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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9:28:12

第一章

民政局门前的石阶泛着白光。

上午十点,蝉鸣扯着嗓子在树荫里乱叫。

陆执坐在马路对面的老茶摊下,手里转着一只粗瓷茶碗。碗沿缺了一小块,粗糙的瓷胎硌着指腹,真实的质感让他确定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八年前的今天,他和宋清曼约好在这里登记。

上一世,他早到了四十分钟,顶着烈日站在门口擦汗,宋清曼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神色恍惚,手里攥着裴景行送的玉髓吊坠。陆执毫无防备,笑着迎上去,将温水递到她嘴边,以为这便是相守一生的开端。

结果婚后第二年,宋清曼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在暴雨夜登上了裴景行的私人飞机,杳无音讯。

八年后,陆执胃癌晚期躺在重症监护室。

裴景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走进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裴景行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相片,那是七岁的昭昭。相片上的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光秃秃的头顶布满针孔。

裴景行俯下身,把相片贴在陆执干瘪的脸上,温热的气息喷在陆执眼皮上:

你要是当初晚到两小时,她就是我老婆了。你这女儿骨髓和我侄子配型全相合,她被关在地下室抽了三年骨髓才断气,要是没生出来,该多省心。

那股铁锈味的恨意在喉咙里烧了整整一生。

陆执深吸一口气,仰头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十点十五分。

民政局旋转玻璃门转动,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宋清曼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微卷的长发垂在腰间,手里捏着两本崭新的红册子。她身边的裴景行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右手揽在宋清曼腰间,手指不安分地在她腰肉上按压。

宋清曼眉头微蹙,想挪开,脚步却停在原地。

她抬起头,视线撞上了马路对面的陆执。

宋清曼的手指瞬间收紧,红色的结婚证书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喉咙滑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裴景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宋清曼往自己怀里带,整个人几乎贴在宋清曼身上。

陆执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神色平静地穿过斑马线。

烈日照在头顶,他的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步子迈得极稳。

陆执,你故意的是不是?宋清曼率先开口,声音发尖,你答应过我九点整到的。你手机关机,故意让我和景行在里面干等。

陆执停在石阶下,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两人。

茶馆的茶不错,多喝了两壶,忘了看时间。陆执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怒火。

宋清曼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抠破结婚证的硬壳:你就这个态度?我和你认识五年,订婚半年,今天领证你迟到两小时!你知不知道刚刚里面的工作人员怎么看我?要不是景行正好带着证件过来办事,我今天就成了整个圈子里的笑话!

裴景行低笑出声,胸膛震颤,手掌在宋清曼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居高临下地俯视陆执:

陆总,生意做大了,脾气也跟着涨。不过也得谢谢你这壶茶。要是你早来十分钟,清曼这辈子可就砸在你手里了。你看,我和她青梅竹马二十年,兜兜转转,红本子上还是我和她的名字。

裴景行特意扬起手里的结婚证,在大太阳底下晃了晃。

烫金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裴景行盯着陆执的眼睛,试图从这张平日里冷漠从容的脸上找出一丝愤怒、震惊或是痛苦。

前世陆执在商场上抢了他三个项目,每次都压他一头。裴景行做梦都想看到陆执失控发疯的模样。

但陆执没有。

陆执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本结婚证书,视线在裴景行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恭喜。陆执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宋清曼愣住了。

裴景行搭在她腰间的手也顿了顿。

你说什么?宋清曼盯着他,眼眶泛干。

我说恭喜。陆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民政局门前的石栏杆上,锦绣花园的那套房子,名字写的是你。房产证和钥匙都在这里,婚纱照我也让人从墙上取下来处理了。彩礼三百万,宋家不必退,权当给你们的份子钱。

宋清曼的脸色刷地褪去血色,呼吸变得急促:陆执,你发什么疯?你在威胁我?就因为我赌气和景行领了证?

你觉得这是赌气?陆执抬眼看她。

宋清曼胸口剧烈起伏:只要你现在低头认错,承认你今天不该迟到,承认你心里有我,我立刻进去和景行办离婚手续!陆执,我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

裴景行的脸色阴沉下来,抓住宋清曼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清曼,你拿我当什么?

