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傅淮,A城头号草包少爷。
老爷子拍着桌子说:三个月,给我找个能人带着你。
我转头就在街边捡了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姑娘。
百万年薪,包吃包住,请她当我的军师。
圈子里全笑了。
笑她吃软饭。
笑我是冤大头。
直到那个想吞掉傅家的男人,跪在了会议室的地板上。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弯腰,笑了。
“真以为我是来吃软饭的?”
“这局棋,我下了三年。”
【第一章】
我叫傅淮。
如果你在A城的上流圈子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的反应高度统一。
先叹口气。
再摇摇头。
“哦,傅家那个废物啊。”
说实话,这评价挺准的。
我爸傅正邦,傅氏集团掌门人,旗下两百多家公司,身家过百亿。
我呢?
大学留级两次。
毕业后被塞进公司,三天搞坏两台打印机,一周弄砸四个项目,一个月逼走三任秘书。
最辉煌的战绩,是在董事会上把财务报表拿反了,对着数据侃侃而谈了二十分钟。
我谈利润增长。
台下鸦雀无声。
等我发现那张纸是倒着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在喘气。
我爸坐在主位,嘴角抽搐。
那个表情怎么描述呢。
大概是吞了一只活青蛙,想吐,又得在全公司面前保持体面,只能硬咽下去的那种感觉。
当天下午,保安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出了写字楼。
走到门口,领班还拍了拍我的肩:“傅公子,您以后还是少来吧。”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爸不这么觉得。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进书房。
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冒着热气。
这个阵势我太熟了。
每次他要教训我,都会先泡茶。
上次是红茶,这次升级成了铁观音。
事态在恶化。
“傅淮。”
“到。”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他把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烫到了他自己的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二十五了,一事无成。”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说的是事实。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三个月之内,你给我找一个靠谱的人带着你。不指望你能撑起傅家,你至少别把傅家拆了。”
“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这副德行——”
他扭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儿子。
是在看一张废纸,在考虑要不要丢进碎纸机。
“柏远会接你的位置。”
柏远。
钱柏远。
严格来说他不是我兄弟。我爸大学同学的儿子,父母早亡,我爸把他接到身边,当半个儿子养大。
他成绩好。人聪明。长得体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人形对照组。
每次家宴,长辈看他的眼神充满慈爱。
看我的眼神充满疑惑。
那种“明明同一锅饭养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的疑惑。
从书房出来,我脑子里嗡嗡的。
找个靠谱的人带我?
我连靠谱两个字怎么写都得想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蹲在街边一家奶茶店门口,嘬着一杯芋泥啵啵,开始思考人生。
思考了大约三分钟,放弃了。
这时候我看见了她。
对面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面前一杯黑咖啡,手边放着一只磨损严重的行李箱。
她穿着一件裁剪考究但明显不合季节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整个人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但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她的眼神。
她在看街上的行人。
但不是随便扫一眼那种看。
是那种每个人经过,她都在脑子里给人家建档案的那种看。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路人。
是在看棋盘。
我吸了最后一口奶茶,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好。”
她抬起头,目光扫了我一眼。
那种扫法,怎么说呢,就是商场里扫到一件打折货,确认不值得试穿,然后目光移走了。
“不买东西。”
“我也不卖东西。”我把奶茶放下,“我想请你帮我。”
她终于认真看了我一下。
“你是谁?”
“傅淮。傅氏集团傅正邦的儿子。”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正常人听到这个名字,多少会愣一下。惊讶也好,讨好也好。
但她没有。
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需要一个聪明人带着我。”我说,“你看起来挺聪明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你凭什么觉得我聪明?”
“你喝黑咖啡不加糖。”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快得差点没看到。
“这不叫聪明,这叫没钱加糖。”
我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沈令仪。”
沈。
这个姓当时在我脑子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我只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沈小姐,你现在有工作吗?”
“没有。”
“有地方住吗?”
