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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0:14:24

第一章

铁皮盒子被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盒盖上的锈蹭了我一手。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劣质墨汁的臭味。窗外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弄堂口卖生煎的老李在骂他家的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弹片划开的口子,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虎口上是拉车磨出来的老茧。

我又摸了摸胸口。肋骨好好的,没有一个能塞进拳头的血窟窿。

“长生,你发什么呆?”

周玉茹坐在我对面。她剪了齐耳短发,穿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装,那布料是我上个月拉了二十七趟夜车才换来的。

她用两根手指敲了敲铁皮盒子。

“鹤卿下礼拜在大华饭店开归国诗会,《新潮》要出一期特刊。印刷费还差三块大洋,你先拿出来。”

我盯着那个铁皮盒子。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一天,把盒子里攒了半年的钱倒得一个铜板不剩。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东洋人的飞机来了。我在码头跪了三天,给船务的霍掌柜扛了一百多箱货,才换来一张船票。

船票被我缝在贴身褂子里,我回家只睡了一觉。

醒来船票就没了。

我追到码头,看见柳鹤卿站在跳板上,周玉茹和我儿子宋知远在下面朝他挥手帕。

儿子转过头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爸,你又不识字,去了那边也是拉车,在哪拉不是拉?”

周玉茹说:“鹤卿是要为这个民族留下火种的人。”

然后炸弹落下来了。

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是天上的飞机肚子,还有那张跳板上,柳鹤卿被风吹起来的长围巾。

“宋长生!”

周玉茹提高了嗓门。

我回过神,伸手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打开,把里面的大洋和铜板一把一把揣进怀里。

周玉茹松了口气:“这就对了,你先数数……”

我把盒子合上,倒扣在桌上。

“数好了。一共七块大洋,十四个铜板。”

“那你给我三块……”

“不给。”

屋里静了。

周玉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上辈子我连“不”字都不会说,这辈子我先说个过瘾。】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我把怀里的钱按了按,“这钱我自个儿留着,买棺材。”

“宋长生,你今天吃错药了?”周玉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这是新文学的大事!鹤卿在巴黎读了五年书,喝的是塞纳河的水,他回国是要给我们这些人开眼界的!”

“塞纳河的水好喝吗?”

“你……”

“我是问真的。”我说,“我拉车一天出八身汗,喝的是弄堂口的井水。他那水要是能解渴,你让他给我捎两桶。”

周玉茹的手指头指着我,抖了三抖,愣是一个字没骂出来。

里屋的门帘一掀,宋知远出来了。

他十六岁,穿着中学的黑制服,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一卷稿纸,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

那眼镜也是我买的。他说戴上像个读书人。

“妈,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宋知远推了推眼镜,“他听不懂的。”

“我听得懂。”我说,“你们要钱。”

宋知远的脸一僵。

“爸,你不能这么庸俗。”他把稿纸拍在桌上,“柳先生说了,一个家庭里,总要有人负责仰望星空,有人负责脚踏实地。你负责脚踏实地。”

“行。”我点点头,“那从今天起,我只负责我自己的脚。你们的脚,你们自己踏。”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月的房租,你们仰望星空的人自己交。”

宋知远愣了。周玉茹也愣了。

正在这时候,门被拍得砰砰响。

“宋家的!房租!拖了三天了啊!”

房东王婶的大嗓门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炒韭菜的味儿。

周玉茹本能地扭头看我。

宋知远也扭头看我。

我站起身,拉开门。

王婶叉着腰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菜叶子:“长生啊,两块大洋,今天怎么也得……”

“王婶,”我侧过身,指了指屋里那对母子,“以后房租您找他俩。他俩是新时代的文学家,有灵魂,有火种。”

王婶顺着我的手指头看过去。

周玉茹站在桌边,月白学生装,齐耳短发。宋知远捏着稿纸,眼镜片反着光。

王婶的眼珠子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我脸上。

“火种能当饭吃?”

