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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9:27:32

退婚那天,我没撕婚书,先收了未婚妻爷爷胸口的银针。

她带来的富二代还在笑:“乡下郎中也配进顾家的门?跪下把退婚书签了,赏你十万。”

我把针收进布囊,拿走桌上的诊疗终止书。

“婚可以退,诊也可以停。”

“可你们欠我家的账,得另外算。”

走出顾家,一直照顾我的女总裁把黑卡塞进我手里。

她耳根发红,声音却很稳。

“许峥,给我当贴身保镖,包吃包住。”

我以为这是她临时替我解围。

直到当夜,有人撞开她家的门,开口就问我要父亲留下的东西。

【第一章】

顾雨薇把退婚书推到我面前时,我右手还搭在她爷爷腕上。

老人的心跳刚稳下来。

三个小时前,他躺在这张床上,喘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顾家的管家堵在门口,攥着我的胳膊,求我看在旧交的份上救命。

现在,求人的管家退到了门外。

顾雨薇身旁多了个穿白西装的男人。

陆景修。

本市几家私立医院和医药投资公司的少东家。

他用车钥匙挑起我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抖。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医案,还有师父塞给我的两包炒栗子,滚了一地。

“雨薇,你爷爷给你挑男人,还真不看出身。”

他踩住一颗栗子,鞋底碾了一下。

顾雨薇没看地上的东西。

她看着我袖口洗得发白的线头,眉头越皱越紧。

“许峥,我把话说明白。十几年前长辈随口说的婚约,不算数。”

“我不可能嫁给一个山里出来的穷医生。”

我收回搭脉的手。

“可以。”

她准备好的话顿住了。

大概觉得我答应得太快,她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救了我爷爷,就能拿恩情逼我。”

我把袖口挽起,低头整理针囊。

“我救人,跟你嫁谁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陆景修脸上的笑淡了。

他来不是为了看一场平平静静的退婚。

顾家急着引入陆家的资金,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顾雨薇选他,不是退而求其次。

所以,我必须难看。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退婚书上。

“十万。跪下签,今后别再打着顾家女婿的名义招摇。”

我没动。

他朝门边偏了偏头。

两个保镖进来,一左一右堵住我的退路。

顾雨薇抱起双臂。

“景修是怕你以后纠缠,你配合一下不就行了?”

我望向病床。

顾世衡睁着眼。

他听得见。

从车钥匙挑起我的包,到那张支票被推过来,他一句话都没说。

昨天我刚下山时,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父亲去得早,往后顾家就是我的家。

我那时信了三分。

现在,一分也没剩。

“顾老先生,退婚是你的意思吗?”

老人避开我的目光。

“年轻人的事,我不好插手。”

“那诊疗,也到这里?”

陆景修接了话。

“当然。专家已经在路上,我们不信你这套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终止诊疗确认书。

签名栏里,顾世衡的名字已经落了笔。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他们连接替医生和接送医院都填好了。

很好。

不是临时起意。

从我被管家请进门时,他们就在等我把人救稳,再赶出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逐项确认终止诊疗的意愿和后续安排。

陆景修笑得更响。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没理他。

我把用药记录、观察事项交给顾家的家庭医生,待对方核对完,才按流程取回银针。

最后一根针收入布囊,顾世衡忽然攥住床单。

他不是立刻病重了。

他是终于明白,我真打算走。

“阿峥,回访的事……”

“后续由接诊医院负责。”

我把交接单递过去。

“您的病情复杂,银针不是长生符。停不停诊,原本就该由您决定。”

他的手僵在半空。

陆景修不耐烦了,拿皮鞋尖踢了踢那本旧医案。

“捡完滚,别耽误我们商量正事。”

医案散开的那一页,夹着师父写给我的信。

老人不会说漂亮话,只写了几行。

进城吃饱。

有话好好说。

受了委屈就回来。

陆景修的鞋底压在最后一行上。

我伸手。

“挪开。”

他挑了挑眉,脚下反而更用力。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转。

车钥匙落地,他整个人被迫弯下腰,膝盖磕在床尾,疼得脸都变了。

两个保镖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一个,抬肘挡住另一个伸向我脖子的手,把陆景修往他们怀里一送。

三个人撞成一团。

顾雨薇失声喊道:“你敢打人!”

我捡起信,掸掉上面的鞋印。

“我让他挪脚。”

“下次听见,快一点。”

我签了退婚书。

支票没拿。

临走前,我拍下诊疗交接文件,带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陆景修揉着手腕,在后面咬牙。

“许峥,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跪着回来,顾家都不会收你!”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令仪。

她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地上破开的栗子袋。

随后,她把手里的并购文件合上了。

“陆先生。”

“你刚才说,谁要跪着回来?”

【第二章】

陆景修立刻放下了揉手腕的手。

“沈总,你怎么提前到了?”

沈令仪没答。

她蹲下身,把地上最后一本医书捡起来,放回我的包里。

高跟鞋踩着碎栗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顾雨薇的脸色变了。

谁都知道,承岳医药能不能拿到救命的钱,要看衡远集团的尽调结果。

沈令仪就是衡远集团的负责人。

她原本该在半小时后抵达,听顾家介绍资产和新药项目。

现在,她看见了另一份介绍。

“许峥,手伤着没有?”

