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那天,我没撕婚书,先收了未婚妻爷爷胸口的银针。
她带来的富二代还在笑:“乡下郎中也配进顾家的门?跪下把退婚书签了,赏你十万。”
我把针收进布囊,拿走桌上的诊疗终止书。
“婚可以退,诊也可以停。”
“可你们欠我家的账,得另外算。”
走出顾家,一直照顾我的女总裁把黑卡塞进我手里。
她耳根发红,声音却很稳。
“许峥,给我当贴身保镖,包吃包住。”
我以为这是她临时替我解围。
直到当夜,有人撞开她家的门,开口就问我要父亲留下的东西。
【第一章】
顾雨薇把退婚书推到我面前时,我右手还搭在她爷爷腕上。
老人的心跳刚稳下来。
三个小时前,他躺在这张床上,喘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顾家的管家堵在门口,攥着我的胳膊,求我看在旧交的份上救命。
现在,求人的管家退到了门外。
顾雨薇身旁多了个穿白西装的男人。
陆景修。
本市几家私立医院和医药投资公司的少东家。
他用车钥匙挑起我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抖。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医案,还有师父塞给我的两包炒栗子,滚了一地。
“雨薇,你爷爷给你挑男人,还真不看出身。”
他踩住一颗栗子,鞋底碾了一下。
顾雨薇没看地上的东西。
她看着我袖口洗得发白的线头,眉头越皱越紧。
“许峥,我把话说明白。十几年前长辈随口说的婚约,不算数。”
“我不可能嫁给一个山里出来的穷医生。”
我收回搭脉的手。
“可以。”
她准备好的话顿住了。
大概觉得我答应得太快,她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救了我爷爷,就能拿恩情逼我。”
我把袖口挽起,低头整理针囊。
“我救人,跟你嫁谁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陆景修脸上的笑淡了。
他来不是为了看一场平平静静的退婚。
顾家急着引入陆家的资金,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顾雨薇选他,不是退而求其次。
所以,我必须难看。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退婚书上。
“十万。跪下签,今后别再打着顾家女婿的名义招摇。”
我没动。
他朝门边偏了偏头。
两个保镖进来,一左一右堵住我的退路。
顾雨薇抱起双臂。
“景修是怕你以后纠缠,你配合一下不就行了?”
我望向病床。
顾世衡睁着眼。
他听得见。
从车钥匙挑起我的包,到那张支票被推过来,他一句话都没说。
昨天我刚下山时,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父亲去得早,往后顾家就是我的家。
我那时信了三分。
现在,一分也没剩。
“顾老先生,退婚是你的意思吗?”
老人避开我的目光。
“年轻人的事,我不好插手。”
“那诊疗,也到这里?”
陆景修接了话。
“当然。专家已经在路上,我们不信你这套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终止诊疗确认书。
签名栏里,顾世衡的名字已经落了笔。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他们连接替医生和接送医院都填好了。
很好。
不是临时起意。
从我被管家请进门时,他们就在等我把人救稳,再赶出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逐项确认终止诊疗的意愿和后续安排。
陆景修笑得更响。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没理他。
我把用药记录、观察事项交给顾家的家庭医生,待对方核对完,才按流程取回银针。
最后一根针收入布囊,顾世衡忽然攥住床单。
他不是立刻病重了。
他是终于明白,我真打算走。
“阿峥,回访的事……”
“后续由接诊医院负责。”
我把交接单递过去。
“您的病情复杂,银针不是长生符。停不停诊,原本就该由您决定。”
他的手僵在半空。
陆景修不耐烦了,拿皮鞋尖踢了踢那本旧医案。
“捡完滚,别耽误我们商量正事。”
医案散开的那一页,夹着师父写给我的信。
老人不会说漂亮话,只写了几行。
进城吃饱。
有话好好说。
受了委屈就回来。
陆景修的鞋底压在最后一行上。
我伸手。
“挪开。”
他挑了挑眉,脚下反而更用力。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转。
车钥匙落地,他整个人被迫弯下腰,膝盖磕在床尾,疼得脸都变了。
两个保镖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一个,抬肘挡住另一个伸向我脖子的手,把陆景修往他们怀里一送。
三个人撞成一团。
顾雨薇失声喊道:“你敢打人!”
我捡起信,掸掉上面的鞋印。
“我让他挪脚。”
“下次听见,快一点。”
我签了退婚书。
支票没拿。
临走前,我拍下诊疗交接文件,带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陆景修揉着手腕,在后面咬牙。
“许峥,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跪着回来,顾家都不会收你!”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令仪。
她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地上破开的栗子袋。
随后,她把手里的并购文件合上了。
“陆先生。”
“你刚才说,谁要跪着回来?”
【第二章】
陆景修立刻放下了揉手腕的手。
“沈总,你怎么提前到了?”
沈令仪没答。
她蹲下身,把地上最后一本医书捡起来,放回我的包里。
高跟鞋踩着碎栗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顾雨薇的脸色变了。
谁都知道,承岳医药能不能拿到救命的钱,要看衡远集团的尽调结果。
沈令仪就是衡远集团的负责人。
她原本该在半小时后抵达,听顾家介绍资产和新药项目。
现在,她看见了另一份介绍。
“许峥,手伤着没有?”