“没有。”
“那太好了。”我一拍桌子,“年薪一百万,包吃包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转。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棋手看到一颗关键棋子自己滚到面前时的表情。
惊喜。
谨慎。
还有一点点,计算。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
“看废物的眼神。”我说,“很准,我确实是废物。但你没有嫌弃,你在评估我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冲她竖了根大拇指。
“能看出废物有利用价值的人,脑子不好使,做不到。”
沈令仪安静地注视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
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我当时高兴坏了,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后来才知道。
那条街上的咖啡店,她已经坐了整整三天。
而我每天中午,都会去对面那家奶茶店。
这一切,从来不是巧合。
【第二章】
把沈令仪带回公司的第一天,我差点社死在大厅里。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带着一个女人进门,眼睛瞪得溜圆。
“傅、傅总?这位是——”
“我的军师。”
前台愣住了。
保安愣住了。
刚好经过的行政主管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我听到保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傅总又犯什么病了。”
我假装没听见。
沈令仪倒是面不改色,冲前台点了下头。
“叫我沈秘书就行。”
一个小时之内,整栋楼都知道了——傅家那个废物少爷,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进公司,说是他的军师。
茶水间的八卦速度比公司内网还快。
我助理赵刚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突然打通了。
“哥,您这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那个沈小姐,什么来头?”
“不知道。”
赵刚手一抖,咖啡差点泼出来。
“不知道?您就给人家开百万年薪?”
“我觉得她聪明。”
赵刚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那种看着自家金毛叼了根树枝回来当传家宝的怜悯。
但我没时间安慰他的情绪。
因为钱柏远来了。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体面。
“听说你找了个帮手?”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翻文件的沈令仪,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我没来得及捕捉。
“嗯,我的军师。”我拍了拍胸脯,“沈令仪,很厉害的。”
钱柏远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你好,我是钱柏远,淮哥的兄弟。”
沈令仪抬起头。
她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如果我不是刚好在看她,绝对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站起来,握住钱柏远的手,笑了。
“你好,钱总。久仰。”
标准的商务微笑。
标准的社交礼仪。
挑不出一丝毛病。
钱柏远聊了几句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令仪收起了笑容。
速度快得不正常。
她的眼睛盯着门板,嘴角的弧度消失后,整张脸变得很冷。
不是那种高冷。
是那种在零下二十度的户外站了很久,连表情都被冻住的那种冷。
我靠在椅背上,奶茶吸管叼在嘴里。
“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能看出来。
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把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三年前,就是他毁了我全家。”
【第三章】
我嘴里的奶茶吸管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沈令仪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原名沈令仪。沈氏集团,沈家。”
沈氏集团。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A城四大家族之一,论体量比傅家还大一圈。三年前家族内斗,嫡出大小姐被指控侵吞公款,证据确凿,除名除籍,扫地出门。
当时这事上了商业周刊的头版,我爸还在饭桌上唏嘘过一句“大家族最怕窝里斗”。
那个被赶出来的大小姐。
就坐在我对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那些指控——”
“全是伪造的。”她的语气平淡得离谱,就好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台词,“证据由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沈令薇伪造,经手人——”
她抬起眼,看着门的方向。
“你那个好兄弟,钱柏远。”
“三年前,他是沈家的商务顾问。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宕机了。
未婚夫?
钱柏远是她前未婚夫?
我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排队,但挤到嘴边的第一句话是:“你眼光不太好啊。”
沈令仪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坐在这里,就是我眼光不好的最新证据。
我识趣地闭了嘴。
“他帮沈令薇伪造了财务记录,把我踢出了沈家。然后他抽身离开,带着从沈家拿到的资源和人脉,转头投靠了你爸。”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傅家待了三年,不是因为忠诚。”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爸老了,等你证明自己确实撑不起来,等所有人都觉得傅家需要他。”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
“然后,他会把傅家也吃干净。”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在背后架了一把刀、而你到今天才发现刀把子一直露在外面的恶心感。
钱柏远。
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每年我生日都会送礼物,每次我闯祸都会帮忙善后,我爸骂我的时候他会在旁边打圆场。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最亲的兄弟。
我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点哑。
“你来找我,是因为他在傅家。”
“是。”
“你需要一个傅家的人做你的棋子。”
“是。”
“你利用我。”
“是。”
她说得很干脆。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歉意。
奇怪的是,我反而没有生气。
因为她在对我说实话。
钱柏远笑着叫我哥的时候,背地里磨着刀。
这个女人把刀直接拍在了我面前,刀刃冲她自己。
“如果我帮你,你能保证傅家不受损?”
“我不但保傅家不受损——”
她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三年来,他在傅氏内部布了多少棋子、挪了多少资金、策反了哪些高管,全在这里面。”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发凉。
上面列得密密麻麻。
日期、金额、人名、证据来源。
每一笔都标注了出处,每一条线索都有交叉印证。
三年。
她用三年时间,一个人,把这张网查了个底朝天。
“你花了三年就为了这个?”
“不只为了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合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说吧,你要我怎么配合?”
沈令仪看着我,眼睛里头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信任。
是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答应了。
“你不怕我在骗你?”
