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登机前,我给自己写了一张便签。
黄色的。
字迹有点歪,因为我手抖。
“发餐时不用叫醒我,谢谢。”
写完,我把便签贴在座位前方,抬头确认乘务员能看见。
她胸牌上写着周晓。
工号0471。
我记性很好。
尤其是在我一周没睡够二十小时的时候。
那天我坐14A,靠窗。
飞机刚起飞,我把电脑包抱在怀里,头一歪,几乎是昏过去的。
我太困了。
三年同一个项目,最后一轮客户签约,方案原件在箱子里,所有数据在我脑子里。
我只要落地。
只要清醒。
只要那三小时没人吵我。
可起飞后大约四十分钟,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女士,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餐点?”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发黑。
周晓推着餐车,笑得很标准。
我指了指那张便签。
“不吃,谢谢。”
她像没看见。
“我们有牛肉饭和鸡肉饭,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不用了,我不吃,谢谢您。”
她仍旧弯着腰,声音更甜。
“真的不吃吗?女士,我们这条航线餐品评价很好的,网上很多社区笔记都写了好评。”
我闭了闭眼。
“谢谢,我真不吃,我就是想睡一会儿,等下也不用再问我一遍了。麻烦你。”
周晓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没关系的,顾客,这些餐食都是附赠在机票费用里的,不需要额外付费,您不用为费用担心。”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听不懂。
她是不想听。
我说:“走走走,我求求你。”
她手里的餐盘一晃。
下一秒,热汤洒在我袖子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我。
而是低头看自己的制服。
我看见了。
她也知道我看见了。
我平静地说:“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笑容更硬:“您袖子上这不是擦着呢吗?”
我盯着她。
“你先看的是你自己的袖子。你先确认你的制服没脏。”
她说:“我这不是怕耽误您时间吗?”
我低头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
“我的袖子脏了你不在乎,你的制服脏了你要重洗。”
她没说话。
我重新闭上眼。
十分钟后,她又来了。
“女士,要不要给您换条毯子?这样湿着容易着凉。”
我睁眼,看见她的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问:“你在拍我?”
她说:“我在记录服务过程。我们公司要求的。”
“公司要求你记录谁的服务?我的,还是你的?”
她没回答。
旁边一位带孩子的大姐看了过来。
那个空乘立刻转向大姐,声音甜了几度。
“阿姨,喝点热水吗?喝点吧。”
她递水时,手又一晃。
水洒了些。
大姐连忙说:“没事,没事,不烫。”
空乘叹了口气,像在演给谁看。
“阿姨,您脾气真好。不像有些人。”
我看向大姐。
“大姐,她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您听的。她想让您觉得是我没教养,这样您就不会帮我说话。”
空乘脸色变了。
“我就喝口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周晓脸一沉。
“我就喝口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推着车走了。
走出两排以后,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跟另一个乘务员说:
“你看这张。”
“你拍这个干嘛?”
“留着。他要是投诉,我就说他耽误发餐。”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你怕什么?这组里谁还不是靠人进来的,你等着。”
我没动。
只是把手机录音键按得更稳了一点。
2
第二次被叫醒,是发问卷。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脑子里像灌了铅。
周晓把一张反馈表递到我眼前。
“女士,不吃的话,辛苦您填一下。”
我没接。
她把表又往前送了送。
“反馈下具体原因。不要只填选择题。”
我抬头看她。
“我已经说过,我不吃。我也说过,不要叫醒我。”
她笑了。
“女士,您这脾气在家里也这样吗?我就是好奇,您在单位同事受得了您吗?我要是您,我就不出门了。”
我的困意彻底散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胸牌。
“周晓0471。”
她一愣。
我说:“你的工号在我面前晃了两个小时。”
我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第一页。
“你刚才问我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你可以继续,我不打断你。”
她脸色发白。
我说:“你说得越多,我这本子越厚。”
她眼圈一下红了。
“哭什么?”
她后退一步,转头喊:“姐,她在录音,从头开始录的。”
很快,乘务长来了。
胸牌上写着周兰。
她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姿态熟练。
“苏女士,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周兰。今天的事,我替我们乘务员向您道个歉,她年纪小,不懂事儿。”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我也得说一句公道话,机上服务有流程,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个客人睡觉就不发餐了,您说是不是?”
我问她:“我说过不让你们发餐吗?”