我摇头。

“没有。”

她这才转向顾世衡。

“今天不谈了。贵公司的管理方式,我需要重新评估。”

顾雨薇急着上前。

“沈总,这是私事。他纠缠我,我们只是……”

“我从门口听见的,不是这样。”

沈令仪把包递给我。

“走。”

她的司机打开车门时,陆景修追了出来。

“沈总,为一个乡下医生影响合作,不值当吧?”

沈令仪停下。

“你们把一个刚救过家人的医生,堵在病房里逼他下跪。”

“我为什么相信,你们会善待吃你们药的病人?”

陆景修张了张嘴。

没能接上话。

车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憋的。

师父让我别逞强,我一路都记着。可刚才看到那行字被踩在脚底,我真想让陆景修这辈子都弯着腰说话。

沈令仪递来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了。

我接过去,没喝。

“你不必为了我耽误生意。”

“我不做亏心生意。”

她看着我,又把话放缓。

“你也别把别人做的恶,算成自己欠的人情。”

这是我第三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山下的县医院。

她来谈援建项目,胃疼得脸发白,还站在走廊里听院长介绍情况。我提醒她吃饭,她笑着说忙完就吃。

十分钟后,她差点晕在楼梯口。

我给她做了处置,坐在旁边盯着她喝完一碗粥。

第二次,是她送药品进山。

我替村里老人背米,鞋底开了口,她没提,第二天却托供货车送来一双码数刚好的布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上山路滑,别省这个钱。

所以刚才看见她,我才忽然不那么难受。

至少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先看我鞋底。

车开出顾家,沈令仪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

她递得很快,耳根却红了。

“给我当贴身保镖。”

我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

“包吃包住那种。”

司机目不斜视,手却悄悄把隔板升了起来。

我有点想笑。

“沈总,我有执业证,不是武馆毕业。”

“我知道。县医院给我的合作资料里有,你在当地注册,做过几年基层诊疗。”

她坐直了些,努力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你可以先负责我的日常安全。医疗工作如果留在本市开展,我们另走合规手续。”

“这张卡是工作备用金,不是买你的人。”

我把卡推回去。

“合同我看,卡先留你那儿。”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接着说:“我还没上班,不拿预支的钱。”

她低头抿住嘴角。

“那就从今天算。”

刚说完,后面突然传来撞击声。

车身猛地一震。

我抓住她的肩,把她往座椅中间带了一把。

一辆灰色商务车擦过车尾,横着堵在前方。

司机踩下刹车。

沈令仪的手机同时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别碰承岳的账,下一次不只是车。

她伸手去扣手机,被我按住。

“保存,报警。”

商务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他们没敢在车流里动手,只隔着挡风玻璃朝我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很快又钻回车里。

我记下车牌,让司机别追。

沈令仪的手指还压在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这份工作,现在不是你帮我了。”

她看着我。

我说:“是我得看住你。”

当夜,我搬进她住所一楼的客房。

助理唐敏送来了合同和几份尽调资料。

沈令仪去配合警方补充情况,我坐在桌前翻文件。

第一页是承岳医药的历史专利目录。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个名字。

许正川。

我的父亲。

旁边的结论只有八个字。

违规试药,畏罪身亡。

我盯着那一行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第三章】

我七岁那年,父亲从一场火里把我推了出来。

他的手掌烫得我肩膀起了水疱。

我记得他咳得直不起腰,记得他让我去找贺松年,记得他最后把门从里面关上。

外人告诉我,他是药厂失火时去救人,没出来。

师父接我上山,也只说他是个好医生。

没有人告诉我,还有畏罪身亡这四个字。

沈令仪回来时,我正拿着那页纸。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你都知道?”

我的声音不大。

她没有靠过来。

“知道一部分。”

“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第一次在县医院见你之后。你的履历上写着贺松年的学生,我请人核对旧项目,才知道许正川是你父亲。”

我把资料放下。

“所以送鞋,送药,今天接我走,也是项目的一部分?”

她嘴唇动了动。

唐敏想说话,被她抬手拦住。

“送药是集团既定的援建。送鞋,是我自己想送。”

“今天接你,是因为我见不得他们那样对你。”

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但我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件事,是我的错。”

没有推给时机,也没有拿好意堵我的嘴。

我胸口那股火,反而没地方发。

“你为什么查我父亲?”

沈令仪翻开旧病历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沈国安。

她的父亲。

当年参加承岳早期药物试验,之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抢救无效。

“顾家一直说,是你父亲擅自改了方案。”

她盯着那行诊断。

“我信了很多年。直到上个月,我在父亲的旧物里找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里,沈国安说许医生反复劝他停止用药,还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试验异常。

一个拼命劝病人停药的人,为什么会背上违规试药的罪名?