松手!宋清曼甩开裴景行,眼睛死死钉在陆执身上。

在她的认知里,陆执爱她入骨。这五年里,只要她皱一皱眉头,陆执就会放下几千万的合同赶回家陪她;只要她多看某款珠宝一眼,第二天那件首饰就会摆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今天故意让裴景行过来,本就是为了逼陆执一把,逼他在婚姻里彻底交出掌控权。

民政局盖戳的那一刻,她心里甚至带着报复的快意。她要让陆执尝尝被冷落的滋味,然后哭着求她回头。

可是现在,陆执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碎砖。

国家法律规定,结婚自愿,离婚需要冷静期。陆执淡淡地说,那是你们的家事,和我没有关系。宋小姐,裴二少,二位百年好合。

说完,陆执转身就走。

他走得毫不犹豫,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没有哪怕半秒的迟疑。

陆执!你给我站住!宋清曼踩着高跟鞋往前追了两步,脚踝一扭,险些栽倒在台阶上。

裴景行一把扶住她,脸色青白交替。

陆执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同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抽在裴景行的脸上。他抢了陆执的未婚妻,却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捧着别人弃如敝履的破烂在大街上耀武扬威。

陆执!裴景行扯着嗓子大喊,南湾那个填海项目,你陆氏前期垫资了六个亿吧?裴家今天上午已经入场了,没了宋家的批文,你那六个亿就等着烂在泥里!

陆执停下脚步。

裴景行嘴角重新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怕了吧?求我,把你在城东的地皮让出来,我让我爸在审批局给你放一条生路。

陆执回过头,阳光落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黑眸深不见底。

裴景行。陆执轻声开口。

说!

那个项目,陆氏今早八点已经完成全资撤出。陆执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深水地基下层有溶洞断裂带,勘测报告昨晚送到了自然资源局。宋伯父签字批准的文件,半小时前已经盖了公章。接盘方,是你们裴氏独资的宏盛实业吧?

裴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定在石阶上。

祝你们裴家,财源广进。

陆执收回目光,钻进路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车门砰的一声合上,尾气喷出一团白雾,迅速消失在车流深处。

第二章

车厢内开着冷气,温度压得很低。

陆执靠在后座的真皮靠垫上,右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熟悉而又遥远。

八年前的世界,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总,宏盛实业那边已经把合同签了。副驾驶上的特助陈默转过头,将平板电脑递到后排,裴景行动用了裴家在海外离岸公司的流动资金,一共十六个亿,全部压进了南湾填海工程。自然资源局的地质预警通报,预计在明天上午十点全网公开。

陆执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密密麻麻的条款上。

前世,这个填海工程是陆氏由盛转衰的导火索。宋清曼利用她父亲在规划部门的职务便利,私自篡改了地质勘测核心数据,诱导陆氏盲目垫资。等陆氏陷进去后,裴景行携款做空陆氏股票,逼得陆执不得不四处求援,最终让裴家以白菜价吞并了陆氏的核心资产。

而宋清曼,就在陆氏风雨飘摇的那一夜,挺着肚子坐进了裴景行的豪车。

昭昭也是在那个绝望的年份降生的。

陆执眼底划过一丝血丝。

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起一阵钻心的闷麻。

宋家那边有什么动静?陆执声音沙哑。

陈默迅速调出另一份报告:宋建国半小时前在批文上签了字,宏盛实业的款项刚走完第一道合规审查。另外宋小姐在民政局门口给宋建国打了电话,听说老宅那边已经炸了锅。宋建国发了很大的火,砸了一套紫砂壶,正派人四处找您。

找我?陆执冷笑,他找我,无非是想让我回去认下这门亲事,替他女儿遮羞,顺便继续当宋家在商界圈钱的钱袋子。

电话把陆执的私人手机打爆了。

从宋清曼到宋建国,再到宋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陆执划开屏幕,直接拔掉电话卡,随手扔进车载烟灰缸,按下一记打火机。塑料卡片在火苗中蜷缩焦黑,腾起一缕刺鼻的焦味。

换新号,所有工作对接走公司法务通道。陆执靠回椅背,冷声吩咐,另外,通知财务总监,停止对宋氏医疗器械公司的所有供应链担保。今天下午三点前,收回此前借调给宋家的四千万过桥资金。