我把文件晃了晃:“骗子不会把刀递给别人,让人家选择捅不捅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
“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一点就够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毕竟具体动脑子的活,不还是你干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离笑不远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两周,我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工作。
准确地说,是认真听话。
沈令仪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让我签的文件,我签。
她让我拒绝的会面,我拒绝。
她让我在董事会上念的发言稿,我照着念。
一个字都不改。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周,我成功主持了一场没有翻车的部门会议。
散会后赵刚看我的眼神,像看到了死人复活。
“哥,你今天念稿子没卡壳。”
“嗯。”
“也没把PPT翻错页。”
“嗯。”
“你是不是被人换了?”
我白了他一眼。
第二周,公司拿下了一个中型并购案。
对方老总和我握手的时候说了句“傅公子年轻有为”。
这句话我二十五年来头一次听到。
当时差点没绷住。
但我忍住了。
因为沈令仪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的含义是:别飘,这才哪到哪。
我没飘。
但钱柏远坐不住了。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下午,公司财务部突然提交了一份审计报告,指出傅氏旗下一家子公司存在严重的账目异常。
异常金额:四千三百万。
经手人一栏里,赫然写着——沈令仪。
赵刚拿着报告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都白了。
“哥,出事了。”
我拿过报告扫了一遍。
数字、日期、签名,看起来滴水不漏。
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审计报告的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而三天前,负责这家子公司的财务经理,上个月刚从钱柏远手下调过来。
我放下报告,拨了沈令仪的电话。
“看到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第七页的银行流水是伪造的,时间戳和银行系统有六秒误差。不过做得很细,普通审计员看不出来。”
“怎么办?”
“不急。让他继续。”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让他继续?他诬陷你!”
“他诬陷我,说明他慌了。慌了才会出手。出手了,才会露破绽。”
她的声音平稳得吓人。
“傅淮,你信我吗?”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信。”
“那就等。”
电话挂了。
两天后,我爸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
钱柏远也在。
审计报告摊在桌上。
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淮儿,这个沈令仪,到底什么来头?”
钱柏远坐在旁边,表情凝重,语气恰到好处地担忧:“叔,我之前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怕伤了淮哥的面子,一直没说。”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关切。
“哥,我知道你信任她,但这些数字不会说谎。”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写着“我是为你好”。
三周前我会信。
现在,我只觉得胃里泛酸。
“爸。”我站起来,“这份报告有问题。”
我爸皱眉:“什么问题?”
“第七页银行流水的时间戳,和银行系统有误差。”
钱柏远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因为沈令仪教过我,钱柏远紧张的时候,右手中指会不自觉地弯曲一下。
她观察了这个人三年。
她比他的亲妈都了解他。
我爸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
“你确定?”
“我确定。爸,给我三天。三天后我把真正的账交给你。”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点了点头。
“三天。”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钱柏远叫住了我。
“哥。”
我停下脚步。
“那个沈令仪,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我了解她比了解你多。”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第五章】
三天时间,沈令仪交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审计事务所闭嘴的反击报告。
她不但拆解了伪造流水的每一个技术细节,还顺藤摸瓜,找出了那位新调任的财务经理在过去六个月里接受的三笔来路不明的转账。
每笔五十万。
转出账户经过四层壳公司,但最终指向的户头,归属于一家钱柏远三年前注册的离岸投资公司。
报告送到我爸桌上那天,他戴着老花镜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坐在对面,腿抖了两个小时。
不是怕。
是憋得慌。
因为沈令仪不让我说话。
她在进门前跟我说了一句:“今天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坐着。你一张嘴,我三天白干。”
所以我就坐着。
像一尊特别紧张的佛像。
两个小时后,我爸摘下眼镜。
他没有看我。
他看着桌上的报告,手指缓缓攥紧。
指甲陷进了掌心。
“柏远。”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那是压碎了的信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叔,我能解释。”钱柏远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这些所谓的证据——”
“坐下。”
我爸只说了两个字。
钱柏远的嘴闭上了。
他坐下的时候,脊背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天的谈话没有任何结论。
我爸让所有人离开,说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我看得出来,钱柏远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已经不稳了。
他知道。
网在收紧。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第六章】
钱柏远的反扑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狠。
第二天一早,公司三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同时递交了辞呈。
技术总监、市场副总、供应链主管。
全是公司的老臣,全是我爸亲手带出来的人。
辞呈理由各不相同,但递交的时间精确到了同一天的同一个小时。
赵刚拿着辞呈冲进来的时候,咖啡直接洒在了我的键盘上。
“哥!”
