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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11:46

第一章

后山洞府的石洞终年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今日这股浊气之中,又混进了一股劣质凡香呛人的烟火味道。

我的灵脉阵盘安设在洞府西侧的崖台,那处地势开阔,除开安放我那柄飞行法器之外,尚且余下一大片空地。

可如今那片空余的台面上,堆满了破旧的丹炉残片、虫蛀的蒲团,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低阶代步飞辇。

那枚莹白的灵脉接引玉管,此刻如同一条贪婪吸血的蛊虫,牢牢嵌在那台破烂飞辇的凹槽之内,阵盘之上灵光流转,淡青色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外倾泻。

我站在崖边,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怒火,反倒生出一丝冰凉的笑意。

这已经是这半月以来,第五回撞见这般光景。

阵盘铭刻的灵纹流转不息,消耗的全是我自己耗费灵石引动的地脉灵气,每一缕游走溢出的灵光,都像是在无声嘲弄我往日的一再退让。

隔壁洞府的苏道婆挎着一只装满药渣的布袋,慢悠悠踱步走上崖台。抬眼瞧见我立在阵盘旁边,脸上没有半分愧疚,随手便把满满一袋腥臭药渣,直接倾倒在崖台的青石地砖上。

褐黄色的药渣汁水飞溅,点点污痕溅落在我那柄飞剑的剑鞘之上。

“哟,清芜仙子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她脸上扑了厚厚一层劣质铅粉,皱纹层层堆叠,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暗暗估量我这身云锦法衣的价值。

“苏道友,这灵脉阵盘是我私人斥资布设,引动地脉所耗灵石,皆是我一己承担。”

我伸手指向还在向外泄灵的玉管,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在山间晚风里荡开。

苏道婆嘴角一撇,市井妇人那套蛮横无赖的做派,瞬间展露无遗。

“哎呀,同在一座仙山修行,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过借你几分灵气罢了。你修为高深,法器宝衣件件不俗,还计较这点微末灵光?我瞧你这阵盘多数时候闲置不用,空着也是白白浪费地脉机缘。”

完完全全强盗一般的歪理。

我缄默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见我不曾出言驳斥,她气焰越发嚣张,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我飞剑的剑鞘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掌印。

“再者说了,我那徒儿修为低微,急需灵气滋养。修行界讲究同道帮扶,你孤身一人在此闭关,我们师徒二人艰难度日,你多接济一二,也是积攒仙缘功德,何苦这般小家子气。”

积攒功德?

我只看见无尽贪念滋生的仇怨。

我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耗费唇舌同她争辩道理,亦没有动怒呵斥。

对付这种把旁人的包容当做可欺软弱,将占便宜视作理所当然的修行巨婴,讲道理本就是徒耗心神。

“也好,道友所言有理,远亲终究不如近邻,同山修行本该互相照拂。”

我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玉牌,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客套假笑。

苏道婆骤然一愣,紧跟着脸上绽开志得意满的笑容,焦黄的牙齿尽数露了出来,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论道大比。

“这才是通透的样子!年轻人修行,格局要大。对了,我瞧你这崖台地方宽敞,往后我徒儿的飞辇若是无处停靠,便暂且搁在你这崖台之上,横竖你也不是日日都要御剑出行。”

得寸进尺,欲壑难填。

我微微颔首:“无妨,道友自便。”

苏道婆心满意足,转身离去,临走之时,还顺手拿走了我搁在石栏之上,一瓶珍藏的清心露。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我脸上那层伪装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抬手取出储物袋之中的玉简,这枚玉简可以远程管控我的灵脉阵盘。先前图省事,我一直将阵盘设置为自由接引模式,只要玉管对接妥当,任何法器都可以汲取地脉灵气。