沈令仪以收购为名启动尽调,试图把当年的资料翻出来。

顾家缺钱,答应开放部分档案。

陆家却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

“陆景修不是单纯要娶顾雨薇。”

沈令仪说。

“他要的是那几项老专利,以及一批历史项目资料。顾家提出的条件里,有一份权利确认书。”

唐敏把照片调出来。

我只扫了一眼,后背就绷紧了。

那份确认书,我见过。

昨天顾世衡让我签婚约补充文件时,它就夹在最后。

老人当时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了,手续省着办。

我没签。

因为师父临下山叮嘱过,认不全的字要问,没看明白的纸别按手印。

文件里最要紧的一句,是我同意对父亲相关技术成果的既有处置予以追认,并放弃后续争议。

我把纸攥出了褶。

顾家请我下山,不是因为念旧。

也不是顾世衡突然想起,他还有个故人之子没照顾。

他们需要许正川唯一的儿子,亲手替那笔旧账盖棺。

偏偏婚约没哄住我。

他们就换成羞辱,想让我拿钱离开,把退婚文件和确认书一并签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

牙根发酸。

“他今天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父亲走得早。”

沈令仪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劝我冷静。

只把桌上的水杯拿远,免得被我碰碎。

就在这时,一楼后门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手,示意她们别出声。

第二下,门锁裂开。

两个戴帽子的男人冲进来。

前面的手里握着甩棍,后面的直奔我的背包。

“东西交出来,别找不痛快!”

我抄起椅子挡住第一棍,推着人撞向墙面。

另一人伸手抓沈令仪,被我扣住后领拽了回来。

他的肩膀撞上桌角,疼得当场松手。

唐敏按下报警按钮。

小区的保安冲进院子,两个人见状往外跑。

我按住一个,没去追另一个。

沈令仪拿着手机,声音发紧,却把地址说得很清楚。

等保安接手,我才发现掌心被破裂的门框划开了。

她拿来纱布,蹲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人被控制住,问他要找什么。

他咬着牙不说。

直到警察赶来,他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找到了没有?贺松年不会让他空手下山。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包。

里面除了医书,就只有父亲留下的旧针囊。

那个我用了十几年、从没拆过夹层的针囊。

【第四章】

针囊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拆。

警方拍照固定现状后,我申请在记录下打开夹层。

缝线很旧。

我拆到一半,才发现内衬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不是药方。

是一组旧档案编号,还有半页手写的异常病例索引。

字是父亲的。

最后一行写着:原始留存,护士罗玉珍。

我给师父打电话。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当年你爹把你托给我时,只说针别丢。我后来发现里面有东西,就去找过罗玉珍。人早搬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那时候夜里一闻见烟味就哭,连灶房都不敢进。”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师父的声音也哑了。

“我想着先让你长大。后来又想,等你能护住自己。”

“阿峥,是我怕了。”

我胸口一下堵住。

山里冬天冷,师父把唯一一床厚被子给我,自己裹着棉袄坐诊。

他替我怕了十几年。

我没资格轻飘飘问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拼命。

“师父,我现在能护住自己。”

“也有人护着我。”

沈令仪就在旁边。

听到后半句,她手里的药棉停了一下。

第二天,警方查到了罗玉珍的现住址。

人不在家。

邻居说,她三天前被儿子接去了康养中心。

那家康养中心,恰好是陆家投资的。

我和沈令仪没有直接闯进去。

律师先联系罗玉珍的儿子。

对方起初说母亲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外人。

沈令仪问了一句:“你母亲的养老金卡,是她自己拿着吗?”

电话里没声了。

下午,那人主动来见我们。

他欠了赌债。

有人替他还钱,条件是把母亲送去指定地方,不许她接触外人。

他一边说,一边抠自己的指甲。

“我以为就是住几天,有吃有喝……”

我看着他。

“你母亲七十岁。她要是想回家,谁替她开门?”

他终于哭了。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我父亲死了十几年,一个知道真相的老人,还是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警方介入核实后,罗玉珍被送到公立医院检查。

我见到她时,她先看我的眉眼,又看我的手。

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你是正川的儿子。”

我坐到她面前。

“罗姨,我来接那份东西。”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我没敢丢。”

“他们说你死在火里了,说你师父也走了。我不敢去问,我真不敢。”

她哭得喘不过气,我扶着她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听。

当年异常病例出现后,父亲要求停试。

顾世衡却说,再停一个月,资金链就断了。

他让父亲把几份不良反应记录改成原发疾病进展。

父亲不肯。

资料被分成两份,一份准备上交,另一份交给罗玉珍保存。

后来药厂失火,父亲没了,第一份资料也没了。

顾家的人上门,告诉罗玉珍,她只要闭嘴,儿子就能保住工作。

她怕了。

可她到底没把第二份交出去。

“在老房子里,装缝纫机配件的铁盒。房子是我妹妹的,没人知道。”

她说出地址,律师立即联系相关人员依法取证。

离开病房前,罗玉珍忽然又叫住我。

“阿峥,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转过身。

她看向沈令仪,嘴唇颤了两下。

“那个药没真的停。”

“他们改了名字,这几年又卖起来了。”