我摇头。
“没有。”
她这才转向顾世衡。
“今天不谈了。贵公司的管理方式,我需要重新评估。”
顾雨薇急着上前。
“沈总,这是私事。他纠缠我,我们只是……”
“我从门口听见的,不是这样。”
沈令仪把包递给我。
“走。”
她的司机打开车门时,陆景修追了出来。
“沈总,为一个乡下医生影响合作,不值当吧?”
沈令仪停下。
“你们把一个刚救过家人的医生,堵在病房里逼他下跪。”
“我为什么相信,你们会善待吃你们药的病人?”
陆景修张了张嘴。
没能接上话。
车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憋的。
师父让我别逞强,我一路都记着。可刚才看到那行字被踩在脚底,我真想让陆景修这辈子都弯着腰说话。
沈令仪递来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了。
我接过去,没喝。
“你不必为了我耽误生意。”
“我不做亏心生意。”
她看着我,又把话放缓。
“你也别把别人做的恶,算成自己欠的人情。”
这是我第三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山下的县医院。
她来谈援建项目,胃疼得脸发白,还站在走廊里听院长介绍情况。我提醒她吃饭,她笑着说忙完就吃。
十分钟后,她差点晕在楼梯口。
我给她做了处置,坐在旁边盯着她喝完一碗粥。
第二次,是她送药品进山。
我替村里老人背米,鞋底开了口,她没提,第二天却托供货车送来一双码数刚好的布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上山路滑,别省这个钱。
所以刚才看见她,我才忽然不那么难受。
至少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先看我鞋底。
车开出顾家,沈令仪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
她递得很快,耳根却红了。
“给我当贴身保镖。”
我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
“包吃包住那种。”
司机目不斜视,手却悄悄把隔板升了起来。
我有点想笑。
“沈总,我有执业证,不是武馆毕业。”
“我知道。县医院给我的合作资料里有,你在当地注册,做过几年基层诊疗。”
她坐直了些,努力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你可以先负责我的日常安全。医疗工作如果留在本市开展,我们另走合规手续。”
“这张卡是工作备用金,不是买你的人。”
我把卡推回去。
“合同我看,卡先留你那儿。”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接着说:“我还没上班,不拿预支的钱。”
她低头抿住嘴角。
“那就从今天算。”
刚说完,后面突然传来撞击声。
车身猛地一震。
我抓住她的肩,把她往座椅中间带了一把。
一辆灰色商务车擦过车尾,横着堵在前方。
司机踩下刹车。
沈令仪的手机同时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别碰承岳的账,下一次不只是车。
她伸手去扣手机,被我按住。
“保存,报警。”
商务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他们没敢在车流里动手,只隔着挡风玻璃朝我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很快又钻回车里。
我记下车牌,让司机别追。
沈令仪的手指还压在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这份工作,现在不是你帮我了。”
她看着我。
我说:“是我得看住你。”
当夜,我搬进她住所一楼的客房。
助理唐敏送来了合同和几份尽调资料。
沈令仪去配合警方补充情况,我坐在桌前翻文件。
第一页是承岳医药的历史专利目录。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个名字。
许正川。
我的父亲。
旁边的结论只有八个字。
违规试药,畏罪身亡。
我盯着那一行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第三章】
我七岁那年,父亲从一场火里把我推了出来。
他的手掌烫得我肩膀起了水疱。
我记得他咳得直不起腰,记得他让我去找贺松年,记得他最后把门从里面关上。
外人告诉我,他是药厂失火时去救人,没出来。
师父接我上山,也只说他是个好医生。
没有人告诉我,还有畏罪身亡这四个字。
沈令仪回来时,我正拿着那页纸。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你都知道?”
我的声音不大。
她没有靠过来。
“知道一部分。”
“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第一次在县医院见你之后。你的履历上写着贺松年的学生,我请人核对旧项目,才知道许正川是你父亲。”
我把资料放下。
“所以送鞋,送药,今天接我走,也是项目的一部分?”
她嘴唇动了动。
唐敏想说话,被她抬手拦住。
“送药是集团既定的援建。送鞋,是我自己想送。”
“今天接你,是因为我见不得他们那样对你。”
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但我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件事,是我的错。”
没有推给时机,也没有拿好意堵我的嘴。
我胸口那股火,反而没地方发。
“你为什么查我父亲?”
沈令仪翻开旧病历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沈国安。
她的父亲。
当年参加承岳早期药物试验,之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抢救无效。
“顾家一直说,是你父亲擅自改了方案。”
她盯着那行诊断。
“我信了很多年。直到上个月,我在父亲的旧物里找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里,沈国安说许医生反复劝他停止用药,还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试验异常。
一个拼命劝病人停药的人,为什么会背上违规试药的罪名?