指尖在玉简镌刻的符文之上缓缓滑动,寻到权限禁制那一栏。

指尖一点,远程锁闭阵盘对外接引通道。

再落一指,仅准许我本人的本命玉牌,方可驱动阵盘汲取灵气。

做完这两件事,我传讯给山外坊市相熟的阵纹匠人,请他半月之后上山一趟,并非修理阵盘,而是来为崖台加装一套完整的留影禁制。

末了,我取出传讯符,预定了东海仙岛的渡海飞舟,即刻动身远行。

既然他们这般贪恋窃取而来的灵气,那就任由他们满怀期待地跳进来,我已经为他们挖好了陷阱,只看他们能不能消受。

第二章

东海仙岛的海风裹挟咸润水汽,拂过肌肤,纵然带着一丝黏腻,也远比后山洞府那股混杂药渣、凡香的污浊气息,要好上万倍。

我斜倚在海岛沙滩边的白玉卧榻之上,手边摆放着一樽冰镇过的桃花仙酿。

手中玉简灵光悠悠,投射出后山崖台留影禁制传回的实时画面。为了看得真切,我特意请匠人更换了高阶留影玉符,连周遭细微言语声响,都可以清清楚楚收录下来。

画面之中,一架灰扑扑的飞辇歪歪扭扭朝着我的崖台驶来。

驾车之人,正是苏道婆寄予全部厚望的亲传弟子孟嶂。

此人身躯已过而立,修行数百年依旧困在炼气七层,整日幻想着一朝顿悟直登金丹,嫌打坐苦修枯燥,嫌下山历练凶险,平日里靠着这架飞辇接零散的修士短途出行,赚取微薄灵石,也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飞辇重重落定在青石崖台,车身倾斜,辇头险些直接撞上崖边护栏。

孟嶂跃下飞辇,动作熟稔无比,一把拔下我阵盘的灵脉接引玉管,就要扣到自家飞辇的凹槽接口之上。

玉管卡合到位。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候片刻,预想之中灵光流转、灵气涌入飞辇的景象,迟迟没有出现。

他又拔下玉管,对着接口吹了吹灰尘,再度用力扣紧。

依旧毫无动静。

整套阵盘安安静静,连一丝微弱的微光都不曾透出。

“师父!这破阵盘怎么不泄灵气了!”

孟嶂扬起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后山崖谷之间来回回荡,震得耳畔嗡嗡作响。

不过片刻功夫,苏道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踩着布鞋急匆匆奔上崖台。

“怎么回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失灵了?”

她绕着灵脉阵盘来回转圈,伸出手掌不断拍打阵盘外壳,动作粗鲁,好似在敲打凡间老旧破锅。

“定然是那个清芜仙子暗中动手!嘴上说得大度包容,背地里竟行这般阴私勾当!”苏道婆咬牙切齿,口中骂声不绝。

孟嶂心头焦躁,抬脚狠狠踹向阵盘石质基座,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崖台。

“师父!我这飞辇灵气耗竭,明日一早还要接修士赶往坊市,一趟便是数十块下品灵石,若是耽搁营生,这份损失谁来承担!”

即便是面对自己授业恩师,他说话语气也如同讨债一般,满是戾气。

被弟子这般厉声呵斥,苏道婆心中又急又恼,当即取出传讯玉符,在整座仙山修士群聊之内大肆发难。

【@西崖洞府清芜,你究竟是何用意?为何封死灵脉阵盘?同道修行,行事何必如此决绝!我师徒二人赖以修行的灵气就此断绝,你这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

【诸位道友都来评评理!如今的年轻修士,心思何其狭隘,方才满口应允借取灵气,转瞬便暗中动手封禁阵盘,苦苦相逼我们孤苦师徒!】

传讯玉符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如同雨点一般刷屏。

山中一众修士很快被惊动,不少未曾看清前因后果的老好人纷纷出声附和。

“同山修行,些许灵气而已,何苦断了旁人机缘。”

“仙子修为高深,不必同苦修士这般斤斤计较,放开阵盘又能损耗多少。”

望着这些站在道德高处,全然不知实情的言论,我冷冷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桃花仙酿。

指尖悬在玉简消息界面之上,直接开启群聊消息免扰。

我不是不回复,我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出面。

留影禁制画面里,师徒二人折腾足足半个时辰,反复插拔玉管,敲打阵盘基座,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

路过崖台的几位邻洞修士,有的驻足看热闹,有的忍不住掩口偷笑。

“苏道友,怎么,借灵气借得阵盘直接出岔子了?”隔壁洞府一位素来看不惯苏道婆所作所为的女修,路过之时,出言打趣。

苏道婆脸颊涨成紫红色,厉声呵斥:“休得胡言!不过是阵盘器物自身损坏,哪里是别的缘由!”