【第五章】

沈令仪拿到批次资料后,整个人都不说话了。

承岳现在最值钱的项目,是一款经过重新调整配方的药物。

新项目是不是存在问题,要由专业机构和监管部门认定。

但旧资料中的几项异常记录,在这次尽调文件里彻底消失了。

他们把历史风险藏起来,等着衡远接手。

钱进顾家和陆家的口袋,今后出了事,衡远承担后续责任。

沈令仪不是来收购资产的。

她差一点替他们接下整口锅。

她当即通知法务,暂停推进,向有关部门提交已发现的线索。

消息刚发出去,陆景修的电话就来了。

她开了免提。

“沈令仪,你最好想清楚。你们集团的短期授信,本周就要续。”

“陆家能帮忙,也能让你多等几天。”

沈令仪看着电脑上的现金流表。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死了十几年的人,救不了你的公司。”

我的手一下按在桌沿上。

沈令仪却先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就不劳陆先生操心。”

电话挂断不到一个小时,网上出现了我的视频。

标题说,山村野医攀附豪门失败,拔针报复老人,还殴打未婚妻男友。

画面从我收针开始。

前面他们逼我跪下的部分没了。

后面交接给家庭医生的部分也没了。

只剩顾雨薇的一声尖叫,和陆景修捂着手腕后退的镜头。

评论区骂得很难听。

有人找出师父的诊所,留言说要去砸招牌。

我看到那几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可以被骂穷。

可以被人说没出息。

但师父七十多岁,每年进山给独居老人送药,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凭什么让他被人堵着门骂?

我拨通顾雨薇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现在知道怕了?”

“完整视频呢?”

“你当众让景修下不来台,还指望我们替你说话?”

我按下录音,提醒她正在留存证据。

她停了片刻,语气更尖。

“许峥,别玩这些小聪明。你去给景修道歉,我们可以考虑澄清。”

我挂断电话。

唐敏从外面进来,拿着一份医院回函。

接诊医院确认,顾世衡转入时生命体征平稳,交接资料完整,没有视频所说的拔针后急剧恶化。

县医院也发来执业情况核实文件。

顾家的家庭医生,在律师联系后,愿意提交自己签过的交接记录。

至于那段缺失的视频,我手里有录音。

顾家门外的走廊监控,也记录下了退婚前后的大部分争执。

他们忘了,那一片公共区域的设备,是为接待尽调团队临时接入的安保系统。

原始资料已经由安保公司封存。

沈令仪让律师处理对外说明。

“只公布必要内容,遮住病情隐私。别让他们把你拖成互相撕咬。”

我点头。

当天晚上,澄清材料发布。

终止诊疗书上的签字,交接时间,医院说明,和陆景修那句跪下签,一条条摆在一起。

骂我的人开始删评论。

也有人不肯认错,说豪门退婚当然有原因。

我不看了。

我给师父打电话,告诉他别开门接陌生人,县医院已安排人过去协助。

老人反过来安慰我。

“门口来了几个小年轻,给我送了水果,说是替网上的人道歉。”

“阿峥,愿意讲理的人,还是多。”

我低头搓了搓眼角。

沈令仪把一碗热面放到我面前。

“先吃。”

我没拿筷子。

“你今天是不是也很难?”

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集团内部有人要求她立刻停止与承岳纠缠,银行也需要补充材料重新评估。

她已经把自己名下的一处房产挂牌,准备补充流动资金。

我说:“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查。”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这不是只有你的事。”

“我爸也在那份名单上。”

我哑住。

她坐在我对面,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许峥,你不是我的负担。”

“别替我做撤退的决定。”

那碗面有点咸。

我一口没剩。

第二天清晨,顾家的管家打来电话。

顾世衡住院后病情再次波动,希望我过去看看。

我问:“医院怎么说?”

“正在处理。老爷子点名要见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压低。

“他说,您要是不来,就永远别想知道您父亲最后签的是什么。”

【第六章】

我去了医院。

不是带着针去换答案。

我先见了主管医生,说明自己的身份,把之前的诊疗记录补齐。

顾世衡这次病情波动,属于原有疾病进展,院方已经采取处理措施。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这才进病房。

老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天差了不少。

顾雨薇坐在旁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你总算肯来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没坐。

“我来听顾先生说旧事。”

她红着眼睛。

“我爷爷都这样了,你还要计较?”

我看着她。

“昨天那些人骂我师父的时候,你说先道歉,才考虑澄清。”

“怎么到你这里,病了就能把事抹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世衡抬手让她出去。

门关上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你父亲,脾气太像。”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

“正川是好医生,可他不懂企业。一家厂子,几百口人,都等着吃饭。研发花了那么多钱,总得有个结果。”

“所以病人出了问题,你就让他改记录?”

老人脸上的疲态慢慢收了起来。

“你已经找到罗玉珍了。”

不是疑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明确告诉他会录音。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交给律师和调查人员。”

他扫了一眼手机,忽然笑了。

“阿峥,你太年轻。过去这么多年,几张纸能证明什么?”

“你父亲签过责任文件。签名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脸上没动。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重复网上那几句话?”

顾世衡伸手,从床头柜拿出一个文件袋。

“撤回投诉,劝沈令仪继续交易。顾家的事结束后,我会把一些旧东西交给你。”

我没接。

“包括我父亲的清白?”