“不能。”我说,“但他们说能。”

王婶一把推开我,走进屋,一屁股坐在我刚才坐的椅子上。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火种开花。”

我背上褡裢,出门拉车去了。

身后传来周玉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

“宋长生,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巴黎来的火种,先帮您家里点个灶吧。】

第二章

弄堂口的阳光毒得很,晒得石板路发白。

我拉着车刚出巷子,就看见柳鹤卿从对面的电车上下来。

他穿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玫瑰,脖子上缠着条驼色长围巾。六月的天,他围着围巾。

上辈子我只觉得这人体面。这辈子我看着那条围巾,后脖子一阵阵发凉。

“哟,这不是长生兄嘛。”

柳鹤卿走过来,拿手杖点了点我的车把。

“正好,我要去霞飞路的文艺沙龙,玉茹和知远一会儿也来,你拉我们过去。”

上辈子这种时候,我会点头哈腰,拉着他们三个一路小跑,到了地方还得在门口等两个时辰,再拉回来。

一个铜板都没收过。

“行啊。”我说。

柳鹤卿满意地点点头,抬脚就要往车上坐。

“霞飞路,一个人八个铜板,三个人二十四个。先付钱。”

他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住了。

“长生兄,你这是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指了指车把上挂的木牌,“明码标价,车行规矩。”

柳鹤卿的嘴角抽了抽,把脚收回去,低头整了整袖扣。

“我们这样的交情,还谈钱?”

“咱俩什么交情?”我真心实意地问,“您给我写过信,还是借过我钱?”

柳鹤卿还没开口,弄堂里跑出来两个人。

周玉茹换了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宋知远把领子又整理了一遍。两人一看见柳鹤卿,脸上的气全散了。

“鹤卿!”

“柳先生!”

柳鹤卿张开手臂,用一种我在戏台上见过的腔调说:“啊,玉茹,知远,你们来了。今天的天空,像极了马赛港口的黄昏。”

【现在是上午十点。】

周玉茹眼睛发亮,宋知远拿出小本子就开始记。

“柳先生,‘马赛港口的黄昏’,这句能写进诗里吗?”

“当然,送你了。”

我在一边咳嗽一声:“二十四个铜板。”

三个人一起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这个人怎么还在?

周玉茹压低声音:“宋长生,你非要在鹤卿面前丢我的脸?”

“我是拉车的,收车钱,丢谁的脸了?”

“你!”

柳鹤卿抬手,做了个“算了”的动作,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区区几个铜板,我来。”

他的手在内袋里摸了一圈。

又摸了一圈。

换到另一边内袋,摸了一圈。

最后伸进裤兜里,掏出来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和一张电车票根。

空气安静了。

宋知远的笔停在本子上。

柳鹤卿面不改色,把手帕往鼻子上按了按:“出门匆忙,钱夹落在旅馆了。法国人有句话,真正的绅士不随身携带零钱。”

【那法国绅士坐车靠什么,靠写诗抵账?】

我点点头:“那您走着去吧,霞飞路不远,绅士走四十分钟就到。”

我拉起车就走。

走出去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玉茹正踮着脚,给柳鹤卿扇风。宋知远跑去路边找别的黄包车夫,比划了半天,被人家挥手赶走了。

三个新时代的文学家,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等一辆不要钱的车。

我把车拉到四马路,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歇脚。

书摊老板姓裴,五十来岁,瘸了一条腿,常年坐在一张竹椅上,摊子上摆满了外国旧书,纸都是黄的。

上辈子我在这儿歇过很多次脚。裴老板脾气好,下雨天让我在他的油布棚底下躲雨。

有一回,我在这儿看见柳鹤卿。

他蹲在摊子前,翻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法文书,翻着翻着,撕下来一页,揣进兜里,扔下两个铜板就走了。

裴老板当时骂了一句:“糟蹋东西。”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当是读书人的怪脾气。

“长生,今天怎么拉车拉得这么早?”裴老板从书堆里抬起头。

我在他摊子边上蹲下,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烧饼。

“裴老板,我想跟您学认字。”

裴老板手里的书掉在腿上。

“你说啥?”

“认字。”我咬了一口烧饼,“我一天给您两个铜板,您每天教我十个字。”

裴老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头看我。

“你家里不是有个读书的儿子?”

“他教我?”我想了想宋知远推眼镜的样子,“他教我,我得先给他磕三个头。”

裴老板哈哈笑出了声,笑得竹椅嘎吱嘎吱响。

“行,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他从书堆底下抽出一本旧的识字课本,拍掉上面的灰,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字,人。”

我盯着那一撇一捺,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第三章

我搬出去了。

在码头附近租了一间板房,一个月一块二,屋顶漏风,墙上贴着去年的旧报纸。

我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墙上报纸的字,一个一个认。

“人”“大”“中”“上”。

认出来一个,我就拿手指头在床板上描一遍。

周玉茹没来找过我。她大概觉得我过两天就会回去,跟以前每次吵架一样。

以前每次吵架,都是我回去。她坐在灯下写字,我把热水端到她脚边。她头都不抬,说一句“放那儿吧”。

第五天,宋知远找上门了。

他站在板房门口,皱着眉头,拿手帕捂着鼻子,像是踩进了猪圈。

“爸,妈让我来问你,你闹够了没有。”