孟嶂怒火攻心,重重摔上飞辇舱门,巨响在山间回荡。

“师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速速想别的法子!”

看着监控画面中两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焦躁失态,我心中积压许久的郁气消散大半。

别急,真正的好戏,尚且还没有开场。

第三章

第二日正午,我正品尝海岛特有的海灵鲜果,留影玉符骤然传来异动警示,提示崖台出现陌生修士。

我立刻将神识投放到留影禁制之中,险些失笑出声。

苏道婆寻来了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背着破旧工具箱的修士。看他模样,根本不是精通阵纹的正式匠人,只是坊市街边摆摊,只会修些凡俗器物的半吊子散修。

“道友,劳烦你瞧瞧,这阵盘为何接引不出灵气?能不能破开它的禁制,让灵气照常流出来?”苏道婆伸手指向阵盘,唾沫星子四下飞溅。

那半吊子散修叼着一根晒干的灵草,眯起双眼打量石台上的阵盘:“这布设了高阶权限禁制,不能轻易触碰,若是要强行引出灵气,只能撬开外壳,改动内部灵纹线路。”

“撬!尽管动手!若是弄坏器物,所有损耗,算在我头上!”苏道婆大手一挥,说得掷地有声。

算在她头上?

这一整套灵脉阵盘,是我花费上万下品灵石,请坊市顶尖阵纹大师亲手打造。私自撬开损毁,不仅阵盘本身彻底报废,还已经触犯仙山规约,属于故意损毁他人私产。

我没有传讯前去阻拦,指尖一动,将这一段留影画面完整保存刻录,妥帖存进储物玉简。

恰在此时,负责后山巡山的仙山护卫,沿着山道巡逻至此。

“苏道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座阵盘乃是清芜仙子私人物件。”护卫眉头紧锁,出声劝阻。

苏道婆眼珠飞快一转,张口便编造谎话:“哦,清芜仙子外出远游,临走之前特意传讯于我,说这阵盘灵纹有些接触不良,托我寻修士代为检修一番,她人远在海外,特意嘱托我代为处置。”

护卫满脸疑虑,上下打量面前景象。这座仙山管事素来怕苏道婆撒泼闹事,早便吩咐底下护卫,能少招惹便不要招惹。

护卫心中存着顾忌,只能叮嘱一句:“那诸位千万小心,切莫将阵盘彻底损毁。”说完便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巡逻,不再多管。

有了这句默许一般的叮嘱,那半吊子散修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自工具箱取出一柄厚重的撬灵凿,顺着阵盘玉石外壳的缝隙狠狠撬动。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阵盘的玉质外壳当即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隔着千里云海,望着留影玉符传回这一幕,心神十分平静,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冷然快意。

这碎裂声响,正是他们一步步坠入泥潭的号角。

半个时辰过去,一条粗重的灵纹管线,被他硬生生从碎裂的阵盘内部拉扯出来。没有任何防护法阵隔绝,管线之中涌动的地脉灵气肆意外泄,接头位置只用低劣的灵胶胡乱缠绕包裹。

“成了!灵气通了!”那散修拍了拍手上玉石碎屑,高声说道。

苏道婆大喜过望,连忙把灵脉玉管接向自家飞辇。

可外泄的灵气狂暴杂乱,不受阵盘灵纹约束,刚一接入飞辇,飞辇外壳便泛起一阵阵刺目的火花。

孟嶂喜出望外,立刻登上飞辇,催动法诀,想要驾着飞辇试上一试。

飞辇摇晃震颤两下,刚刚升起数尺高度,管线接口处“砰”的一声炸开一团刺眼白光!

狂暴逸散的地脉灵气四下席卷开来!

孟嶂惨叫一声,直接被灵气冲击波从飞辇舱内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崖台青石地面,口吐鲜血,一身道袍多处被灵气灼烧,冒出缕缕黑烟。

苏道婆吓得连连后退,踉跄跌坐在满地玉石碎渣之上,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整个人呆立当场。

那半吊子散修见到闯下大祸,哪里还敢停留,抓起自己工具箱,连酬劳都不敢讨要,转身连滚带爬冲下山道,转眼便消失不见。

留影玉符将全部画面,一丝不落完整记录。

我坐在东海海岛的卧榻之上,指尖摩挲冰凉玉符,将方才爆炸受伤的画面全部归档。

损毁私产,违规暴力拆解阵盘,胡乱接引地脉灵气,险些引发山上火劫,所有证据,一应俱全。

苏道婆回过神来之后,全然不反思自己所作所为,第一时间不是查看徒弟伤势,反而扑到破碎阵盘之前,看着裂开的玉石外壳,当场放声嚎啕大哭。

“清芜!你好狠的心肠!你外出远游,便布下圈套坑害我们师徒!”