“死人用不上清白。”

他说得太顺。

顺到我听完好几秒,手指才开始发抖。

原来在他心里,一个人死了,名字就可以随便踩。

儿子长大了,拿婚约哄一哄。

哄不住,再拿父亲留下的东西吊着。

我走近一步。

顾世衡本能地往后缩。

我只是把录音手机拿回来。

“你听清楚。”

“我不会拿病人的命,换我父亲的清白。”

“也不会拿别人的命,保你们的生意。”

他的脸终于变了。

“许峥,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顾家,你爹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我打开门。

顾雨薇站在外面。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我没看她,径直往电梯走。

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子。

“我爷爷说那些,是不是因为你逼他?”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

她突然有点慌。

以前,她说什么,我都会解释。

因为师父说过,进了城,多体谅长辈朋友的家人。

现在,我不想解释了。

电梯门将合时,顾雨薇用手挡住。

“那份权利确认书,你真没签?”

“没有。”

她的脸一下白了。

当天下午,她给唐敏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交易担保文件的签字页。

上面有顾雨薇的名字。

陆景修告诉她,这是两家合作的普通手续。

她签了。

直到今天,顾世衡知道我不会配合,才让律师重新评估担保风险。

她在门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承岳无法完成交割,部分偿付责任会落到她名下的资产上。

她以为自己挑中了最值钱的未婚夫。

对方却早把她能拿出来的东西算清了。

晚上,她独自来到沈令仪的办公室。

眼妆花了,手里攥着一个存储盘。

“陆景修让我删掉病房的原视频,我留了一份。”

“还有他们谈交易的邮件。”

她看着我,声音发颤。

“许峥,你帮帮我。”

我没接她的手。

唐敏把证据接了过去。

我说:“你可以请律师,可以如实作证。”

“可别把我当你走错路之后,随时能退回来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没有递纸。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的二叔,沈振雄,带着两名集团董事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冷笑了一声。

“令仪,你为了这么个男人,连公司都不要了?”

【第七章】

沈振雄把会议通知拍在桌上。

“明早九点,临时董事会。”

“你中止收购,导致合作方提出索赔,又擅自处理个人资产,已经影响集团稳定。我们要重新讨论你的权限。”

沈令仪站起身。

“集团索赔风险有法务意见,我卖自己的房产,不需要向你申请。”

“你现在被人迷了心,还谈什么判断力?”

沈振雄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医生,开个价。你离开她,我们把你的旧案交给专业团队,不比你自己折腾强?”

我没动。

这种话,这两天我听得太多。

在他们眼里,我只有两个位置。

要么跪着拿钱。

要么识趣地滚。

沈令仪走到我身前。

“他是我聘用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他的去留。”

沈振雄脸沉下来。

“你爸走得早,是我扶着你走到今天!”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沈令仪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审计问询。

“承岳的项目,是你坚持推荐的。它提交给我们的历史材料,有几页经过替换。经手人是你的人。”

沈振雄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我看见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吃惊。

是找那份文件写到了哪一步。

“正常补充材料,你也能说成替换?”

沈令仪没有跟他争。

“那明天,把原件和说明一起带来。”

人走后,她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我给她倒了水。

她没接,先问我:“刚才吓着你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

她点头,笑得有点勉强。

“他们说话都难听。你别觉得,我请你回来,就是让你受这些。”

我蹲下来,看着她。

“沈令仪,你能不能先担心一下自己?”

她眼睛眨了眨,终于没再撑着笑。

那天夜里,我们把资料整理到很迟。

律师逐页核对证据来源。

审计人员确认集团内部的收件记录。

罗玉珍保存的纸质资料已交有关部门,专业机构正在核验。

父亲针囊里的索引,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

每个异常病例,都有对应的日期、批次和留存编号。

顾家提交的历史报告,把同一批次的记录拆散了。

单看每一份,问题不突出。

按原始索引重新排在一起,异常就集中出现。

我懂医案,沈令仪懂文件流转,审计人员懂账。

谁也没法一个人做完。

凌晨,唐敏拿来一张内部邮件截图。

沈振雄的团队曾要求承岳补交完整历史材料。

对方发来后,他没有转给尽调组。

第二天,尽调组收到的是删减版本。

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帮忙遮。

沈令仪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还真想过,他只是判断错了。”

她声音很轻。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握。

第二天董事会上,沈振雄先发难。

他把网上关于我的谣言打印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各位看清楚,我们的负责人,现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牵着走!”

沈令仪没争吵。

她让法务把执业核实、澄清证据和最新审计问询分发下去。

“我的私人关系,不替代集团决策。”

“但你收取承岳关联公司咨询费的事,要不要先解释?”

沈振雄脸上的血色退了。

他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查集团的账。”

“我是你二叔!”