“没闹。”我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拿树枝在地上划字,“我在学习。”

宋知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嗤了一声。

“你学这个干什么?你又用不上。”

“用得上。”我说,“以后收车钱,我能记账。”

宋知远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咬着牙说:“家里的墨用完了。”

“哦。”

“稿纸也用完了。”

“哦。”

“学堂的学费,下个月一号要交。”

“哦。”

宋知远的眼镜都快被他自己的鼻息吹雾了。

“爸!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个家?”

我抬起头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我了。他的脸是周玉茹的模子刻出来的,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从来没晒过太阳。

上辈子我拉车拉到吐血,就是想让他一辈子不用晒太阳。

“知远,”我把树枝放下,“上个月你们学堂开演讲会,你上台讲的是什么?”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我讲的是新文化。”

“你讲的是,‘我的父亲是个目不识丁的车夫,他代表了这个民族愚昧的过去。而柳鹤卿先生,代表了这个民族光明的未来’。”

宋知远的嘴唇白了。

“你怎么知道?”

“你同学的爹也拉车。”我说,“人家在车行里学给我们听,学得可像了,大伙儿笑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车行里的人笑完了,挨个拍我的肩膀。没人说话,就是拍一下。

上辈子我回家什么也没问。这辈子我想问问。

“我代表愚昧的过去,那光明的未来给你交学费了没有?”

宋知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扔下一句:“柳先生会帮我们的!他认识书局的老板,他的诗集马上就要出版了!”

“好啊。”我挥挥手,“替我恭喜光明的未来。”

当天晚上,我听拉车的老赵说,弄堂里出了个新闻。

周家那个短头发的女先生,把她的银簪子当了。

宋家那个戴眼镜的少爷,拿酱油在草纸上写诗,写完了晾在窗台上,被野猫叼走一张。

那张诗的题目叫《致远方》。

老赵说,那猫真的叼着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少爷追了三条弄堂。

我笑得被一口凉茶呛住了,咳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裴老板的书摊上课。

裴老板教我写“家”字。

“上面一个宝盖头,是屋顶。下面一个豕,是猪。”裴老板说,“古人觉得,屋里有猪,就是有家。”

我捏着毛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家”字,屋顶是歪的,猪是瘸的。

“裴老板,”我盯着那个字,“要是屋里光有屋顶,没有猪呢?”

“那就是个空屋子。”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怀里。

第四章

大华饭店的诗会,我是被裴老板雇去的。

裴老板说,有个老主顾在诗会上订了一箱旧书,让他送过去。他腿脚不便,让我拉车,给我五十个铜板。

我拉着裴老板和一箱书,到了大华饭店门口。

门童穿着红制服,看见我们俩一个瘸一个车夫,鼻孔朝天,拿手拦着:“走后门。”

“书是给里头一位先生的。”裴老板说。

“哪位先生?”

“柳鹤卿。”

门童的手立刻放下来了,满脸堆笑:“哎哟,柳先生的书,您请您请。”

我跟裴老板对视一眼。

原来那个老主顾,就是柳鹤卿。

大厅里坐了三四十号人,男的穿长衫或西装,女的烫着头发,桌上摆着咖啡和蛋糕。一股奶油混着香水的味道,熏得我直想打喷嚏。

周玉茹坐在最前排,宋知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挺直了腰。

台上,柳鹤卿正在朗诵。

“我在塞纳河边沉睡,

星辰坠入我的酒杯,

我饮下整片夜空,

醒来时,却只剩一只空杯。”

台下掌声雷动。

周玉茹拍得最响,眼眶都湿了。宋知远一边鼓掌一边在本子上狂记。

我扛着书箱站在后面,听见身边的裴老板嘀咕了一句。

“这诗我好像在哪儿读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

【不急,鱼还没长肥。】

诗会进行到一半,侍者端上来一盘一盘的西点。柳鹤卿在台上大手一挥:“今天诸位尽兴,我请客!”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吃完喝完,散场的时候,饭店经理拿着账单走到前排。

“柳先生,一共是十八块大洋。”

柳鹤卿正在跟一个烫头的女学生说话,听见这个数,脸上的笑容没变,手往周玉茹的方向一指。

“玉茹,你先帮我付一下,我的钱夹……”

“落在旅馆了。”我在后面替他说完。

几个人回头看我。

周玉茹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拉车送书来的。”我把书箱放在地上,“柳先生,您订的书。裴老板的书钱和我的车钱,一共两块大洋五十个铜板,您一并结了吧。”

柳鹤卿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经理拿着账单等着。

烫头的女学生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周玉茹咬着嘴唇,打开她的小手包,里面只有几张当票和一块手帕。

“鹤卿,我……”

“玉茹,”柳鹤卿压低声音,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你丈夫不是在这儿吗?”