周兰噎住。
我说:“我说的是,不要叫醒我。”
她说:“可我们得确认您不吃啊。”
“你们确认了。”
“……”
“确认了两次。”
坐在前排的阿姨忽然转过头。
“姑娘,你刚才那句说得在理。我就是一开始没看清楚,这服务是有点不像话。”
我点头。
“谢谢您。现在看清楚了也不晚。”
周兰的脸沉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笑容。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
我问:“这件事我们互相都不再提了,是吗?”
她笑:“对。”
我问:“你说的这件事是哪件事?”
她看着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是叫醒我两次?”
“是当众问我懂不懂中文?”
“还是她拿手机拍我的脸?”
周兰沉默。
我又说:“您去问她,顺便告诉她,删不删由她。我这儿有您这一路慢慢做。”
她眼神变了。
没过多久,周晓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她把问卷直接放在我小桌板上。
“女士,这问卷您还是得填,不填我们没法交差。”
我看都没看。
她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请问是看不懂中文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英文服务。”
她故意放慢语速:
“Dear passenger,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周围有人抬头。
我拿起手机。
“等一下。”
周晓停住。
我说:“我怕你忘了。你刚才那句话,我留着了。”
她脸色一白。
我说:“你说我不懂中文,我听懂了。”
旁边有人开口:“女士,能借我一张吗?我也想写这个。”
周兰立刻走过来。
“不用了,我们系统里有。”
那人说:“那给我一张空白的也行。”
周兰冷笑:“没有了。”
对方说:“你刚给我先生的时候就有。”
周兰转头对组员说:
“给他们每人一张,填吧。我倒要看看能填出什么花样。”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周兰看见了。
她盯着我:“记吧,记得清楚点。”
我说:“周乘务长,您这句话我也记下了。”
她走到后舱,拿出手机。
我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
“姐夫,是我。飞机上有点事,客人比较难缠。您先跟总部那边通个气,落地之前我把她压下去。”
我垂下眼。
录音还在继续。
3
第三次冲突,是咖啡。
周晓端着咖啡壶过来,脸上挂着委屈。
“女士,您先原谅我。您说一句没关系,我就放下。”
那壶咖啡是满的。
壶嘴对着我。
我看着她:“你把壶放下。”
她眼泪掉下来。
“各位,我给这位女士道歉,她不肯接受,我举了十分钟了。”
周围人开始看我。
她继续说:
“我不是不道歉,是她不接受,那我还能怎么办?”
我平静地说:“你可以举到你下班。”
她怔住。
我说:“但我今天不会说那三个字。”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要的不是原谅,你要的是我把嘴闭上。”
她嘴唇抖了抖。
我说:“你刚才问我你能怎么办?我教你。”
“把壶放下去。”
“把纸巾拿过来。”
“然后坐回你自己的位置。”
“这件事我们按流程说。”
周晓没有动。
周兰走过来,柔声说:
“对不起,她只是想给您倒杯咖啡道歉,您别生气。我等下再给您倒一杯新的,请您千万千万别投诉我们机组。”
我伸手去拿纸巾。
周兰的手按住小桌板。
我说:“你先把手挪开,让我拿点纸巾把键盘擦了。”
周兰侧头,对周晓说了一句:
“没事,顾客不小心。”
我抬头。
“你说什么?”
周兰顿了顿。
“我说,顾客不小心。”
我看着她。
“再说一遍。”
她咬牙:“顾客不小心。”
我点了点手机。
“正好,刚才这句也录进去了。”
周晓手里的壶忽然倾斜。
整整一壶咖啡,从我头顶浇下来。
热意先是刺痛,随后是湿冷。
咖啡顺着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流,浸透我的衬衫,滴到电脑包上。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
“哎呦,这可不是失手啊。”
“快拿纸!”
“姑娘,你先坐下,坐下说。”
周晓哭着说:“我手滑了。女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抬手抹掉眼睫上的咖啡。
“壶是满的。”
她哭得更厉害。
我说:“你举着它站了四分钟。我让你放下,你没放。”
“这不是失手。”
“这三个字,你留着跟核查组说。”
周兰立刻挡在她前面。
“女士,我们都已经向您赔礼道歉了,您可以对我们有不满,但公共场合请注意您的素质。”
我笑了。
“素质?”
我站起来,咖啡从衣摆滴到地毯上。
“你把一整壶咖啡倒在我头上,然后跟我说,素质?”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句。
“周乘务长刚才让我记清楚点。”
“我记清楚了。”
航班落地前十分钟,周兰和周晓躲在后舱说话。
我坐在座位上,手机放在腿上。
录音还开着。
周晓说:“姐,她真会投诉吗?”