陈默神色一凛:陆总,四千万过桥款如果突然撤回,宋氏医疗的资金链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断裂。他们刚刚从欧洲订购了一批血液透析设备,要是付不出尾款,违约金足以让宋氏医疗破产。

要的就是他们断。陆执眼皮都不抬一下,宋建国贪了裴家给的聘礼,以为搭上了裴氏的高枝。那就让他看看,裴景行兜里的钢镚,够不够给他填窟窿。

车子滑入陆氏大厦地下车库。

陆执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宽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钢铁丛林在午后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芒。

陆执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一份尘封已久的绝密档案。

那是关于裴氏私立医院地下生化实验室的初步调查资料。上一世,陆执在临死前半年才摸到这根线头,裴家表面上做医药和地产,暗地里一直在做非法的器官与骨髓配型交易,专供东南亚和欧美的一些富豪家族续命。

而裴家长孙裴天宇,患有极其罕见的先天性造血干细胞衰竭症。

裴景行之所以前世费尽心机接近宋清曼,抢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旧情难忘。

是因为宋家的血统里带着一种特殊的隐性基因,与裴天宇的配型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陆执的双眼死死盯着文件封皮上裴氏私立医院几个字。

前世,昭昭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无菌舱里,小小的身躯插满了管子,每一次抽吸骨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个畜生甚至在昭昭死后,将她的遗照当作战利品,炫耀他的残忍。

裴景行。

陆执手指骨节发白,纸张在掌心被捏得粉碎。

这一世,没有了昭昭作为药引,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救你大哥那个宝贝儿子。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接通后,前台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陆总,宋小姐冲上来了。保安拦不住,她把电梯口的兰花盆栽给砸了。

陆执面无表情地松开手里的碎纸屑,任由纸灰散落在地毯上:

让她进来。

第三章

办公室大门被狠狠推开。

宋清曼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她把手中的爱马仕手袋砸在陆执宽大的办公桌上,金属扣在红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陆执,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清曼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你把私人电话关了,让我爸的助理在全城找你!银行刚刚通知我爸,陆氏撤销了四千万的过桥担保!你知不知道那批德国设备明天就要到港?尾款付不上,宋家要赔双倍的违约金!

陆执坐在高背皮椅上,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神色从容地在一份文件上签署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文件夹,推到一边。

宋小姐。陆执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陆氏是股份制企业,不是宋家的提款机。四千万过桥担保是建立在陆宋两家联姻的基础上。今早十点十五分,你已经成了裴太太。

宋清曼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了一记耳光。

陆执,我和你解释过了,那是赌气!她向前倾着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这五年来你整天忙工作、忙并购、忙上市,你把我放在第几位?我只是想让你尝尝害怕失去我的滋味!

陆执看着她,眼底没有怒意,只有看小丑般的冷漠。

尝尝害怕失去你的滋味?陆执反问,声音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空气里。

前世,他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等来的是宋清曼卷款私奔的消息;在暴雨里跑遍全城的车站机场,像条疯狗一样寻找她和腹中骨肉的时候,宋清曼在裴景行的游艇上喝着香槟。

那时候,宋清曼可曾想过让他尝尝害怕的滋味?

宋清曼,你成年了,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陆执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迫人的威压,你在民政局的大印盖下去那一刻,法律意义上,你就是裴景行的合法妻子。你现在跑来前未婚夫的办公室,拍桌子要四千万?

宋清曼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执。

以往的陆执,永远温和包容。哪怕她任性摔碎了他母亲留下的玉镯,陆执也只是默默收拾好碎片,反过来查看她的手指有没有被划伤。

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神冷硬如生铁,嘴角勾着的那抹冷意,刺得她骨髓发凉。

去找裴景行。陆执淡淡开口,裴家资产过百亿,裴二少又是宏盛实业的执行董事,四千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新婚燕尔,正是他展现财力的时候。

宋清曼死死咬着下唇,嘴唇渗出血珠。

她怎么可能没去找裴景行?