“我看到了。”
“三个!一起辞的!”
“我数数还是会的。”
与此同时,傅氏集团股价在当天下午跌了百分之八。
有人在市场上大量抛售傅氏股票,同时在财经媒体上放出了“傅氏内部管理混乱、核心团队出走”的消息。
一套组合拳。
打得又准又狠。
当天晚上,我爸在办公室里突然捂住了胸口。
赵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哥,叔叔被送医院了。心梗。”
我冲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ICU。
走廊的灯管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冰凉的。
我站在ICU门口,膝盖发软。
我爸这个人,在我记忆里从来没有倒下过。
他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拍桌子的时候力道能震掉茶杯,二十年来我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愤怒,但从来没见过他躺在病床上。
那根插在他手背上的输液管,比什么都扎眼。
沈令仪到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递了一杯热水。
“喝一口。”
我接过来,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地上。
她等我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才开口。
“他在逼你接招。”
我知道她说的是钱柏远。
“三个高管是他三年内安插的人,股票抛售是他提前布好的局。他赌的就是你爸扛不住,你更扛不住。”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扛得住吗?”
走廊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远处护士站的低语。
我把纸杯捏扁了。
“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
沈令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需要你明天早上九点出现在公司。西装、领带、皮鞋——不许穿你那双球鞋。”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按下了一个号码的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她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
“棋走到了。”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而威严的男声只回了两个字。
“动手。”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穿着三件套坐在了公司大会议室里。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准时出现在公司。
赵刚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董事会紧急会议,钱柏远申请召开的。
他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鉴于傅正邦先生健康状况恶化,公司需要临时指定代理负责人,以确保集团正常运转。
翻译成人话就是:趁你爸倒下了,我要上位。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七个董事,五个高管。
钱柏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上那一颗,发型一丝不苟。
整个人从容得过分。
“各位,当前形势大家都看到了。三位核心负责人的离开对公司的运营造成了巨大冲击,股价持续走低——”
他扫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怜悯。
是真的怜悯。
他是真心觉得我不行。
“我提议由我暂代集团运营工作,直到傅总康复。”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了头。
也有几个人看着我,欲言又止。
钱柏远微笑:“当然,如果傅少有更好的提案——”
门开了。
所有人转头。
沈令仪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她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钱柏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复如常。
“沈小姐,这里是董事会议,恐怕你——”
“我有资格。”
沈令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沈氏集团前任董事长沈鹤年先生的亲笔授权书。”
会议室炸了。
沈鹤年。
沈氏集团的创始人。
沈令仪的爷爷。
那个传说中已经退隐多年、不问世事的老人。
“授权书内容:沈令仪全权代表沈氏集团,处理与傅氏集团相关的一切商务事宜。”
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同时,沈氏集团将以战略投资者身份注资傅氏集团,持股比例——”
她报了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比例,意味着沈氏从今天起就是傅氏最大的外部股东。
钱柏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你——”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这不可能。你被除名了。沈家——”
“沈家除了我的名,但没除我爷爷的。”
沈令仪看着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你觉得你在跟谁下棋?跟我一个被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她笑了。
很短。
很冷。
“我爷爷看着我出生,看着我被赶出家门,你觉得他三年来什么都没做?”
钱柏远的脸在变色。
先是白。
然后是红。
最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灰。
沈令仪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更厚。
“这是你过去三年在傅氏内部的所有操作记录。”
她一页一页翻给所有人看。
“挪用傅氏资金购买关联公司股权——在这里。”
“策反核心高管并许诺股权分红——在这里。”
“通过离岸账户向竞争对手出售傅氏商业数据——在这里。”
每翻一页,会议室里就多一个人变了脸色。
钱柏远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这些都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你——”
沈令仪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三年前,你伪造财务证据,勾结沈令薇,将我逐出沈家。”
“经手的公证员已经翻供了。”
“你当年用来威胁他的东西,被我拿到了。”
“录音、转账记录、邮件原文。一样不缺。”
她合上文件。
钱柏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不是冷静。
是空白。
是那种大脑过载之后自动关机的空白。
【第八章】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二双眼睛在沈令仪和钱柏远之间来回扫。
钱柏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哑了。
沈令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转身走到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银行转账记录。
“二零二一年六月,你通过离岸账户向沈令薇转账一百二十万,备注:咨询费。”
“同年九月,你持伪造的审计报告向沈家族委员会提交举报信。”
“信上没有你的名字。但你起草邮件时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的MAC地址,和你同期登录傅氏内部系统时用的是同一台。”
钱柏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出来。
沈令仪继续。
“二零二二年一月,你以私人名义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利用傅氏供应链系统中的权限,将三笔总计四千八百万的采购款经由虚假供应商回流至该公司。”
“虚假供应商的注册地址,和你母亲名下一套房产的地址相同。”
她停了一下。
“需要我继续吗?”