周兰说:“她录了音。”
“那怎么办?”
“先别说这个,把你这身换掉,别站在她门口。”
“她手机一直在响。”
“那就更得把话说圆。落地以后,箱子先别给她啊,让她跑两趟机场,她就没脾气了。”
我闭了闭眼。
不急。
证据值钱。
委屈不值钱。
飞机停稳后,周兰又来找我。
“您好,有个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我是本次航班乘务长,今天的事情我们各退一步,我们不对您在飞机上的不文明行为进行记录,也麻烦您不要对我们的乘务人员进行投诉。”
她笑得很稳。
“认真计较起来,大家其实都有错。”
我拎起电脑包。
“你刚才说谁的不文明行为?”
她说:“您在机上大声喧嚣,这个记录我们还是有的。”
我说:“那你把记录拿给我看。”
她没动。
我说:“不存在退一步的说法,更不存在大家都有错的问题。至于我是否投诉,那是我的自由。”
“现在,请让开。”
她侧身。
在舱门口,她忽然说:
“那您这一趟路上小心。”
我回头看她。
没说话。
4
我的行李没有出来。
那只箱子里,有客户明天签约要用的正式方案。
也有我三年项目的纸质原件。
传送带转了三圈。
我的箱子没出现。
旁边那位带孩子的大姐也没等到推车。
她抱着孩子,脸色不好:“他们说系统里查不到航班号。”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在离开座位前,我在行李牌背面写了三个字。
“行李异常。”
大姐问:“哪三个字?”
我把行李牌翻给她看。
她愣住。
我说:“不是少,是有人没打算让我拿到。”
我们走到行李问询处。
刚靠近,就听见周晓的声音。
“哎呀,等下她过来的时候就说行李箱找不到了嘛,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呀。”
另一个人说:“你少说两句。”
周晓笑:“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周兰接话:
“或者就说行李箱里有违禁托运的物品,转运的时候耽误了,随便找个理由不就成了吗?也不是扣下不给她,咱们就是晚那么一丢丢。”
周晓问:“晚多久?”
周兰说:“明天中午肯定给她。”
我站在她们身后三步远。
等她们说完,才开口。
“你好,我的行李没有出来。”
两个人猛地回头。
我看着周兰。
“刚才这两位乘务员说,可以晚一天给我。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你们公司的规定,还是她个人的安排?”
周晓脸色煞白。
“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说说。”
我说:“那你现在随口说说。箱子在哪?”
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往前一步。
“刚才你说让它晚一丢丢。你连它在哪都不知道,你怎么让它晚?”
周兰立刻挡过来。
“苏女士,一场误会,没必要上升到这个程度。箱子我们已经在查了。”
我说:“好,我等着。”
我又看着她。
“周乘务长,我再问您一句。”
“我刚才站你们后面三步远,你们谁都没看见我?”
她不说话。
我举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你们说她又听不见。”
“我不光听见了。”
“我还留着。”
工作人员终于递来一张表。
“这张是行李异常登记单,您在这签字,48小时内给您书面答复。”
周兰急了:“等一下,行李明天中午……”
工作人员皱眉:“这张单子一签,系统里就会生成工单号。有单子就得上报。”
我接过笔。
签下名字。
“谢谢。”
手机忽然响了。
是老板。
“小苏,我看航班提醒,飞机已经落地了。你大概多久能到客户那里?他们临时有项目要上线,会议提前开始。”
我看着空空的传送带。
“行李出了点问题,我马上处理。”
老板语气急了。
“行李有什么好处理的?苏然,这一单我跟了半年才促成,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我说:“我40分钟到。”
他问:“你拿什么到?你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抬眼,看着玻璃里狼狈的自己。
头发还黏着咖啡。
衬衫皱成一团。
眼底全是红血丝。
但我说:
“东西在我脑子里,不在箱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最好是真的。”
我挂断电话,给小雨发消息。
“小雨,帮我查个人。”
她秒回:“谁?”
我打字:
“H行H城分公司客舱部经理,姓李。还有他的两个亲戚,周兰、周晓。”
小雨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先别问。”
“另外,帮我确认一件事。”
“我们跟H行那个年度培训合约,现在谁在跟?”