沈令仪以收购为名启动尽调,试图把当年的资料翻出来。
顾家缺钱,答应开放部分档案。
陆家却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
“陆景修不是单纯要娶顾雨薇。”
沈令仪说。
“他要的是那几项老专利,以及一批历史项目资料。顾家提出的条件里,有一份权利确认书。”
唐敏把照片调出来。
我只扫了一眼,后背就绷紧了。
那份确认书,我见过。
昨天顾世衡让我签婚约补充文件时,它就夹在最后。
老人当时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了,手续省着办。
我没签。
因为师父临下山叮嘱过,认不全的字要问,没看明白的纸别按手印。
文件里最要紧的一句,是我同意对父亲相关技术成果的既有处置予以追认,并放弃后续争议。
我把纸攥出了褶。
顾家请我下山,不是因为念旧。
也不是顾世衡突然想起,他还有个故人之子没照顾。
他们需要许正川唯一的儿子,亲手替那笔旧账盖棺。
偏偏婚约没哄住我。
他们就换成羞辱,想让我拿钱离开,把退婚文件和确认书一并签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
牙根发酸。
“他今天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父亲走得早。”
沈令仪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劝我冷静。
只把桌上的水杯拿远,免得被我碰碎。
就在这时,一楼后门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手,示意她们别出声。
第二下,门锁裂开。
两个戴帽子的男人冲进来。
前面的手里握着甩棍,后面的直奔我的背包。
“东西交出来,别找不痛快!”
我抄起椅子挡住第一棍,推着人撞向墙面。
另一人伸手抓沈令仪,被我扣住后领拽了回来。
他的肩膀撞上桌角,疼得当场松手。
唐敏按下报警按钮。
小区的保安冲进院子,两个人见状往外跑。
我按住一个,没去追另一个。
沈令仪拿着手机,声音发紧,却把地址说得很清楚。
等保安接手,我才发现掌心被破裂的门框划开了。
她拿来纱布,蹲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人被控制住,问他要找什么。
他咬着牙不说。
直到警察赶来,他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找到了没有?贺松年不会让他空手下山。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包。
里面除了医书,就只有父亲留下的旧针囊。
那个我用了十几年、从没拆过夹层的针囊。
【第四章】
针囊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拆。
警方拍照固定现状后,我申请在记录下打开夹层。
缝线很旧。
我拆到一半,才发现内衬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不是药方。
是一组旧档案编号,还有半页手写的异常病例索引。
字是父亲的。
最后一行写着:原始留存,护士罗玉珍。
我给师父打电话。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当年你爹把你托给我时,只说针别丢。我后来发现里面有东西,就去找过罗玉珍。人早搬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那时候夜里一闻见烟味就哭,连灶房都不敢进。”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师父的声音也哑了。
“我想着先让你长大。后来又想,等你能护住自己。”
“阿峥,是我怕了。”
我胸口一下堵住。
山里冬天冷,师父把唯一一床厚被子给我,自己裹着棉袄坐诊。
他替我怕了十几年。
我没资格轻飘飘问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拼命。
“师父,我现在能护住自己。”
“也有人护着我。”
沈令仪就在旁边。
听到后半句,她手里的药棉停了一下。
第二天,警方查到了罗玉珍的现住址。
人不在家。
邻居说,她三天前被儿子接去了康养中心。
那家康养中心,恰好是陆家投资的。
我和沈令仪没有直接闯进去。
律师先联系罗玉珍的儿子。
对方起初说母亲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外人。
沈令仪问了一句:“你母亲的养老金卡,是她自己拿着吗?”
电话里没声了。
下午,那人主动来见我们。
他欠了赌债。
有人替他还钱,条件是把母亲送去指定地方,不许她接触外人。
他一边说,一边抠自己的指甲。
“我以为就是住几天,有吃有喝……”
我看着他。
“你母亲七十岁。她要是想回家,谁替她开门?”
他终于哭了。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我父亲死了十几年,一个知道真相的老人,还是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警方介入核实后,罗玉珍被送到公立医院检查。
我见到她时,她先看我的眉眼,又看我的手。
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你是正川的儿子。”
我坐到她面前。
“罗姨,我来接那份东西。”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我没敢丢。”
“他们说你死在火里了,说你师父也走了。我不敢去问,我真不敢。”
她哭得喘不过气,我扶着她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听。
当年异常病例出现后,父亲要求停试。
顾世衡却说,再停一个月,资金链就断了。
他让父亲把几份不良反应记录改成原发疾病进展。
父亲不肯。
资料被分成两份,一份准备上交,另一份交给罗玉珍保存。
后来药厂失火,父亲没了,第一份资料也没了。
顾家的人上门,告诉罗玉珍,她只要闭嘴,儿子就能保住工作。
她怕了。
可她到底没把第二份交出去。
“在老房子里,装缝纫机配件的铁盒。房子是我妹妹的,没人知道。”
她说出地址,律师立即联系相关人员依法取证。
离开病房前,罗玉珍忽然又叫住我。
“阿峥,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转过身。
她看向沈令仪,嘴唇颤了两下。
“那个药没真的停。”
“他们改了名字,这几年又卖起来了。”
【第五章】
沈令仪拿到批次资料后,整个人都不说话了。
承岳现在最值钱的项目,是一款经过重新调整配方的药物。
新项目是不是存在问题,要由专业机构和监管部门认定。
但旧资料中的几项异常记录,在这次尽调文件里彻底消失了。
他们把历史风险藏起来,等着衡远接手。
钱进顾家和陆家的口袋,今后出了事,衡远承担后续责任。
沈令仪不是来收购资产的。
她差一点替他们接下整口锅。
她当即通知法务,暂停推进,向有关部门提交已发现的线索。
消息刚发出去,陆景修的电话就来了。
她开了免提。
“沈令仪,你最好想清楚。你们集团的短期授信,本周就要续。”
“陆家能帮忙,也能让你多等几天。”
沈令仪看着电脑上的现金流表。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死了十几年的人,救不了你的公司。”
我的手一下按在桌沿上。
沈令仪却先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就不劳陆先生操心。”
电话挂断不到一个小时,网上出现了我的视频。
标题说,山村野医攀附豪门失败,拔针报复老人,还殴打未婚妻男友。
画面从我收针开始。
前面他们逼我跪下的部分没了。
后面交接给家庭医生的部分也没了。
只剩顾雨薇的一声尖叫,和陆景修捂着手腕后退的镜头。
评论区骂得很难听。
有人找出师父的诊所,留言说要去砸招牌。
我看到那几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可以被骂穷。
可以被人说没出息。
但师父七十多岁,每年进山给独居老人送药,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凭什么让他被人堵着门骂?
