说自己这辈子不嫁了,也没说一定要寻个比赵承义好十倍的夫君。我想,她暂时还顾不上这个。
隔壁的小姑娘要学缝袖口,绣铺等着她交活,明日得早些去买炭,西墙返潮的地方也要看着。
日子碎成这么多件,每一件都归她自己安排。
正月里,沈家两亩田的事有了些进展,她去镇上见了旧佃户,找回一张早年的契纸。收成如何追,仍没结清。回来时她冻得手红,向我讨了碗热汤,喝完又赶去绣铺。
她叔从那以后,没再到我的摊前来。
赵承义倒来过一次,站在街对面,像要过来买些什么。见杜素娘领着阿芸坐在我的矮桌边,他又走了。
杜素娘看见了,没有喊他。
阿芸也没回头,正忙着把自己不吃的葱夹给母亲。她们母女的口味,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过来。
三十三
春天,玉禾买了一双新鞋。
青布面,圆口,没绣花,是她自己挑的。她提着鞋来,同我说终于不必天天把那双红的藏在裙底了。
我让她穿上,走两步。
她就在摊前的石板路上来回走,走到第三趟,自己也笑了。
“合脚。”
那天渡口也有一顶花轿。唢呐声从桥头传来,几个小孩追着要糖。玉禾听见声音,脚步停了一瞬。
我没问她是不是还难受。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等那顶轿子抬过去,又坐回桌边。
“冬娘姐,来碗馄饨。”
“要葱不要?”
“要。虾皮也要。”
她掏出铜钱,一个一个数好,放在我的竹筒里。
我往碗底舀了热汤,撒进葱花和虾皮。她伸手来接,汤有些烫,她便缩了缩指尖,改用两只手端。
我这才想起来,那日她从花轿里下来,头上的钿子撞歪了,裙摆被自己踩住,身上明明有两只箱子的衣裳,却连换一件穿的,都得问人肯不肯给。
眼前这姑娘的头发梳得很利落。旧荷包挂在腰边,里头装着钥匙,走路时,会碰着那一小串没花完的钱。
她把碗放稳,夹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
“今天的汤真好。”
我说:“熬了大半夜呢。”
她吃完,又添了半碗。
这回没有人在旁边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