小雨回:“谈了三轮了。总部服务质量管理部的郑主任。”
我看着屏幕,终于笑了一下。
“好。”
他们以为,一个睡觉的乘客翻不了天。
可他们不知道。
我上这趟飞机之前,已经做了五个月暗访评审。
而这家航司年度三千万培训合同的最终报告,执笔人是我。
5
我顶着一身咖啡味进了客户会议室。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吓了一跳。
“苏经理,你们老板说你路上出了点状况。方案呢?”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客户刘总抬头看我,眼神明显不悦。
我把电脑包放下。
“刘总,容我先说三句话。”
他靠回椅背:“你说。”
我说:“第一,方案原件在箱子里,箱子现在丢了。”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我继续:“第二,方案是我做的,每一个数据我都记得。”
刘总挑眉。
“第三,前台有白板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借我20分钟。”
那20分钟,我没有停。
我把三年里所有数据、模型、成本核算、培训分层、服务触点,全部画在白板上。
讲到第十二分钟,刘总坐直了。
第十八分钟,他开始问问题。
我回答得比PPT更快。
最后,他指着其中一张结构图问:
“这张图谁做的?”
“我。”
“你做了多久?”
“3年。”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苏经理,合同的事,你明天给我一个正式版本。”
他顿了顿。
“把你那个箱子的事,也跟我说一声。”
我说:“箱子里没有合同。”
“合同在我脑子里。”
走出会议室时,小雨在楼下等我。
她看着我的衣服,眼圈都红了。
“你这个状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别人丢箱子,脸都是白的。你丢了箱子,还多讲了一页。”
我说:“因为那一页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只是提前拿出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帮你查了。李广发,H城分公司客舱部经理。周兰是他妻妹,周晓是周兰表妹。”
我点头。
小雨压低声音:“苏然,你要投诉?”
我说:“我要走流程。”
她急了:“合约里有廉洁条款。你一投诉,我们连谈判桌都上不去。”
我停下脚步。
“小雨,我问你一句。”
“这单成了,是给谁做的?”
她说:“培训给他们的乘务员。”
“那就对了。”
我看着她。
“我要培训的这批人,今天早上我刚见过。”
“我不希望下一个人,也把电脑包护在怀里。”
小雨沉默许久,把资料发给我。
“我发你。”
当晚,我整理证据到凌晨四点。
录音49分钟。
照片12张。
行李异常登记单1份。
问卷原件2份。
航班座位记录、工单号、投诉时间线。
我没有发朋友圈。
没有找媒体。
没有上网哭诉。
我先把邮件发给了H行总部服务质量管理部。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H城分公司客舱服务及投诉干预的暗访报告。”
附件名:
“证据链初稿。”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按周兰说的“明天中午”,准时去了机场。
箱子果然到了。
周晓站在柜台旁,看到我,语气阴阳怪气:
“哟,来了。我按你们说的时间来了,别急啊,先看看有没有少东西,少了可不怪我们。”
我看着她。
“我知道这箱子昨天在哪儿。”
她表情一僵。
我说:“我大概也知道,S城。这箱子昨天飞了一趟S城。”
周兰脸色变了。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
“两位,我现在开始问第二遍。”
“箱子昨天在哪儿?”
“谁改的签?”
“谁批的?”
周兰强笑。
“女士,以后可得注意,再有下一次我们可就不管你哦。说到底,人还是松弛一些好,尤其是女孩子,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也不要这么大脾气。”
她叹气。
“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呀。”
我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愣住:“什么?”
我说:“我在听。你刚才说了八个字,都是为你好。”
“这句话,是你们这行最好用的挡箭牌。”
“第一,你不了解我。”
“第二,你没打算为我好。”
“第三,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周兰脸上挂不住了。
“这次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我们互相都退一步,箱子你也拿到了,我们也没为难你,这事儿就这么过去行不行?”
我看向周晓。
“你说这句话之前,先问问你妹妹。”
“你妹妹刚才说,让我注意别丢东西,她说,少了可不怪你们。”
我看回周兰。
“周乘务长,一个真丢了箱子的客人,听到这话会怎么样?”
她不说话。
我给郑主任打电话。
“郑主任,我这边有三件事要报。”
“第一,我拿到的证据链比预想的长。”
“第二,我怀疑有员工动用系统权限转移旅客行李。”
“第三……”
我看着面前两个人。
“我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老师,您别动。我们的人马上到。”
周晓终于慌了。
她扑过来,声音发抖:
“求您了,这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女士,求您了,撤回投诉行吗?”