我拨通顾雨薇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现在知道怕了?”
“完整视频呢?”
“你当众让景修下不来台,还指望我们替你说话?”
我按下录音,提醒她正在留存证据。
她停了片刻,语气更尖。
“许峥,别玩这些小聪明。你去给景修道歉,我们可以考虑澄清。”
我挂断电话。
唐敏从外面进来,拿着一份医院回函。
接诊医院确认,顾世衡转入时生命体征平稳,交接资料完整,没有视频所说的拔针后急剧恶化。
县医院也发来执业情况核实文件。
顾家的家庭医生,在律师联系后,愿意提交自己签过的交接记录。
至于那段缺失的视频,我手里有录音。
顾家门外的走廊监控,也记录下了退婚前后的大部分争执。
他们忘了,那一片公共区域的设备,是为接待尽调团队临时接入的安保系统。
原始资料已经由安保公司封存。
沈令仪让律师处理对外说明。
“只公布必要内容,遮住病情隐私。别让他们把你拖成互相撕咬。”
我点头。
当天晚上,澄清材料发布。
终止诊疗书上的签字,交接时间,医院说明,和陆景修那句跪下签,一条条摆在一起。
骂我的人开始删评论。
也有人不肯认错,说豪门退婚当然有原因。
我不看了。
我给师父打电话,告诉他别开门接陌生人,县医院已安排人过去协助。
老人反过来安慰我。
“门口来了几个小年轻,给我送了水果,说是替网上的人道歉。”
“阿峥,愿意讲理的人,还是多。”
我低头搓了搓眼角。
沈令仪把一碗热面放到我面前。
“先吃。”
我没拿筷子。
“你今天是不是也很难?”
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集团内部有人要求她立刻停止与承岳纠缠,银行也需要补充材料重新评估。
她已经把自己名下的一处房产挂牌,准备补充流动资金。
我说:“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查。”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这不是只有你的事。”
“我爸也在那份名单上。”
我哑住。
她坐在我对面,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许峥,你不是我的负担。”
“别替我做撤退的决定。”
那碗面有点咸。
我一口没剩。
第二天清晨,顾家的管家打来电话。
顾世衡住院后病情再次波动,希望我过去看看。
我问:“医院怎么说?”
“正在处理。老爷子点名要见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压低。
“他说,您要是不来,就永远别想知道您父亲最后签的是什么。”
【第六章】
我去了医院。
不是带着针去换答案。
我先见了主管医生,说明自己的身份,把之前的诊疗记录补齐。
顾世衡这次病情波动,属于原有疾病进展,院方已经采取处理措施。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这才进病房。
老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天差了不少。
顾雨薇坐在旁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你总算肯来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没坐。
“我来听顾先生说旧事。”
她红着眼睛。
“我爷爷都这样了,你还要计较?”
我看着她。
“昨天那些人骂我师父的时候,你说先道歉,才考虑澄清。”
“怎么到你这里,病了就能把事抹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世衡抬手让她出去。
门关上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你父亲,脾气太像。”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
“正川是好医生,可他不懂企业。一家厂子,几百口人,都等着吃饭。研发花了那么多钱,总得有个结果。”
“所以病人出了问题,你就让他改记录?”
老人脸上的疲态慢慢收了起来。
“你已经找到罗玉珍了。”
不是疑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明确告诉他会录音。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交给律师和调查人员。”
他扫了一眼手机,忽然笑了。
“阿峥,你太年轻。过去这么多年,几张纸能证明什么?”
“你父亲签过责任文件。签名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脸上没动。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重复网上那几句话?”
顾世衡伸手,从床头柜拿出一个文件袋。
“撤回投诉,劝沈令仪继续交易。顾家的事结束后,我会把一些旧东西交给你。”
我没接。
“包括我父亲的清白?”