凄厉哭嚎声响彻整座后山,远远近近洞府的修士纷纷被惊动,接二连三朝着西崖台赶来,围拢在崖台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好好一座阵盘变成这般模样?”

“孟嶂道友怎么伤成这样?”

苏道婆见到围观修士越来越多,干脆坐在满地碎玉之上,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把所有过错尽数推到我的身上。

“诸位道友明鉴!清芜仙子布设此阵盘,故意引诱我等借用灵气,暗中设下歹毒禁制!我不过是稍稍借用几分灵光,她便布下杀阵,害得我徒儿身受重伤,阵盘也毁于一旦!她身居高位,便仗修为欺压我们这些底层苦修士!”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引得不少不明真相修士面露同情。

人群之中,有修士开口附和:“原来如此,同为修行之人,怎可设下这般恶毒陷阱。”

“仙子纵然宝物珍贵,也不该置同道性命于险境。”

那些曾经在传讯群聊之中劝我大度包容的修士,此刻更是纷纷出言,声声讨伐我的不是。

留影玉符将人群之中所有议论,完完整整记录。

孟嶂趴在地上,浑身灼伤痛彻骨髓,伤口不断渗血,却依旧顺着他师父的话语,虚弱地开口控诉:“……是清芜仙子,存心算计我师徒二人。”

有好心修士取出疗伤丹药想要递过去,苏道婆一把拦住。

“不必用药!今日就要让全山修士看一看,高高在上的仙子,是如何欺凌我们师徒!我这徒儿若是就此修为尽废,我便直接去仙山主峰,叩见山主大人,要她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把事情闹大,借着全山修士的舆论压力,不光可以让我承担孟嶂全部疗伤损耗,还要我重新修好阵盘,往后任由他们无偿汲取灵气。

甚至,还能讹诈我一批灵石丹药当做补偿。

我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仙岛,看完留影禁制传回的全部闹剧,缓缓端起酒樽,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闹剧才刚刚上演,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亲手留下的全部罪证,早已完完整整落到我的手中。

我指尖一动,将那几段最为关键的留影记录,打包封存。

苏道婆,孟嶂,你们既然执意要闹到山主面前,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第四章

三日转瞬而过。

仙山主峰传讯符跨越茫茫云海,送到我的手中。

传讯是仙山执事发来,言辞委婉,说后山苏道婆师徒已经将状纸递上山主大殿,全山不少修士联名上书,恳请山主出面调解,希望我能够速速结束东海游历,返回仙山,前往主峰大殿对质。

末尾还委婉规劝,说修行同道,以和为贵,不妨做出些许退让,平息这场纷争。

我看着传讯符上的文字,淡淡一笑。

退让?

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换来的只会是贪念无限膨胀。

我没有即刻动身归山,只是给执事回了一道简短传讯:“我尚在东海,三日后方可启程折返。所有前因后果,我手上留有完整留影玉简,待到大殿公审之时,自有分晓。”

发送完毕,我便将主峰传讯搁置一旁,继续安心在海岛观览潮起潮落。

这三日之间,后山仙山的传讯群聊彻底炸开了锅。

苏道婆一刻都不曾停歇,整日在群内渲染自己师徒的凄惨境遇,不断散播我的种种“恶行”。

她将孟嶂浑身灼烧的惨状画像,反复在群聊之内转发,字字句句,都在诉说我心胸狭隘,布设陷阱残害同道。

不少不曾亲临崖台现场的修士,被她的一面之词蒙蔽,言语之间尽数偏向苏道婆。

“虽说借取灵气不妥,但也不该下这般狠手,险些害人性命。”

“修为高便这般恃强凌弱吗?”