周兰也急了:
“总监,您听我解释,这就是个小误会。这位女士,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我看着她。
“不。”
周晓哭喊:
“您就是听不懂人话。我求了您这么多次,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
我说:
“你问我是不是听不懂中文?”
“我听懂了每一个字。”
6
总部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郑主任亲自带队。
他拿着文件走到周兰和周晓面前。
“两位旅客,同一天,两个投诉报到总部。从现在起,你俩停职配合调查。”
周兰脸色惨白。
“不,我要见李经理。”
郑主任看她。
“李经理马上就到。”
十分钟后,李广发到了。
中年男人,西装,油亮的头发,第一眼看上去很体面。
他还没开口,郑主任已经把一份材料递过去。
“李经理,你给小姨子开的后门,总部查了三个月,你的处理意见也一起写好了。”
李广发脸一沉。
“三个月?”
郑主任看向我。
“李经理,我给你介绍一下。”
“苏然老师。”
“这次H城分公司的服务暗访评审,就是苏老师做的。她写的意见,直接进你的年度考核。”
李广发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
“苏老师,咱们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我说:“可以。”
他指了指旁边:“那咱们去那边。”
我说:“就在这儿聊。”
他深吸一口气。
“苏老师,我承认我这两个亲戚不懂事,我回去一定严加管。”
“但您这个评审有主观成分。您受了委屈,心情可以理解,可您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把整个分公司都否了。”
我问:“李经理,您刚才说了两个字。”
他皱眉。
我说:“情绪。”
“您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那天在飞机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您不问。”
“因为您知道。”
他脸色一僵。
我继续:
“您的乘务长在飞机上给您打过电话。”
“她说,客人比较难缠。”
“您说,一个睡觉的乘客翻不了天。”
我举起手机。
“李经理,这段话,在我手机上。”
他急了。
“你从头录到尾?这是违法的!”
我说:“在公共场所为保全证据录音,不违法。这一条,您可以问法务。”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好,苏老师,我认。”
“不过我提醒您一句,你们民生还在投我们的年度标吧?三千万的单子。”
“我虽然要挨处分,但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16年,招标审查那几个人都是我同学。”
“您今天把我按下去,明天这单您也拿不着。”
我看着他。
“李经理,您把话说反了。”
他一愣。
我说:
“不是您能不能拦住这单。”
“是这单,我要不要签。”
“我不签,你们今年的培训还得外包。”
“你们还有别的人选吗?”
他终于闭嘴。
我拿起本子。
“您刚才那句话,我也记下了。”
7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快。
不是我发的。
是一段剪辑视频上了热搜。
标题很刺眼:
“女乘客飞机上辱骂空乘,空乘委屈道歉十分钟。”
视频里,我冷着脸。
周晓举着咖啡壶流泪。
周兰在旁边劝。
配文说:
“服务行业太难了,遇到这种乘客怎么办?”
评论区骂疯了。
“这种人别坐飞机了。”
“人家空乘也是打工人。”
“女的脾气这么差,现实里肯定没人受得了。”
小雨急得给我打电话。
“小苏什么情况?你上热搜了!你赶紧看,看完给我回电话。”
我看完视频,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4:17。
我在飞机上。
她也在飞机上。
这段视频是在飞机上拍,在飞机上剪,下了飞机就发。
时间算得这么准。
小雨问:“你发不发完整版?现在是你的风口,发一条风向当天就能翻。”
我说:“不发。”
她急:“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想让我上桌吵。”
“吵起来,就没人再看他们的规定了。”
她沉默了。
我说:“风口是别人的风口。我不站上去。”
“我这边的账,我自己算。”
我找到那个发视频的博主。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我就慌。
“姐,我认得你。今天早上热搜上那个是你吧?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删?”
我说:“不是。”
她愣了。
我说:“我想知道那段视频是你自己剪的,还是别人递给你剪的。”
她眼神躲闪。
“姐,我就是个拍视频的,谁给我素材我就发谁的。这行就这样。”
我问:“这次是谁给你素材的?”
她低头。
“不是我要黑你,有人给了钱让我剪那段狠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这个头像是那个乘务长。我在机场见过她姐。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仇,我就是想赚点钱。”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我说:“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骂你的,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完整版你手里有。”
“什么时候发,你自己定。”
她咬着唇。
我转身前,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那笔钱她转给你的时候,走的是公账,还是私账?”
