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静,像是在替我安排一条体面的退路。
父亲甚至点头附和:“裴将军肯收留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再不知足,往后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继母立刻让婢女把我面前的茶盏撤走,给沈柔嘉换上金边的官窑杯。
“照雪,别给脸不要脸。妹妹进门后,你每日晨昏定省去请安,若是惹她不高兴,裴家可没人替你说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劝我换婚,是在告诉我,只要沈柔嘉能嫁得顺利,我是进宫做苦役,还是留在裴家受辱,都无关紧要。
上一世,我不顾一切都要嫁给裴朔。
哪怕他根本不爱我。
我以为总有一天能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却到死都没等到他回头。
我突然笑了,“你是觉得,这道封妃的圣旨是假的?我和皇帝联合起来欺骗你?”
裴朔把沈柔嘉的手攥在掌心里,一脸的温柔体贴,“柔嘉早就和我说了,皇帝的那几个宠妃个个嚣张跋扈,你入宫之后也只是名存实亡的一个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入冷宫。”
“但你天生善妒,我怕你嫁过来之后容不下柔嘉,所以提前让你去宫里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我将桌上的圣旨推到一旁。
“婚事不用换。”
哭声忽然停了。
父亲像怕我反悔,立刻叫管事去取改婚书的文书。
继母也笑起来:“照雪懂事了,妹妹嫁进裴家,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喜事。”
是啊,是喜事。
我在心里跟着说了一遍。
至少不必再守着一座冷宅,听丈夫梦里喊别人的名字。
沈柔嘉偷偷看向裴朔,唇角还没翘起,便听他冷声问:
“你又想要什么?”
他以为我换掉婚书,是还想嫁给他,便压低声音道:
“柔嘉的正妻之位不会变。你若非要进裴家,我可以勉为其难纳你为妾。”
“照雪,别再闹了,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体面。”
我看着他。
这张脸,如今不过二十二岁。
我却记得他临死前,血顺着下颌流进衣襟,伸手替我挡住落下的黄沙。
那一点残存的心软,让我忍不住问:
“裴朔,你真想我换吗?”
他唇抿得很紧,仿佛这句话已经是对我的恩赐。
还没回答,沈柔嘉便轻轻抽噎了一声。
他立刻转身:“去备热水,别让二小姐哭坏身子。”
我垂下眼,接过管事递来的笔。
写到名字时,手指有些僵。
少年时练弓落下的旧伤,遇冷总要僵上一阵。
我一笔一画,将沈照雪三个字从和裴家的婚书上悄悄划去。
裴朔却已扶着妹妹去了暖阁。
离开前,他对父亲说:“我与柔嘉的婚事照原定的日子办,旁的您安排。”
父亲满口答应,将婚书递给了他。
他顺手交给了随从,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原想叫住他。
“裴朔。”
他回过头,眼底又浮起戒备。
“既然答应了,就别反悔。”
到嘴边的话,便慢慢咽了回去。
我点头:“不会。”
回到院中,我翻出母亲留下的旧木匣。
里面有几封信,一枚缺角的玉佩。
母亲生前自己做酒楼生意,临终时将玉佩挂在我颈上,说倘若有一天在家里待不下去,就拿它去找醉花楼的阮娘。
父亲却说她做生意亏空,连宅院都是沈家替她留下的。
从前我信了,只敢将这块玉当念想。
如今,我取出一封信,叫丫鬟阿芷去街上问路。
她红着眼:“姑娘真不嫁裴将军了?”
我摸了摸玉佩上的花朵。
“不做妾了。”
只是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心口仍疼得厉害。
裴朔傍晚来找我时,我正在拆一件未做完的嫁衣。
金线缠得太紧,剪开时,指尖被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扣住我的手。
“怎么总学不会用顶针。”
窗外起了风,他伸手关窗。
我将案上的茶往左边挪了挪,恰好让开他的袖口。
他动作顿住。
我们从小便这样。
他不用回头,我就知道他要取弓,还是要喝水。
我夜里做了噩梦,只是翻个身,他便会把床边的蜡烛点燃。
这些习惯,比那七年的恨还难改。
我抽回手:“将军有什么事?”
他皱起眉。
从前我只叫他阿朔。
他伸手,将我剪坏的嫁衣拉过去。
“这上面的鹰,你不是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