“希望山主大人可以秉公处理,还苦修士一个公道。”

当然,也有少数曾经路过崖台,亲眼见过苏道婆盗取灵气的修士,尝试说出真相,可他们的声音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同情言论淹没,甚至还有人反过来指责他们趋炎附势,讨好高阶修士。

苏道婆见舆论尽数倒向自己一方,越发志得意满,甚至再度传讯给我。

【清芜仙子,事已至此,若是你愿意赔偿五千下品灵石,重新修复灵脉阵盘,往后允许我师徒汲取灵气,我便劝止众人,不再将此事闹上大殿。不然待到山主审判,你的名声定然一落千丈!】

我看着这条传讯,只觉得荒唐可笑,连回复的兴致都无,直接删掉讯息。

三日期限一到,我辞别东海海岛,登上渡海飞舟,调转方向,朝着居住的仙山疾驰而归。

飞舟破开云海,不过一日功夫,便稳稳停靠在主峰大殿之外的广场。

主峰大殿宏伟巍峨,白玉立柱直插云霄。殿内,山主端坐主位,两旁分列数位执事长老,苏道婆一身素色道袍,眼眶通红,跪在大殿正中。她身侧,孟嶂裹满疗伤纱布,脸色苍白,半跪在地,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大殿两侧,还坐满闻讯赶来旁听的山中修士,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对我的审视与不满。

见我迈步走入大殿,苏道婆当即放声痛哭,连连叩首。

“山主大人!还请为我们苦修士做主!清芜仙子恃修为高强,怀恨在心布设圈套,损毁我徒儿道基,还将私产损坏嫁祸于我们师徒!”

孟嶂跟着俯身叩拜,声音虚弱沙哑:“晚辈险些殒命崖台,恳请山主主持公道。”

山主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声线沉稳:“清芜,苏道友递上状纸,众多修士联名陈情,这件事,你有何辩解?”

两侧旁听的修士,纷纷把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窃窃私语声在大殿之内隐隐响起。

不少人心中早已先入为主,认定过错在我。

我神色平静,没有急于开口争辩,抬手自储物袋取出数枚封存完毕的留影玉简,将玉简抛向大殿半空。

玉简灵光升腾,一幅幅光影画面投射在大殿的玉壁之上。

最先播放出来的,是最初苏道婆一次次偷偷登上我的崖台,私自把灵脉接引玉管插在自家飞辇,盗取阵盘灵气的片段。画面之中,还有当初我同苏道婆当面对峙,她强词夺理,宣称资源共享、要我积德帮扶的完整对话,一字不差,响彻整座大殿。

大殿之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淡下去大半。

苏道婆脸上血色骤然褪去,身体微微发抖,高声叫嚷:“这玉简定然是你伪造!是你篡改留影!”

我并未理会她的叫嚷,指尖再点,下一段光影继续播放。

画面记录我远程锁闭阵盘对外接引权限之后,苏道婆师徒发现阵盘失效,在崖台怒骂撒泼,在传讯群歪曲事实煽动舆论的全部场景。

紧接着,便是苏道婆找来半吊子散修,欺骗巡山护卫,强行动手撬开我阵盘玉壳,暴力拉扯灵纹管线的完整全过程。

“坏了算我的!”苏道婆当初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

最后播放,便是管线灵气失控爆炸,孟嶂被冲击波掀飞灼伤,散修仓皇逃窜,苏道婆不救人反而借机撒泼造势,打算讹诈赔偿的一幕幕。

玉壁光影结束,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些义愤填膺,替苏道婆说话的修士,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垂着头不敢出声。

真相大白,所有狡辩,在铁证面前不堪一击。

苏道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冰冷大殿地砖之上,浑身不停颤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孟嶂身上纱布之下,疼得不停抽气,脸上写满羞愧与恐慌,把头死死埋低,不敢抬头看人。

山主的面色冷了下来,看向跪在下方二人。

“私取同道布设灵脉阵盘的地脉灵气,屡次劝说依旧不知悔改;私自暴力损毁他人耗费万余灵石打造的私产,又胡乱改动灵纹,险些引发后山山火,伤及周遭洞府;事后颠倒黑白,煽动山中修士舆论,妄图讹诈灵石宝物。桩桩件件,皆是触犯仙山规约。”