钱柏远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
不是坐。
是身体失去了支撑,直接跌进了椅子里。
他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你不可能查到这些。”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东西被清理过——”
“你清理了电子记录。”沈令仪说,“但你忘了,我在沈氏信息安全部干过两年。你用来清除痕迹的工具,是我当年参与开发的。”
“我给那个工具留了一个后门。”
“三年了。你每一次删除,我都有备份。”
钱柏远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
然后是肩膀。
最后扩散到全身。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傅淮!”
他吼我。
声音尖锐,刺耳,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从小帮你擦屁股!你爸生病是我在旁边跑前跑后!你什么都不是!一个废物!你就因为这个女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扭曲了。
那张曾经温润体面的脸,这一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柏远。”我说。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平静了。
“你说得对,我是个废物。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我站起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
“废物也有资格选对人。”
我把目光转向沈令仪。
她站在投影灯的光线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整个人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她朝钱柏远走了过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他剩余的时间。
走到他面前一步的距离。
她停了下来。
然后弯下腰,微微侧头,凑近他的脸。
钱柏远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后背撞上了翻倒的椅子腿,发出哐当一声。
沈令仪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但那双眼睛里燃着三年来烧得发白的火。
“钱柏远。你当年把戒指扔到我脸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让我告诉你——”
她直起身。
“你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钱柏远的膝盖撞到了桌腿。
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退到了墙边。
退无可退。
然后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滑着墙壁坐到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只有粗重的、不成型的呼吸,和指缝间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赵刚站在角落里,端着的水杯早就歪了,水顺着他的手流下去,他浑然不觉。
我深呼一口气。
站在这间会议室里,看着地上那个曾经在所有人眼中完胜我一百倍的男人。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
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手术台旁边,看医生把一颗埋了三年的肿瘤取出来之后的虚脱。
终于切掉了。
但伤口还在疼。
【第九章】
钱柏远当天被公司保安带出了傅氏大楼。
沈令仪提供的证据当晚就移交给了律师团队。
一周后,A城经侦正式立案。
两周后,我爸出院了。
出院那天,他坐在病床边系扣子,我蹲在地上给他找拖鞋。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淮儿。”
“嗯。”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我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五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四个字。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找拖鞋。
鼻子有点酸,但我死活不承认。
“拖鞋在你左手边。”他说。
“我知道。”
“你蹲了三分钟了。”
“鞋带比较难系。”
“拖鞋没有鞋带。”
我站起来,把拖鞋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那个沈令仪——”
我停住。
“她不是普通人。”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还能怎么办,继续给她打工呗。”
我爸看着我的背影,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出院后第三天,沈令仪提着行李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和三年前我遇见她时一样的那只箱子。
磨损更严重了。
“这是干什么?”
“走了。”
“去哪?”
“回沈家。”她说,“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我爷爷让我回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所以你真的要走?”
“当初说好的。帮你解决钱柏远,保住傅家。条件完成了。”
她的语气和三年前谈条件时一样。
公事公办。
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她整理过的文件,她标注过的待办清单,她帮我写的发言稿。
连杯垫都是她买的。
我把杯垫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记得喝水。
“沈令仪。”
“嗯?”
“你说过我是你的棋子。”
“是。”
“那棋下完了,棋子你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认识她三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表情。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我想清楚了。”
“我确实是个废物。不会谈判,不会看报表,开会发言还得你写稿子。”
“但有一件事我比你在行。”
她挑了一下眉。
“什么?”
“赖着不走。”
我一把拎过她的行李箱,往我办公桌后面一拖。
“军师别走了,这公司离了你我真撑不住。”
“年薪翻倍。”
“不是钱的问题——”
“不翻倍你走。翻倍了你留。就这么简单。”
沈令仪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真正的笑。
“傅淮。”
“嗯。”
“你确实是个废物。”
“嗯。”
“但你运气好。”
“嗯?”
“你捡到我了。”
我拎着她的箱子,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忽然觉得,当废物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至少,我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废物。
而她——
她是一个选了一颗废棋,却赢了整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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