从民政局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宏盛实业的财务总监就给裴景行打了电话,南湾地质断裂带的消息已经小范围在业内传开,十六个亿的流动资金被彻底冻结在监管账户里。裴景行在车里当场砸了方向盘,对着她破口大骂,骂她是宋建国推出来的扫把星,骂宋家故意设局坑裴家。

她提了一句四千万过桥款的事,裴景行反手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滚下车。

宋清曼捂着发烫的半边脸,在烈日下站了半个小时,才失魂落魄地打车来到陆氏。

景行他……宏盛现在资金周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他抽不开身。宋清曼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烁,陆执,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你先帮宋家把这个难关度过去。等南湾的项目理顺了,我让景行把钱还给你。

陆执听着这番话,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清曼,你脑子里的水,是从南湾填海工程里灌进去的吗?

陆执绕过办公桌,走到宋清曼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宋清曼甚至能闻到陆执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那是她曾经最熟悉、最贪恋的味道。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拽陆执的衣袖。

陆执侧身避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第一,陆氏和裴氏是死敌,把钱借给敌人,我是做慈善还是脑子有病?

第二,你父亲签了违规批文,南湾的项目明天就会被自然资源局叫停,宏盛实业的十六个亿已经打了水漂,裴家自身难保,你指望他替你填窟窿?

第三,宋清曼,从你今天迈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起,你在我这里,连个路人都不如。

宋清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陆执!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你以前说过,就算全天下与我为敌,你也会护着我!

以前的我瞎了。陆执神色木然,现在,我复明了。

他抬手按下桌上的内线通话键。

叫保安上来,把这位裴太太请出去。以后只要是裴氏或者宋氏的人,踏进大厦半步,值班保安全部开除。

门外的保镖迅速推门而入,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壮汉面无表情地走到宋清曼身侧,做出请的手势:

裴太太,请吧。

宋清曼看着陆执那张没有半点温度的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剧烈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冷。

好……陆执,你够狠!她尖叫着抓起桌上的手袋,你别后悔!没有宋家的资源,你的那些医疗投资项目一个都别想落地!等景行缓过神来,裴家会把你整个人生吞活剥!

陆执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径直坐回皮椅,翻开了下一份财务报表。

保安架着宋清曼退出了大门,高跟鞋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她语无伦次的咒骂,最终被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切断。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陆执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天快黑了。

裴家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自然资源部官方网站弹出一则紧急通报:经地质勘探复核,南湾填海A区存在深层地壳断裂及大型溶洞群,地质承载力严重不足,存在重大坍塌隐患。即日起,责令暂停该区域所有施工作业,撤销前期规划许可,启动地质灾害专项调查。

短短两百字的通报,像一颗深水炸弹,引爆了整个商圈。

裴氏旗下的上市公司宏盛实业开盘即跌停。

股价呈断崖式下挫,数以百亿计的市值在短短半小时内蒸发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由于前期裴景行违规操作,动用了海外信托资金作为杠杆进行配资,股价跌停瞬间触发了爆仓预警。各大债权银行连夜派出清算团队,直接进驻宏盛实业总部大楼。

裴家大宅内,一片狼藉。

裴家老太爷裴震霆将手中的龙头拐杖狠狠砸在茶几上,整块钢化玻璃应声龟裂:

十六个亿!整整十六个亿的现金流!裴景行,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谁给你的胆子去动海外离岸账户的保证金?

裴景行跪在地毯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西装皱巴巴的,眼眶陷进深黑的阴影里。

爸……是宋建国!是他亲手把盖了公章的批文给我的,他说地质勘测万无一失!裴景行咬牙切齿,声音发颤,还有陆执!是陆执那个杂种设的局!他在开盘前一天全资撤退,他早就知道了地质报告有问题!

宋建国?裴震霆气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宋建国一个快退休的正厅级副职,他懂个屁的地质!你为了抢陆执的未婚妻,为了在你大哥面前争表现,连背调都不做,就把裴家的老本全扔进了海里!

站在一旁的宋清曼吓得瑟瑟发抖。

她昨天刚搬进裴家大宅,甚至还没来得及举办婚礼,身上昂贵的定制旗袍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爸……清曼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宋清曼怯生生地开口,试图替自己辩解。

闭嘴!

裴震霆转过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犹如盯着一只臭虫: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丧门星!刚进门第一天就让裴家亏了十六个亿!宋家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千万的医疗设备尾款付不上,今天法院的查封令已经贴到宋氏医疗的大门上了!