山主话音落下,身旁执事上前一步,高声宣读判罚。

“判苏道婆、孟嶂师徒,全额赔付清芜仙子阵盘损毁一万二千七百枚下品灵石。孟嶂所受伤势,乃自作自受,疗伤损耗自行承担。罚苏道婆禁闭洞府三年,孟嶂罚做苦役,前往矿脉劳作五年,以儆全山修士。往后禁止苏道婆师徒,靠近西崖清芜仙子洞府百丈之内,若是再敢滋扰,直接驱逐出本仙山。”

判罚之声,一字一句,回荡在恢弘大殿。

苏道婆听完判决,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神之中满是疯狂。一万多枚下品灵石,于她们师徒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穷尽积蓄也难以凑齐。

她猛地朝着我扑过来,被两侧守殿修士立刻拦下来。

“清芜!你好狠!不过借你些许灵气,你便要置我们于死地!”她疯狂嘶吼,声音嘶哑。

我静静站在原地,淡淡看向她:“从你一次次未经许可盗取我阵盘灵气,把别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那一刻起,结局便早已注定。我先前给过你退让,是你自己,不肯收手。”

旁听的修士,尽数默然。

不少人心中幡然醒悟,很多时候,不是世间缺少包容,而是有些人,永远把旁人的善良,当成可以肆意掠夺的筹码。

你退一步,他便要进十步,你的包容,滋养的只会是永无止境的贪婪。

第五章

自主峰大殿审判落幕,整座仙山,风气悄然发生改变。

往日里不少修士,总觉得高阶修士便该无偿接济旁人,经此一事,也明白了私产的边界,同道之间,帮扶是情分,绝非本分。

苏道婆回到自己低矮洞府之后,整日闭门不出。一万二千多枚下品灵石的巨额赔偿压在她肩头,师徒二人积蓄寥寥无几。孟嶂伤还未曾痊愈,便要收拾行囊,前往矿脉服五年苦役。

临行那一日,孟嶂路过西崖洞府之外,远远望向我的崖台。碎裂的旧阵盘早已被我清理,我请匠人重新打造了一座全新的阵盘,这次布设了双重禁制,除我本命玉牌之外,任凭何人,都无法触碰接引灵脉。

孟嶂隔着百丈禁制界限,远远望过来,眼神复杂,有不甘,也有一丝悔意,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跟随执事,踏上去往矿脉的山道。

苏道婆留在洞府之中禁闭三年,还要想方设法拼凑赔偿的灵石。她把洞府之中所有能变卖的器物,旧丹炉、残破法器,尽数拿到坊市变卖,依旧还差一大笔缺口。

往日里同她交好,喜欢占小便宜的几个修士,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尽数远远避开,再也不愿意同她往来。曾经众口声声同情她的人,如今路过她洞府门前,也都匆匆绕行,无人再愿意上前宽慰半句。

人情冷暖,尽显于此。

曾经她心心念念,想要无偿窃取的地脉灵气,如今再也不能触碰半分。偶尔夜风掠过西崖,她站在自家洞府窗口,遥遥望见崖台之上,灵脉阵盘散发出淡淡的莹白灵光,心中满是疯狂的怨怼,却受制于仙山禁令,连靠近百丈之内都万万不敢。

我依旧照常闭关修行,偶尔御剑去往东海海岛散心。

有相熟的道友,曾经私下劝我:“当初若是稍微松口,许她少量借用灵气,也不至于闹到这般两败俱伤的地步。”

我望着山间悠悠流云,缓缓摇头。

“道友只看见了结局惨烈,却忽略开端。当初我若是松口,今日借几分灵气,明日她便会要求借用崖台停放飞辇,往后还会索要丹药、灵石。人的贪欲一旦纵容,便没有尽头。一味的息事宁人,换不来安宁,只会引来得寸进尺。”

善良,从来都不等于无底线的退让。

你越是毫无底线包容索取者,对方越会觉得,你的一切付出天经地义。把教养当成懦弱,把忍让视作可欺,待到矛盾爆发之时,反倒要指责你为何不肯继续牺牲。

那一日黄昏,我立在西崖石台之上,晚风拂动法衣衣袂。崭新灵脉阵盘灵光温润,地脉灵气缓缓流转,尽数归于我自身修行所用。

远远山道之上,传来苏道婆压抑的痛哭声,隔着重重林木飘过来。

听闻巡山护卫闲谈,她又变卖了一件伴随多年的旧玉佩,可赔偿灵石依旧还差一大截。

身旁道友听见哭声,看向我:“你心中,可有半分恻隐?”

