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想绣了。
他捏着那只少了一边翅膀的鹰,站了片刻,竟没有再问。
小时候,他曾跟我说,要做飞过整个大漠的鹰。
我说那我做风,陪你一起。
那时我们太小,谁也不知道,风可以吹起鹰的翅膀,也能把人吹得再找不到回家的路。
“柔嘉说,你今日瞧她的眼神不对。”
我将剪刀搁下:“她还说什么了?”
“你不必同她争。她有她的去处,不会碍着你。”
我忍不住笑了。
前世她入宫后,私下偷偷求裴朔带她逃走。
那夜北蛮人偷渡到了白沙关外,我奉父亲军令,先一步关闭了白沙关的城门。
妹妹却恰好站在城门外。
守门军士说,她拿着裴朔的令牌,要他们开门迎接,身后却跟着来历不明的骑兵。
我不敢拿城中百姓的命赌。
天亮后,裴朔带回来她的尸首。
他将染血的令牌砸在我脚边,问我是不是非要独占他,才肯善罢甘休。
我把军令捧给他看,他拽过去一把撕碎了。
父亲痛心疾首,“我只是让你戒备,却没想到你如此歹毒,连自己亲妹妹都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我成了那个害死她的人。
裴朔却仍娶了我。
我们都不肯先低头,直到熬干最后一点少年情分。
“照雪。”
裴朔的声音打断回忆。
他见我脸色不好,语气缓了缓:“别总想从前那些事。”
我看着他:“那你呢?”
他沉默了一瞬。
门外却响起哥哥的催促,说校场的射柳赛要开始了。
裴朔站起来:“走吧,你从前最爱看射箭比赛了。”
我本不想去,阿芷却匆匆进门,说送往醉花楼的玉佩被哥哥截走了。
哥哥听说母亲的玉值钱,便拿去添了射柳赛的彩头。
“爹说,家里养您这么大,拿您一件东西撑门面,不过分。”
我赶到校场时,玉佩正悬在最高的柳枝上。
哥哥站在彩头旁边,笑着对众人说:“这是我大姐娘家留下的旧物。她嫁不嫁得出去还不一定,先拿来给大家添个彩头,也算物尽其用。”
周围立刻有人笑:“沈大姑娘不是要入宫做娘娘吗?一块破玉也舍不得,莫不是怕进宫后没人给她撑腰?”
沈柔嘉指着它,对裴朔笑。
“阿朔哥哥,我想要那个。”
我拦住他:“那是我娘的东西。”
哥哥当着满场人的面把我的手拨开:“照雪,裴将军还没说话,你急什么?你娘留的东西放在你手里也是糟蹋,给柔嘉正好。”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情一顿。
“我知道。”
他替我理好被风吹乱的系带,像少年时那样,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手怎么这么凉?”
他终于握了握我的指尖,将随身的小手炉塞给我。
我低头,看见炉上还系着我编的穗子。
他竟一直留着。
“别急,我替你赢回来。”
我望着他翻身上马,心底那一点早该死透的指望,竟又动了动。
三箭连发,柳枝应声而断。
满场喝彩。
裴朔接住玉佩,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
我已经向他迈出一步。
沈柔嘉却先跑过去,仰起脸笑道:“阿朔哥哥,你若把它给姐姐,她一定又要拿旧约压着你。你送我,往后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她说得像是在施舍我一个和解的机会。
旁边有人起哄:“裴将军,二姑娘都这样说了,还不快哄哄她?”
他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竟亲手将玉佩系在了她腰间。
全场的喝彩声更响。
沈柔嘉转过身,故意把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姐姐别生气,等我玩腻了,再还给你。”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连被人抢走都要先得到他们的允许。
他再看过来时,我已经转身离去。
裴朔追出来,将我拦在马厩旁。
“照雪,对不住。”
他声音低下来:“那么多人看着,柔嘉先开了口。我若不给她,她一个姑娘家多没面子。”
“那我呢?”
他怔了怔。
我又问他:“我站在那里伸着手讨要,就一点也不难堪吗?”
风吹过马厩,铃铛轻轻地响。
裴朔将我垂下的手握进掌心。
“我明日就替你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