沈令仪抬头。

“所以我最不愿意查到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位原本站在沈振雄那边的董事,低头翻了好几页材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沈振雄伸手要抢文件,被法务拦住。

“原始凭证已经封存,您拿走这份复印件没有意义。”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表决结束,沈振雄被暂停相关业务权限,接受进一步调查。

至于沈令仪的位置,没人再提撤换。

我们刚走出会议室,唐敏接到了律师电话。

顾家发了公开说明。

他们准备在第二天的投资人沟通会上,出示我父亲签过的责任文件。

说明末尾,还写了我的名字。

声称我因退婚怀恨,借旧事恶意索财。

我把手机递回去。

“好。”

“我去听听,他们准备怎么再杀我父亲一次。”

【第八章】

沟通会当天,顾雨薇没站在陆景修身边。

她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很差。

陆景修看到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她摇头。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别忘了,担保是你自己签的。”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刚走进会场。

我停了一下。

顾雨薇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过去。

她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

顾世衡没有到场。

他通过视频连线发言,身后是医院病房。

老人坐得很正,声音虚弱却清楚。

“我与许正川共事多年,对他的离世一直痛心。如今他的儿子受人误导,拿过去的事伤害企业,我也很难过。”

我坐在第三排。

手里的笔被我攥得发热。

他还要装。

装到这一刻,也舍不得把那张长辈的皮揭下来。

主持人展示责任文件。

落款处,许正川三个字很清楚。

现场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顾世衡叹息。

“签名可以鉴定。他当年承认自己擅自调整试验流程,因此承担相应后果。”

我站起来。

“请把整份文件展示出来,不要只放首页和签字页。”

主持人看向陆景修。

陆景修拿过话筒。

“许峥,今天不是给你闹事的地方。”

“那就回答问题。”

我盯着屏幕。

“中间几页呢?”

顾世衡的眼神顿了一下。

“年代久远,部分材料有缺失。”

“缺失得很巧。”

我身旁的律师站起身,说明我们是应有关投资人邀请到场,对涉及许正川的公开指控提出异议。

随后,他把经授权可以公开的核验材料交给会务人员。

没有在大屏幕上贴病人的姓名。

只展示页码、订装痕迹、留档编号和关键内容。

父亲确实签过字。

他签的,是暂停试验及风险上报意见。

不是违规责任确认。

罗玉珍保存的原始副本,留下了完整的前后页。

而顾家拿出来的材料,首页内容不同,后面的留档编号却没改干净。

我指着那个编号。

“你们当年怕追责,把我父亲的停试意见压下去。”

“等他死了,又拿同一次会议留下的签字页,拼出另一份说辞。”

陆景修立刻提高声音。

“你拿个不知道哪来的复印件,就敢诬陷?”

律师接过话。

“原件由有关部门保全。核验还包括当年的收件登记、会议通知和其他在场人员的证言。这里不代替司法认定,但足以说明,你们不能把有重大争议的材料包装成既定事实。”

我拿起另一份记录。

“这是我父亲上报异常的寄送凭证。”

“这是当年的留存登记。”

“这是你们内部要求延后报告的往来记录。”

一份接着一份。

会场里没人再拍我的脸。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屏幕上的顾世衡。

老人的嘴唇开始抖。

“正川不懂经营,我当时只是想给他一些时间……”

我打断他。

“他要时间救人。”

“你要时间卖药。”

“不是一回事。”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追问现有项目是否也涉及披露不实。

另一位投资人要求立刻查看交易风险说明。

陆景修把话筒砸在桌上。

“都安静!拿十几年前的事吓唬谁?新项目有自己的审批,你们听一个乡下郎中胡说什么!”

沈令仪起身。

“新项目是否存在问题,由监管和专业机构判断。我们已经提交线索,也没有在这里擅自下结论。”

“但你们隐瞒重大历史争议,替换尽调资料,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喊得大声就消失。”

陆景修死死盯着她。

“你真要为了他,把两家的脸都撕破?”

她看了一眼我,随即望向台上。

“是你们先不要脸。”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我第一次听见她当众说这么重的话。

心口狠狠热了一下。

陆景修冲下台,伸手就去夺律师手里的材料。

我拦住他。

他反手一拳挥过来,我侧身避开,将他的手腕压到桌面。

那张退婚当天趾高气扬的脸,被迫离桌上的纸只剩很短一段距离。

“又不听人说话?”

我低头问他。

他挣扎得桌子直响。

“许峥,你算什么东西!没沈令仪,你连这里的门都进不来!”

“对。”

我承认得很干脆。

“我有朋友,有律师,有愿意说真话的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穷,就该永远一个人受你们欺负?”

他突然不动了。

安保人员赶来,我松手,让他们接管。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的顾雨薇站了起来。

“视频是剪过的。”

她声音发抖,却没再停。

“病房里的完整录像,我已经交了。网上的说法是假的,许峥没有报复我爷爷。”

“陆景修让人去沈令仪家找东西的那天,我听见他打电话。”

陆景修猛地转头。

“你闭嘴!”