宋清曼被吼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裴景行。

然而裴景行根本没有看她,眼里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恐慌。

大哥裴天成从偏厅缓缓走出来,手里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面容惨白如纸,手臂细得像麻秆,脖颈处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

那是裴天宇,裴家的长孙。

景行,南湾的事先放一边。裴天成眼神阴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海外医疗团队发来最后通牒,天宇的造血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极限,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之前筛选的十七个配型全失败了。

裴景行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大哥,配型……配型不是还有宋家吗?

宋建国老了,骨髓活性根本不够。裴天成冷冷地扫了宋清曼一眼,目光像冰冷的解剖刀,在她平坦的腹部来回刮过。

宋清曼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宋小姐。裴天成盯着她,声音没有起伏,你和景行已经领证了。从今天起,宋氏医疗的所有债务裴家可以出面调解,甚至宋建国的违规审批,裴家也可以找人替他顶罪。

宋清曼听到这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大哥,只要能救宋家……

条件很简单。裴天成打断她,眼神阴森,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怀上景行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提取脐带血和早期造血干细胞给天宇用。如果配型不够,就等孩子满周岁,抽骨髓。

宋清曼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

抽……抽骨髓?

她看着轮椅上那个几乎失去人形的男孩,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景行……宋清曼踉跄着扑向地上的裴景行,抓着他的衣领,你说话啊!那是我们的孩子!孩子怎么能抽骨髓?会死的!会死的啊!

裴景行一把推开她,神色狰狞:喊什么喊!天宇是裴家的长孙,用你一个孩子的骨髓救天宇的命,是你的造化!只要天宇活下来,裴家未来的继承权就有我们的一份!

宋清曼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失了魂魄。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没有什么一往情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从始至终,裴景行接近她,宋建国撮合他们,裴家接纳她,全都只是为了她身体里流淌的那点特殊基因,全都是为了给裴家的活死人当药引!

她想起了陆执。

想起了陆执曾经无数次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清曼,以后我们要一个女儿,我来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公主。

眼泪肆意横流,宋清曼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后悔像千万只蚂蚁,疯狂地啃食着她的心脏。

而裴景行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发狠:

爸,大哥,南湾的盘子死透了,但陆执手里握着城东三千亩的医疗健康产业园地皮。明天上午是市里举办的医疗产业招商大会,陆执一定会出席。

你想干什么?裴震霆眯起眼睛。

陆执手里的健康产业园,挂靠了国家级生物医药基地的牌子。裴景行嘴角拉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我们只要把裴氏私立医院并进去,借着他的资质进行资产重组,不仅能盘活宏盛的股票,还能把海外实验室彻底洗白!

要是他不肯呢?

裴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由不得他不肯。宋建国手里捏着当年陆氏创业时的一份原始账本,只要宋建国实名举报陆氏偷税漏税,税务和经侦立刻就会查封陆氏的账户。到时候,我让他跪着求裴家入股!

第五章

市招商大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上午九点,大厅内名流云集,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前排围得水泄不通。

陆执一袭剪裁考究的深黑色定制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没有佩戴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两颗扣子,显得沉稳而冷肃。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贵宾席上,身边围绕着数位国有银行的行长和生物医药领域的顶尖学者。

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裴景行带着宋建国和宋清曼大步走了进来。

宋建国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神闪烁,走路时双腿微微打颤。宋清曼跟在后头,脸色白得像刚刷完腻子的墙,整个人失魂落魄,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唯独裴景行,穿了一身亮蓝色的西装,神情张扬,仿佛昨天的十六亿巨亏从未发生过。

哟,陆总,别来无恙啊。

裴景行径直走到陆执面前,肆无忌惮地拉开陆执身边的空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陆执眼皮微抬,视线落在他油腻的领口上,神情淡漠:裴二少,这里是医疗招商大会,不是失信被执行人茶话会。

裴景行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陆执,嘴硬没用。你以为你跑得掉?宋叔叔,把你手里的东西给陆总过过目。

宋建国颤巍巍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黄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不敢看陆执的眼睛:

小陆啊……当年陆氏刚起步的时候,那笔八千万的跨境设备采购,手续上有些瑕疵。这是当年的原始进销存账本。你……你不要怪叔叔,宋家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要你在城东产业园的项目上签个字,让裴氏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这账本叔叔就当场烧了。

陆执看着那个档案袋,眼神古井无波。

前世,也是这个账本。

宋建国作为商务部门的审核人员,在陆氏当年的合规文件上做了手脚,留下了致命的暗扣。前世陆执为了保全公司,四处借贷补缴罚款,最终导致现金流断裂,落入裴家的陷阱。

陆执伸出两根手指,将档案袋挑开一条缝隙。

里面泛黄的纸张上,确实有当年经办人的签字。

陆总,看清楚了吗?裴景行凑近陆执耳边,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阴毒,偷税漏税加违规境外汇款,金额八千万。按现在的法律,足够你在里面踩十五年缝纫机。识相的,马上在资产重组协议上签字,把你城东产业园的控股权交出来!