当天晚上,完整版发了。
标题是:
“之前是我剪错了,完整版在这儿,别骂错人。”
播放量四百万。
评论区反转。
骂我的人开始骂周晓。
昨天替空乘说话的人,今天又开始证明自己早就看出不对。
小雨问我:“你爽不爽?”
我看着评论区。
“不爽。”
她问:“为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为我打的。”
“他们是为了证明自己昨天没站错队。”
小雨叹气。
“你这话可真难听。”
我说:“实话都难听。”
第二天,总部找我对时间线。
我把U盘放在桌上。
“不用对。时间线在这儿,录音也在这儿。你们听一遍,比问我快。”
郑主任翻着报告。
“17项,这是你一个人一趟航班做出来的?”
我说:“是。”
他问:“这份报告,我可以直接用作内部整改依据吗?”
我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报告公开。不全公开,至少把结论公开给分公司全体。”
“不然他们只会觉得,是我这个人难缠。”
郑主任点头。
“打印出来,一起归档。”
他又递给我一封匿名邮件。
“苏老师,您认识发这封邮件的人吗?”
我看完,摇头。
“不认识。”
他问:“您猜得到吗?”
我说:“你们组里应该有不少人早就想说了。”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说。”
8
后来查出来,钱不是周兰转的。
是李广发批的。
走的科目叫“机组慰问费”。
一共三年,47笔。
顾总监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小口子,是通道。”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
“一个经理能签三个科目,三个科目都可以对机组发钱。”
“那他就能决定谁多拿,谁少拿。”
“谁听他的谁就有。”
“谁不听谁就没有。”
“所以这个组里没人是被强迫的。”
我说:“都是自己选的。”
她点头。
“对。”
我沉默很久,问:
“那周晓呢?”
顾总监看着资料。
“周晓是唯一一个花钱买过来的人。”
“她花了钱。”
“所以她理直气壮。”
“她觉得她买到了可以为难客人的权利。”
我把报告最后一项改了。
原本是:
“部门负责人干预投诉处理。”
我改成:
“部门负责人组织干预投诉处理。”
顾总监看着我。
“改一个字,责任就重一级。”
我说:“我知道。”
她问:“你怕不怕?”
我反问:“怕什么?”
她说:
“这个人在这个系统里16年。他的同学,他的老同事,网上网下都有。”
“你这一份报告递上去,就是一串人。”
我说:
“顾总监,我上飞机的时候没想过要递什么报告。”
“我就是想睡一觉。”
“后来我发现,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我运气不好。”
“是因为这套东西,本来就让人睡不着。”
“那我就不睡了。”
顾总监笑了。
“好。那你再多写一页。”
“写什么?”
“写改法。”
“光挑毛病,董事会那些人会说你偏激。”
“你写清楚怎么改,他们就没话了。”
我写了三天。
第一条:
乘务员应识别旅客书面备注,备注视同旅客口头表达。
第二条:
旅客明确拒绝餐食后,不得以流程为由重复确认超过一次。
第三条:
乘务员不得拍摄旅客面部,除安全需要。
第四条:
任何问卷反馈表不得在旅客拒绝服务后即时递交。
第五条:
不得使用“各退一步”“互相都有错”等话术压制投诉。
……
一共20条。
董事会上,我站在长桌尽头。
顾总监介绍:
“各位,这位是苏然老师,H城分公司暗访评审执行人,也是本月那起投诉的当事人。”
有人问我:
“苏老师,您是当事人,如何保证报告客观?”
我说:
“任何调查都有立场。”
“三小时,我在飞机上坐了三个小时。”
“我比任何一个审查组都更清楚那个座位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写的时候,把能删的都删了。”
“我只留下有录音、有影像、有单据的那些。”
“一共17项。”
“这个数字,是我按证据算出来的。”
“不是我按情绪算出来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17项,是最轻的一项。”
“乘务员在服务过程中,未使用旅客姓氏称谓。”
“从头到尾,她叫我这位女士。”
“我坐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一次都没有问我,您怎么称呼。”
我看向主位上的王董事。
“王董事,我也问您一句。”
“您内部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什么?”