周玉茹愣住了,缓缓转过头看我。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脚上一双磨破的草鞋。可我怀里揣着七块大洋,是这个厅里唯一一个兜里有现钱的人。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让他们这样看我一眼。原来是这种滋味。】

“长生,”周玉茹的声音发抖,“你先帮我……帮鹤卿垫上。”

“垫上可以。”我说,“写借条,三分利。”

“宋长生!你还要不要脸!”

“要啊,”我说,“所以我才要借条。不然我怎么知道,这钱是借给我老婆的,还是借给巴黎来的绅士的?”

厅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宋知远猛地站起来:“爸,你别在这儿给我们丢人!”

“我丢什么人?”我问他,“吃了十八块大洋的点心不给钱的人,不是我吧?”

宋知远的嘴张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说不出话。

经理的眼神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三圈,最后看向柳鹤卿,脸上的笑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柳先生,本店小本经营。”

柳鹤卿深吸了一口气,从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放在账单上。

“这是我在巴黎买的金戒指,先押在这里。”

经理捏起戒指,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在牙齿上咬了一口。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见了,裴老板也看见了。

那枚戒指被咬过的地方,露出一点发黑的铜色。

经理没当场戳穿,只是捏着戒指的手攥紧了:“柳先生,明天上午之前,请您带现钱来赎。”

散场后,裴老板坐在我的车上,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四马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长生,那首诗,我想起来了。”

“哪儿来的?”

“我摊子上有本法文旧诗集,一个叫维庸的老法国人写的,几十年前的版本。”裴老板拍了拍腿,“柳先生去年在我这儿买过一本,那本书里撕掉了好几页。”

我拉车的脚步停了一下。

“裴老板,那本书,您还留着吗?”

“残本,谁要啊,扔在箱底了。”

“您帮我留着。”我说,“我有大用。”

第五章

柳鹤卿的反击来得比我想得快。

诗会第三天,我去车行交份子钱,车行刘把头把我叫住了。

“长生,你这个月的车,先别拉了。”

“为什么?”

刘把头把一张小报扔在桌上。报纸的副刊上,印着一行大字:

《车夫虐妻实录:一个新女性的血泪控诉》

我的字还认不全,裴老板教的那些字,我挨个对着看。

“车夫”“妻”“血”“泪”,认得。

刘把头叹了口气,给我念了一遍。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说一个姓宋的车夫,粗鄙蛮横,殴打追求进步的妻子,抢走她辛苦攒下的积蓄,把妻子和儿子赶出家门,致使母子二人流落街头,靠典当度日。

作者署名:鹤唳。

“写得真好。”我说。

刘把头一愣:“你还夸上了?”

“柳鹤卿的笔名就叫鹤唳。”我说,“他写这个,是想让我在这一片拉不成车,回去给他们交房租。”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刘把头挠挠头,“可是这报纸一出来,好几个老主顾说不坐你的车了。我这车行也是要做生意的。”

我没跟他争。

上辈子刘把头待我不薄,过年还给我包过一个红包。他也有一家老小要养。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转身出了车行。

外头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我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码头上出过一桩事故。

霍掌柜的船务公司在码头装货,吊货的绞盘绳子断了,一箱机器砸下来,砸死了霍掌柜的侄子霍小川。

那天是六月二十九号,下午三点多。

我当时在码头附近拉散活儿,亲眼看见的。血流了一地,霍掌柜抱着侄子哭得昏过去。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号。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撒腿往码头跑。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光着膀子扛麻袋,汗味、鱼腥味、煤烟味搅在一起。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绞盘。

绞盘底下,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拿着本子清点货物,正是霍小川。

绞盘的绳子嘎吱嘎吱响,那箱机器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我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又是我看着别人死。

“让开!”