“死人用不上清白。”
他说得太顺。
顺到我听完好几秒,手指才开始发抖。
原来在他心里,一个人死了,名字就可以随便踩。
儿子长大了,拿婚约哄一哄。
哄不住,再拿父亲留下的东西吊着。
我走近一步。
顾世衡本能地往后缩。
我只是把录音手机拿回来。
“你听清楚。”
“我不会拿病人的命,换我父亲的清白。”
“也不会拿别人的命,保你们的生意。”
他的脸终于变了。
“许峥,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顾家,你爹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我打开门。
顾雨薇站在外面。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我没看她,径直往电梯走。
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子。
“我爷爷说那些,是不是因为你逼他?”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
她突然有点慌。
以前,她说什么,我都会解释。
因为师父说过,进了城,多体谅长辈朋友的家人。
现在,我不想解释了。
电梯门将合时,顾雨薇用手挡住。
“那份权利确认书,你真没签?”
“没有。”
她的脸一下白了。
当天下午,她给唐敏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交易担保文件的签字页。
上面有顾雨薇的名字。
陆景修告诉她,这是两家合作的普通手续。
她签了。
直到今天,顾世衡知道我不会配合,才让律师重新评估担保风险。
她在门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承岳无法完成交割,部分偿付责任会落到她名下的资产上。
她以为自己挑中了最值钱的未婚夫。
对方却早把她能拿出来的东西算清了。
晚上,她独自来到沈令仪的办公室。
眼妆花了,手里攥着一个存储盘。
“陆景修让我删掉病房的原视频,我留了一份。”
“还有他们谈交易的邮件。”
她看着我,声音发颤。
“许峥,你帮帮我。”
我没接她的手。
唐敏把证据接了过去。
我说:“你可以请律师,可以如实作证。”
“可别把我当你走错路之后,随时能退回来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没有递纸。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的二叔,沈振雄,带着两名集团董事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冷笑了一声。
“令仪,你为了这么个男人,连公司都不要了?”
【第七章】
沈振雄把会议通知拍在桌上。
“明早九点,临时董事会。”
“你中止收购,导致合作方提出索赔,又擅自处理个人资产,已经影响集团稳定。我们要重新讨论你的权限。”
沈令仪站起身。
“集团索赔风险有法务意见,我卖自己的房产,不需要向你申请。”
“你现在被人迷了心,还谈什么判断力?”
沈振雄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医生,开个价。你离开她,我们把你的旧案交给专业团队,不比你自己折腾强?”
我没动。
这种话,这两天我听得太多。
在他们眼里,我只有两个位置。
要么跪着拿钱。
要么识趣地滚。
沈令仪走到我身前。
“他是我聘用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他的去留。”
沈振雄脸沉下来。
“你爸走得早,是我扶着你走到今天!”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沈令仪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审计问询。
“承岳的项目,是你坚持推荐的。它提交给我们的历史材料,有几页经过替换。经手人是你的人。”
沈振雄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我看见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吃惊。
是找那份文件写到了哪一步。
“正常补充材料,你也能说成替换?”
沈令仪没有跟他争。
“那明天,把原件和说明一起带来。”
人走后,她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我给她倒了水。
她没接,先问我:“刚才吓着你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
她点头,笑得有点勉强。
“他们说话都难听。你别觉得,我请你回来,就是让你受这些。”
我蹲下来,看着她。
“沈令仪,你能不能先担心一下自己?”
她眼睛眨了眨,终于没再撑着笑。
那天夜里,我们把资料整理到很迟。
律师逐页核对证据来源。
审计人员确认集团内部的收件记录。
罗玉珍保存的纸质资料已交有关部门,专业机构正在核验。
父亲针囊里的索引,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
每个异常病例,都有对应的日期、批次和留存编号。
顾家提交的历史报告,把同一批次的记录拆散了。
单看每一份,问题不突出。
按原始索引重新排在一起,异常就集中出现。
我懂医案,沈令仪懂文件流转,审计人员懂账。
谁也没法一个人做完。
凌晨,唐敏拿来一张内部邮件截图。
沈振雄的团队曾要求承岳补交完整历史材料。
对方发来后,他没有转给尽调组。
第二天,尽调组收到的是删减版本。
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帮忙遮。
沈令仪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还真想过,他只是判断错了。”
她声音很轻。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握。
第二天董事会上,沈振雄先发难。
他把网上关于我的谣言打印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各位看清楚,我们的负责人,现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牵着走!”
沈令仪没争吵。
她让法务把执业核实、澄清证据和最新审计问询分发下去。
“我的私人关系,不替代集团决策。”
“但你收取承岳关联公司咨询费的事,要不要先解释?”
沈振雄脸上的血色退了。
他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查集团的账。”
“我是你二叔!”