我垂眸看向脚下青石地砖,淡淡开口。

“恻隐该留给懂得感恩之人。今日这所有苦难,皆是她一步一步亲手为自己谋求而来,与我何干。”

晚霞铺满连绵仙山,流云漫过层层峰峦。

有些亏,一旦开了头,就永远填不满。与其等到被压榨殆尽之后再奋起反抗,不如从一开始,便守住自己的边界。

第六章

日子缓缓流转,转瞬便是一年光阴。

西崖这边,我修行进度稳步向前,距离金丹境,只差临门一脚。平日里除闭关打坐,偶尔也会下山去往坊市,采买炼丹炼器所需材料,日子过得安稳从容。

苏道婆依旧处在三年禁闭期之内。为凑齐赔偿我的灵石,她放下修士身段,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后山采摘低阶灵草,去往坊市贩卖。

从前她总自诩修行之人,不屑做这些劳苦营生,如今却不得不弯下腰身。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理直气壮讨要接济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即便如此,灵石缺口依旧巨大。孟嶂远在矿脉服苦役,矿下环境恶劣,身上旧伤反反复复,还时常托人捎回信件,诉说矿役艰辛。

双重重压之下,苏道婆心中的怨恨非但没有消解,反倒在日复一日煎熬之中,悄悄滋生疯魔的念头。

禁闭期限尚有两年,可她已经按捺不住。

一日深夜,山间月色晦暗,乌云遮蔽皓月。巡山护卫轮值间隙,苏道婆借着夜色掩护,绕开禁制标识,冒着触犯仙山重罚的风险,偷偷摸到距离西崖不足百丈的密林之中。

她躲在树丛阴影之内,遥遥眺望崖台上灵光流转的崭新灵脉阵盘,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戾气。

凭什么。

凭什么清芜仙子可以坐拥高阶阵盘,源源不断享用丰厚地脉灵气,锦衣玉食,修行一路坦途。而自己师徒,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她全然忘记,当初一切祸事,皆由自己贪念而起。在她心中,只记得是我不肯施舍灵气,才害得他们跌入泥潭。

她怀中藏着一小罐腐蚀灵液,是她花费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块灵石,在坊市黑市买来。这种灵液专门侵蚀玉石灵纹,若是泼洒到阵盘之上,整套阵盘的灵纹便会尽数消融报废。

她心中打着恶毒算盘,只要毁了我的阵盘,就算自己难逃责罚,也能叫我尝一尝宝物损毁的痛苦。

月色乌云缓缓散开,银辉洒落山林。

崖台之上,我早已有所察觉。

自打上次阵盘被损毁之后,我不光更新阵盘禁制,还在洞府周遭山林布设了一圈预警法阵。但凡有人跨越界限靠近,我便会第一时间收到警示。

我并未立刻出手喝破,只是静静立在崖台栏杆边,隔着数十丈距离,望向密林阴影中的那道佝偻身影。

苏道婆咬咬牙,攥紧手中瓷罐,打算借着林木掩护,再往前潜行几步。

可她才刚刚踏出两步,脚下踩到预警法阵触发机关。

嗡——

一圈淡金色光纹自地面升腾而起,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警报之声响彻后山,巡山护卫被法阵惊动,数道剑光划破夜色,飞速朝着这边赶来。