“我坐了一趟飞机。”
“我拿到了17项录音,49分钟。”
“行李转运单、系统日志,我复印了两份。”
“还有一样,您内部的人,匿名邮件。”
“王董事,三个月你们没查出来。”
“不是查不出来。”
“是没人敢第一个签这个字。”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落桌声。
最后,王董事开口:
“苏老师那份20条建议稿,我建议直接立项,修订客舱服务标准手册。”
他看向我。
“并且请苏老师担任执笔人。”
我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本手册第一页,我要放一张便签的图。”
“黄色的便签。”
“上面写着十个字。”
“发餐时不用叫醒我,谢谢。”
9
通报下来那天,H城分公司全员大会。
李广发停职接受调查,涉及违规审批、干预投诉处理、违规操作行李系统。
周兰解除劳动合同。
周晓解除劳动合同。
另有两名乘务员处分。
李广发还想闹。
“郑主任,我今天还是分公司的人,这份通报我要求暂缓执行。我要申诉。”
郑主任说:
“可以申诉。”
“您走书面流程。”
“但在申诉结论出来之前,有三件事今天生效。”
“第一,停职即日生效,您不得再进入办公区。”
“第二,您不得接触客舱部排班、报销、投诉材料。”
“第三,三年的机组慰问费账目今天封存移送。”
“三年,47笔。”
我站在人群后面。
李广发终于看见我。
“苏老师,是你。”
我说:
“李经理,机场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您说,您在这个系统里干了16年。”
我看着他。
“您今天再想想。”
“这16年,是谁给您记着的?”
那天,我也讲了三句话。
“第一,这份通报不是终点。”
“从今天起,我会以评审身份每个月来一次。”
“什么时候来,不通知。”
“坐在哪个位置,不通知。”
“第二,从下个月起,机上问卷取消,改为离机后短信推送。”
“这不是我提的,是你们自己人提的,我只把它写进去了。”
“第三,我不需要你们记住我。”
“你们记住一件事就行。”
“客人贴了一张条子。”
“那张条子,就是他说的话。”
后来,我给新人讲培训。
我没有讲咖啡。
没有讲热搜。
也没有讲投诉。
我只讲那十个字。
“发餐时不用叫醒我,谢谢。”
我说:
“你们以后会收到很多备注。”
“不要冰。”
“不要辣。”
“靠窗。”
“我妈睡着了别叫。”
“请你们看她一眼。”
“看她一眼,比说什么体贴话都强。”
“客人要的不是客气。”
“客人要的是你看见他。”
有个新人问:
“苏老师,那如果客人真的很难缠呢?”
我说:
“流程不是用来让你赢过客人的。”
“流程是用来防止你把人逼成客人的。”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翻到手册第一页。
那张黄色便签被扫描成图,印在第一条上面。
我说:
“这不是纸。”
“这是一个人在说。”
“我累了。”
10
一年后,我在机场办改签。
柜台前的地勤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是周晓。
她瘦了很多,头发扎得很低,手背上有一道新鲜刮痕。
她说:“苏女士,那天的事,我上班时间不谈私事。”
我把证件递过去。
“登机牌。”
她低头办理。
我问:“你手上怎么了?”
她说:“搬箱子刮的,地勤都这样。”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苏女士,我能说一句吗?”
“说。”
“我们培训手册第一页有一句话。”
我问:“哪一句?”
她看着我。
“不能因为被谁欺负过,就去欺负客人。”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做到?”
她眼眶红了。
“因为我背的时候,把它当成了考试题。”
“我以为背下来就算学会了。”
我拿起登机牌。
“你今天几点下班?”
她愣住。
“6点。”
我说:“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她慌了。
“您等我干嘛?”
“有张表要你填。”
“什么表?”
“你想回客舱部的表。”
她苦笑。
“我回不去了。被解除合同的不能申请。”
我说:
“那是去年的规定。”
“今年的新规里有这一条。”
“非因恶意违规解除合同的人员,一年后可以申请转岗。”
“前提是两位前客户签字推荐。”
她呆呆看着我。
“谁的新规?”
我说:“你们公司的。”
她问:“谁写的?”
我看着她。
“我。”
“6点,过时不候。”
晚上六点,她来了。
手里攥着那张表。
我问:“推荐人那一栏怎么空着?”
她低声说:“我找不到人签。”
“找过几个?”
“三个。”
“第一个是我表姐,她签不了。”
“第二个是那天航班上的乘务同事,她不敢。”
我问:“第三个是谁?”
她沉默很久。
“是我自己。”
我说:“你自己签不了。”
“我知道。”
她苦笑。
“我就是写上去看看。”
我问:“你现在在地勤干了多久?”
“11个月。”
“有人投诉过你吗?”
“没有。”
“有人夸过你吗?”