陆执神色不变,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没有变快半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九点二十五分。

宋建国。陆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周围几个人的耳中。

宋建国浑身一哆嗦:小……小陆?

五年前,宋氏医疗因为销售假劣输血器材,造成三名重症患者死亡。陆执转动着手腕上的机械表,是你托人找到我,求我出资替你把这件事压下去。我念在你是我长辈的份上,垫付了七千多万的赔偿金,把所有受害者家属安抚妥当。

宋建国脸色剧变,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陆执继续说道:那批假劣器材的供货商,就是裴氏私立医院旗下的宏盛医疗科技。当年的销毁记录和资金流水,你以为裴家真的替你销毁了吗?

裴景行瞳孔一缩,猛地拍桌子站起来:陆执!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陈默。陆执没有理会裴景行,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身后的特助陈默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直接拍在裴景行面前。

裴景行,宏盛实业涉嫌跨国洗钱、非法走私未成年人生物组织样本的调查指令,半小时前已经由最高检直接签发。陈默字字如刀,大厅门外,经侦和刑警支队已经就位了。

轰!

裴景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裴景行失声狂吼,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裴家的实验室在公海!你们根本拿不到证据!

公海?陆执抬起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裴景行扭曲的脸庞,你每次去公海的货轮,停靠的都是南海第三补给港。那艘船的注册船东,上周已经转到了陆氏海外控股公司的名下。裴二少,你猜,船长把航海日志和冷藏舱的监控硬盘交给了谁?

裴景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脊椎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招商大厅沉重的双扇铜门被重重推开。

十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大步流星地穿过红毯,领头的警官面色严肃,手里高举着一张拘捕令:

裴景行,宋建国,你们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故意伤害罪,现在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冰冷的手铐在招商大厅炽烈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芒。

第六章

宋建国当场瘫软在地上。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桌脚,双手捂着脸,涕泗横流,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裤裆处甚至渗出了一片可疑的水渍,散发出刺鼻的骚味。

两名刑警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宋建国从地上架了起来。

裴景行还在疯狂挣扎。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是裴震霆!裴景行赤红着双眼,像一条疯狗一样拼命扭动身躯,领带被扯得歪斜,头发散乱,陆执!是你陷害我!你设计我!

陆执从容地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陷害?陆执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裴景行,非法抽取非直系亲属骨髓、伪造病历、跨境转移人体活体组织,这些罪名,每一项都是你亲笔签的字,每一笔钱都是你私人账户转的账。你那间暗室里的十六张病床,需要我一一念出受害者的名字吗?

裴景行整个人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死死瞪着陆执,眼底终于浮现出浓烈到极致的恐惧。

那些事情,是他裴家最隐秘的勾当,连宋清曼都只知皮毛。陆执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甚至连暗室里有十六张病床都一清二楚!

他看着眼前的陆执,仿佛在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带走!警长一声令下。

咔哒一声脆响。

冰冷的手铐狠狠锁住了裴景行的手腕,警察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强行押着他往大门外走去。裴景行的皮鞋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诅咒和哀求。

整座招商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参会的企业老总、媒体记者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端坐如山、神色自若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氏集团的总裁,在短短四十八小时之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毫发无损地从南湾巨亏中抽身,更是一记闷棍将盘踞本市几十年的裴家连根拔起!

而在这一片惊骇的目光中,宋清曼跌坐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原本光鲜亮丽的定制礼服沾满了灰尘,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看着被押解出门的父亲和新婚丈夫,听着周围人低低的唾弃与嘲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陆执……

宋清曼跪着爬到陆执的脚边,伸手想要抱住陆执的皮鞋。

陆执微微皱眉,脚尖向后移开了三寸。

宋清曼的手抓了个空,掌心狠狠拍在大理石地砖上,钻心地疼。

陆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宋清曼仰起头,满脸泪痕,视线模糊地看着陆执那张俊朗却冷漠的面孔,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今天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我对不对?你是在替我报仇,报复裴景行逼我领证,报复我爸逼我嫁给裴家是不是?