她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站住了。

“我还留着他让我删聊天记录的信息。”

他冲着她骂,话越来越难听。

那些曾经用来形容我的字眼,现在全砸在她身上。

她哭着,没坐下。

会场侧门打开。

调查人员到场,要求相关人员配合了解情况。

这不是因为一场争吵临时做出的决定。

入室人员的供述、车辆轨迹、资金往来,以及顾雨薇此前提交的信息,早已进入调查流程。

陆景修却还在四处看。

他看律师,看助理,看那些刚才还围着他叫陆少的人。

没人替他挡。

最后,他看向我。

“许峥,我们谈谈。退婚那天是误会,我可以道歉。”

我没答。

他急了。

“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想起师父那封沾了鞋印的信。

也想起父亲把我推出火场时,手背上烧裂的皮肉。

“你到现在,都觉得什么都能买。”

我说。

“可惜这次,不卖。”

【第九章】

会场散了,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那种立刻痛快到发笑的感觉。

我只是手一直抖。

沈令仪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蹲下来问我,想不想喝水。

我摇头。

“我刚才差一点没忍住。”

“我知道。”

“他说我爸不懂经营,我就想把他从屏幕里拽出来。”

她握住我的手。

“可你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

“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忍。”

“是我怕打坏了他,所有人又只记得我打人。”

她眼睛红了。

“你做得很好。”

我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一点点松了。

调查不会在当天结束。

顾家也没有一夜之间消失。

承岳的相关项目接受审查,交易暂停,部分涉案资产依法采取了保全措施。

有些投资人提起诉讼,有些供应商忙着核对货款。

一群工人堵在厂门口,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沈令仪没有趁乱拍照宣传自己。

她让团队研究合法接续部分健康业务的方案,把员工安置和患者售后列在前面。

我问她,顾家都这样了,还值得搭进去时间?

她反问我。

“厂里的普通人,踩过你的信吗?”

我愣了愣。

“没有。”

“那就别让他们替该负责的人一起受罚。”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有钱。

也不是因为她站在顾家门口,把我从难堪里带了出去。

是她明明受过委屈,还能把人和事分清。

我做不到每次都这么稳。

但我想跟她站在一起。

一周后,顾雨薇又来找我。

她没穿那些显眼的衣服,脸上也没化妆。

见面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她等了等,问:“你没别的话吗?”

“你提供证据,是应该的。你道歉,我听见了。”

她的眼泪立刻下来了。

“我以前真不知道爷爷做过那些事。我以为他让你下山,就是想让我照顾你。”

我没有反驳她不知道的部分。

只问:“那天我包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你不知道是谁弄的?”

她不说话了。

“陆景修让我跪下,你不知道那是在羞辱人?”

她低下头。

“我师父的信被踩住,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把她放在桌上的礼盒推回去。

“顾雨薇,你不是每一件事都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值得那样对待。”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等她缓过来,叫来工作人员送她出去。

没有落井下石。

也没有说以后还是朋友。

有些门关了,就不该再留缝。

再后来,我去医院看过顾世衡一次。

不是探望。

是应调查要求,补充确认部分旧物。

他瘦得厉害,见我进门,眼睛却突然亮了。

“阿峥,我毕竟也照顾过你父亲。”

我把需要确认的照片签完,放下笔。

“他替你救过多少人,熬过多少夜,做过多少研究,你比我清楚。”

“别把互相共事,说成你赏了他一口饭。”

顾世衡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想发火,最终又压了回去。

“我时间不多了。”

“那就把该说的说清楚。”

他望着我,声音低下来。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我站起身。

“我父亲躺在火里的时候,你给他留了吗?”

这次,他没再开口。

出医院,沈令仪等在车旁。

她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

只把一个纸袋塞给我。

新炒的栗子。

还热着。

我拿出一颗,剥开,递到她嘴边。

她看了看周围,耳朵慢慢红了。

“这是医院门口。”

“嗯。”

“会有人看见。”

“我没下毒,不怕看。”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力气很轻。

我抓住她的手,没松开。

她也没再抽走。

那天回去,律师通知我,关于父亲历史结论的复核已经取得关键进展。

我把消息看了三遍。

随后给师父发了一句。

师父,等这阵忙完,我带人回山。

老人回得很快。

带对象?

我看了眼正在开视频会议的沈令仪。

她对着下属说话,神情严肃,桌子下面却把一只手放在我掌心里。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第十章】

案子有了阶段性结果,是大半年后的事。

这段时间,没有人每天站在门口等反转。

我配合调查,补办工作手续,也开始在本市一家合规医疗机构坐诊。

沈令仪忙集团的业务调整,忙员工安置,忙着把自己差点被拖进泥里的公司一点点扶稳。

我们也吵过架。

她连续工作到深夜,我把电脑合上。

她气得问我,到底是保镖还是上司。

我说合同里写了负责日常安全,过度透支也算风险。

她把合同拿出来,逐字找条款。

最后没找到我说的那句,却在补充协议上写了一行。

甲方应按时吃饭。

我在旁边加了一行。

乙方不得只管别人,自己不吃。

两个人都签了字。

唐敏来送文件,看完那张纸,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不需要法务归档。”