她眼睛亮了一点。
“有。”
“上个月一个老太太行李超重,我帮她把东西拿出来塞进随身包,省了200块。”
“她回来给我带了一袋枣。”
我问:“你为什么要帮她?”
她说:
“因为她跟我说了她的难处。”
“她说她儿子在外地。”
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她点头。
“以前我不用听。”
“以前我只要把东西递出去,就算服务完了。”
我问:“现在呢?”
她说:
“现在我得看她的眼睛。”
“我看她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难在哪儿。”
我把笔放在桌上。
“所以你这一年学到的,不是怎么搬箱子。”
“是看眼睛。”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表格上。
“苏女士,我能问您一句吗?”
“问。”
“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我不是帮你。”
她抬头。
“那您为什么签?”
我在推荐人栏签下名字。
“我在给你们公司选人。”
“客舱部现在缺人。”
“缺的不是能干活的。”
“缺的是知道客人也会疼的。”
我把表推回去。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签字,不等于我认同你那天做的事。”
“那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说没关系。”
她哽咽:“我知道。”
我说:
“你现在做的这些,也不能抵那件事。”
“你只是从今天开始,有资格重新证明你自己。”
她看着签名,忽然说:
“还差一个推荐人。”
我说:“你自己去找。”
“我去找玲姐。”
我抬头。
“你记得玲姐?”
她说:“记得。她孩子那趟被我吵醒的。”
我点头。
“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
我说:“她知道你。”
周晓愣住。
我说:
“她投诉过你。”
“客服说三天答复,第四天也没有。”
“她一直记着。”
“你去找她。”
“你跟她说什么我不管。”
“但你要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不能跳过一句。”
她用力点头。
我起身离开前,又说:
“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
我说:
“从今天起,别再叫我苏女士。”
“问我的名字。”
11
后来,周晓通过了审核。
那一批一共进了四个人。
她排第二。
她复飞前第一天,主动把新人行李搬上六楼。
搬了两个小时。
没人让她搬。
她自己去的。
何主管问我要不要换人带新人。
我说:“让她带。”
何主管惊讶:“她也是新人。”
我说:
“她比你们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错在哪儿。”
那天,我站在培训室门外,看见她走上讲台。
她看起来很紧张。
手里拿着那张旧便签。
是我当年贴在座位前的那张。
她说:
“各位,我是周晓。”
“我今天要讲的是我自己犯过的一个错。”
“去年9月17号那趟航班上,有一个人贴了一张便签。”
“十个字。”
“发餐时不用叫醒我,谢谢。”
她停了一下。
声音有些哑。
“我叫了她三次。”
“我问了她四次。”
“我划了她一下。”
“我泼了她一壶咖啡。”
“然后,她一句话都没骂我。”
新人们安静得出奇。
周晓把便签举起来。
“我讲完了。”
“你们记住那十个字就行。”
下课后,她追出来。
“苏老师。”
我回头。
她说:
“我复飞了。”
“我知道。”
“我飞了三个月短途,没被投诉过。”
“今天他们不让我报名长航线,说我是历史人员。”
我问:“书面回复有吗?”
“没有。”
我说:“要不到书面回复就发邮件,邮件截图留着。”
她点头。
又犹豫着问:
“苏老师,我能不能问您最后一句?”
“问。”
“您那天在飞机上为什么一直不亮身份?”
“您只要说一句,我当场就完了。”
我看着她。
“我说了,你会服吗?”
她怔住。
我说:
“你不会。”
“你会觉得我是靠身份压你。”
“你会跟你表姐说,我运气不好碰上个大人物。”
“然后你会换个航班,继续泼下一个客人。”
“我要的不是你服。”
“我要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想明白了,你自己会走下来。”
“想不明白,我把你按下去也是暂时的。”
她眼泪掉下来。
“我想明白了。”
我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便签。
“苏老师,您那天落在座位上的那张便签,我还留着。”
我问:
“周晓,你为什么还留着?”
她说:
“我扔不掉。”
“它是那趟航班上,唯一一句好好说的话。”
我看着她。
“那我再问你一句。”
“你叫了我一年。”
“你叫过这位女士,叫过她,叫过客人。”
“你今天叫我苏老师。”
“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您怎么称呼吗?”
她愣住。
我问:
“那么,我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很慢,很认真地说:
“苏然。”
我问:“哪个然?”
她说:
“然后的然。”
我笑了一下。
“记住了。”
她点头。
“苏然。”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