陆执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路边一滩肮脏的积水。

你想多了。陆执淡淡开口。

不!不是的!宋清曼剧烈地摇头,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爱了我五年!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今天故意迟到,就是因为你早就查到了裴家要害我,你想让我看清裴景行的真面目对不对?陆执,我现在看清了!我这就去法院起诉离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陆执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前世,昭昭临死前也是这样哭喊着,抓着无菌舱冰冷的玻璃,隔着透明罩子看着外面的妈妈。

可宋清曼那时候在做什么?

宋清曼坐在裴家豪华的客厅里,为了讨好裴天成,为了稳固自己在裴家的少奶奶地位,亲手在骨髓捐献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她甚至对哭泣的昭昭说:昭昭听话,抽一点骨髓不会死的,你天宇哥哥要是死了,妈妈在裴家就待不下去了。

那一笔一画签下去的名字,成了推昭昭进停尸房的催命符。

宋清曼。

陆执缓缓俯下身,黑眸深邃如刀,声音极轻,却如淬毒的冰棱刺进宋清曼的耳膜:

你记不记得,你怀孕两个月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

宋清曼一怔,眼神茫然。

陆执眼神冰冷: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我,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活得长命百岁,睁着眼睛,看着你渴望的一切化为灰烬,看着你在泥潭里烂掉。

宋清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记起来了。

那是上一世,陆执在发现她和裴景行有暧昧短信后,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清晨红着眼眶对她说的话。

可……这辈子她才刚刚和裴景行领证,她根本还没怀孕!陆执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你……你……宋清曼瞳孔地震,喉咙发紧,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齿关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陈默,叫保洁过来。

陆执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宋清曼碰触过的西装裤脚,随后将湿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这里的地太脏了,拖干净。

第七章

裴氏私立医院被查封的那天,整座城市下着瓢泼大雨。

警笛声混杂着雷鸣,撕裂了阴沉的天幕。

几十辆特警车辆将整栋欧式建筑围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的警员从地下负二层的隐秘通道里,解救出三十多名被非法拘禁的流浪者和患病儿童。

媒体的闪光灯照亮了雨夜。

裴老太爷裴震霆在得知裴景行被抓、海外账户被全面冻结的当晚,突发急性脑梗死,从裴家大宅的旋转楼梯上滚落下来。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但全身瘫痪,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躺在病床上,眼歪嘴斜地流着口水,听着收音机里关于裴氏集团全面破产清算的通报。

而裴家长孙裴天宇,由于断绝了非法的造血干细胞供给,在转入公立医院的第三天夜里,因多器官衰竭,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裴家,彻底亡了。

陆执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街对面的法桐树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他看着远处那栋曾经不可一世的私立医院大楼被贴上一道道白色的封条,看着裴天成的尸体被医护人员从后门抬出,神色从容而冷寂。

陆总。陈默打着伞走上前,递过一份法律文书,法院那边的破产拍卖已经结束了。裴氏私立医院名下的三块核心地皮和医疗器械专利,全部被陆氏以两折的底价打包收购。另外,宋建国的案子开庭了,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陆执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判决结果,随手递回给陈默:

宋清曼呢?

宋小姐……陈默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宋家老宅被法院查封后,她无家可归。裴家的债主和宋家的供应商天天堵着她要债。她身上的首饰、包包全被债主强行搜刮走了。听说她现在租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发霉的地下室里,每天靠在小吃街洗盘子度日。

陆执合上眼睑,雨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前世,昭昭被关在地下室里抽骨髓,暗无天日,每天只能吃冷水泡饭。

宋清曼如今住进地下室,倒真是一场因果循环。

走吧。陆执转身,将伞微微压低,去南山公墓。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一路向城郊开去。

南山公墓的半山腰上,松柏苍翠,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陆执没有去任何人的墓前,因为在这个时空里,昭昭根本没有降生,这里没有昭昭的墓碑。