沈令仪抬头。
“所以我最不愿意查到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位原本站在沈振雄那边的董事,低头翻了好几页材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沈振雄伸手要抢文件,被法务拦住。
“原始凭证已经封存,您拿走这份复印件没有意义。”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表决结束,沈振雄被暂停相关业务权限,接受进一步调查。
至于沈令仪的位置,没人再提撤换。
我们刚走出会议室,唐敏接到了律师电话。
顾家发了公开说明。
他们准备在第二天的投资人沟通会上,出示我父亲签过的责任文件。
说明末尾,还写了我的名字。
声称我因退婚怀恨,借旧事恶意索财。
我把手机递回去。
“好。”
“我去听听,他们准备怎么再杀我父亲一次。”
【第八章】
沟通会当天,顾雨薇没站在陆景修身边。
她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很差。
陆景修看到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她摇头。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别忘了,担保是你自己签的。”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刚走进会场。
我停了一下。
顾雨薇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过去。
她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
顾世衡没有到场。
他通过视频连线发言,身后是医院病房。
老人坐得很正,声音虚弱却清楚。
“我与许正川共事多年,对他的离世一直痛心。如今他的儿子受人误导,拿过去的事伤害企业,我也很难过。”
我坐在第三排。
手里的笔被我攥得发热。
他还要装。
装到这一刻,也舍不得把那张长辈的皮揭下来。
主持人展示责任文件。
落款处,许正川三个字很清楚。
现场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顾世衡叹息。
“签名可以鉴定。他当年承认自己擅自调整试验流程,因此承担相应后果。”
我站起来。
“请把整份文件展示出来,不要只放首页和签字页。”
主持人看向陆景修。
陆景修拿过话筒。
“许峥,今天不是给你闹事的地方。”
“那就回答问题。”
我盯着屏幕。
“中间几页呢?”
顾世衡的眼神顿了一下。
“年代久远,部分材料有缺失。”
“缺失得很巧。”
我身旁的律师站起身,说明我们是应有关投资人邀请到场,对涉及许正川的公开指控提出异议。
随后,他把经授权可以公开的核验材料交给会务人员。
没有在大屏幕上贴病人的姓名。
只展示页码、订装痕迹、留档编号和关键内容。
父亲确实签过字。
他签的,是暂停试验及风险上报意见。
不是违规责任确认。
罗玉珍保存的原始副本,留下了完整的前后页。
而顾家拿出来的材料,首页内容不同,后面的留档编号却没改干净。
我指着那个编号。
“你们当年怕追责,把我父亲的停试意见压下去。”
“等他死了,又拿同一次会议留下的签字页,拼出另一份说辞。”
陆景修立刻提高声音。
“你拿个不知道哪来的复印件,就敢诬陷?”
律师接过话。
“原件由有关部门保全。核验还包括当年的收件登记、会议通知和其他在场人员的证言。这里不代替司法认定,但足以说明,你们不能把有重大争议的材料包装成既定事实。”
我拿起另一份记录。
“这是我父亲上报异常的寄送凭证。”
“这是当年的留存登记。”
“这是你们内部要求延后报告的往来记录。”
一份接着一份。
会场里没人再拍我的脸。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屏幕上的顾世衡。
老人的嘴唇开始抖。
“正川不懂经营,我当时只是想给他一些时间……”
我打断他。
“他要时间救人。”
“你要时间卖药。”
“不是一回事。”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追问现有项目是否也涉及披露不实。
另一位投资人要求立刻查看交易风险说明。
陆景修把话筒砸在桌上。
“都安静!拿十几年前的事吓唬谁?新项目有自己的审批,你们听一个乡下郎中胡说什么!”
沈令仪起身。
“新项目是否存在问题,由监管和专业机构判断。我们已经提交线索,也没有在这里擅自下结论。”
“但你们隐瞒重大历史争议,替换尽调资料,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喊得大声就消失。”
陆景修死死盯着她。
“你真要为了他,把两家的脸都撕破?”
她看了一眼我,随即望向台上。
“是你们先不要脸。”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我第一次听见她当众说这么重的话。
心口狠狠热了一下。
陆景修冲下台,伸手就去夺律师手里的材料。
我拦住他。
他反手一拳挥过来,我侧身避开,将他的手腕压到桌面。
那张退婚当天趾高气扬的脸,被迫离桌上的纸只剩很短一段距离。
“又不听人说话?”
我低头问他。
他挣扎得桌子直响。
“许峥,你算什么东西!没沈令仪,你连这里的门都进不来!”
“对。”
我承认得很干脆。
“我有朋友,有律师,有愿意说真话的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穷,就该永远一个人受你们欺负?”
他突然不动了。
安保人员赶来,我松手,让他们接管。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的顾雨薇站了起来。
“视频是剪过的。”
她声音发抖,却没再停。
“病房里的完整录像,我已经交了。网上的说法是假的,许峥没有报复我爷爷。”
“陆景修让人去沈令仪家找东西的那天,我听见他打电话。”
陆景修猛地转头。
“你闭嘴!”