我扑过去,一把揪住霍小川的后领,把他往后拽。

他手里的本子飞了出去。

我们俩一起摔在地上的同一秒,头顶传来“嘣”的一声。

绳子断了。

那箱机器轰然砸在刚才霍小川站着的地方,木板炸开,铁屑四溅,一块碎木头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带下来一溜血珠。

码头上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霍小川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碎木头和铁疙瘩,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裤裆湿了一片。

【小伙子,没事,命比裤子值钱。】

半个钟头后,霍掌柜从办公楼里一路小跑出来,胖胖的身子跑得直喘。他一把抱住侄子,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没缺胳膊少腿,才扭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宋长生,拉车的。”

“你怎么知道绳子要断?”

我想了想:“我拉车,天天听车轴响。那绳子的声音不对。”

霍掌柜盯着我看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来码头找我。”

第二天,我成了霍记船务的工头,管二十个挑夫,一个月八块大洋。

比拉车多了一倍。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周玉茹就来了。

第六章

周玉茹站在板房门口,没穿那身月白学生装。

她穿了一件旧蓝布褂子,那是她嫁给我那年穿的。

“长生,”她的声音放软了,“我听说你在码头做了工头。”

“嗯。”

“我听说,一个月八块大洋。”

“消息挺灵通。”

周玉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墙上贴满了我写的字,愣了一下。

“你真在学认字?”

“嗯。”

她走进来,在木板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板。

“长生,那篇报纸上的文章,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鹤卿会写那种东西。”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我说,“你写不出那么好的。”

周玉茹的手在床板上停住了。

“我们结婚十七年,”她低下头,“你一直对我很好。是我前段时间被鬼迷了心窍,我……”

【开始了。】

上辈子她也这样说过一次。那一次她要的是十块大洋,给柳鹤卿的诗刊出钱。

我当时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第二天就去借了印子钱。

“说吧,这次要多少?”

周玉茹的话头被我截断,憋在喉咙里,噎得她咳嗽了两声。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玉茹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知远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

纸上是宋知远工工整整的字,标题是《致我拉车的父亲》。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裴老板教了我一个多月,常见字我能认出七八成。

“你的脊背,是这个家的桥梁,

你的汗水,浇灌着我的梦想,

父亲啊,请原谅你那愚钝的儿子,

他直到今天,才看见你沉默的光芒。”

我看完了,把纸摊在桌上,拿过一支笔。

周玉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点光。

我在纸上圈了一个字。

“这个‘浇’字,他少写了一点。”

周玉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还有这个‘愚钝’的‘钝’,金字旁写成了木字旁。”我把纸推回去,“裴老板说,写错字的人,要么是不认真,要么是不走心。你让他自己选一个。”

周玉茹盯着那张纸,突然站起来,把纸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宋长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

“以前你……”她说不下去了。

以前我老实,听话,挣了钱全交出来。以前我是个不识字的车夫,她骂我愚昧,我就点头。

“以前我是个蠢货,”我替她说了,“现在我学了几个字,不太蠢了。”

周玉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跟鹤卿谈得来!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他什么?”我认真地问,“嫉妒他吃饭不给钱,还是嫉妒他的金戒指是铜的?”

周玉茹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那天大华饭店的经理咬了一口那枚戒指,”我说,“铜的,镀了一层金。你没看见?”

周玉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没再说话,捡起地上那团纸,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把她的蓝布褂子吹得鼓起来。

我关上门,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继续写字。

今天裴老板教的字是“骗”。

马字旁,一个扁。

裴老板说,古人觉得,把马说成扁的,就是骗。

第七章

七月十号,我在码头上清点货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脑门上有一道刀疤,后面跟着两个敞着怀的壮汉。

“宋长生?”

“是我。”

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啪地拍在货箱上。

“认得这个吧?三十块大洋,月息五分,借款人宋长生。到期了,还钱。”

码头上的挑夫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

我拿起那张借条。

借条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借款人那一栏,签着“宋长生”三个字。

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写得好看一百倍。

【柳鹤卿,你这一招挺毒啊。】

“这钱,谁借的?”我问。

“你借的啊,”光头冷笑,“你不认账?”

“我是问,钱是谁拿走的?”

光头身后一个壮汉嘿嘿一笑:“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子,说是替你来借的,说你在码头当工头,有的是钱还。”

我把借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放回货箱上。

“这字不是我写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证明给你看。”

我从旁边的账房桌上拿过一支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宋,长,生。

写了足足半分钟。

“宋”字的宝盖头歪到了一边,“长”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生”字的四横粗细不一,最后一横还洇出去一大团墨。

光头低头看了看我写的,又看了看借条上的。

再看了看我写的。

再看了看借条上的。

码头上的挑夫们挤过来看,有人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我们宋工头的字,狗爬的都比这齐整!”