他只是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山顶的观景台前。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车水马龙,生生不息。

陆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凭着画笔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昭昭的素描画像。

画像上的小姑娘笑靥如花,眉眼弯弯,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粉红色的棉花糖,那是昭昭五岁生日那天,陆执背着宋清曼偷偷买给她的。

陆执蹲下身,将那张画像放在避风的石阶下。

他掏出一枚纯银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火舌舔舐着画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黑白的铅笔线条一点一点吞噬。

纸灰在热气流的裹挟下打着旋升上天空,被漫天的细雨打湿,最终落进泥土深处。

昭昭。陆执看着那团火光,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爸爸迟到了。

上辈子,爸爸去早了,让你来到这个肮脏的世上受尽折磨。

这辈子,爸爸晚到了两个小时。

那个恶魔娶了那个自私的女人,他们一起下了地狱。

你不用再受苦了。

如果有来生,挑一个好人家,健健康康地长大。

别再遇上爸爸,也别再遇上那样一个妈妈。

最后一点纸灰在雨水中熄灭,化作一抹乌黑的痕迹,被冲刷进台阶旁的排水沟里。

陆执缓缓站起身。

天边的大雨渐渐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落在他身上。

陆执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长腿,向着山下走去。

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回头。

第八章

初冬,城中村的小吃街污水横流。

宋清曼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起满毛球的旧羽绒服,双手泡在刺骨的冰水里,麻木地刷着油腻的铁盘子。

她的双手布满了冻疮,红肿溃烂,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垢。

昔日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非高端定制不穿的宋家大小姐,如今只要稍微慢一点,就会招来烧烤摊老板娘尖酸刻薄的咒骂:

动作麻利点!洗个盘子磨磨唧唧的,还当自己是少奶奶呢?不干滚蛋,后面多的是人抢着干!

宋清曼缩了缩脖子,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油腻的洗洁精泡沫里。

她不敢反驳。

她身上只剩下五十块钱,如果失去这份每天八十块的洗碗工作,她今晚就会被地下室的房东扔出大街。

就在这时,小吃街狭窄的路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鸣笛声。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两辆保镖车的护送下,缓缓驶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小吃街旁边的旧城改造指挥部大楼前。

车门打开。

陆执一身挺括的羊绒大衣,神情清朗,在一众高层官员和商界大佬的簇拥下走下车。

他身形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顶级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陆总,城中村这片拆迁改造工程,由陆氏牵头的联合体全资接手,预计下个月正式启动。区长满脸堆笑地陪在身侧,向他介绍着规划图纸。

陆执微微颔首,目光专注而沉稳。

宋清曼手里的铁盘子砰的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脸冰冷的油水。

陆执……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甚至忘了擦拭脸上的污渍,踉踉跄跄地从小吃摊后冲了出来。

陆执!

宋清曼尖叫着扑向那群西装革履的大人物。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十米范围,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镖已经闪电般跨步上前,铁塔一般挡在她身前,粗暴地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陆执的未婚妻!你们放开我!宋清曼披头散发地挣扎着,脸颊紧紧贴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陆执!你看看我!我是清曼啊!

周围的官员和保镖眉头紧皱,眼中满是鄙夷与厌恶。

陆执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保镖的肩膀,落在了泥水里的宋清曼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没有仇恨,没有快意,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那是一种看着一块石头、一缕空气的眼神。

宋清曼仰着头,贪婪地看着陆执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陆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裴景行是畜生,裴家全家都是畜生!他们骗了我,毁了我的一生!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名分,我给你当保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求求你带我走!

陆执静静地听着。

良久,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区长,语气温和地开口:

张区长,城中村拆迁启动后,这一带的流浪人员安置工作要抓紧。尤其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员,尽早移交民政和救助部门,避免引发治安事件。

区长立刻点头哈腰:陆总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影响陆氏的项目进度!

陆执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指挥部大厅。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里面的温暖明亮与外面的阴冷肮脏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宋清曼瘫软在泥水里,双目空洞,任由冰冷的冬雨淋湿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报复不是拳脚相加,不是恶语相向,而是彻底的遗忘与漠视。

陆执没有动用任何私刑对付她。

他只是收回了曾经倾注在她身上所有的爱与庇护,任由她被自己亲手选择的贪婪与愚蠢,一点一点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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