苏道婆浑身一僵,手中瓷罐哐当摔落在地,腐蚀灵液泼洒泥土,草木接触灵液,瞬间枯萎焦黑。

被金光禁锢住身形,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护卫飞速赶到,将她当场擒获。

人赃俱获,黑市买来的腐蚀灵液,还留有残存,动机昭然若揭。

连夜,苏道婆便被押送至主峰大殿。

山主听闻她尚在禁闭期,竟敢铤而走险,意图蓄意毁坏他人私产,勃然大怒。

原本三年洞府禁闭,直接加重惩罚,改为打入锁灵崖思过十年,锁灵崖之内灵气稀薄,时时刻刻都要承受灵脉镇压之苦。尚未赔付完毕的灵石,依旧分文不能减免。

消息传到矿脉,正在做苦役的孟嶂得知师父又闯下大祸,面如死灰。本就遥遥无期的苦役,如今看不到半点出头希望。

锁灵崖崖壁陡峭,崖底终日阴风呼啸。

苏道婆被封印大半修为,囚禁在崖底石洞之中。隔着层层山石,偶尔还能够隐约感知,西崖方向,灵脉阵盘传来丝丝缕缕温润灵气。

那是她曾经唾手可得,却因贪婪亲手毁掉的机缘。如今,只能遥遥感知,再也触碰不到分毫。

有执事奉命,前来锁灵崖向她宣读判罚之后,问她可曾有半分悔悟。

石洞之中,苏道婆披头散发,模样憔悴,她抬起头,双眼布满红血丝,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在幽暗石洞来回回荡。

“悔悟?我悔我当初没有早点动手!若不是她吝啬,不肯分我几分灵气,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到了如今境地,她依旧不曾反思自身,依旧将所有不幸,全部归咎于旁人不肯施舍。

执事听完,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关上石洞石门,隔绝那疯癫的笑声。

世间总有这般一类人,永远看不见自己伸出索取的双手,只记得旁人没有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给一尺,他想要一丈;你退一步,他要你全盘拱手相让。一旦不能如愿,所有过错,便都是你的不是。

第七章

两年匆匆掠过。

我顺利冲破瓶颈,踏入金丹境界。

金丹大成那一日,仙山不少道友前来西崖洞府登门道贺,崖台之上摆开简单的庆贺茶席。

山间清风徐徐,灵脉阵盘莹莹发光。席间,有修士提起锁灵崖下的苏道婆。

听闻,她在锁灵崖石洞之内,依旧日夜怨怼不休,逢到看守的修士,便反复诉说,控诉我当年小气,不肯借予灵气,毁了她师徒一生。

不少看守听闻得多了,最初尚有几分同情,久而久之,只觉得厌烦。

矿脉那边,孟嶂五年苦役还剩下两年。长年矿下劳作,耗尽他的精气神,往日里幻想一夜顿悟得道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殆尽。

偶尔有山中修士去往矿脉办事,遇见孟嶂,他再也不复往日嚣张模样,只是埋头开采矿石,沉默寡言,再也不提什么同道帮扶,资源共享。

茶席之上,一位长老举杯,望向我,缓缓开口:“清芜仙子,时至今日,山中依旧还有零星闲言碎语,说当初你若是稍稍接济,便不会酿成两场祸事。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动摇?”

我端起手中灵茶,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轻轻摇头。

“长老,很多人混淆了两件事。接济,是我心甘情愿,施与善意;而索取,是旁人逼迫我牺牲,满足私欲。”

“若是当初,我纵容她无休无止窃取灵脉,今日借灵气,明日借崖台,往后还会讨要丹药灵石。我的一次次退让,只会喂养她越发膨胀的贪念。今日我满足她,来日她的欲望得不到填补,依旧会滋生祸端。问题根源,从来都不在我不肯施舍,而在于,她认为旁人的东西,本该归她取用。”

“善良没有错,但善良必须裹上棱角。没有底线的包容,不是德行,是纵容作恶。”

一席话说完,围坐茶席的诸位道友,纷纷沉默点头。

茶会散去,来客陆续告辞离开。

暮色降临,崖台之上只剩下我一人。

我缓步走到灵脉阵盘之前,指尖轻轻拂过阵盘温润玉石表面。

阵盘静静流转灵光,地脉灵气有序收拢,尽数归于我的修行。

回想当初,苏道婆第一次登上崖台,悄悄接上灵脉玉管盗取灵气,距今已然过去数年。

从最开始我尚且顾念同山修行的情分,委婉提醒,到对方得寸进尺,再到我关闭接引权限,对方暴力毁坏器物,煽动舆论,再到后来蓄意报复,坠入深渊。

整条轨迹清晰可见。

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靠一味妥协化解。

当对方已经把你的牺牲视作理所应当,你的退让,换不来感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压榨。该守住的边界,一步都不能往后退。

云海漫过山崖,晚风卷起我法衣边角。

我转身,迈步返回洞府,继续踏上往后漫漫修行长路。

至于锁灵崖下那道疯癫怨毒的身影,早已和我的人生,再无半分干系。

旁人的贪婪与沉沦,终究只能由他们自己,亲手承担所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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