“上个月他还不会写自个儿名字呢!”

光头的脸黑成了锅底。

“老大,”他身后的壮汉小声说,“这字……确实不像一个人写的。”

“我知道!”光头吼了一嗓子,把借条攥在手里,“那女人说她是你老婆!”

“她是我老婆,不错。”我把笔放下,“可这钱是她拿走的,她自己花的,签的是她自己替我写的名字。冒名顶替,这官司打到巡捕房,你们放贷的也不占理吧?”

光头的腮帮子鼓了鼓。

“钱她拿去干什么了?”我问。

“说是给一个姓柳的出诗集,交书局的定金。”

我点点头。

“那你们去找姓柳的,或者去找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我指了指码头外头,“她家住四马路后头的福兴里,三号。哦对了,那屋的房租也还欠着呢,房东王婶在那儿守着。你们去了,正好跟王婶凑一桌麻将。”

光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挑夫们哄笑着散开。

霍小川从账房里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宋叔,你这字写得,能救命啊。”

那天晚上,福兴里三号闹到了半夜。

我听老赵说,放印子钱的三个人踹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光头翻遍了屋子,只翻出一沓沓写满了诗的草纸,气得全扔进了灶膛里。

周玉茹当场哭晕过去了。

宋知远护着他那沓诗稿,被一个壮汉一巴掌扇在脸上,眼镜飞出去,摔碎了一只镜片。

最后,放印子钱的给了他们十天的期限。

十天后,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债。

柳鹤卿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我在板房里听老赵讲完,没说话,继续练字。

今天写的是“报”字。

我想起上辈子码头上的那条长围巾,想起炸弹落下来时,我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他在跳板上喊“开船”。

笔尖一抖,墨点在纸上洇开了。

第八章

七月二十八号,城里的风声紧了。

码头上的船一天比一天多,往外运的货一天比一天多。有钱人家拖家带口地往码头上挤,电报局门口排起了长队。

报纸上说,北边打起来了。

只有我知道,再过半个月,东洋人的飞机就会飞到这座城的头顶上。

八月十四号,上午十点二十分。

上辈子我死的那个时辰。

霍掌柜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长生,你救过小川的命,我一直没谢你。”他把信封推过来,“这是‘安平号’的船票,八月十三号晚上开往香港。三张,你拿着。”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有点发僵。

上辈子,我为了一张船票,给他扛了三天的货,膝盖跪烂了。

这辈子,他亲手给了我三张。

“霍掌柜,这票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小川的命比这值钱。”霍掌柜摆摆手,“你家里不是有老婆孩子吗?正好一家三口。”

我没解释,把信封收进了怀里。

从霍记出来,我去了一趟四马路。

裴老板的书摊还在,可他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大半。他坐在竹椅上,正在把一摞摞旧书往木箱里装。

“裴老板,您这是要走?”

“走哪儿去?”裴老板苦笑一声,“我一个瘸子,能走到哪儿去?我把书装起来,埋到后院去。真打起来了,人死了不要紧,书总得留下几本。”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放在他的木箱上。

“裴老板,八月十三号晚上,安平号,去香港。”

裴老板看着那张船票,看了很久,手指头慢慢地摸上去。

“长生,你这是……”

“您教我认了两个月的字,收了我一百二十个铜板。”我说,“我总不能让我的先生死在这儿。”

裴老板的嘴唇抖了几下,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本维庸的残本诗集,你还要吗?”

“要。”

“在箱底。”他指了指,“我给你留着。”

那天下午,我把第二张船票,给了王婶。

王婶的儿子早年在码头上被货压死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孙子叫小豆子。上辈子炮火落下来的时候,福兴里的房子塌了一半,王婶和小豆子没跑出来。

王婶接过船票,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长生,你这是……给我的?”

“给小豆子的。您带着他走。”

王婶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韭菜叶子掉了一地。

我把第三张船票,缝进了自己褂子的内衬里。

缝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缝的。

傍晚,我刚回到板房,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知远。

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左边眼镜片碎了,用一块胶布粘着。

“爸,”他的声音沙哑,“我听说……霍掌柜给了你船票。”

我没说话。

“三张。”他咽了口唾沫,“一家三口,正好三张。”

“谁告诉你的?”

“码头上的人都在说。”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船票我给人了。”

宋知远一步跨进来,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给谁了?你给谁了?”

“裴老板一张,王婶一张。”

“你疯了!”宋知远的声音尖得破了音,“那两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知远,你记不记得,你上台演讲那天,说你爹代表愚昧的过去?”