她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站住了。
“我还留着他让我删聊天记录的信息。”
他冲着她骂,话越来越难听。
那些曾经用来形容我的字眼,现在全砸在她身上。
她哭着,没坐下。
会场侧门打开。
调查人员到场,要求相关人员配合了解情况。
这不是因为一场争吵临时做出的决定。
入室人员的供述、车辆轨迹、资金往来,以及顾雨薇此前提交的信息,早已进入调查流程。
陆景修却还在四处看。
他看律师,看助理,看那些刚才还围着他叫陆少的人。
没人替他挡。
最后,他看向我。
“许峥,我们谈谈。退婚那天是误会,我可以道歉。”
我没答。
他急了。
“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想起师父那封沾了鞋印的信。
也想起父亲把我推出火场时,手背上烧裂的皮肉。
“你到现在,都觉得什么都能买。”
我说。
“可惜这次,不卖。”
【第九章】
会场散了,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那种立刻痛快到发笑的感觉。
我只是手一直抖。
沈令仪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蹲下来问我,想不想喝水。
我摇头。
“我刚才差一点没忍住。”
“我知道。”
“他说我爸不懂经营,我就想把他从屏幕里拽出来。”
她握住我的手。
“可你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
“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忍。”
“是我怕打坏了他,所有人又只记得我打人。”
她眼睛红了。
“你做得很好。”
我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一点点松了。
调查不会在当天结束。
顾家也没有一夜之间消失。
承岳的相关项目接受审查,交易暂停,部分涉案资产依法采取了保全措施。
有些投资人提起诉讼,有些供应商忙着核对货款。
一群工人堵在厂门口,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沈令仪没有趁乱拍照宣传自己。
她让团队研究合法接续部分健康业务的方案,把员工安置和患者售后列在前面。
我问她,顾家都这样了,还值得搭进去时间?
她反问我。
“厂里的普通人,踩过你的信吗?”
我愣了愣。
“没有。”
“那就别让他们替该负责的人一起受罚。”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有钱。
也不是因为她站在顾家门口,把我从难堪里带了出去。
是她明明受过委屈,还能把人和事分清。
我做不到每次都这么稳。
但我想跟她站在一起。
一周后,顾雨薇又来找我。
她没穿那些显眼的衣服,脸上也没化妆。
见面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她等了等,问:“你没别的话吗?”
“你提供证据,是应该的。你道歉,我听见了。”
她的眼泪立刻下来了。
“我以前真不知道爷爷做过那些事。我以为他让你下山,就是想让我照顾你。”
我没有反驳她不知道的部分。
只问:“那天我包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你不知道是谁弄的?”
她不说话了。
“陆景修让我跪下,你不知道那是在羞辱人?”
她低下头。
“我师父的信被踩住,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把她放在桌上的礼盒推回去。
“顾雨薇,你不是每一件事都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值得那样对待。”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等她缓过来,叫来工作人员送她出去。
没有落井下石。
也没有说以后还是朋友。
有些门关了,就不该再留缝。
再后来,我去医院看过顾世衡一次。
不是探望。
是应调查要求,补充确认部分旧物。
他瘦得厉害,见我进门,眼睛却突然亮了。
“阿峥,我毕竟也照顾过你父亲。”
我把需要确认的照片签完,放下笔。
“他替你救过多少人,熬过多少夜,做过多少研究,你比我清楚。”
“别把互相共事,说成你赏了他一口饭。”
顾世衡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想发火,最终又压了回去。
“我时间不多了。”
“那就把该说的说清楚。”
他望着我,声音低下来。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我站起身。
“我父亲躺在火里的时候,你给他留了吗?”
这次,他没再开口。
出医院,沈令仪等在车旁。
她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
只把一个纸袋塞给我。
新炒的栗子。
还热着。
我拿出一颗,剥开,递到她嘴边。
她看了看周围,耳朵慢慢红了。
“这是医院门口。”
“嗯。”
“会有人看见。”
“我没下毒,不怕看。”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力气很轻。
我抓住她的手,没松开。
她也没再抽走。
那天回去,律师通知我,关于父亲历史结论的复核已经取得关键进展。
我把消息看了三遍。
随后给师父发了一句。
师父,等这阵忙完,我带人回山。
老人回得很快。
带对象?