沈令仪把纸收得很快。

我笑了好一会儿。

后来,相关调查和专业复核纠正了父亲身上的错误结论。

公开材料里明确记载,他曾多次提出停止试验和报告异常,并非顾家声称的违规责任人。

几家当年转载过错误说法的媒体作了更正。

我没有让所有人都发一遍道歉。

我只是把那份更正打印出来,装进父亲留下的医案。

迟了很多年。

但他的名字,总算能干干净净地写在纸上。

陆景修因组织他人实施的违法行为,以及案件中查实的其他问题,被依法追究责任。

他父亲四处求人,最终也只能依法聘请律师,处理自家企业的烂账。

沈振雄收取利益、参与隐瞒项目风险的问题另案处理,离开了集团管理层。

顾世衡涉及的历史造假和相关责任,在充分调查后有了认定。

至于那场火,能查明的线索被重新核对,无法确定的部分,没有因为我的愤怒就被写成想要的答案。

我不甘心过。

律师告诉我,证据只够走到哪里,就只能走到哪里。

我坐了一整夜,最后接受了。

父亲要的是有人按规矩保护病人。

不是他的儿子拿另一种谎话替他报仇。

顾家的资产进入清偿程序。

顾雨薇保住了依法不该由她承担的部分,也为自己参与传播不实信息付出了代价。

她后来离开了这座城。

临走前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终于知道一句随口说出去的话,也会把人逼到很难受的地方。

我没有回复。

有些明白,来得太迟,就只能留给她往后自己用。

父亲忌日那天,我带沈令仪回山。

师父在院子门口等我们。

他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很齐整。

看见沈令仪,第一句话不是问家世。

“路上累不累?锅里给你留了粥。”

沈令仪立刻红了眼圈。

她叫了一声师父。

老人应得很响,转头就把我往厨房赶。

“站着干什么?盛饭去。”

我进去才发现,灶台上全是她爱吃的菜。

有些还是我在电话里提过一次,师父就记下了。

吃过饭,我去给父亲扫墓。

沈令仪把一束花放下,跪在我旁边。

我没有让她起来。

我把更正材料压在墓碑前,慢慢说完这些日子的事。

说到最后,只剩一句。

“爸,他们认了。”

山里没人回答。

我低着头,手掌按在膝盖上,忍了很久,还是掉了眼泪。

沈令仪抱住我。

她没说过去了。

有些事,过不去。

只是终于不必让一个孩子,再背着它独自长大。

回城后,我开了一间小门诊。

地方不大,手续齐全,能看的认真看,超过能力的及时转诊。

师父偶尔过来坐几天,最喜欢看我被病人催着开药,却还要把注意事项讲完。

他坐在旁边喝茶,嘴上嫌我啰嗦。

等病人走了,又悄悄把收费低一些的药放到显眼处。

沈令仪下班后常来。

她不让工作人员特意等,自己坐在角落里翻文件。

有病人认出她,问这么大的总裁,怎么跑小门诊等人。

她抬起头,笑得很认真。

“来接我男朋友回家。”

我在诊室里听见,笔尖停了好几秒。

被人明明白白地选中,原来是这种滋味。

不用先立功。

不用拿出值多少钱的东西。

也不用站在一张桌子前,等别人决定自己配不配。

到了年底,衡远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他们依法接续的几条业务线稳定下来,原承岳的一部分员工也保住了工作。

庆功那天,沈令仪没有穿礼服,反而提前离场,跑来门诊接我。

我正给最后一个病人交代复诊时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病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催:“许医生,今天话已经说够了,赶紧下班。”

我把人送走,锁了门。

“沈总,什么事这么急?”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那张黑卡。

我忍不住笑。

“怎么还惦记着发工作备用金?”

她耳根红了,仍然把卡递过来。

“原来的已经注销。这张是新办的家庭备用卡,额度我设好了,收支两个人都能看。”

我没接,先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急。

“不愿意就算了。”

我握住她要收回的手。

“家庭?”

她抿了抿唇。

“房子可以一起选,名字按实际出资写。你有门诊,我有工作,谁也不靠谁养着。”

“家里的事,一起商量。”

她说得很快,明显准备过许多遍。

说到最后,声音忽然轻了。

“但你能不能,还给我当贴身保镖?”

我低头看着她。

“包吃包住?”

她点头。

“没有试用期,也不接受别人替我退约。”

我胸口热得厉害。

从口袋里拿出准备了很久的戒指盒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比你早一点。”

我打开盒子。

戒指没有大得夸张的钻石,是我用门诊攒下的钱买的。

我原本还担心,她见过太多好东西,会不会觉得这个太小。

可我刚拿出来,她的眼泪就掉了。

我蹲下去,抬头看她。

“沈令仪,这次不谈工作。”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伸出手,点头点得很快。

我给她戴上戒指。

站起来时,她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后退了半步。

“不是很厉害吗?”她带着哭腔问。

“怎么连我都站不稳?”

我抱紧她,笑着认输。

“这个真防不住。”

回家路上,师父打来电话。

他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山里已经杀了年猪,冻库里放得满满的。

我看着副驾驶上低头看戒指的沈令仪,告诉他,今年可能得多摆一副碗筷。

老人嫌我废话。

“令仪的早备好了。”

“我问你俩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住方向盘,忽然笑了。

下山时,我背着旧包,去赴一场别人不肯承认的婚约。

他们告诉我,离开顾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山上有人等我吃饭。

山下有人等我回家。

那张曾被人踩过的信,也已经重新裱好,放在门诊最里面的柜子上。

最后一行,我每天都看得见。

受了委屈就回来。

我终于能回一句了。

不委屈了。

我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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