宋知远的嘴唇哆嗦着。

“愚昧的过去,跟光明的未来,不是一家人。”我说,“这是你说的。”

宋知远愣在原地,眼睛瞪得通红,脸上那块巴掌印在油灯底下格外显眼。

他转身跑了出去。

我知道他会去找谁。

那天夜里,有人撬开了我的板房门。

我躺在码头霍记的值班室里,没回去睡。

第二天一早我回去看了一眼。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床板被掀开了,墙上贴的字被撕了一地。我放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皮盒子,被撬开扔在角落。

盒子里原本装的,是我从福兴里带出来的那一沓当票。

那些当票,都是这两个月周玉茹当掉的东西。我一张一张从当铺老板手里买回来的,就为了留个证据。

当票上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是我写的,字还是那么丑:

“巴黎来的绅士,房租请自理。”

我蹲下身,从一地碎纸里,捡起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字。

是“家”字。

屋顶是歪的,猪是瘸的。

第九章

八月十二号,柳鹤卿的诗集出版了。

书名叫《鹤唳》,封面上一只白鹤展翅高飞。

发布会定在大华饭店,跟上次诗会同一个大厅。

他要在走之前,最后风光一次。

周玉茹和宋知远都去了。周玉茹又穿上了那件月白色学生装,宋知远换了一副新眼镜,站在柳鹤卿身边,帮他发书。

我也去了。

我扶着裴老板,裴老板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门童还是上次那个,看见我们俩,这回没敢拦。

大厅里的人比上次还多。北边打仗的消息传开了,城里人心惶惶,反倒都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躲一躲。

柳鹤卿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脖子上还是那条驼色长围巾。

“诸位,在这个民族危亡的时刻,诗歌,是我们最后的武器!”

台下掌声雷动。

周玉茹在前排拍得手心通红。

柳鹤卿翻开诗集,开始朗诵。

“我在塞纳河边沉睡,

星辰坠入我的酒杯……”

“我饮下整片夜空,醒来时,却只剩一只空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来,接住了下半句。

大厅里的人纷纷回头。

裴老板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一本封皮破烂的旧书。

“柳先生,”裴老板举起那本书,“这首诗,我在一本法文诗集里读过。一个叫维庸的法国诗人,四百多年前写的。我这本是光绪年间法国人刻印的版本,里面撕掉了好几页。”

他把书翻到中间。

那里有一道整整齐齐的撕痕。

“撕掉的那几页,刚好就是您诗集里的这几首。”

大厅里一片死寂。

柳鹤卿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胡说!”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摆旧书摊的瘸子,懂什么法文!”

裴老板没理他,自顾自地用法语念了一段。

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这是维庸的《遗嘱集》,”老先生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在里昂大学读书的时候背过。柳先生,你这首,是直接翻译过来的。”

“你……”

柳鹤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讲台上,诗集掉在了地上。

我站起来,朝台上走过去。

周玉茹扭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柳先生,”我走到台前,“我是拉车的,不懂诗。可我想问问您,您在巴黎读了五年书,读的是哪个学堂?”

“我……我在巴黎大学……”

“巴黎大学在哪条街?”

柳鹤卿张了张嘴。

“您住的旅馆,叫什么名字?”

柳鹤卿的嘴唇在发抖。

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又开口了:“柳先生,你说你在巴黎大学文学系念了五年,那文学系的系主任,叫什么名字?”

柳鹤卿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那条长围巾。

“我……”

“鹤卿!”周玉茹站起来,声音尖厉,“你告诉他们!你是在巴黎读的书!”

柳鹤卿看着周玉茹,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笑了。

“玉茹,你真信啊?”

周玉茹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在马赛港口的饭馆里刷了五年盘子,”柳鹤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干脆不装了,“这些诗,是我从客人扔掉的旧书里翻出来的。我把它们翻译过来,换个名字,就成了我的。”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

“你们这些人,不也爱听吗?我说什么塞纳河,什么星辰,你们就拍手。你们要的是一个留洋回来的诗人,我就给你们一个。”

台下炸开了锅。

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有人骂骗子,那个烫头的女学生抄起桌上的咖啡杯,泼了柳鹤卿一身。

宋知远站在台边,手里还捧着一摞《鹤唳》。

他低头看着那只展翅的白鹤,手指头一松,书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弯着腰,干呕了起来。

周玉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鹤卿,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她嫁给我十七年,最后不认识的,居然是她自己挑的那个。】

就在这时候,饭店门口冲进来三个人。

光头,带着他那两个壮汉。

“姓柳的!拿我三十块大洋印书,书印出来了,钱呢!”