我看了眼正在开视频会议的沈令仪。
她对着下属说话,神情严肃,桌子下面却把一只手放在我掌心里。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第十章】
案子有了阶段性结果,是大半年后的事。
这段时间,没有人每天站在门口等反转。
我配合调查,补办工作手续,也开始在本市一家合规医疗机构坐诊。
沈令仪忙集团的业务调整,忙员工安置,忙着把自己差点被拖进泥里的公司一点点扶稳。
我们也吵过架。
她连续工作到深夜,我把电脑合上。
她气得问我,到底是保镖还是上司。
我说合同里写了负责日常安全,过度透支也算风险。
她把合同拿出来,逐字找条款。
最后没找到我说的那句,却在补充协议上写了一行。
甲方应按时吃饭。
我在旁边加了一行。
乙方不得只管别人,自己不吃。
两个人都签了字。
唐敏来送文件,看完那张纸,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不需要法务归档。”
沈令仪把纸收得很快。
我笑了好一会儿。
后来,相关调查和专业复核纠正了父亲身上的错误结论。
公开材料里明确记载,他曾多次提出停止试验和报告异常,并非顾家声称的违规责任人。
几家当年转载过错误说法的媒体作了更正。
我没有让所有人都发一遍道歉。
我只是把那份更正打印出来,装进父亲留下的医案。
迟了很多年。
但他的名字,总算能干干净净地写在纸上。
陆景修因组织他人实施的违法行为,以及案件中查实的其他问题,被依法追究责任。
他父亲四处求人,最终也只能依法聘请律师,处理自家企业的烂账。
沈振雄收取利益、参与隐瞒项目风险的问题另案处理,离开了集团管理层。
顾世衡涉及的历史造假和相关责任,在充分调查后有了认定。
至于那场火,能查明的线索被重新核对,无法确定的部分,没有因为我的愤怒就被写成想要的答案。
我不甘心过。
律师告诉我,证据只够走到哪里,就只能走到哪里。
我坐了一整夜,最后接受了。
父亲要的是有人按规矩保护病人。
不是他的儿子拿另一种谎话替他报仇。
顾家的资产进入清偿程序。
顾雨薇保住了依法不该由她承担的部分,也为自己参与传播不实信息付出了代价。
她后来离开了这座城。
临走前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终于知道一句随口说出去的话,也会把人逼到很难受的地方。
我没有回复。
有些明白,来得太迟,就只能留给她往后自己用。
父亲忌日那天,我带沈令仪回山。
师父在院子门口等我们。
他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很齐整。
看见沈令仪,第一句话不是问家世。
“路上累不累?锅里给你留了粥。”
沈令仪立刻红了眼圈。
她叫了一声师父。
老人应得很响,转头就把我往厨房赶。
“站着干什么?盛饭去。”
我进去才发现,灶台上全是她爱吃的菜。
有些还是我在电话里提过一次,师父就记下了。
吃过饭,我去给父亲扫墓。
沈令仪把一束花放下,跪在我旁边。
我没有让她起来。
我把更正材料压在墓碑前,慢慢说完这些日子的事。
说到最后,只剩一句。
“爸,他们认了。”
山里没人回答。
我低着头,手掌按在膝盖上,忍了很久,还是掉了眼泪。
沈令仪抱住我。
她没说过去了。
有些事,过不去。
只是终于不必让一个孩子,再背着它独自长大。
回城后,我开了一间小门诊。
地方不大,手续齐全,能看的认真看,超过能力的及时转诊。
师父偶尔过来坐几天,最喜欢看我被病人催着开药,却还要把注意事项讲完。
他坐在旁边喝茶,嘴上嫌我啰嗦。
等病人走了,又悄悄把收费低一些的药放到显眼处。
沈令仪下班后常来。
她不让工作人员特意等,自己坐在角落里翻文件。
有病人认出她,问这么大的总裁,怎么跑小门诊等人。
她抬起头,笑得很认真。
“来接我男朋友回家。”
我在诊室里听见,笔尖停了好几秒。
被人明明白白地选中,原来是这种滋味。
不用先立功。
不用拿出值多少钱的东西。
也不用站在一张桌子前,等别人决定自己配不配。
到了年底,衡远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他们依法接续的几条业务线稳定下来,原承岳的一部分员工也保住了工作。
庆功那天,沈令仪没有穿礼服,反而提前离场,跑来门诊接我。
我正给最后一个病人交代复诊时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病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催:“许医生,今天话已经说够了,赶紧下班。”
我把人送走,锁了门。
“沈总,什么事这么急?”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那张黑卡。
我忍不住笑。
“怎么还惦记着发工作备用金?”
她耳根红了,仍然把卡递过来。
“原来的已经注销。这张是新办的家庭备用卡,额度我设好了,收支两个人都能看。”
我没接,先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急。
“不愿意就算了。”
我握住她要收回的手。
“家庭?”
她抿了抿唇。
“房子可以一起选,名字按实际出资写。你有门诊,我有工作,谁也不靠谁养着。”
“家里的事,一起商量。”
她说得很快,明显准备过许多遍。
说到最后,声音忽然轻了。
“但你能不能,还给我当贴身保镖?”
我低头看着她。
“包吃包住?”
她点头。
“没有试用期,也不接受别人替我退约。”
我胸口热得厉害。
从口袋里拿出准备了很久的戒指盒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比你早一点。”
我打开盒子。
戒指没有大得夸张的钻石,是我用门诊攒下的钱买的。
我原本还担心,她见过太多好东西,会不会觉得这个太小。
可我刚拿出来,她的眼泪就掉了。
我蹲下去,抬头看她。
“沈令仪,这次不谈工作。”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伸出手,点头点得很快。
我给她戴上戒指。
站起来时,她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后退了半步。
“不是很厉害吗?”她带着哭腔问。
“怎么连我都站不稳?”
我抱紧她,笑着认输。
“这个真防不住。”
回家路上,师父打来电话。
他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山里已经杀了年猪,冻库里放得满满的。
我看着副驾驶上低头看戒指的沈令仪,告诉他,今年可能得多摆一副碗筷。
老人嫌我废话。
“令仪的早备好了。”
“我问你俩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住方向盘,忽然笑了。
下山时,我背着旧包,去赴一场别人不肯承认的婚约。
他们告诉我,离开顾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山上有人等我吃饭。
山下有人等我回家。
那张曾被人踩过的信,也已经重新裱好,放在门诊最里面的柜子上。
最后一行,我每天都看得见。
受了委屈就回来。
我终于能回一句了。
不委屈了。
我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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