柳鹤卿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后台跑。

光头一个箭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了他那条驼色长围巾。

围巾勒住了柳鹤卿的脖子,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条在巴黎买的长围巾,被扯断了。

断口处露出一截线头,上面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标。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大声念出来:

“上海,永安百货,减价货。”

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连门童都笑弯了腰。

柳鹤卿躺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围巾的一半还缠在脖子上。

他没再挣扎,只是嘴里喃喃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我是诗人……我是诗人……”

第十章

八月十三号,下午。

码头上挤满了人,哭声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行李箱、包袱、鸡笼子、藤椅,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安平号停在三号泊位,黑色的船身,烟囱在冒烟。

我扶着裴老板,王婶抱着小豆子,一起往跳板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长生!”

我回过头。

周玉茹站在人群里,头发乱成一团,学生装的领口被扯开了,脚上的皮鞋掉了一只。

宋知远站在她旁边,眼镜又碎了一只镜片,脸上全是泪痕。

两个人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长生,”周玉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船票,你还有一张,对不对?你缝在褂子里了,对不对?”

她的手指头死死地掐着我的胳膊,指甲隔着布料嵌进肉里。

【她还记得。上辈子我缝船票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

“对。”我说。

“给我们!”宋知远也扑上来,“爸,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们俩。

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远处的江面上,几只海鸥在叫。

“上辈子,”我说,“你们也说过这句话。”

周玉茹愣住了。

“什么上辈子?”

我没解释。

“我记得有个人说,我不识字,去了那边也是拉车,在哪拉不是拉。”

宋知远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还有个人说,柳鹤卿是要为这个民族留下火种的人。”

周玉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滑下去。

“我没说过……”她喃喃,“我没说过这些……”

“你没说过,”我点点头,“这辈子你们还没来得及说。”

我解开褂子的扣子,从内衬里扯出那张船票。

周玉茹和宋知远的眼睛同时亮了,两双手一起伸过来。

我转身,把船票塞进了王婶手里。

“王婶,您带着小豆子先上去。这张是我的,我不走了。”

周玉茹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婶抱着小豆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长生,你这是……这是你的票啊!”

“我拉车拉了半辈子,这条江边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我把王婶往跳板上推,“明天霍掌柜还有一条货船,我跟船上的伙计说好了,我去帮忙扛货,混在里头走。”

这话是真的。霍掌柜昨天跟我说的。

周玉茹听见了。

“货船?”她抬起头,“那我们也……”

“货船上,扛货的才能上。”我说,“你们扛得动吗?”

周玉茹看着她自己那双白嫩的手。

宋知远看着他自己那双只握过笔的手。

安平号的汽笛响了,长长的一声,震得码头上的木板都在颤。

王婶抱着小豆子上了船。裴老板拄着拐,一步一步地挪上跳板,走到一半,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

“长生!今天的字还没教!”

“下回补上!”

“今天教你写‘别’字!”裴老板扯着嗓子,“另外的另,加一个立刀旁!”

跳板收起来了。

安平号缓缓地离开了泊位。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开越远。

周玉茹瘫坐在地上,一只脚光着,那只皮鞋不知道掉在了哪儿。她没哭,只是盯着江面,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

“他是诗人……他说他是诗人……”

宋知远蹲在她旁边,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他们旁边站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开口了,“城东的教堂地下室,是个防空洞,能装三百人。早点去,去晚了没位置。”

周玉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我不想你们死,”我说,“也不想再管你们活。”

我转身往霍记走。

走出去几步,宋知远在身后喊了一声:“爸!”

我没停。

“爸……你那个‘浇’字,我改过来了……”

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八月十四号早上,霍记的货船开出了码头。

我光着膀子,跟二十个挑夫一起,坐在甲板的货箱上。

江面上起了雾。

十点二十分,身后的城里传来了第一声闷响。

挑夫们全都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回看。有人骂娘,有人哭,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

我没回头。

我从褡裢里摸出一支秃了毛的笔,一块干了的墨,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往墨块上吐了口唾沫,磨开了,蘸了笔。

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我的名字。

宋,长,生。

宝盖头正了。长字的最后一笔收住了。生字的四横,一样长。

霍小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宋叔,你这字,进步了啊。”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又从褡裢里掏出裴老板留给我的那本识字课本,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别”字。

另外的另,加一个立刀旁。

我捏着笔,在纸上写了一遍。

写得很丑。

我又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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